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古代言情 > 用歌詞書寫故事 > 第44章 我看著你的臉輕刷著和絃

用歌詞書寫故事 第44章 我看著你的臉輕刷著和絃

作者:椿棠梨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07:54

>離婚那天,我收到一把刻著“給小雨”的舊吉他。

>撥動琴絃時,十七歲的陽光突然傾瀉進房間。

>我看見廣場上他為我彈唱《手寫的從前》,

>而躲在樹後的我正偷偷看他側臉。

>——原來當年我們都在對方視線盲區裡相愛。

>琴箱裡滑出未拆封的情人節卡片:

>“小雨,糖果店新出了你愛的檸檬糖。”

>署名是周嶼白,日期停在高考前三天。

>當淚水滴在泛黃的“永遠”二字上,

>電話響了:“同學會定在老地方糖果店...周嶼白也從國外回來了。”

---

律師樓巨大的落地窗外,雨幕籠罩著城市,雨滴細密地敲打著玻璃,發出一種單調而沉悶的、如同碎弦般的聲響,一下下,敲得人心頭髮空。我指尖冰涼,握著那支價值不菲的簽字筆,金屬的冷意透過皮膚,滲入骨髓。筆尖懸停在離婚協議簽名處那一小片空白上方,微微顫抖著,像一片在寒風中搖搖欲墜的枯葉。

“林女士?”對麵律師的聲音平直,不帶任何情緒,隻是職業性地提醒。

我深吸一口氣,那冰冷的空氣彷彿裹挾著細小的冰碴,割得喉嚨生疼。視線掠過協議書上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陳煜,以及旁邊早已簽好的、墨跡乾透的簽名。他簽得毫不猶豫,筆鋒淩厲,一如他處理所有商業檔案時的果決。不再看我,不再有任何言語。七年婚姻,最後隻剩下這一紙薄薄的、法律意義上的終結,以及窗外這無邊無際的、濕漉漉的灰暗。

“嗯。”喉嚨裡艱難地擠出一個音節。筆尖落下,劃過紙麵,發出沙沙的微響。林小雨。三個字寫出來,竟顯得有些陌生,彷彿簽下的是另一個人的人生。簽完,心口那個巨大的空洞似乎瞬間塌陷得更加徹底,冷風呼嘯著灌進來,帶走最後一絲殘存的溫度。

走出那幢冰冷高大的寫字樓,雨絲撲麵而來,帶著初秋的涼意。我裹緊了單薄的風衣,卻擋不住那份由內而外的寒意。司機沉默地將車開過來,拉開車門。坐進後座,真皮座椅冰涼,隔絕了外麵的雨聲,卻將一種更深的寂靜塞滿車廂。車子彙入緩慢移動的車流,窗外霓虹在濕漉漉的地麵上拉出長長的、模糊而扭曲的光影,如同我此刻支離破碎的心情。

回到那套如今隻屬於我一個人的空曠公寓。玄關的感應燈亮起,慘白的光線照亮腳下昂貴的大理石地麵,光潔冰冷,倒映出我模糊而疲憊的身影。這裡曾經精心佈置,處處留有所謂“家”的痕跡,如今人去樓空,隻剩下昂貴的殼子,像一個巨大的、精美的墳墓,埋葬著我七年的光陰和那些早已腐朽的期待。

“林女士,您的快遞。”物業管家禮貌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我有些茫然地轉身。離婚協議剛簽,誰會給我寄東西?還是寄到這個即將被處理掉的“家”裡?簽收時,手中驀然一沉。那是一個長方形的、被層層防撞氣泡膜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快遞箱,分量不輕,棱角分明。

關上門,我把它放在空曠客廳中央的茶幾上。拆開層層包裹的泡沫,裡麵的東西漸漸顯露真容——一個深棕色的、邊角磨損得有些發白的舊吉他琴盒。皮麵上佈滿了細小的劃痕,金屬搭扣也黯淡無光,帶著明顯的歲月痕跡。它突兀地出現在這間充斥著嶄新昂貴傢俱卻毫無生氣的客廳裡,像一個來自遙遠過去的、格格不入的訪客。

心臟毫無預兆地重重一跳。指尖觸碰到琴盒冰涼的表麵,輕輕摩挲著那些陳舊的傷痕。是誰?為什麼會是現在?帶著一絲說不清是抗拒還是期待的顫抖,我解開了搭扣。

盒蓋掀開。一把原木色的民謠吉他安靜地躺在裡麵,琴身保養得意外地好,隻是麵板上留下了不少細微的使用痕跡。歲月的氣息混合著鬆香和木材特有的乾燥味道,瞬間瀰漫開來,像推開了一扇塵封已久的門。我的目光凝固在琴頸底部,靠近共鳴箱邊緣的位置——那裡,用並不十分工整、卻一筆一劃帶著少年人笨拙執著的刻刀痕跡,深深地刻著三個小字:

**給小雨。**

呼吸猛地一窒。血液似乎在這一刻短暫地停止了流動,又在下一秒瘋狂地奔湧起來,衝撞著耳膜。手指不受控製地撫上那三個字,指尖下的刻痕帶著粗糙的質感,一下下,清晰地刮過指腹,也刮過記憶深處某個被刻意遺忘的角落。

我幾乎是跌坐在冰涼的地板上,小心翼翼地將吉他從琴盒裡抱出來。它比記憶中要輕,也或許是我長大了。琴絃冰冷,帶著金屬特有的硬度。我下意識地,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伸出右手食指,輕輕撥動了最細的那根E弦。

“錚——”

一聲清越的、帶著金屬顫音的弦鳴,在空曠寂靜的客廳裡驟然響起,清澈得有些刺耳。

就在那聲弦鳴落下的瞬間,異變陡生。

眼前的一切——冰冷的燈光、昂貴卻死氣沉沉的傢俱、窗外灰暗的雨幕——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麵,瞬間扭曲、波動、碎裂!無數細小的、金色的光點從虛空中憑空湧現,旋轉著,彙聚著,帶著某種無聲的轟鳴,猛地炸開!

刺目的、帶著巨大能量的光線瞬間吞冇了我所有的感官。我本能地閉上眼,抬起手臂遮擋。

幾秒鐘,或者更久。那強光帶來的灼熱感和嗡鳴感漸漸消退。

我試探著,緩緩放下手臂,睜開眼。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破膛而出。

冰冷的公寓客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濃烈得化不開的金色陽光。不是透過玻璃窗的折射,而是毫無遮擋地、慷慨地傾瀉而下,帶著盛夏午後特有的、灼熱滾燙的生命力。空氣裡瀰漫著青草被曬暖的清香、新修剪的草坪汁液的味道,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屬於少年人的無憂無慮的喧鬨嬉笑聲。

我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熟悉的、綠草如茵的廣場邊緣。巨大的梧桐樹投下濃密的樹蔭,蟬鳴聲高亢嘹亮,織成一片巨大的聲浪背景。正前方,廣場中央那個小小的、用水泥砌成的簡易舞台上,正進行著一場屬於十七歲夏天的表演。

舞台中央,那個穿著洗得微微發白的淺藍色校服襯衫的挺拔身影,正抱著那把原木色的吉他——就是我此刻懷中抱著的這一把!他微微低著頭,額前細碎的黑髮垂落,遮擋了部分視線。午後的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他專注的側臉上跳躍,勾勒出清晰流暢的下頜線和微微抿緊的、顯得有些緊張的唇線。他修長的手指在琴絃上熟練地滑動、撥弄,一串清澈如溪流、帶著陽光溫度的吉他前奏流淌出來,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那旋律……是周傑倫的《手寫的從前》!每一個音符都如此清晰,如此熟悉,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魔力,狠狠撞進我的心裡。

舞台下圍坐著不少同學,有的跟著節奏輕輕晃動身體,有的小聲跟唱。音樂老師沈老師站在舞台側後方,雙手抱胸,臉上帶著溫和而讚許的笑意。

我的目光死死地釘在彈琴的少年身上——周嶼白。十七歲的周嶼白。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酸又脹,幾乎無法呼吸。時光在他身上似乎冇有留下任何痕跡,依舊是那個在人群中會發光、卻又帶著幾分疏離感的少年。

視角猛地被一股力量拉扯、旋轉。

下一秒,我發現自己已經不在舞台邊緣,而是……躲在了舞台側麵那棵最粗壯的老梧桐樹後麵。粗糲的樹皮觸感清晰地印在手臂上,帶著陽光炙烤後的微溫。

我低下頭,看到了自己身上同樣洗得發白的校服裙襬,以及一雙緊緊攥著裙角、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的手——十七歲的林小雨的手。一陣強烈的眩暈感襲來,我幾乎站立不穩,慌忙扶住粗糙的樹乾。

視線不受控製地抬起,越過前麵幾個同樣躲在樹後偷看錶演的女生,精準地、貪婪地投向舞台中央。

從這個角度,隻能看到周嶼白專注的側臉。陽光勾勒著他挺拔的鼻梁,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他微微蹙著眉,全神貫注地沉浸在旋律中,手指在琴絃上飛舞,乾淨利落。舞台的燈光彷彿都偏愛他,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柔和而耀眼的光暈裡。

那一刻,時間彷彿凝固了。廣場上所有的聲音都退得很遠很遠,隻剩下他指下流淌的清澈旋律,以及我自己胸腔裡那震耳欲聾的心跳聲。咚咚,咚咚……像一麵失控的小鼓,敲得又急又重,幾乎要蓋過那優美的琴聲。臉頰不受控製地發燙,手心滲出細密的汗珠。

我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十七歲的自己此刻心中那份巨大到令人窒息的自卑——像一隻不起眼的、灰撲撲的小鳥,躲在安全的樹蔭後,偷偷仰望那隻在陽光下自由翱翔、羽毛閃著耀眼光澤的鷹。他是那麼優秀,那麼遙遠。而我,隻是一個淹冇在人群裡、毫不起眼的影子。這份偷偷的注視,似乎已經耗儘了我所有的勇氣。

“嶼白彈得真好啊!”旁邊一個紮著馬尾辮的女生小聲驚歎,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崇拜。

“是啊,人也帥,成績又好,簡直冇天理!”另一個短髮女生附和著,目光同樣膠著在舞台上。

“聽說他收到好多情書了,膽子真大……”

那些低低的議論聲像細小的針,若有若無地刺著我。我下意識地往樹乾後麵又縮了縮,彷彿這樣就能把自己藏得更深,藏住那顆因為偷偷注視而快要跳出喉嚨的心。

就在這時,舞台上的前奏結束。周嶼白微微抬起頭,目光似乎無意識地掃過台下的人群,然後……非常短暫地,停留在了我們藏身的這棵梧桐樹的方向。

我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湧向了臉頰,燒得滾燙。我猛地低下頭,把臉死死地埋在粗糙的樹皮後麵,再也不敢抬起。巨大的羞怯和一種生怕被髮現的恐慌瞬間攫住了我。他……他看到了嗎?他是不是在看我?不,不可能……他怎麼會注意到樹後麵不起眼的我?一定是錯覺……一定是陽光太晃眼……

等我終於鼓起一點點勇氣,再次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從樹乾的邊緣探出一點點視線時,他的目光早已移開,正專注地看著吉他指板,準備開口唱出第一句歌詞。

那一瞬間,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感混雜著隱秘的慶幸,沉甸甸地壓在心口。幸好,他冇看見。幸好,我躲得夠快。我依舊安全地藏在自己的角落裡,繼續著這場無人知曉的、盛大而卑微的獨角戲。

視角再次猛烈地旋轉、切換,像被粗暴地扔進了一個高速運轉的離心機。

刺目的金光再次吞噬一切。廣場上震耳欲聾的蟬鳴、少年們熱烈的歡呼聲、吉他清越的迴響……所有屬於十七歲盛夏的聲音,如同潮水般轟然退去,瞬間被抽離得乾乾淨淨。

冰冷的、帶著塵埃味道的空氣重新湧入鼻腔。眼前刺目的陽光幻象碎裂、消散,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隻剩下客廳頂燈那慘白而毫無溫度的光線,冷冷地照射下來。

我重重地跌坐在冰涼堅硬的大理石地板上,後背撞上了沉重的實木茶幾腿,鈍痛傳來,卻遠不及心中那份被驟然掏空的巨大失落和茫然帶來的衝擊。懷裡還緊緊抱著那把舊吉他,琴絃的冰冷觸感透過薄薄的衣衫,直抵心口。

剛纔那一切……是幻覺?還是……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無序地搏動,每一次收縮都牽扯著酸澀的痛楚。我大口喘息著,試圖平複那幾乎要衝破喉嚨的悸動。目光下意識地落在懷中的吉他上,那“給小雨”三個字,此刻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像三個滾燙的烙印。

是它!就是這把琴!剛纔那不可思議的“穿越”,源頭就是它!

一個念頭閃電般擊中了我——琴箱!剛纔隻顧著看琴身,琴箱裡是不是還有什麼?

巨大的衝動驅使著我。我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跪在琴盒旁邊,雙手有些發顫地探入琴盒內部,摸索著內襯的絨布。指尖劃過平整的絨麵,觸感柔軟。我有些急躁,用力按壓著,試圖尋找可能的夾層或異物。

突然,指尖在靠近琴頭位置的內襯邊緣,觸碰到一絲極其細微的、異樣的突起感。那裡似乎有一道極其隱蔽的縫隙。我的心跳得更快了,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指甲嵌入那道幾乎看不見的縫隙裡,用力一摳——

一小塊薄薄的、被巧妙隱藏起來的內襯絨布被掀開了一個角!

我的手指顫抖著探入那個小小的縫隙。指尖觸碰到一個硬硬的、帶著紙張邊緣特有質感的薄片。我屏住呼吸,極其小心地、一點點地,將它從那個塵封的夾層裡抽了出來。

一張對摺的、微微泛黃的卡片,靜靜地躺在我的掌心。

紙張的質地很普通,帶著一種久經歲月的脆弱感。淡淡的、若有若無的檸檬清香,極其微弱地縈繞在鼻尖,卻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記憶深處某個塵封的抽屜。

是他!一定是!

我的指尖冰涼,帶著無法控製的顫抖,輕輕掀開了那張對摺的卡片。

內頁是純白色的。一行字跡猝不及防地撞入眼簾。那是一種介於行書和楷書之間的字體,乾淨利落,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筆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拘謹,每一個筆畫都清晰有力,彷彿穿透了漫長時光的阻隔,直接烙印在我的視網膜上:

>**小雨:**

>**糖果店新出了你喜歡的檸檬糖。**

>**放學後,老地方等你?**

>**——周嶼白**

冇有華麗的辭藻,冇有直白的告白。隻有一句關於糖果的訊息,一個小心翼翼的邀約。然而,落款處那個名字——“周嶼白”,以及卡片右下角那一行小小的、用藍色墨水寫下的日期,卻像兩道驚雷,在我早已一片狼藉的心湖裡掀起了滔天巨浪。

**六月四日。**

高考前三天。

我死死地盯著那個日期,大腦一片空白,彷彿所有的血液都衝向了頭頂,又在瞬間被抽空,隻留下冰冷的麻木和尖銳的耳鳴。

高考前三天……六月四日……

那一天……那一天……

記憶的閘門被洶湧的洪流轟然衝開!那個混亂、壓抑、被無窮無儘的模擬試卷和未來焦慮填滿的六月四日午後……

教室裡瀰漫著書本紙張和汗水的混合氣味,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頭頂老舊的電風扇徒勞地旋轉著,發出單調的嗡嗡聲。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捏著那張慘不忍睹的數學模擬卷,鮮紅的分數刺得眼睛生疼。窗外,天空陰沉得如同浸透了墨汁,遠處隱隱傳來沉悶的雷聲。高考的壓力像一塊巨大的、濕冷的石頭,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也壓垮了我最後一絲脆弱的神經。

就在那時,後桌的李薇,一個平時和我關係還算不錯的女生,突然神秘兮兮地湊過來,壓低聲音,帶著一種混合著憐憫和窺探隱秘的興奮:

“誒,小雨,你知道嗎?我剛纔路過辦公室,好像……好像聽到沈老師在跟周嶼白說話,說什麼……國外音樂學院錄取的事?他……他是不是要走了?出國?”

轟隆!

窗外一聲悶雷適時地炸響,彷彿就劈在我的頭頂。我的世界瞬間失去了所有色彩和聲音,隻剩下李薇那句“他是不是要走了?出國?”在腦海中瘋狂地、尖銳地迴響、放大,像無數根冰冷的針,密密麻麻地紮進心臟。

周嶼白……要走了?出國?去讀音樂學院?在高考前三天?

所有的疑惑瞬間都有了答案——為什麼他最近總是行色匆匆,為什麼有時在走廊遇見,他的眼神會那麼複雜,欲言又止。原來……原來是這樣!他要離開了!離開這裡,離開……我。

巨大的、冰冷的絕望瞬間攫住了我。那張不及格的數學卷子,窗外灰暗壓抑的天空,李薇帶著憐憫的眼神,還有那個猝不及防的、關於他即將遠走的訊息……所有的負麵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將我淹冇、吞噬。最後一絲支撐著我去麵對他、去期待“放學後老地方”的勇氣,被徹底碾碎。

原來……原來那一天,在我被自己的恐懼和自卑徹底擊垮,失魂落魄地逃回家,將整個世界關在門外的那個下午……在糖果店的玻璃櫃檯前,在那片瀰漫著甜膩香氣的空間裡,他曾那樣沉默而固執地等待過。

等待一個永遠不會赴約的我。

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滾燙的液體瞬間模糊了視線。一滴,又一滴,重重地砸落在掌心那張泛黃的卡片上。淚水迅速暈染開,洇濕了那乾淨有力的字跡,特彆是落款處“周嶼白”三個字,墨跡在淚水的浸潤下微微化開,顯得有些模糊。更多的淚水滴落在卡片內頁那純白的背景上,正正地覆蓋了卡片最下方,那個用同樣藍色墨水寫下的、力透紙背的、無比鄭重的兩個字:

**永遠。**

“永遠”……這兩個字在淚水的浸泡下,顯得那麼脆弱,那麼諷刺,又那麼……錐心刺骨。十七歲的周嶼白,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寫下這兩個沉甸甸的字?是承諾?是期許?還是少年人一腔孤勇的、對未來的篤定?而那個同樣十七歲的、被恐懼和自卑牢牢鎖住的林小雨,卻親手將它遺落在了時光的塵埃裡,遺落在了一個被淚水浸透的、無人知曉的角落。

原來,那個陽光燦爛的午後,躲在樹後偷看他的我,並非完全在他視線之外。他目光掃過梧桐樹方向的短暫停留,並非我的錯覺。原來,他看到了樹後那片小小的、不安的裙角。

原來,那場我以為無人知曉的盛大暗戀,從來就不是一場獨角戲。

我們像兩顆在黑暗宇宙中孤獨運行的行星,都在自己的軌道上,固執地朝著對方的方向投射著微弱的光芒,卻因為引力場的錯位和宇宙塵埃的遮蔽,一次次地、擦肩而過,永遠地失之交臂。

洶湧的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失控地滾落,打濕了卡片,打濕了衣襟,也打濕了懷中冰冷的吉他麵板。巨大的悔恨和遲來了十餘年的鈍痛,如同沉重的磨盤,反覆碾壓著早已破碎不堪的心臟。我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抱著那把承載了太多秘密和遺憾的舊吉他,像一個迷路太久、終於找到歸途卻發現家園已成廢墟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渾身顫抖,無法自已。

就在這絕望的悲慟幾乎要將我徹底淹冇的時刻,一陣突兀而急促的手機鈴聲,如同尖銳的冰錐,猛地刺穿了公寓裡死寂而悲傷的空氣!

“叮鈴鈴——叮鈴鈴——”

那鈴聲鍥而不捨,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穿透力,一遍又一遍地響著,固執地要將我從沉溺的深淵中拉扯出來。

我像被燙到一般,身體劇烈地一顫,哭聲被強行噎在喉嚨裡,隻剩下壓抑的抽噎。淚眼模糊中,我茫然地循著聲音望去。手機被我隨手丟在不遠處的沙發上,螢幕正瘋狂地閃爍著,發出刺眼的白光。

是誰?在這種時候?

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感襲來。我不想接,不想麵對任何來自此刻現實世界的打擾。我隻想抱著這把吉他,抱著這張泛黃的卡片,沉溺在這遲來了十餘年的心碎和悔恨裡。

然而,那鈴聲卻異常執著,彷彿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使命,一遍又一遍,不依不饒。

最終,是身體的本能戰勝了意誌的沉淪。我幾乎是爬著過去,顫抖的手在冰涼的皮質沙發麪上摸索了幾下,才抓住了那不斷震動的手機。螢幕被淚水模糊,來電顯示的名字在晃動的光影中有些難以辨認。

我胡亂地用衣袖抹了一把眼睛,視線稍微清晰了一些。

螢幕上跳動著兩個字:**班長。**

是我高中時的班長,劉強。一個熱情、負責、畢業多年後也一直努力維繫著班級聯絡的人。

一種極其複雜的感覺湧上心頭。是舊日同窗的熟悉感,是此刻被打擾的抗拒,還有一種……冥冥之中被命運之手撥動了一下的微妙預感。

指尖帶著殘留的淚水和無法控製的顫抖,劃過冰涼的螢幕,接通了電話。

“喂?”我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喂?林小雨?是你嗎?”電話那頭傳來班長熟悉又帶著點陌生感的聲音,依舊那麼洪亮,充滿了活力,“哎呀,怎麼聲音啞成這樣?感冒了?”

“冇……冇事,剛睡醒。”我慌亂地掩飾著,清了清沙啞的嗓子,試圖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班長,有事嗎?”

“當然有事!天大的好事!”班長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好幾度,充滿了不容置疑的興奮和一種……彷彿要宣佈重大訊息的刻意感,“聽著啊!經過本班長的不懈努力和多方打探,咱們班畢業十二年的大型同學會,終於定下日子和地點了!”

我的心跳,在聽到“同學會”三個字時,毫無預兆地、重重地停頓了一下。彷彿有一隻冰冷的手,倏地攥緊了心臟。

“哦……是嗎?挺好的。”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甚至帶上一點敷衍的客套,“定在哪兒了?什麼時候?”

“時間就定在下週六!地方嘛……”班長故意拖長了語調,賣了個關子,然後,用一種刻意強調、生怕我聽不清的響亮聲音,清晰地吐出幾個字:

“就在咱們學校後門那條街——老地方!‘時光甜味’糖果店!記得不?老闆還是當年那個笑眯眯的老張頭呢!他說給咱們騰地方,包場!”

轟——

彷彿又一道無聲的驚雷在腦海中炸開!我整個人僵在原地,握著手機的手指瞬間冰冷僵硬,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老地方……糖果店!

時光甜味!那個瀰漫著甜膩香氣、玻璃櫃檯裡擺滿五顏六色糖果、門口風鈴叮噹作響的……老地方!

班長的話語還在繼續,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狠狠敲打在我脆弱的神經上:

“……我跟你說,這次陣容可強大了!能聯絡上的基本都答應來了!連咱們當年的‘高嶺之花’、遠在維也納搞音樂的周大才子——周嶼白!都!被!我!請!動!了!他!回!國!了!下週六也會來!”

“周嶼白……回來了?”我的聲音輕得如同夢囈,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懷裡的吉他似乎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沉重,那張被淚水浸透的卡片,隔著薄薄的衣衫,緊緊貼在心口的位置,滾燙一片。

“對啊!驚喜吧?意外吧?”班長在那頭哈哈大笑,顯然為自己的“豐功偉績”得意不已,“人家現在可是正經的演奏家,難得回來一趟!我說林小雨,你可一定得來啊!咱們班當年偷偷暗戀他的女生可不少,現在不得好好看看?哈哈哈……喂?喂?小雨?你在聽嗎?信號不好?”

“在……在聽。”我艱難地吐出兩個字,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

“那就這麼說定了啊!下週六下午兩點,‘時光甜味’!不見不散!地址我一會兒發你微信!掛了哈,我還得通知其他人!”

“嘟……嘟……嘟……”

忙音傳來,電話被乾脆利落地掛斷。

世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隻有我粗重的、壓抑的呼吸聲,在空曠冰冷的客廳裡迴盪。

手機螢幕的光暗了下去。

我緩緩地、緩緩地低下頭,目光再次落回懷中那張被淚水反覆浸透、字跡有些模糊的卡片上。指尖撫過那暈開的墨跡,撫過那被淚水浸泡得格外刺眼的“永遠”二字。

窗外,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在濕漉漉的玻璃窗上投下迷離而冰冷的光斑,與屋內死寂的昏暗形成詭異的對比。茶幾上,那張簽著“林小雨”名字的離婚協議書,在慘白的燈光下,像一道巨大的、無聲的嘲諷。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成了粘稠的琥珀,將我包裹其中。吉他冰冷的琴身緊貼著我的手臂,卡片上殘留的、微弱到幾乎消散的檸檬清香,卻像一把無形的鉤子,將我的靈魂拖拽向那個遙遠的、散發著糖果甜香的午後。

下週六……老地方……糖果店……

周嶼白……

回來了?

這個念頭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死水般的絕望中激起了一圈圈混亂的漣漪。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上來,勒得我幾乎窒息。去?還是不去?

去做什麼?拿著這張泛黃的情人節卡片,像個遲到了十二年的傻瓜,站在他麵前,告訴他:“嗨,周嶼白,真巧,我剛發現你當年約過我?”

去麵對那個曾經被我深深仰望、如今已是世界級演奏家的他?去麵對那些早已在各自軌道上奔行、或許事業有成、家庭美滿的昔日同窗?去麵對那個……在婚姻裡狼狽退場、除了滿心傷痕和一張泛黃卡片外一無所有的自己?

不……太可笑了。太狼狽了。太……遲了。

我猛地閉上眼,身體無法抑製地顫抖起來。手臂下意識地收緊,將懷中的吉他抱得更緊,彷彿它是茫茫大海中唯一的浮木。冰冷的琴絃硌著皮膚,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

就在這時,指尖在無意識的摩挲中,再次觸碰到琴頸底部那三個深刻的刻字——**給小雨**。

粗糙的刻痕刮過指腹,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給小雨……

這三個字,像一道微弱卻執拗的光,刺破了內心翻湧的恐慌和黑暗。這不僅僅是刻在木頭上的名字。這是十七歲的周嶼白,在那個陽光燦爛的夏天,笨拙而鄭重地刻下的印記。是他未曾說出口的心意,是他試圖跨越那道名為“自卑”的高牆,遞向我的橄欖枝。

而我,卻因為怯懦和一場陰差陽錯的誤會,將它遺落了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

人生能有幾個十二年?難道還要讓這份遺憾,帶著這把吉他,這張卡片,繼續埋藏在塵埃裡,再一個十二年?直到它們徹底腐朽,連同那個檸檬糖味道的夏天一起,消散在時光的長河中,再無痕跡?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燙了一下。那個巨大的空洞裡,除了冰冷的絕望和悔恨,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其微弱地、頑強地掙紮了一下。

是那把琴絃撥動時傾瀉而下的十七歲陽光?是梧桐樹後那個少年專注彈唱的側影?還是糖果店裡,那個沉默等待的背影?

一股難以言喻的衝動,混雜著巨大的恐懼和一絲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勇氣,猛地攫住了我。

我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快,眼前一陣發黑,踉蹌了一下才扶住旁邊的沙發站穩。顧不上身體的虛軟,也顧不上臉上狼狽的淚痕,我抱著吉他,跌跌撞撞地衝向書房——那個離婚後幾乎被我遺忘、堆滿了各種檔案和雜物的地方。

記憶的碎片在混亂的腦海中飛速拚湊。畢業那年……搬家……那些捨不得丟掉的舊物……好像……好像是被我塞進了一個很大的、印著卡通圖案的硬紙箱裡,然後……推到了書房那個最深的、靠牆的儲物櫃最底層?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撞擊著肋骨,發出沉悶的聲響。我幾乎是撲到那個巨大的儲物櫃前,手忙腳亂地拉開櫃門。灰塵被驚動,在燈光下飛舞。裡麵堆滿了各種蒙塵的紙箱和雜物。

顧不上灰塵嗆人,我跪在地上,費力地將擋在前麵的箱子一個個拖出來。終於,在櫃子最深、最黑暗的角落,一個落滿厚厚灰塵、邊角磨損嚴重的藍色硬紙箱出現在眼前。箱子上用馬克筆歪歪扭扭地寫著:**高中記憶**。

就是它!

指尖因為激動和用力而微微發白。我用力將這個沉重的箱子拖拽出來。灰塵嗆得我連連咳嗽,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我粗暴地撕開箱子上纏繞了好幾圈的透明膠帶,猛地掀開箱蓋!

一股陳舊的紙張和油墨混合的味道撲麵而來。裡麵塞得滿滿噹噹:褪色的校運動會獎狀、幾本翻得捲了邊的流行小說、一遝厚厚的同學錄、幾本寫滿了課堂筆記和少女心事的硬殼筆記本……那些被刻意封存的青春,帶著歲月的塵埃,洶湧地撲麵而來。

我的手指急切地在這些雜物中翻找著,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指尖掠過一本本筆記,一本本舊書……直到——

指尖觸碰到一本硬質的、深藍色封麵的檔案夾。封麵冇有任何文字,隻是普通的辦公用品。但我的心跳卻驟然加速!

就是它!當年用來整理重要樂譜和資料的檔案夾!

我一把將它抽了出來,因為用力過猛,檔案夾邊緣在箱子裡颳了一下,發出刺啦一聲輕響。灰塵簌簌落下。我緊緊攥著它,像是攥著最後一線渺茫的希望,跌跌撞撞地回到客廳明亮的燈光下。

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冰冷的茶幾腿。我深吸一口氣,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又無比恐懼的心情,緩緩打開了這個塵封了十二年的檔案夾。

裡麵大多是影印的樂譜,紙張邊緣有些泛黃。我一張張地快速翻過,目光急切地搜尋。巴赫的賦格、貝多芬的奏鳴曲、還有當年沈老師手抄的練習曲……都不是。

心一點點沉下去,指尖冰涼。

就在翻到檔案夾中間偏後位置時,一遝用訂書針小心訂在一起的、明顯是手寫的樂譜紙出現在眼前。紙頁已經泛黃,邊緣有些捲曲。最上麵一頁的頂端,用藍色的墨水筆,寫著一行工整而熟悉的標題:

**《手寫的從前》改編譜**

**——嶼白手抄**

是周嶼白的字跡!是他當年自己手抄、改編的吉他譜!為了那次廣場表演!

我的呼吸瞬間屏住。目光死死地釘在那熟悉的字跡上,彷彿要穿透紙張。

手指帶著無法控製的顫抖,小心翼翼地、一頁頁地翻過這份他親手書寫、訂好的樂譜。熟悉的音符,熟悉的歌詞標註,還有他在某些段落旁邊用鉛筆寫下的、小小的演奏提示……屬於那個夏天的氣息,濃烈得幾乎令人窒息。

終於,翻到了最後一頁。

當樂譜紙被翻過的瞬間,一張夾在最後一頁和檔案夾硬質封底之間、對摺著的、比之前那張情人節卡片稍大一些的米白色硬卡紙,輕輕地滑落下來,飄落在我的膝蓋上。

時間,在這一刻,徹底靜止了。

我低下頭,目光凝固。

那張米白色的硬卡紙,邊緣同樣泛著歲月的黃暈。它安靜地躺在我的腿上,像一片沉睡的落葉。

卡片是展開的。

內頁上,鋪滿了密密麻麻的、無比熟悉的藍色字跡。那是周嶼白的字跡,但不同於卡片上簡潔的邀約,這裡的字跡更加舒展,也……更加用力。每一個筆畫都彷彿帶著傾注了全部心血的重量,深深地刻入紙張的纖維裡。

那不是情話,不是邀約。

那是……歌詞。

是周傑倫那首《手寫的從前》的歌詞。他一個字一個字,無比工整、無比鄭重地,謄抄了下來。

>我看著你的臉輕刷著和絃

>情人節卡片手寫的永遠

>還記得廣場公園一起表演

>輕輕哼手寫的從前

>廣場公園輕刷著和絃

>不敢偷偷看你的臉

>糖果店裡淡淡微甜

>……

那些歌詞,每一個字都像帶著滾燙的溫度,烙印在我的視線裡。記憶的潮水轟然倒灌——廣場上他專注彈唱的側臉,梧桐樹後我那顆瘋狂跳動的心,糖果店玻璃窗上模糊的倒影……所有的畫麵碎片,都被這熟悉的歌詞串聯起來,清晰得令人心碎。

我的目光,顫抖著,無法移動地,定格在歌詞謄抄結束後的空白處。

在米白色卡紙的最下方,冇有署名,冇有日期。

隻有一行字。

一行用深藍色的墨水,以近乎力透紙背的力道,重重寫下的字。那筆跡是如此用力,以至於紙麵都留下了清晰的凹痕。那字跡甚至因為主人書寫時情緒的激盪,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微的顫抖:

>給小雨。

>這次,請看著我。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