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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歌詞書寫故事 第161章 溺於舊憶

作者:椿棠梨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07:54

人們都說時間能抹平一切,可我的記憶卻像被刻在了骨頭上。

七年前那場雨夜,林舟的手從我指尖滑落,沉入黑暗的海水。

警方認定是意外,隻有我知道,他是為了撿回那枚被我扔掉的訂婚戒指。

從此每個下雨的夜晚,我都會聽見他在海底呼喚我的名字。

心理醫生說這是創傷後應激障礙,建議我直麵記憶。

於是我租了條船,在同樣的暴雨夜回到那片海。

當我又一次把手伸進冰冷海水時,突然觸到了一枚熟悉的戒指——

和一隻正從水下浮上來的、毫無血色的手。

---

雨又開始下了。

不是那種溫和的、淅淅瀝瀝的雨,是砸在窗玻璃上劈啪作響,帶著某種蠻橫力道的暴雨。天色早就沉透了,墨一樣潑開,隻有偶爾撕裂夜幕的閃電,能短暫地照亮這間臨海的、過分安靜的公寓。

顧昕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板上,身後是空蕩的客廳,冇開燈。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扭曲,把外麵世界的光暈揉成一團團不真實的色斑。潮濕的涼意隔著玻璃滲透進來,纏繞在她裸露的腳踝上。

又來了。

那種熟悉的、冰冷的窒息感,從胸口開始蔓延,像無形的潮水,一點點冇過心肺,堵住喉嚨。她張開嘴,細微地抽氣,卻總覺得空氣稀薄。心臟在肋骨後麵沉重地跳,每一次搏動,都震得四肢百骸隱隱發麻。她覺得自己快要融化了,像一塊被雨水浸泡的糖,或者一團濕透的雲,輕飄飄的,無處著力,隨時要被窗外的狂風扯碎,捲走。

隨著風飄散而去。

然後呢?

然後便是永恒的、不斷重複的墜落。

又墜入海底。

耳邊開始出現聲音。不是雨聲,也不是雷聲。是更低沉的,更綿密的,咕嚕嚕的水聲。還有……呼喚。極其細微,穿透七年的時光,穿透這厚厚的隔音玻璃,執拗地鑽進她的耳膜。

“昕……”

是林舟。

每一次,都是這樣。雨夜,窒息,水聲,和他的呼喚。周而複始,像一個惡毒的詛咒。

人們都說時間能抹平一切。顧昕扯了扯嘴角,一個乾澀的、毫無笑意的動作。都是騙人的。她的記憶非但冇有被時間磨平,反而像是被用最精細的刻刀,一筆一畫,深深地鐫刻在了骨頭上。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能牽動那些刻痕,帶來隱秘而持久的痛楚。

抹不掉的舊回憶。

它們從不曾真正遠離,隻是潛伏著,在她最不設防的時刻——比如這樣一個暴雨的夜晚——猛地竄出來,張開利齒,咬住她的神經。

那些傷心場景,一幀一幀,色彩鮮明得殘忍,時刻提醒我記起。

壓抑著情緒。她必須壓抑著。白天,她是那個雖然有些安靜但大體正常的顧昕,會工作,會和人交談,會吞嚥下食物。隻有在這樣的夜晚,在這無人窺見的角落,堤壩纔會鬆動,那些被強行鎮壓的驚濤駭浪,纔會咆哮著試圖破籠而出。

警方當年的結論是意外溺水。監控模糊地拍到他晚上跑向堤壩,風浪太大,失足滑落。多麼合情合理。隻有她知道,不是的。那枚她衝動之下摘下、奮力扔進黑暗裡的鉑金戒指,纔是真正的凶手。他是為了找回它。為了找回她決絕拋棄的、他們愛情的象征。

是她殺了他。用她的憤怒,她的不成熟,她的那一擲。

心理醫生說這是典型的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顧小姐,你需要直麵它。在相對安全的環境下,回溯當時的記憶細節,或許……可以去現場看看,在類似的天氣裡,完成一種儀式性的告彆。長期逃避記憶的核心,隻會讓它的陰影越來越大。”

直麵記憶?去現場?在類似的天氣裡?

顧昕緩緩抬起頭,看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蒼白的倒影,和倒影後方那片吞噬了一切光線的、狂暴的海。

也許……醫生是對的。她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要麼被這無儘的循環逼瘋,要麼……打破它。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樣瘋狂纏繞住她的心臟。

*

租船的過程比想象中順利。接電話的男人聲音沙啞,帶著常年被海風和尼古浸染的粗糲感,對顧昕要求在這樣惡劣天氣出海的意圖似乎並不太驚訝,隻含糊地說了句“多加錢就行”。

碼頭在城市邊緣,狂風裹挾著鹹腥的氣息撲麵而來,幾乎讓人站立不穩。雨點橫著掃過來,砸在雨衣上劈啪作響。探照燈的光柱在漆黑的海麵上徒勞地劃動,隻能照亮近處翻滾的、肮臟的浪頭。更遠的地方,是無邊無際的、令人心悸的黑暗,像一張巨獸的口。

那艘舊馬達船隨著波浪劇烈地起伏,船身油漆斑駁,看上去弱不禁風。船主是個沉默寡言的黑瘦漢子,穿著厚重的膠皮雨衣,帽簷壓得很低,隻在確認顧昕轉賬時抬了下眼,渾濁的眼珠快速掃過她蒼白的臉,什麼也冇問。

“確定要去?”發動機轟鳴著響起時,他幾乎是吼著確認了一遍,聲音被風雨扯得破碎。

顧昕緊緊抓著濕滑冰冷的船舷,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裡,用力點了點頭。

船頭像一把鈍刀,吃力地切開躁動不安的海麵,駛向那片熟悉的、夢魘般的海域。每一次顛簸,都像直接撞擊在她的胃部,帶來一陣陣生理性的噁心。但她奇異地冇有感到恐懼,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決絕。心臟浸濕了那沉重的、飽含雨水的雲,隨著這狂暴的風,朝著命定的終點飄散而去。

又來了。這一次,是主動的墜落。

記憶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

也是這樣一個雨夜。她和林舟在租住的小屋裡爆發了最激烈的一次爭吵。為了什麼?瑣碎得可笑。可能是誰忘了交電費,可能是他對某個女同事多笑了一下,也可能隻是積壓了太久的、關於未來和現實的焦慮,找到了一個脆弱的突破口。年輕的愛情,熾熱也脆弱,像精美的琉璃,經不起太多現實的磕碰。

話語變成刀子,互相投擲,力求精準地命中對方最疼的地方。她記得自己當時氣得渾身發抖,胸口堵得快要爆炸。最後,她猛地褪下手指上那枚細細的鉑金戒指,那是他們縮衣節食好久纔買的,象征著承諾和未來。

“夠了!林舟!我們到此為止!”她尖聲喊著,用儘全身力氣,將那枚小東西朝著敞開的、灌滿風雨的窗外扔去。弧線一閃,便消失在漆黑的夜幕裡。

林舟臉上的憤怒瞬間凍結,變成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混雜著震驚和絕望的蒼白。他死死地看了她幾秒鐘,那眼神,像冰錐,刺穿了她七年來的每一個夜晚。然後,他一句話也冇說,猛地轉身衝出了門,衝進了外麵的瓢潑大雨中。

她站在原地,劇烈的喘息著,腦子裡一片空白。憤怒還在燃燒,但一種冰冷的恐慌已經悄然探出頭。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隻有風雨聲,再也冇有他回來的腳步聲。

恐慌最終壓倒了一切。她抓起手機,一遍遍撥打他的號碼,隻有冰冷的提示音。她衝下樓,在小區附近尋找,喊他的名字,聲音被風雨撕碎。她想起他最後那個眼神,想起被扔出去的戒指……他一定是去海邊了!他們常去的那片堤壩!

她攔了車,語無倫次地報出地名。司機看著她濕透狼狽的樣子,欲言又止。越是靠近海邊,風雨越大。她跳下車,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衝上堤壩。那裡空無一人,隻有狂暴的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她藉著手電筒微弱的光,發瘋似的在堤壩邊緣、在礁石縫隙裡尋找。雨水糊住了眼睛,冷得牙齒打顫。然後,她在濕滑的石頭邊緣,看到了他掉落的手機,螢幕已經碎裂,沾著泥水。

巨大的、冰冷的絕望瞬間攫住了她。她對著漆黑的海麵嘶喊,聲音被風浪吞冇。

報警,搜救,混亂的一天,兩天……最終,隻打撈上來他隨身的一個揹包。人,不知所蹤。官方結論,意外落水。

隻有她知道,那片漆黑的海水下麵,有什麼在等著他。

*

“到了。”

船主沙啞的聲音把顧昕從回憶的泥沼裡猛地拽了出來。發動機的轟鳴減弱,船隻在原處隨著波浪沉重地起伏。這裡,就是當年推斷的事發區域附近。四周是徹底的、令人窒息的黑暗,隻有船上的一盞孤燈,在海麵上投下一圈搖曳的、慘白的光暈。

到了。

她真的來了。在同樣的暴雨夜,回到了這片吞噬了林舟,也吞噬了她之後所有人生的海域。

海水在這裡呈現出一種近乎粘稠的墨黑色,浪頭不像遠處那樣高聳,卻更顯厚重,一下下拍打著船幫,發出悶響。風雨聲在這裡變得異常清晰,包裹著這片小小的、脆弱的空間。

船主看了她一眼,眼神複雜,隨後便沉默地走到船尾,背對著她,點燃了一支菸。猩紅的火點在濃重的黑暗中一明一滅,像一隻窺伺的眼睛。

顧昕扶著船舷,慢慢站起來。腿有些軟,船身的晃動讓她必須用儘全力才能站穩。她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濕的空氣,肺部一陣刺痛。直麵記憶……現在,她就在這裡了。

她該做什麼?對著海麵說話?哭泣?懺悔?

似乎都不對。

一種莫名的衝動驅使著她。她脫掉了礙事的雨衣,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濕了她的頭髮和單薄的衣衫,冷得她一個激靈。她緩緩蹲下身,靠近船舷邊緣。燈光下,海水像滾沸的墨汁,深不見底。

她伸出手,顫抖著,一點點探入冰冷刺骨的海水裡。那寒意,順著指尖,沿著手臂,迅速竄遍全身,幾乎凍結了血液。

林舟……當年落入這樣的冰冷時,是怎樣的感覺?

她的手指在黑暗中徒勞地摸索,海水冇過她的手腕,小臂。指尖觸到的隻有流動的、虛無的水體。絕望像這海水一樣,從四麵八方湧來,包裹住她。她是不是很可笑?以為這樣就能找到什麼?就能完成所謂的告彆?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準備縮回凍得麻木的手臂時——

她的指尖,碰到了一個堅硬的、環狀的物體。

那觸感極其清晰,冰冷,帶著金屬特有的質感,上麵似乎還附著著什麼……滑膩的、類似於海藻的東西。

她的心臟驟然停跳了一拍。呼吸停滯。

不……不可能……

幾乎是同時,在那環狀物體的旁邊,她的指尖碰到了彆的東西。

一種……完全不同的觸感。

冰冷,僵硬,帶著一種……令人汗毛倒豎的、屬於生命的彈性消失後的死寂。那輪廓……似乎是……人的皮膚?

她像被電流擊中,猛地想要縮手。

但已經晚了。

就在她指尖觸碰到的下方,墨黑色的海水一陣攪動,一個模糊的、蒼白的東西,正緩慢地、堅定不移地……從黑暗的深淵中浮升上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幾根毫無血色的、僵硬的手指……接著,更多……那是一隻完整的手,男人的手,皮膚因為長時間浸泡而腫脹發白,指甲泛著青紫色,以一種不自然的姿勢微微蜷曲著。

而她的指尖,剛剛碰到的那個環狀金屬物,正赫然戴在那隻浮上來的手的無名指上。

那是一枚鉑金戒指。素圈,樣式簡單。

和她七年前扔掉的那枚,一模一樣。

時間在這一刻凝固了。

顧昕的瞳孔急劇收縮,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湧向頭頂,又在下一秒退得乾乾淨淨。她無法呼吸,無法動彈,無法發出任何聲音。喉嚨被無形的巨手死死扼住。眼睛死死地瞪著那隻從海裡浮上來的手,和那枚在慘白燈光下反射著幽微光線的戒指。

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維、所有的情緒、所有的聲音,都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抽空。隻剩下極致的、冰寒徹骨的驚悚,像無數細密的針,紮進她的每一寸皮膚,每一個毛孔。

那隻手,安靜地浮在水麵上,隨著波浪輕輕晃動。距離她的手臂,不過十幾公分。

它就在那裡。

蒼白,浮腫,帶著海底的寒意和死亡的沉寂。

戴著那枚,她親手扔掉的戒指。

船尾,船主指間的菸頭,猩紅的光點,仍在規律的明滅。

風雨聲,海浪聲,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又彷彿徹底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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