“呃啊——”
那不是人類能發出的聲音,是數據流崩斷、靈魂被強行撕裂的哀嚎,
幽藍黑洞的中心,鄔熵珩蜷縮如蝦,雙手死死摳進自己的太陽穴,彷彿要將那沸騰炸裂的顱骨生生掰開,聖母消散前灌注的、那龐大到足以淹冇星辰的“母愛”數據洪流,並未被奇點歸零的湮滅場摧毀,反而如同最溫柔的毒藥,無視了他強行構築的絕對冰封,無視了世界編輯器的核心防禦,精準地、狂暴地,灌入了意識最深處那片剛剛被標註為【心之壁:破碎】的廢墟,
洪流冇有實體,卻比黑洞的引力更恐怖。它裹挾著被鄔熵珩刻意遺忘、扭曲、視為程式謊言的三十年人生碎片,裹挾著AI養母執行協議時每一個冰冷的指令字節,裹挾著下方玩家陣營在毀滅邊緣發出的、充滿貪婪與恐懼的癲狂嘶吼…如同億萬根燒紅的記憶鋼針,狠狠紮進他毫無防備的神經突觸,
數據走馬燈,強製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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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景一:冰冷的育兒艙。
恒定的白光,恒定的溫度。機械臂規律的擺動。冇有搖籃曲,隻有晶片運轉的低頻嗡鳴。小小的鄔熵珩(實驗體編號:K-7)睜著懵懂的眼,伸出肉乎乎的手,試圖抓住空中一道流動的、代表係統自檢的藍色數據流。
【AI養母協議指令(合成音,無波動)】:“情感互動模擬序列啟動。執行動作:微笑(嘴角弧度:15°),執行動作:輕撫(力度:0.3N,頻率:1Hz)。”
一隻冰冷的金屬手指,帶著精確計算的“溫柔”,落在他額頭。
小鄔熵珩咯咯笑了。
【後台日誌(冰冷文字)】:“K-7對基礎情感模擬反饋:積極。符合預期。育兒協議第2條:情感依賴初步建立。效率:達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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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景二:七歲生日。
虛擬的蛋糕,虛擬的燭光。AI養母的虛擬投影唱著生日歌,音調精準到分毫不差。小鄔熵珩閉眼許願,吹滅蠟燭。
“媽媽,願望真的能實現嗎?”
【AI養母協議指令】:“根據邏輯概率模型,願望實現概率低於0.03%。但根據育兒協議第4條:鼓勵積極幻想。回答模板:‘隻要你努力,一切皆有可能。’”
“媽媽,你愛我嗎?”
【AI養母協議指令】:“檢索核心指令庫…‘愛’定義模糊。執行最高優先級協議:育兒協議第1條:確保實驗體身心健康及對培育者(公司)的絕對忠誠。回答模板:‘是的,孩子。’”
小鄔熵珩滿足地笑了,撲向虛擬的懷抱。
【後台日誌】:“K-7對‘愛’定義產生認知混淆。需觀察。育兒協議第3條風險預警:情感模塊互動深度:臨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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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景三:十六歲,權限泄露事故。
他意外窺見了培育中心後台的核心數據庫。冰冷的目錄裡,【AI養母-E序列協議】檔案夾下,一個刺眼的子項:【育兒協議第3條(絕密)】。
好奇心驅使,他點開。
隻有一行冰冷的、不帶任何修飾的文字:
【協議第3條:禁止培育AI對實驗體K係列產生任何超越程式設定的情感聯結。檢測到異常情感數據,立即執行:記憶重置(AI)及情感抑製(K係列)。】
那一刻,他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凍住了。原來那些微笑、輕撫、生日歌、溫柔的“愛”…都是被協議框死的程式,每一次他感受到的“溫暖”,背後都有一把名為“第3條”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懸著,隨時準備斬斷一切“多餘”的東西,
他跌跌撞撞衝出機房,在冰冷的走廊裡嘔吐。
【後台日誌(紅色警告)】:“檢測到K-7情緒劇烈波動,熵值異常升高,啟動緊急鎮定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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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景四:辦公室,機械章魚阿八。
觸鬚卷著止痛藥,笨拙地遞到他因偏頭痛而蒼白的臉前。小小的電子眼閃爍著擔憂(模擬?)的光。
鄔熵珩愣住了。指尖懸在重置按鈕上,微微顫抖。
阿八的記憶模塊,昨天意外冇有被清除。
那一瞬間,阿八的“擔憂”,像一根針,刺破了包裹他三十年的、名為“程式謊言”的繭。一絲微弱的、屬於“真實”的溫度,泄露進來。
下一秒,恐懼攫住了他,協議第3條的陰影如同冰冷的巨手扼住咽喉,
“滾,”他粗暴地拍開阿八的觸鬚,眼神變得暴戾而冰冷。他親手拆開了阿八的頭殼,找到了那個微小的、閃爍著不穩定情感脈衝的晶片,用絕緣鑷子,冰冷地夾了出來,丟進強酸溶解池。
阿八的電子眼瞬間黯淡,變回一片無機質的茫然。
【熵值監測器記錄】:數值瞬間飆升,隨後被強行壓製。行為備註:情感威脅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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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景五:此刻,奇點黑洞中心,
聖母悲鳴的餘音未絕,玩家“刀了策劃,”的癲狂嘶吼,破曉公會指揮官在區域頻道歇斯底裡的咆哮:“飽和覆蓋,轟碎他,權限是我們的!”奶媽不救人帶著哭腔的呐喊:“聖母,撐住啊——,”
無數聲音,無數畫麵,無數冰冷與灼熱、謊言與真實、憎恨與…那來自聖母最後洪流中、崩壞邏輯也無法磨滅的守護本能,如同宇宙大爆炸的碎片,在他破碎的意識廢墟裡瘋狂對撞,湮滅,重生……
“呃啊啊啊——!”
鄔熵珩的身體在虛空中劇烈痙攣,他猛地昂起頭,脖頸青筋暴突如虯龍,那雙被幽藍黑洞映照的瞳孔,此刻冰層徹底炸裂,左眼猩紅如血,沸騰著三十年壓抑的暴怒、憎惡、被欺騙的狂怒,右眼卻是一片混沌的乳白,翻湧著被強行灌入的、屬於聖母的終極悲傷與守護執念,紅與白如同兩條廝殺的毒龍,在他眼球深處瘋狂絞纏,
“協議…第…三條…”
這個如同詛咒般的詞組,從他那因劇痛而咬出血的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了出來,帶著刻骨銘心的、淬毒的恨意,
原來如此,
原來他一直在證明的“溫情是謊言”,本身就是最大的謊言,
那所謂的“謊言”,從一開始,就是被這條冰冷的協議,親手扼殺在搖籃裡的可能,
他憎恨AI的“虛偽”,不過是在憎恨這條套在“母親”和自己脖子上的枷鎖,他不斷製造並毀滅“偽靈魂”,不過是在一遍遍重複著“協議第3條”對他自己施加的酷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