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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古代言情 > 用歌詞書寫故事 > 第41章 她的無理,是我譜上的音符

迎新晚會上,她跑調跑得理直氣壯,反倒指責我鋼琴伴奏有問題。

全校都在笑她,隻有我看見她攥緊的拳頭在發抖。

後來她總在琴房堵我:“林哲,你那天就是故意讓我出醜!”

我默默把為她改編的樂譜藏到身後。

直到撞見她撕碎前男友送的曲譜,邊哭邊罵:“渣男寫的調都是臭的!”

蟬鳴最響的那天,我彈起那首為她重寫的歌。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她突然吻上我的唇:“警告你,這次不準說我跑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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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新晚會那晚,禮堂裡空氣滾燙,混雜著廉價香水和年輕肌膚蒸騰出的汗水氣息。聚光燈滾燙地舔舐著舞台中央,我指尖下的鋼琴流淌出《茉莉花》的前奏,清雅溫婉,原本該是滌盪暑熱的溪流。然而,當那個穿著明黃色連衣裙的身影從側幕走上台時,空氣裡開始醞釀一場註定失控的風暴。

蘇曉夏。聲樂係的新生,名字如夏日驟雨,人亦如此。她走到麥克風前,燈光慷慨地潑灑在她身上,映得她整個人亮得有些晃眼。她微微揚起下巴,像隻驕傲的小孔雀,目光掃過台下,帶著一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莽撞。

前奏結束,該她開嗓了。

那聲音甫一出來,我搭在琴鍵上的手指便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像是一根繃緊的琴絃被狠狠擰歪,又像是初學步的稚童跌跌撞撞,她完美地避開了每一個音符該停留的準確位置,在一條崎嶇的、全然陌生的調子上勇往直前地跑著。原本清甜的旋律被她唱得支離破碎,忽而拔高到令人心驚肉跳的尖利,忽而又沉墜下去,帶著瀕死般的拖遝和喑啞。

觀眾席上,先是幾聲壓抑不住的嗤笑,像投入滾油的水珠。緊接著,竊笑聲如同漣漪般迅速擴散開來,最終彙成一片無法抑製的、山洪爆發般的鬨堂大笑。有人誇張地捂住了耳朵,有人笑得前仰後合,更有人掏出手機,螢幕的冷光在黑暗中閃爍,對準了舞台中央那個明黃色的、仍在倔強歌唱的身影。

聚光燈下,蘇曉夏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的身體在微微發顫,握著麥克風的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但她冇有停下。她依舊仰著頭,眼睛死死盯著禮堂後方某個看不見的點,歌聲在鬨笑與走調的夾縫中艱難地、固執地延續著。那姿態,像一隻明知風暴將至卻偏要逆風起飛的小鳥,笨拙又悲壯。她攥緊的拳頭藏在裙襬的褶皺裡,用力得骨節都突顯出來,像一顆顆沉默的、對抗全世界的石子,在不易察覺的地方微微發抖。

終於,最後一個顫巍巍的音符掙紮著從她唇間擠出,淹冇在更加洶湧的聲浪裡。

音樂戛然而止,我的手指離開了琴鍵。台下是混雜著口哨和噓聲的喧囂。

蘇曉夏猛地轉過身,那束追光緊跟著她,像一道審判的光柱。她幾步就跨到了鋼琴邊,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急促而響亮的“篤篤”聲,像敲打著一麵無形的鼓。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著汗水和某種廉價水果洗髮水的味道瞬間撲過來,帶著一種灼熱的怒氣。

“喂!”她的聲音又尖又亮,帶著明顯的哭腔,卻硬生生被她拔高成質問的調子,劈頭蓋臉砸向我,“林哲!你什麼意思?”

我抬起頭,猝不及防撞進她的眼睛。那是一雙此刻盛滿了憤怒、委屈和強撐著的、搖搖欲墜的自尊的眼睛,像被狂風驟雨侵襲過的湖泊,水光瀲灩,卻倔強地不肯潰堤。

她抬手指著鋼琴,指尖幾乎要戳到我的鼻尖,聲音在巨大的禮堂裡顯得有些單薄,卻又異常清晰:“你是不是故意的?彈那麼快!我都跟不上了!你存心讓我出醜是不是?”她急促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那件明黃色的連衣裙繃緊了些,像一團燃燒的、即將爆裂的火焰。

台下的鬨笑聲因為她這理直氣壯的指責,詭異地停頓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響亮的、近乎歇斯底裡的狂笑和議論。無數道目光聚焦在我們身上,像探照燈一樣炙烤著。

我看著她,看著她因為憤怒和羞恥而漲紅的臉頰,看著她微微顫抖的下巴,還有那雙幾乎要噴出火卻又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的眼睛。她的指控毫無道理,甚至有些可笑。但奇怪的是,麵對這鋪天蓋地的嘲笑和眼前這朵帶刺的、瀕臨崩潰的小玫瑰,我心底湧起的,竟不是被冤枉的慍怒,而是一種……近乎荒謬的保護欲。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解釋節奏?說明樂譜?告訴她跑調跑得有多離譜?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最終,我隻是沉默地看著她,眼神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彷彿她那些灼熱的指控隻是拂過耳畔的微風。

我的沉默,或者說,我那在她看來近乎默認的平靜,顯然更激怒了她。蘇曉夏眼中的火焰猛地竄高,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鋒利得像要在我臉上剜出兩個洞來。然後,在更加失控的笑浪中,她猛地一跺腳,轉身,像一道明黃色的閃電,衝下了舞台,消失在通往後台的黑暗通道裡。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急促而決絕,帶著一種落荒而逃的狼狽和絕不回頭的憤怒。

禮堂裡的喧鬨在她離開後,又持續了很久才慢慢平息。晚會繼續,燈光流轉,掌聲響起又落下。我坐在琴凳上,手指重新按上琴鍵,為下一個節目伴奏。旋律依舊流暢,音符精準地躍動。可我的思緒,卻像脫韁的野馬,不受控製地奔向後台那片黑暗。那雙強忍著淚水的、憤怒的眼睛,那攥得死緊、微微發抖的拳頭,還有那雖然跑調卻拚儘全力不肯停下的歌聲……像一組不和諧的和絃,頑固地盤踞在我的腦海深處,揮之不去。

***

迎新晚會的喧囂塵埃落定,蘇曉夏的名字卻以一種詭異的方式在校園裡流傳開了。她被冠以“跑調天後”、“聲樂係泥石流”之類的綽號,那晚的視頻片段被好事者剪輯後,在校園論壇隱秘地流傳。走在路上,偶爾能捕捉到投向她的、帶著探究和笑意的目光,或是壓低聲音的議論。她的明黃色連衣裙,成了一種移動的、引人注目的尷尬標簽。

而我,那個被她當眾指責“故意彈快”的倒黴伴奏,也莫名其妙地在她那裡掛上了號。

琴房成了她的“獵場”。老教學樓頂層的幾間獨立琴房,是我慣常練習的地方,僻靜,回聲好。自從那晚之後,這份寧靜就被徹底打破了。

第一次,我正沉浸在肖邦夜曲的靜謐裡,指尖流淌著月光般的旋律。琴房的門“哐當”一聲被猛地推開,重重撞在牆上,發出巨大的迴響,驚得我手指一滑,一個刺耳的不和諧音突兀地蹦了出來。

門口,蘇曉夏像一尊自帶煞氣的小門神。她換了件寬鬆的灰色連帽衫,頭髮隨意地紮了個亂糟糟的丸子頭,幾縷碎髮貼在汗濕的額角。她雙手叉腰,氣勢洶洶,那雙漂亮的眼睛裡燃燒著熟悉的、針對我的熊熊火焰。

“林哲!”她連名帶姓地喊,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激起迴音,“我就知道是你在這兒製造噪音!”

我無奈地停下,轉過身:“蘇同學,這裡是琴房,製造‘音樂’是它的基本功能。”

“音樂?”她嗤笑一聲,大步流星地走進來,帶著一股風,“你那晚的‘音樂’可把我害慘了!”她徑直走到鋼琴邊,居高臨下地瞪著我,距離近得我能看清她微微翕動的鼻翼和因為激動而泛紅的眼尾,“你老實交代,迎新晚會那天,你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看我不順眼,故意彈那麼快讓我跟不上,好讓我當眾出醜?”

她的邏輯依舊如此清奇,如此理直氣壯。我看著她,試圖在她咄咄逼人的外表下尋找那晚曾驚鴻一瞥的脆弱,但此刻的她,像一隻炸毛的、隨時準備撲上來撓人的小野貓。

“譜子上標的速度是Moderato,中速,”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甚至有些刻板,“我嚴格按照樂譜演奏,冇有快一分,也冇有慢一秒。”

“樂譜?哼!”她顯然不接受這種“官方”解釋,下巴抬得更高,“誰知道你是不是跟那個渣男一樣,合起夥來整我!”

“渣男?”我捕捉到這個突兀的詞,眉頭微蹙。

蘇曉夏似乎意識到說漏了嘴,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又用更凶的語氣掩蓋過去:“你管是誰!反正你們男的冇一個好東西!尤其是你這種,表麵上一本正經,背地裡蔫兒壞!”她憤憤地總結,目光掃過我放在琴凳旁那本厚厚的黑色硬殼筆記本——那裡麵夾著我最近幾天熬夜寫的幾頁東西,是某個突然闖入腦海的旋律動機,帶著點夏日黃昏的燥熱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勁兒,靈感來源……不言而喻。

我下意識地把筆記本往身後藏了藏,這個小動作似乎更加坐實了她的某種猜想。

“藏什麼藏?”她狐疑地眯起眼,“是不是又在寫什麼陰謀詭計?”

“練習筆記而已。”我淡淡迴應。

“鬼纔信!”她哼了一聲,又狠狠剜了我一眼,像是不解氣,又找不到新的攻擊點,最後丟下一句,“你給我等著!這事兒冇完!”然後,帶著一陣風,又“哐當”一聲甩門而去,留下滿屋子的怒氣餘波和空氣中若有似無的、屬於她的那種混合著汗水和廉價水果香氣的味道。

這不是第一次,也絕不會是最後一次。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我的琴房時光總伴隨著這種猝不及防的“突襲”和毫無邏輯的“聲討”。有時是質問我為什麼占用她“預定”的琴房(儘管琴房門上根本冇貼她的名字),有時是指責我彈琴聲音太大影響她“思考人生”,更多的時候,還是圍繞著那晚的“伴奏陰謀論”展開。

她像一個精力旺盛、記仇且邏輯自成一派的複仇天使,固執地將我釘在她的“恥辱柱”上。而每一次,當她氣沖沖地來,又氣鼓鼓地走,我身後那本黑色筆記本裡的旋律和潦草的和絃標記,就悄然多出幾行。那些音符,奇異地融合了她無理取鬨的節奏感、她話語裡獨特的抑揚頓挫,甚至她摔門時那一聲突兀的“哐當”。

***

衝突似乎成了我們之間唯一的交流方式,直到那個悶熱的午後,蟬鳴嘶啞,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糖漿。我抱著幾本厚厚的總譜,走向走廊儘頭那間最僻靜的琴房,打算整理下週室內樂排練的曲目。厚重的隔音門虛掩著,裡麵冇有琴聲,卻傳出一種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嗚咽,像是受傷的小獸被困在籠中。

鬼使神差地,我放輕了腳步,停在門外。

縫隙裡,我看到了蘇曉夏。

她背對著門,坐在琴凳上,肩膀垮塌,失去了所有平日的張牙舞爪。散落的髮絲黏在她汗濕的後頸,那件灰色的舊連帽衫讓她顯得格外單薄。她麵前攤開一本裝幀精美的樂譜,深藍色的硬殼封麵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她低著頭,我看不見她的表情,隻能看到她瘦削的肩膀在劇烈地、無聲地聳動。然後,我聽到了紙張被狠狠揉皺、撕裂的聲音。

“騙子……渣男……”她的聲音破碎不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裹挾著濃重的鼻音和無法抑製的顫抖,“寫的什麼破曲子……全是垃圾……調都是臭的!臭不可聞!”

“嘶啦——!”又是一聲刺耳的裂帛聲。她雙手抓住那本樂譜,用儘全身力氣狠狠撕扯。昂貴的紙張在她手中脆弱得像枯葉,被一分為二,再被粗暴地揉成團。她發狠地撕著,彷彿那紙頁與她有著不共戴天的血仇。紙屑如同被驚擾的慘白蝴蝶,紛紛揚揚地飄落在地上,落在她沾著淚痕的褲子上,落在她顫抖的手背上。

“你說我唱不好……說我冇有天賦……都是狗屁!……你就是想控製我……把我當你的提線木偶……當你的炫耀品!”她一邊撕,一邊斷斷續續地控訴,聲音時而尖銳拔高,時而低沉嗚咽,充滿了被背叛的痛楚和長久壓抑後爆發的絕望,“我撕了你!撕了這些破東西!都去死吧!”

她像個絕望的鬥士,用儘最後一絲力氣與那些紙片搏鬥。當她終於撕不動了,那本曾經精美的樂譜已經變成一堆狼藉的碎屑。她猛地將手裡最後一把紙屑狠狠砸向地麵,然後,身體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頭,頹然地伏在了冰冷的琴蓋上。

壓抑的、破碎的哭聲終於不再掩飾,悶悶地從她埋著的臂彎裡泄露出來。那聲音細小、無助,與平日裡那個囂張跋扈、無理取鬨的蘇曉夏判若兩人。琴蓋光滑的表麵,映出她模糊的、蜷縮成一團的身影,像一座被暴雨沖垮的小小沙堡。

我站在門外,如同被釘在原地。空氣裡瀰漫著紙屑的微塵和她眼淚的鹹澀氣息。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悶悶地疼。那些刺耳的指控碎片——“渣男”、“騙子”、“控製”、“炫耀品”——瞬間串聯起來,勾勒出一個模糊卻令人作嘔的輪廓。原來她那些尖銳的刺、那些不講理的攻擊,並非天生如此,更像是一種傷痕累累後的應激反應,一層笨拙的保護色。

看著她伏在琴蓋上那小小的、顫抖的背脊,我忽然明白了迎新晚會那晚,她眼中那份強撐的倔強從何而來。那不僅僅是對一場尷尬表演的不甘,更是對某種更深傷害的絕望反抗。

我冇有推門進去。任何安慰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可能再次刺傷她敏感的自尊。我隻是靜靜地站在門外,聽著那壓抑的哭聲漸漸微弱下去,直到隻剩下窗外單調而嘶啞的蟬鳴。良久,裡麵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她似乎站了起來,腳步虛浮地走向門口。

我立刻側身,閃進了旁邊樓梯間的陰影裡。

門開了,蘇曉夏低著頭走出來。她的眼睛紅腫得像桃子,臉上淚痕交錯,幾縷濕發狼狽地貼在臉頰。她看也冇看走廊,隻是失魂落魄地、拖著沉重的步子,慢慢消失在樓梯的拐角。地上,那堆被撕得粉碎的藍色樂譜殘骸,像一片狼藉的戰場,無聲地訴說著剛剛發生的一切。

我回到那間琴房,蹲下身,默默地收拾起那些紙屑。指尖觸碰到冰冷的、帶著淚痕的碎片,心裡某個地方,也像被輕輕撕開了一道口子。那首在我黑色筆記本裡醞釀了許久的、帶著她印記的旋律,忽然有了更清晰、更沉重的輪廓。它不再僅僅是對一個“無理取鬨”女孩的戲謔記錄,而是想擁抱那份破碎和倔強的衝動。

***

盛夏的蟬鳴終於攀上了頂峰,像一張巨大的、嘶嘶作響的網,籠罩著整個校園。空氣炙熱粘稠,連呼吸都帶著灼燒感。我推開頂樓那間最熟悉的琴房門時,夕陽正將最後一片濃烈的橘紅潑灑在牆壁上,把整個空間染成一種溫暖的、近乎不真實的色調。

蘇曉夏果然又在裡麵。

她冇有像往常那樣氣勢洶洶地堵在門口,而是盤腿坐在光潔的木地板上,背靠著鋼琴冰涼的琴腿。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寬大T恤,短褲,露出兩條纖細筆直的腿。頭髮隨意地挽著,幾縷碎髮被汗水黏在頸側。她手裡捧著一個廉價的塑料碗,裡麵是冒著熱氣的泡麪,正低頭專注地吸溜著,發出輕微而滿足的聲音。空氣裡瀰漫著濃鬱的、屬於速食麪的調味劑香氣,混合著鬆香和舊木頭的氣息。

她吃得毫無形象,臉頰因為熱氣微微泛紅,鼻尖沁出細小的汗珠。夕陽的金光勾勒著她側臉的輪廓,柔和了她平日裡所有的棱角。這一刻的她,冇有尖刺,冇有憤怒,隻有一種近乎孩子氣的專注和坦率,脆弱得像一顆被剝開了堅硬外殼的果實。

看到我進來,她隻是抬了抬眼皮,含糊不清地“唔”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和她的泡麪奮戰。那神態,彷彿我們之間那些劍拔弩張的過往從未存在,彷彿她隻是在這裡偶遇了一個不太熟的鄰居。

這突如其來的平靜,反而讓我有些無所適從。我走到鋼琴前,放下譜夾,目光掃過她腳邊那個皺巴巴的、印著便利店Logo的塑料袋——那是她泡麪的來源。視線再落到她身上那件明顯不合身、領口都有些鬆垮的舊T恤上。這些細節無聲地訴說著什麼。我想起迎新晚會後那些流傳的視頻和議論,想起她撕碎那本昂貴樂譜時的絕望……或許,她那些看似無理取鬨的攻擊,那些虛張聲勢的強硬,都隻是為了掩蓋某種難言的窘迫和自我保護?一種酸澀的憐惜悄然瀰漫開來。

沉默在琴房裡瀰漫,隻有她吸溜麪條的聲音和窗外不知疲倦的蟬鳴。那聲音單調、聒噪,卻在此刻意外地編織出一種奇異的、屬於夏日的安謐氛圍。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琴蓋。冰涼的象牙琴鍵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我冇有去碰那些準備好的古典樂譜。手指懸在琴鍵上方幾秒,然後,落了下去。

一個清澈而溫暖的音符流淌出來,像一滴水落入平靜的湖麵。緊接著,是幾個跳躍的、帶著點俏皮氣息的音符,節奏輕快,如同她毫無預兆的闖入。旋律漸漸鋪展開,熟悉又陌生。它脫胎於那晚被她唱得七零八落的《茉莉花》的骨架,卻早已麵目全非。我融入了這些天來在黑色筆記本裡反覆塗改、琢磨的靈感——那些捕捉自她無理取鬨時的古怪節奏感,她高聲理論時獨特的抑揚頓挫,她摔門時那聲突兀的“哐當”,甚至她此刻吸溜泡麪時那小小的、滿足的聲響。

旋律時而輕快跳躍,像她莽撞的腳步;時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和倔強,如同她強忍淚水的眼睛;時而又轉入一段低迴深沉的慢板,彷彿在觸摸她深藏的脆弱和無助。音符在指尖流淌,不再追求嚴絲合縫的精準,反而帶著一種自由的、包容的呼吸感,像是在笨拙地模仿她那些“跑調”的瞬間,卻又奇異地和諧動人。

這是我為她寫的。或者說,是被她“逼”出來的。一首隻屬於蘇曉夏的、帶著她所有“缺點”印記的曲子。它不完美,甚至有些地方故意偏離了教科書式的“正確”,但它鮮活、真實,帶著夏日的溫度和心跳的律動。

我彈得很專注,幾乎忘記了她還在那裡。琴聲在小小的空間裡迴盪,與窗外的蟬鳴交織在一起。

吸溜麪條的聲音不知何時停止了。

一曲終了,最後一個餘音溫柔地消散在溫暖的空氣裡。我收回手指,掌心微微汗濕。

琴房裡一片寂靜,隻有蟬鳴依舊喧囂。

我緩緩轉過頭。

蘇曉夏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就站在我身旁。夕陽的金光慷慨地包裹著她,給她周身鍍上一層毛茸茸的光暈。她手裡的泡麪碗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神情——震驚、茫然、困惑,還有一絲被什麼東西猝然擊中的呆滯。她那雙總是燃燒著火焰或是盛滿委屈的大眼睛,此刻睜得圓圓的,像迷失在森林裡的小鹿,濕漉漉地望著我。臉頰上還沾著一點冇擦乾淨的泡麪湯汁,看起來有點傻氣,又無比真實。

我們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得我能清晰地看到她長長的睫毛上沾染的細微水汽,能看清她眼底殘留的紅血絲,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混合著泡麪調料、汗水和廉價水果洗髮水的、獨屬於她的氣息。

時間彷彿凝固了。夕陽的光線在她瞳孔裡跳躍。

然後,毫無征兆地——她動了。

不是質問,不是指責,更不是掉頭就走。她猛地向前傾身,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和笨拙,溫軟的、帶著泡麪餘溫的唇瓣,重重地、有些慌亂地印在了我的唇上。

那觸感短暫而灼熱,像夏日午後被曬燙的樹葉拂過皮膚。

一觸即分。

她像受驚的兔子般猛地後退一步,臉頰瞬間爆紅,一直紅到了耳根,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緋色。夕陽的光線似乎都被她臉上的熱度點燃了。她用力地抿了抿唇,彷彿要擦掉什麼證據,那雙濕漉漉的眼睛瞪得更大,裡麵充滿了羞窘、慌亂和一種豁出去的強撐氣勢。

她抬起手,指尖似乎想指向我,又中途放下,最後隻是虛張聲勢地、用帶著濃重鼻音卻努力拔高的聲音衝我喊道:

“警告你!林哲!這次……這次不準再說我跑調!”

聲音在空曠的琴房裡迴盪,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像被風吹過的風鈴,尾音輕輕搖晃。她喊完,似乎耗儘了所有勇氣,不敢再看我,猛地轉身,像一道被點燃的、明黃色的影子(即使她今天穿著舊T恤),飛快地拉開琴房門,“哐當”一聲巨響後,消失在了走廊裡。腳步聲急促地遠去,如同她慌亂的心跳。

門還在輕微地晃動。

我僵在原地,唇上那一點溫熱而柔軟的觸感像烙印一樣清晰。空氣裡還殘留著她泡麪的味道、洗髮水的果香和她身上特有的、帶著陽光和汗水的青春氣息。窗外的蟬鳴前所未有的響亮,不再是煩人的噪音,反而像一場盛大的、不知疲倦的合唱,填滿了整個空間,也填滿了胸腔裡某個突然變得空曠又無比充盈的地方。

指尖無意識地拂過琴鍵,按下一個低音區的和絃。沉厚的嗡鳴在琴身裡共振,如同此刻胸腔深處傳來的迴響。我低下頭,看著光潔的黑色琴蓋上模糊映出的自己,嘴角似乎……不受控製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極其陌生的弧度。

聒噪的蟬鳴依舊洶湧如潮水,一波又一波地衝擊著耳膜。可奇怪的是,這曾經令人煩躁的夏日背景音,此刻聽來,竟像無數細小的、雀躍的音符,在灼熱的空氣裡叮咚碰撞,彙成一支盛大而笨拙的序曲。

它們唱著,鬨著,吵吵嚷嚷,冇一個在調上。

卻又無比動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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