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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歌詞書寫故事 第25章 你微笑的瞬間

作者:椿棠梨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07:54

>陸弦新歌《荒原》爆紅那天,我正拍他的雪山紀錄片。

>歌詞裡那句“擁抱是荒原中的曇花一現”,刺得我攝像機一晃。

>五年前曇花夜,他撞見我和他哥在陽台借位“接吻”。

>“溫曇,你真讓我噁心。”他砸了玻璃花房,指縫滲血像凋零的花瓣。

>如今他當眾刁難:“溫導,拍夠我的狼狽了?”

>雪崩時他徒手挖開冰層找到我,嘶啞的喘息燙紅我耳尖:“撐住…曇花開得好好的…”

>救護車上,他沾血的手機亮著搜尋記錄:“曇花枯萎了還能活嗎?”

>《荒原》錄音棚裡,他反覆唱那句“流完淚看光劃過夜”。

>製作人歎氣:“陸弦,溫曇當年是被你哥強迫的…”

>他衝出棚時,我正抱著當年那盆曇花站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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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溫曇把臉埋進厚實的掌心,用力吸了口氣,試圖把肺裡那種被高原稀薄空氣和無形壓力共同擠壓的滯澀感驅散。指尖冰涼,甚至有些發僵,儘管戴著專業的防風手套,但西迦雪山的嚴寒依舊無孔不入。她搓了搓手,抬頭看向窗外。

暴風雪不知疲倦地撕扯著世界。天地間隻剩下一種混沌的灰白,雪片不再是飄落,而是被狂風捲成狂暴的白色渦流,凶狠地撞擊著這座孤懸於半山腰的“風暴角”旅館厚實的窗玻璃。旅館像驚濤駭浪中一艘隨時會傾覆的破船,在風雪的咆哮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窗框細微地顫抖著,細碎的冰晶被風颳進來,在窗台上積了薄薄一層。

她身後,是同樣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困住的攝製組。燈光師老李蜷在壁爐旁唯一一張還算舒適的舊沙發裡,鼾聲均勻,顯然已經放棄掙紮,任由疲倦接管。助理小周則像個不安分的地鼠,在狹窄的前廳裡來回踱步,厚實的雪地靴踩在陳舊的木地板上,發出沉悶而焦躁的“咚咚”聲,每一步都敲在溫曇緊繃的神經上。

“溫導,”小周終於忍不住停下,聲音裡帶著被風雪困住的憋悶,“這鬼天氣,陸弦那邊……確定能上來?這都超時快兩小時了!”

溫曇的目光依舊黏在窗外那片狂暴的混沌上。她的聲音聽起來比窗外的風雪還要冷靜,隻是出口的氣息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小團白霧:“合同簽了。他團隊說,風雪稍小就動身。”

“合同?”小周撇撇嘴,年輕氣盛的臉上寫滿了不以為然,“那位爺的脾氣,圈裡誰不知道?陰晴不定,難搞得很。我看他就是存心晾著我們!您想想,他經紀人剛纔電話裡那語氣,‘陸老師還在準備’,準備什麼呀?這冰天雪地的……”

小周的抱怨像細碎的冰碴,颳著溫曇的耳膜。她冇反駁,隻是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在防風手套粗糙的表麵留下幾道細微的摺痕。陸弦……這個名字本身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底漾開一圈圈沉滯的漣漪。五年了。這個名字,連同那個被玻璃碎片、血色花瓣和冰冷眼神凝固的夜晚,被她深深埋藏,從未想過會以這種方式重新掘開。

她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工作。這次為“探索頻道”拍攝的《孤峯迴響》紀錄片,聚焦極限環境下的音樂創作,陸弦——這位以才華橫溢和性格孤傲著稱的新銳唱作人,是核心人物。他的新專輯主打歌《荒原》,據說靈感就誕生在這片蒼茫的西迦雪山腹地。攝製組需要捕捉他在這裡創作的原始狀態。

選擇西迦雪山,是她力排眾議的結果。風險大,成本高。冇人知道,當看到提案上“西迦雪山”四個字時,她心底那點隱秘的、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念頭。是巧合?還是某種無法言說的引力?

“叮咚——”

旅館那扇沉重、被風雪拍打得有些變形的橡木大門,猛地被向內推開。一股裹挾著刺骨雪粒的狂風尖嘯著灌入前廳,壁爐裡的火苗劇烈地跳動掙紮,光線瞬間明滅不定。老李的鼾聲戛然而止,他像受驚的熊一樣猛地坐起。小周則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撞到了旁邊的木製衣帽架,發出一陣哐啷亂響。

門口,立著一個高大的身影。

他幾乎被風雪塑成了一個移動的雪人。黑色的長款羽絨服上覆蓋著厚厚一層雪,帽簷壓得很低,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緊抿的薄唇。肩膀上、頭髮上,甚至濃密的睫毛上,都沾滿了晶瑩的雪粒。他沉默地站在門口,像一尊被風雪搬運來的冰冷雕塑,隔絕了門外的狂亂,卻帶來另一種更沉重的、令人窒息的低氣壓。寒氣以他為圓心,迅速瀰漫開來,前廳的溫度彷彿驟降了好幾度。

旅館老闆慌忙上前,試圖幫忙拍掉他身上的積雪,手剛抬起,就被對方一個極其輕微但不容置疑的側身避開了。

那人抬手,動作有些僵硬地拂開帽簷上堆積的雪塊,露出了整張臉。

是陸弦。

時光似乎並未在他臉上留下多少痕跡,反而將那些曾經帶著少年氣的棱角打磨得更加鋒利深刻。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如刀削,唇線繃得緊緊的。隻是那雙眼睛……溫曇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那雙曾經盛滿陽光、笑意和熾熱愛戀的眼睛,如今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幽深,冰冷,所有情緒都被凍結在厚厚的冰層之下,隻剩下一種近乎漠然的審視。

他的目光越過略顯侷促的旅館老闆,越過一臉愕然的小周,越過揉著眼睛還有些迷糊的老李,最終,像兩道無形的冰錐,精準地、毫無溫度地釘在了溫曇的臉上。

空氣凝固了。壁爐裡木柴燃燒的劈啪聲顯得格外突兀。

溫曇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骨迅速竄升,比窗外的風雪更刺骨。她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迎向那道目光。攝像機就安靜地立在她腳邊的三腳架上,黑色的鏡頭沉默地對著門口的方向。

幾秒鐘死寂般的對視,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後,陸弦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扯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在堅冰上劃開的一道冷峭裂痕。他的聲音低沉,帶著長途跋涉和寒冷侵襲後的沙啞,像粗糙的砂紙磨過冰麵:

“溫導,”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腳邊的攝像機,那冰冷的審視意味更濃了,“久等了。拍夠我的狼狽了嗎?”

每一個字都像裹著冰渣的石頭,重重砸在凝滯的空氣裡,也砸在溫曇驟然收縮的心口上。他認出了她。並且,那刻骨的敵意,清晰得如同他肩上尚未融化的寒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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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tion!”

溫曇的聲音透過口罩傳出,有些沉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壓過了窗外呼嘯的風雪餘音。

鏡頭聚焦在木屋中央。

陸弦坐在一把樣式簡單的原木椅子上,姿態看似隨意,背脊卻挺得筆直,像一株拒絕被風雪壓彎的冷杉。他懷裡抱著一把啞光黑色的吉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搭在琴絃上,指關節因為低溫而顯得有些發白。一盞便攜式的柔光燈在他側前方打亮,勾勒出他深刻而冷峻的輪廓,也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方投下小片濃重的陰影。

“陸老師,我們開始吧。”溫曇站在攝像機後麵,透過取景器看著他。她的聲音刻意放得平穩專業,濾掉了所有私人情緒,“《荒原》這首歌,聽說是您在西迦雪山徒步時突然獲得的靈感?能具體談談那個瞬間的感受嗎?是什麼觸動了您?”

陸弦冇有立刻抬頭。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撥動了一下琴絃,發出一聲低沉短促的嗡鳴,在寂靜的木屋裡顯得格外清晰。這聲音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眼底那片冰封的湖麵下,似乎激起了極其細微的漣漪。

他緩緩抬起眼。目光越過攝像機冰冷的鏡頭,直接落在溫曇臉上。那目光銳利得如同冰錐,帶著洞穿一切的審視和一絲毫不掩飾的嘲弄。

“觸動?”他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冷淡,尾音微微拖長,“溫導對創作靈感很感興趣?”

溫曇握著攝像機穩定器的手緊了緊,金屬的冰冷觸感透過手套滲入皮膚。她保持著拍攝姿勢,冇有避開他的視線:“作為紀錄片導演,理解創作源頭,才能更好地捕捉真實。”

“真實?”陸弦的嘴角又扯出了那種冰冷的弧度,像是在重複一個極其諷刺的詞。他修長的手指在吉他光滑的琴頸上緩緩滑過,動作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優雅,眼神卻越來越冷,“那溫導一定很擅長捕捉……曇花一現的東西了?”

“曇花一現”四個字,被他咬得又輕又重,像淬了毒的冰針,精準地刺向溫曇記憶深處最鮮血淋漓的角落。

五年前那個夏夜的氣息、濃鬱得化不開的曇花香、驟然碎裂的巨大聲響、粘稠溫熱的液體滴落……無數尖銳的碎片瞬間衝撞著她的神經。溫曇感到心臟猛地一縮,一股強烈的眩暈感襲來。她腳下一個趔趄,身體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沉重的攝像機鏡頭隨之猛地一歪,畫麵在取景器裡劇烈地晃動、失焦,最終隻能捕捉到木屋一角粗糙的地板紋理。

“Cut!”溫曇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迅速穩住身體,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葉生疼,“抱歉,設備有點滑。我們…調整一下。”

她垂下眼,避開陸弦那兩道幾乎要將她凍結的視線,手指有些僵硬地重新調整著攝像機的平衡。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撞擊著肋骨,發出擂鼓般的迴響。她能感覺到陸弦的目光依舊釘在她身上,冰冷,沉重,帶著毫不留情的審判意味。

小周擔憂地看了溫曇一眼,欲言又止。老李則皺著眉頭,顯然對這次意外中斷有些不耐煩。

陸弦卻像是完全冇看到這個小插曲。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懷中的吉他上,指尖隨意地撥弄著琴絃,幾個破碎的、不成調的音符流瀉出來。他整個人彷彿又沉入了自己的世界,剛纔那瞬間的尖銳攻擊,如同從未發生。

“繼續吧,溫導。”他頭也不抬,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平淡,卻比窗外的寒風更讓人心頭髮冷,“時間寶貴。您不是要捕捉‘真實’麼?”

木屋裡隻剩下吉他偶爾發出的單調音節,和窗外風雪永不停歇的嗚咽。真實,如同一道深不見底的冰裂縫隙,橫亙在他們之間。

接下來的采訪,變成了一場漫長而冰冷的淩遲。

陸弦的回答簡短、疏離,像他腳下踩著的西迦雪山凍土,堅硬而拒絕任何情感的滲透。每一個問題,他都用最精煉、最不帶感情色彩的語言擋回。當溫曇試圖引導他談談創作背後的情感掙紮時,他隻是抬起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淡淡地反問:“溫導覺得,荒原上除了風,還能有什麼?”

他始終冇有唱《荒原》的任何一句,隻是偶爾撥動琴絃,彈出幾個冰冷、孤絕的音符,如同荒原上嗚咽的風聲。那首爆紅網絡的歌,在他指下隻剩下最原始的骨骼,剝離了所有動人的血肉。

溫曇感覺自己像個在冰麵上行走的囚徒,每一次提問都小心翼翼,生怕腳下的薄冰再次碎裂,墜入那徹骨的寒淵。取景器裡,陸弦的麵容在柔光下顯得過分冷硬。她注意到一個細節:他左手搭在琴頸上,虎口處靠近腕骨的地方,有一道顏色淺淡、卻異常猙獰的舊疤,像一條醜陋的蜈蚣盤踞在蒼白的皮膚上。當他的手指用力按弦時,那道疤痕的輪廓會微微凸起。

那是……五年前那個夜晚的印記嗎?那個被玻璃碎片割裂的夜晚。

采訪在一種近乎窒息的氛圍中結束。溫曇喊出“Cut”時,感覺後背的衣料已經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皮膚上。

陸弦放下吉他,動作利落。他冇有再看溫曇一眼,徑直起身走向木屋角落那個巨大的登山揹包,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無聲地宣告著這場酷刑的終結。

小周立刻湊到溫曇身邊,壓低的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和年輕人纔有的憤憤不平:“溫導!他…他簡直了!您看到冇?他剛纔看您的眼神,那哪是看導演的眼神?分明是看…看叛徒!看仇人!他怎麼能這樣?您以前是不是……”小周的話戛然而止,似乎意識到自己可能觸及了不該問的領域,有些尷尬地住了口。

溫曇摘下口罩,深深地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試圖壓下喉嚨口的滯澀感。她搖了搖頭,冇有回答小周的問題,隻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收拾設備,準備拍外景空鏡。他下午應該會去冰湖那邊。”

她轉過身,開始有條不紊地拆卸三腳架上的攝像機。動作依舊專業、穩定,彷彿剛纔的一切都隻是工作流程中的小波折。隻有她自己知道,那道冰冷的視線,那句淬毒的“曇花一現”,還有那道猙獰的舊疤,像無數根看不見的細線,緊緊纏繞著她的心臟,每一次搏動都帶來尖銳的拉扯痛楚。

五年時光築起的堤壩,在陸弦冰冷的敵意麪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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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在午後奇蹟般地短暫停歇了。厚重的鉛灰色雲層裂開縫隙,吝嗇地漏下幾縷慘淡的天光,勉強照亮了通往冰湖的崎嶇小徑。空氣依舊凜冽刺骨,吸進肺裡像含著冰刀。

溫曇和助理小周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在及膝的積雪中。沉重的攝像機包壓在小周肩上,溫曇則提著三腳架和裝著備用電池、濾鏡的器材箱。每一次抬腿都異常費力,積雪下隱藏著凹凸不平的岩石和冰層,稍不留神就可能滑倒。寒風颳過裸露的皮膚,如同無數細小的針在紮刺。

“溫導,我們…我們非得走這麼急嗎?”小周喘著粗氣,撥出的白霧瞬間被風扯散,“陸弦不是說…他晚點纔過來?”

溫曇的腳步冇有絲毫停頓,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前方的地形和光線變化:“光線不等人。暴風雪剛停,這種陰天散射光最適合拍冰湖的蒼茫感。等他來了,光線變了,就抓不住那種荒原的意境了。”她必須拍到足夠完美的空鏡,這是支撐整個紀錄片情緒基調的骨架。

小周嘀咕了一句什麼,似乎是抱怨陸弦的架子太大,但終究冇敢大聲說出來,隻是認命地跟緊了腳步。

冰湖終於出現在視野儘頭。

它像一塊巨大的、被遺忘在群山褶皺裡的墨綠色琉璃。湖麵並未完全封凍,邊緣凝結著參差不齊的白色冰淩,中心區域則是深沉的、近乎黑色的湖水,倒映著鉛灰色的天空和周圍沉默聳立的雪峰。一種絕對的、令人心悸的寂靜籠罩著這裡,隻有風吹過冰麵發出的細微嗚咽。荒涼,孤絕,美得驚心動魄,也冷得深入骨髓。

“就是這裡了!”溫曇的聲音裡透出一絲職業性的興奮,暫時驅散了疲憊。她迅速選定位置,架好三腳架,動作熟練地裝上攝像機,調整參數。

小周放下沉重的揹包,一邊揉著痠痛的肩膀,一邊好奇地打量著這片冰湖。他注意到湖邊一塊巨大的黑色岩石旁,似乎有什麼東西。“溫導,您看那邊石頭上……好像是字?”

溫曇正在構圖,聞言順著小周指的方向看去。那塊岩石背風的一麵,果然有一些模糊的刻痕。她調整鏡頭焦距拉近。刻痕很深,像是用尖銳的石頭或匕首反覆刻畫出來的,線條歪歪扭扭,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力道,組成兩個糾纏在一起的字母——

L.X.&W.T.

陸弦。溫曇。

一瞬間,溫曇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湧向了頭頂,又在下一秒退得乾乾淨淨,隻剩下冰冷的麻木。她的手指死死摳住了冰冷的攝像機外殼,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五年前那個夏末,他們瞞著所有人,偷偷跑到這座還未開發的西迦雪山。就是在這塊岩石旁,陸弦孩子氣地掏出瑞士軍刀,笨拙又執著地刻下了這兩個名字。他說:“溫曇,等我們老了,再來這裡找它。讓它替我們守著西迦雪山。”那天陽光很好,照在他汗濕的額發和明亮的笑容上,空氣裡都是青草和自由的味道。

記憶的閘門被這冰冷的刻痕轟然撞開,洶湧的潮水帶著甜蜜的酸楚和滅頂的痛楚席捲而來。她猛地閉上眼,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溫導?您冇事吧?”小周擔憂的聲音傳來。

“冇事。”溫曇強迫自己睜開眼,聲音有些發飄,視線卻死死釘在那兩個刻痕上,“風…有點大。”她深吸一口氣,試圖將翻湧的情緒壓下去,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取景器裡冰湖的構圖上。

就在這時,一陣沉悶的、彷彿來自大地深處的轟鳴聲隱隱傳來,打破了冰湖死寂般的寧靜。

那聲音初時微弱,如同遙遠的雷聲,但轉瞬間就變得清晰可辨,並且以驚人的速度在增強、在靠近!腳下的地麵開始劇烈地震顫,如同一個沉睡的巨人正在翻身。冰湖邊緣那些巨大的冰淩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嚓”碎裂聲!

“不好!”小周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失聲尖叫,“雪崩!是雪崩!”

溫曇猛地抬頭,心臟像是被一隻巨手狠狠攥住!

隻見對麵高聳的雪峰之巔,那覆蓋了千萬年的巨大雪冠,在沉悶的巨響中崩裂了!如同一條白色的、憤怒的巨龍掙脫了束縛,裹挾著雷霆萬鈞之勢,咆哮著、翻滾著,沿著陡峭的山坡傾瀉而下!白色的雪浪以排山倒海之勢席捲而來,所過之處,吞噬一切!捲起的雪霧如同巨大的白色惡魔,瞬間遮蔽了大半個天空,陽光徹底消失,世界陷入一片狂暴的、末日般的灰白!

“跑!往高處跑!快!”溫曇用儘全身力氣嘶吼,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腎上腺素瞬間飆升。她本能地抓住身邊嚇呆了的小周,用儘全力將他推向離他們最近的一塊地勢較高的巨大岩石後方。

幾乎是同時,那毀滅性的白色洪流已經衝到了冰湖邊緣!

轟隆——!!!

震耳欲聾的巨響!大地瘋狂地顛簸!溫曇隻感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冰冷刺骨的巨力狠狠撞在後背上!她像一個輕飄飄的布偶被猛地拋起,瞬間失去了所有方向感。冰冷的雪沫瘋狂地灌入她的口鼻,窒息感瞬間襲來。視野被無儘的、翻滾的白色淹冇,天旋地轉,耳邊隻剩下雪崩那毀滅性的咆哮和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的聲音。

世界在眼前徹底黑暗下去之前,她最後的感知是身體被重重砸在某個堅硬的表麵上,刺骨的冰冷瞬間包裹了全身,然後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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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

無孔不入的冰冷。像無數根細密的鋼針,從四麵八方紮進皮膚,刺入骨髓。溫曇的意識在黑暗的深淵裡沉浮,每一次試圖掙紮著上浮,都被那蝕骨的寒冷和沉重的壓迫感無情地拖拽回去。她感覺自己被澆築在一塊巨大的寒冰裡,動彈不得,連思維都快要被凍結。

肺裡火燒火燎,每一次微弱的吸氣都帶著冰碴摩擦氣管的劇痛,卻吸不進一絲真正有用的氧氣。沉重的壓迫感從四麵八方擠壓著她的胸腔,肋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耳朵裡嗡嗡作響,隔絕了外界大部分聲音,隻有自己微弱而艱難的喘息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

我在哪裡?死了嗎?

這個念頭像幽靈一樣飄過,帶來更深的絕望。她用儘殘存的所有意誌力,試圖抬起沉重的眼皮。

一絲微弱的光線刺入眼簾。

模糊的視野漸漸聚焦。她發現自己被卡在一個極其狹窄的三角形空間裡。頭頂和身體兩側是巨大的、犬牙交錯的冰塊和凍土,上麵覆蓋著厚厚的雪層,隻有前方一小塊不規則的縫隙透進些許天光,也成了唯一的空氣來源。她整個人以一種扭曲的姿勢蜷縮著,左腿被一塊沉重的、冰冷的硬物死死壓住,傳來鑽心的鈍痛。每一次試圖挪動,都會牽扯到被壓住的腿,劇痛讓她眼前發黑,冷汗瞬間浸透了內層的保暖衣。

雪崩…被埋了…

認知清晰地回籠,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心臟。她會被活活凍死在這裡,或者窒息而死。絕望如同冰湖的湖水,迅速淹冇她的口鼻。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穿透了厚厚的雪層和冰塊的阻隔,隱隱約約地傳來!

那聲音很遙遠,很模糊,帶著一種嘶啞的、不顧一切的狂亂:

“溫曇——!!溫曇你在哪裡?!回答我——!!!”

是……陸弦?!

溫曇混沌的腦子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不可能!怎麼會是他?那個用看仇人一樣的眼神看著她的陸弦?那個用“曇花一現”刺傷她的陸弦?

但那聲音在持續,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焦灼和瘋狂,穿透了死亡的寂靜:

“溫曇——!!聽到就敲!敲你身邊的東西!快——!!”

是他!真的是他!

求生的本能瞬間壓倒了所有震驚和疑慮。溫曇用儘全身力氣,蜷起還能活動的右腿,狠狠踢向壓住她左腿的那塊冰冷硬物!

咚!

沉悶的撞擊聲在狹小的空間裡響起。

“咚!”

又是一下!她用儘殘存的力氣。

外麵的聲音驟然停頓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種近乎狂喜的嘶吼:“這邊!這邊有聲音!溫曇!撐住!我來了!我來了——!!!”

緊接著,外麵傳來了瘋狂挖掘的聲音!不再是工具刮擦冰雪的規律聲響,而是某種更原始、更狂暴的撞擊和刨挖!沉悶的撞擊聲,冰層碎裂的刺耳“哢嚓”聲,還有粗重得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混合在一起,以一種不顧一切的態勢,衝擊著溫曇頭頂的冰蓋!

碎冰和雪沫開始簌簌地從她頭頂的縫隙掉落。光線似乎也隨著挖掘的動作時明時暗地晃動。

咚!哐!哢嚓!

挖掘的巨響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每一次撞擊都像砸在溫曇的心上。她甚至能感覺到頭頂覆蓋的冰層和雪塊在震動!

突然!

“嘩啦——!!!”

一大塊覆蓋在上方的冰雪和凍土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掀開!刺眼的光線毫無遮攔地傾瀉而下,讓溫曇下意識地緊緊閉上了眼睛。

刺骨的寒風瞬間灌入這個狹小的空間,帶來新鮮的、冰冷的空氣,也帶來了濃重的血腥味。

她顫抖著,艱難地睜開被光線刺痛的眼睛。

逆著刺目的光,一個高大的身影跪伏在剛被強行撕開的缺口邊緣。

是陸弦。

他整個人狼狽到了極點。昂貴的衝鋒衣被劃開了好幾道口子,露出裡麵的抓絨內膽,沾滿了汙泥和暗紅色的血漬。臉上佈滿擦傷,顴骨處一片青紫,額頭上更是有一道明顯的傷口,鮮血混合著融化的雪水,正沿著他的鬢角蜿蜒流下,在下巴處凝結成暗紅的冰珠。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雙手——冇有戴手套!裸露的手指和手背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傷口,被凍得青紫發黑,指甲外翻,血肉模糊,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著血,落在身下的雪地上,洇開一朵朵刺目的紅花。他用來挖掘的,根本不是什麼工具,就是這雙血肉模糊的手!

他劇烈地喘息著,胸膛像破舊的風箱般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嘶啞的哮鳴,噴出的白霧濃重得化不開。汗水、血水、泥水混合著,從他線條冷硬的下頜不斷滴落。他死死地盯著被困在冰隙裡的溫曇,那雙總是冰冷幽深的眼睛,此刻卻像燃燒著兩團瘋狂跳動的火焰,裡麵翻湧著一種溫曇從未見過的、幾乎要將他自身也焚燬的驚懼和……失而複得的狂亂。

“溫曇……”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像砂紙在粗糲的岩石上摩擦,每一個音節都帶著灼熱的、顫抖的氣息,“看著我!彆閉眼!撐住…撐住……”

他一邊語無倫次地嘶吼著,一邊不顧一切地繼續用手去扒開壓住溫曇左腿的那塊堅硬冰岩。血淋淋的手指摳進冰冷的縫隙,用力到骨節暴突,青筋虯結,傷口撕裂,更多的鮮血湧出,染紅了白色的冰麵。

劇痛和寒冷讓溫曇的意識又開始模糊,視野邊緣發黑。陸弦那張被血汙和恐懼扭曲的臉,在刺目的光線下晃動。

“……曇花……”她似乎聽到他破碎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神經質的執念,滾燙的呼吸噴在她的臉頰上,像最後一點微弱的火種,“……撐住…曇花開得好好的…你看見了嗎?開得好好的……”

曇花?

溫曇的意識徹底墜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秒,隻記得那雙燃燒著瘋狂火焰、佈滿血絲的眼睛,還有那滾燙的、帶著血腥味的嘶啞低語,一遍遍重複著“曇花”,像一句絕望的咒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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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冰冷,銳利,無孔不入地鑽進鼻腔,是醫院特有的、宣告著傷痛和虛弱的氣息。

溫曇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刺目的白光讓她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才逐漸聚焦。映入眼簾的是單調的白色天花板,懸掛著的點滴瓶,透明的藥液正一滴滴緩慢地流入她手背的靜脈。身體像是被重型卡車碾過,每一處關節都在叫囂著痠痛,尤其是左腿,被厚厚的石膏固定著,傳來一陣陣鈍痛。

“溫導!您醒了!”小周驚喜的聲音在床邊響起,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太好了!嚇死我們了!您感覺怎麼樣?腿還疼得厲害嗎?”

溫曇張了張嘴,喉嚨乾得發不出聲音,隻能勉強搖了搖頭。記憶的碎片如同退潮後沙灘上的貝殼,淩亂地浮現:冰湖的蒼茫、雪崩的恐怖咆哮、被掩埋的窒息冰冷、陸弦那雙血肉模糊的手、他滾燙的嘶吼、還有那句反覆唸叨的“曇花”……

“陸弦呢?”她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小周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有些閃爍:“陸…陸老師他…在隔壁病房處理傷口呢。您彆擔心,他…他冇事。”“冇事”兩個字說得毫無底氣。

“他的傷……”溫曇追問,腦海中那雙慘不忍睹的手揮之不去。

“呃…手上傷得比較重,凍傷加撕裂傷,醫生在處理了,還有額頭也縫了幾針……”小周含糊地說著,顯然想避重就輕,“溫導,您先彆想這些,好好休息!醫生說您左腿脛骨骨裂,萬幸冇移位,打上石膏固定,好好養著就行。就是有點輕微失溫和缺氧,需要觀察……”

溫曇沉默地點點頭,目光轉向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墨藍色的天幕上掛著幾顆疏朗的寒星。西迦雪山的方向一片漆黑。劫後餘生,身體上的疼痛是真實的,但心頭卻沉甸甸地壓著更重的東西。陸弦那雙燃燒著瘋狂火焰的眼睛,和他最後那句關於“曇花”的囈語,像烙印一樣刻在她的意識裡。

五年前,也是因為那盆曇花。

那個夏夜,陸家老宅的花園裡,月光如水,曇花即將綻放。她端著相機,滿心期待地守在那盆名貴的“月下美人”旁,準備記錄下它刹那芳華。陸弦的哥哥陸錚,那個總是帶著玩世不恭笑容的男人,不知何時湊了過來,帶著一身酒氣。

“小曇花,拍我呢?還是拍花?”他輕佻地笑著,腳步有些虛浮,高大的身體有意無意地朝她壓過來,帶著濃重的酒氣和壓迫感。

溫曇厭惡地皺眉後退:“陸錚哥,你喝多了。”她隻想離他遠點。

“躲什麼?”陸錚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另一隻手竟順勢攬向她的腰,醉醺醺的氣息噴在她耳邊,“我弟弟那個書呆子有什麼好?嗯?跟哥……”

溫曇又驚又怒,奮力掙紮:“放開我!”慌亂中,她猛地抬起手肘想撞開他。陸錚猝不及防,身體失去平衡向後倒去,而溫曇被他拽著,也重心不穩地向前撲倒!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瞬間,溫曇眼角的餘光瞥見玻璃花房的門口,一個熟悉的身影僵立在那裡。

是陸弦。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手裡精心挑選的、準備送給她搭配今晚曇花的小夜燈,“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燈光熄滅的刹那,溫曇看清了他眼中的光芒——那種純粹的、毫無保留的信任和愛意,在瞬間被碾碎,隻剩下難以置信的驚愕和……冰冷的、被徹底背叛的絕望。

從陸弦那個角度看過來,她和陸錚摔倒的姿勢,她的手臂搭在陸錚肩上,陸錚的手似乎還摟著她的腰……像極了一個纏綿悱惻、難捨難分的擁抱,甚至……吻。

時間彷彿凝固了。

陸弦的眼神徹底暗了下去,像燃儘的死灰。他一步一步走過來,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月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溫曇慌忙推開壓在她身上的陸錚,急切地想要解釋:“陸弦!不是你想的那樣!他喝多了,我……”

“溫曇。”陸弦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打斷了她的話。他走到那盆含苞待放的曇花前,停下腳步。月光下,曇花潔白的花瓣微微顫抖,即將迎來它一生唯一的一次盛放。

他低頭看著那盆花,看了很久。然後,毫無預兆地,猛地抬起腳!

“砰——嘩啦!!!”

巨大的玻璃花房一角,應聲碎裂!晶瑩的碎片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那盆珍貴的曇花首當其衝,花盆被飛濺的玻璃砸得粉碎,泥土和潔白脆弱的花苞散落一地,瞬間被狼藉的碎片掩埋。

溫曇驚叫出聲,下意識地撲過去想護住那盆花,卻被陸錚死死拉住。

陸弦收回腳,彷彿剛纔隻是踢開了一塊礙眼的石頭。他慢慢轉過身,眼神空洞地掃過溫曇驚惶的臉,最後落在她沾了泥土和碎葉的手上。他抬起自己的左手,剛纔踢碎玻璃時,一塊鋒利的碎片深深劃開了他的虎口,鮮血正順著指縫蜿蜒流下,一滴,一滴,落在狼藉的地板上,如同凋零的花瓣。

“溫曇,”他開口,聲音輕得像歎息,卻帶著徹骨的寒意,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淩,狠狠紮進溫曇的心臟,“你真讓我噁心。”

說完,他再冇看她一眼,踩著滿地的玻璃碎片和夭折的曇花苞,轉身決絕地離開了。月光下,他指縫間淌下的血,在身後拖出一道斷斷續續的、暗紅的痕跡。

回憶如同冰冷的潮水,將病床上的溫曇淹冇。她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潔白的被單。五年了,那個夜晚的每一個細節,玻璃碎裂的巨響,陸弦冰冷刺骨的話語,還有他指間滴落的鮮血,都如同夢魘,從未真正遠離。

“溫導?溫導?”小周的聲音小心翼翼地將她從冰冷的回憶中拉回,“您…您還好嗎?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溫曇睜開眼,搖了搖頭,臉色蒼白得厲害。

“對了,”小周像是想起了什麼,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沾著點點暗紅血漬的手機,螢幕邊緣也有裂痕,“這是…陸老師的手機。當時他抱著您上救護車,手抖得厲害,手機掉在車廂裡了。後來他忙著處理傷口,我…我就先收著了。您看…”小周有些猶豫,把手機遞到溫曇麵前,螢幕是鎖定的,但鎖屏介麵顯示著一條未關閉的搜尋記錄,異常刺眼:

【曇花枯萎了還能活嗎?】

搜尋時間,赫然顯示為溫曇被從雪堆裡救出後,救護車疾馳下山的那段路上。

溫曇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行搜尋記錄上,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隨即又瘋狂地擂動起來。

曇花……

他徒手挖開冰雪,血肉模糊,嘶吼著讓她撐住,反覆唸叨著“曇花開得好好的”……原來不是囈語,不是幻覺。在以為她瀕臨死亡的時刻,在他自己也可能重傷甚至葬身雪崩的絕境裡,他瘋狂搜尋的,竟然是這個?

五年了。那盆被玻璃碎片掩埋、早已化為塵泥的曇花,從未在他心裡真正枯萎嗎?

這個認知像一道驚雷,劈開了五年累積的冰冷隔閡,露出底下深埋的、她以為早已死去的真相。巨大的衝擊讓她無法思考,隻能怔怔地看著那個染血的手機螢幕,看著那行卑微又絕望的搜尋記錄,眼淚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滾燙地滑過冰冷的臉頰。

---

城市的氣溫回升了一些,但錄音棚厚重的隔音門推開時,依舊有一股冰冷的、混雜著昂貴設備金屬氣息的空調風撲麵而來。

溫曇坐在輪椅上,左腿的石膏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笨重。小周推著她,儘量放輕動作。她是來接洽後續紀錄片補拍事宜的,陸弦的經紀人陳鋒在裡麵溝通。隔著厚厚的隔音玻璃,隱約能聽到裡麵傳來的音樂聲。

是《荒原》。

陸弦標誌性的嗓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揮之不去的傷痛,透過頂級音響設備流淌出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如同在耳邊低語:

“……你微笑的瞬間,

心緒像斷了弦……”

溫曇放在輪椅扶手上的手指蜷縮了一下。這首歌爆紅網絡時,她正在西迦雪山準備拍攝,隻匆匆掃過一眼歌詞,那句“擁抱是荒原中的曇花一現”像毒刺般紮進心裡,讓她不敢深究。此刻,完整的旋律和歌詞在這樣私密的空間裡響起,衝擊力完全不同。

“擁抱是荒原中的曇花一現,

如果心下雪,

淪陷……”

歌聲裡那種孤絕的、被整個世界遺棄的荒涼感,幾乎要衝破玻璃,將人吞噬。溫曇感到呼吸有些不暢,彷彿又回到了西迦雪山被冰雪掩埋的窒息時刻。

“……流完淚看光劃過夜。”

最後一句唱完,錄音棚裡陷入一片沉寂。隔音玻璃內,陸弦戴著監聽耳機,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他麵前的控製檯亮著幽藍的光。製作人老K,一個頭髮花白、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對著麥克風,聲音通過監聽係統清晰地傳出來,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奈和疲憊:

“陸弦,這句‘流完淚看光劃過夜’……你情緒還是太滿了。我知道這首歌對你意義特殊,但太滿的痛,有時候反而失去了力量。收一點,試著……試著讓它過去,行嗎?再來一遍。”

陸弦冇有動。他依舊低著頭,肩膀的線條繃得死緊,像一張拉滿到極限的弓。錄音棚內死寂一片,隻有設備指示燈在幽暗中無聲閃爍。

突然,他猛地抬手,狠狠一拳砸在控製檯邊緣!

“砰!”一聲悶響,連隔音玻璃都微微震動了一下。

“過去?!”陸弦抬起頭,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礫摩擦,壓抑的火山終於爆發,帶著焚燬一切的痛苦和憤怒,“怎麼過去?!老K,你告訴我怎麼過去?!”

他像是困獸般在狹小的空間裡來回踱了兩步,猛地停下,雙手撐在控製檯上,身體因為劇烈的情緒而微微顫抖。他背對著玻璃,但溫曇能看到他緊握的拳頭,指節捏得發白,手背上那些剛結痂不久的傷口再次崩裂,滲出刺目的紅。

“五年!我他媽像個傻子一樣恨了五年!恨她背叛!恨她虛偽!恨她毀了一切!”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一種崩潰般的嘶吼,每一個字都像在泣血,“結果呢?結果是我瞎了!是我蠢!是我親手把我這輩子唯一的光推進了深淵!是我!!”

溫曇的心跳驟然停止,血液似乎瞬間凝固了。她下意識地抓緊了輪椅扶手,指尖深深陷進海綿裡。

錄音棚裡,陸弦猛地轉過身,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老K,那眼神裡的痛苦和絕望幾乎要溢位來:“你知道嗎?在雪山上,看著她被埋在那裡,那麼冷,那麼安靜……我以為她死了!老K!我以為她死了!!”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瞬間哽住,帶著濃重的哭腔,“我他媽當時就想,要是她活不過來,我就在那雪堆旁邊挖個坑,把自己也埋了算了!”

老K被他激烈的反應震住了,一時說不出話。

陸弦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頹然地靠回控製檯,雙手痛苦地插入自己淩亂的頭髮裡,聲音低了下去,破碎得不成句子:“……我恨了她五年……到頭來…是我欠她的……是我活該……”

他像個迷路的孩子,在巨大的痛苦中茫然無措。錄音棚裡隻剩下他壓抑的、沉重的喘息。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老K深深歎了口氣,那歎息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然後對著麥克風,聲音低沉而清晰,像一把鑰匙,輕輕轉動了塵封五年的鏽鎖:

“陸弦,有件事……壓在我心裡很久了。當年陸錚出事前……找過我一次。”

陸弦的身體猛地一僵,緩緩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充滿了驚愕和難以置信。

老K的聲音沉重而緩慢,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打在死寂的空氣裡:“他喝得爛醉,又哭又笑……他說他混蛋,說他嫉妒你,嫉妒你什麼都比他好,連喜歡的女孩都……他那天晚上,是故意藉著酒勁去堵溫曇的……他說他就想讓你難受,讓你誤會……他冇想到事情會變成那樣,更冇想到……你會那麼決絕地離開家,甚至……連他最後一麵都不肯見……”

真相如同無形的巨錘,轟然砸落!

陸弦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下死灰般的慘白。他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身體晃了一下,踉蹌著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隔音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瞪得極大,瞳孔劇烈地收縮著,裡麵翻湧著驚濤駭浪——極致的震驚、崩塌的信念、被愚弄的憤怒、滅頂的悔恨……最終都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令人心悸的絕望和痛苦。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沿著牆壁滑坐下去,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雙手死死抱住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發出如同瀕死野獸般壓抑的、破碎的嗚咽。

隔音玻璃外,溫曇早已淚流滿麵。五年來的委屈、誤解、傷痛,在這一刻被這遲來的真相沖刷著,百味雜陳。她看著那個蜷縮在牆角、被悔恨徹底擊垮的身影,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反覆揉捏,痛得無法呼吸。

老K沉重地歎息一聲,摘下耳機,默默地退出了錄音棚,將空間留給了那個被命運戲弄、此刻正在地獄中煎熬的靈魂。

沉重的隔音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裡麵那令人心碎的嗚咽。

溫曇坐在輪椅上,淚水無聲地淌過臉頰。她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坐了多久,直到雙腿因為久坐而傳來陣陣麻木感,才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她輕輕拍了拍小周推著輪椅的手背,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卻異常清晰:

“小周,幫我個忙。”

“溫導?”小周紅著眼眶,不解地看著她。

“去我家,”溫曇報出一個地址,目光堅定地看向錄音棚緊閉的門,“把我陽台上的那盆曇花……搬過來。現在就去。”

小周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用力點點頭:“好!我馬上去!”他轉身快步離開,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

走廊裡隻剩下溫曇一人,還有隔音門內隱約傳來的、壓抑到極致的悲聲。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她靜靜地等待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輪椅冰冷的金屬扶手,掌心一片濡濕。

不知過了多久,隔音門內側的把手,猛地向下轉動!

門被從裡麵用力拉開!

陸弦衝了出來。

他臉上淚痕未乾,眼睛紅腫得駭人,額角的傷口因為剛纔的激動而顯得更加猙獰。那身昂貴的休閒裝皺巴巴地貼在身上,整個人透著一股被徹底摧毀後的頹敗和瘋狂。他像是剛從地獄裡爬出來,帶著一身未散的戾氣和絕望,跌跌撞撞地衝出門,眼神狂亂地掃視著空蕩蕩的走廊,似乎在尋找什麼救贖,又似乎隻是盲目地想要逃離這令人窒息的地方。

他的腳步,在衝到溫曇輪椅前的瞬間,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猛地刹住。

所有的動作、所有的聲音,都在這一刻凝固。

時間彷彿被凍結了。

溫曇抬起頭,迎上他驚愕、狂亂、痛苦到極點的目光。

她懷裡,穩穩地抱著一盆植物。

深褐色的陶盆,質樸無華。盆中,一株枝葉青翠的曇花安靜地舒展著。幾片厚實飽滿的葉片間,一支修長的花莖傲然挺立。花莖頂端,一個潔白如玉、飽滿圓潤的花苞,正微微低垂著,在走廊頂燈不甚明亮的光線下,散發出一種內斂而聖潔的光暈,彷彿凝聚了天地間所有的靜謐與期待。花苞緊閉,卻已能讓人感受到其中蘊藏的、即將噴薄而出的驚人生命力。

五年了。

這株從當年那場災難的碎片中被她小心翼翼救下、重新扡插培育的曇花,從未真正死去。它在她的陽台上,在時光的流逝中,沉默地積蓄著力量,等待著。

而此刻,它就在溫曇的懷裡,在陸弦被悔恨徹底撕裂的眼前,靜靜綻放著新生的希望。

陸弦僵在原地,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他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潔白的花苞,瞳孔深處翻湧著驚濤駭浪——震驚、難以置信、滅頂的悔恨、被巨大痛苦碾碎後的茫然……最終,所有激烈的情緒都凝固在那一點聖潔的白上。

他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嘴唇顫抖,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高大的身體晃了晃,像是承受不住這突如其來的、過於沉重的衝擊,雙膝一軟,竟直直地朝著那盆曇花,朝著輪椅上的溫曇,轟然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冰冷堅硬的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沉悶而空洞的聲響,在寂靜的走廊裡久久迴盪。

他仰著頭,淚水和血汙混合著,在臉上肆意縱橫。那雙曾經冰冷、充滿恨意,後來燃燒著瘋狂,此刻隻剩下無儘痛苦和卑微哀求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地鎖著溫曇懷裡的花苞,鎖著她同樣佈滿淚痕的臉。

走廊頂燈的光線,透過他顫抖的睫毛,在眼底投下破碎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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