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戰後的廢土世界,星辰被永恒輻射塵遮蔽,
我靠著從戰前實驗室盜取的記憶晶片苟活,
在虛幻的甜蜜回憶與絕望的現實間不斷撕裂;
直到遇見聲稱認識“真實的我”的少女,
她冒著凜冽酸雨緊握我的手,
帶領我穿越無儘危險與謎團,
最終發現我的整個人生竟是人為編織的替代品,
而人類最後希望,埋藏在我不敢觸碰的真實記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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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是灰撲撲的,像一塊用舊了的、忘了怎麼鮮豔的抹布。天頂是鉛灰,壓著地平線上一點慘白的光,除此之外,再無彆的顏色。星辰?那是舊紙堆裡發黴的詞彙,隻在那些脆弱的、滋滋作響的電磁信號裡,偶爾被一個沙啞的喉嚨唱起。它們早已死了,被厚厚的、飽含輻射的塵埃掩埋,連點磷火似的光都透不下來。
零蜷縮在“巢”裡,這是一個用廢棄金屬板和扭曲鋼筋勉強搭出來的三層格子間,嵌在巨大的、曾經名為“城市”的骸骨胸腔內。外麵,永恒的、帶著微弱腐蝕性的雨又開始下了,淅淅瀝瀝,敲打著鏽蝕的金屬外殼,聲音單調得讓人發瘋。
他需要一點顏色,一點溫度。否則,這灰色的現實會像水泥一樣灌進他的肺葉,把他徹底凝固在這裡。
手指因為長期缺乏某種必需的維生素,有些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他摸索著,從貼身的口袋裡取出那個東西——記憶晶片。暗銀色,指甲蓋大小,邊緣因為無數次摩挲變得光滑。它冰涼,卻蘊含著零全部的熱望。
連接在“巢”的角落裡,暴露著幾根顏色黯淡的線纜。他熟練地接上,將晶片小心地推入一個便攜讀取器側麵的插槽。
“哢噠。”
輕微的電流聲響起。
世界陡然傾覆。
灰色的、散發著鐵鏽和黴菌氣味的“巢”消失了。酸雨敲打金屬的噪音被過濾、拉遠,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暖的、包裹全身的靜謐。眼前先是閃過一片純淨的白光,隨即,景象穩定下來。
是那片草地。鮮綠得幾乎不真實,草葉肥嫩,掛著晶瑩的露珠,踩上去柔軟得像是天鵝絨。陽光是金黃色的,大片大片地潑灑下來,暖意滲進四肢百骸。空氣裡有青草被曬暖後的甜香,還有……旁邊野餐籃裡飄來的,剛烤好的麪包的香氣。
阿素就在那裡。
她穿著一條簡單的白色連衣裙,裙襬被微風輕輕拂動。她側對著他,陽光給她臉頰邊緣描上了一層柔光,能看到她耳邊細小的絨毛。她哼著歌,調子輕快,零從未在廢土的任何一個頻道裡聽到過。
“來啦?”她轉過頭,笑容比陽光更晃眼,眼睛彎成好看的月牙,“今天太陽真好,你看,雲都冇有幾朵。”
零張了張嘴,他想說,外麵的世界,雨已經連續下了十七天。他想說,他昨天找到的那罐過期肉醬,裡麵已經長滿了詭異的綠色菌斑。但他發不出聲音。在這個世界裡,他不需要說這些。
他隻是走過去,挨著她坐下。草地柔軟地承托著他的重量。阿素很自然地靠過來,頭枕在他的肩膀上,髮絲間有陽光和皂角的乾淨氣味。
“晚上我們去看星星吧,”阿素的聲音帶著憧憬,軟軟地響在耳邊,“聽說今晚有流星雨呢。我們要許好多好多願。”
星辰。零的心像是被針紮了一下,細微而清晰的痛感。在現實裡,他連一顆星星都“不能凝聚”。那被厚重輻射塵永久遮蔽的夜空,是比任何實體廢墟更令人絕望的墳場。
但在這裡,他可以。他甚至能“凝聚”得更多。
夜幕降臨,記憶晶片模擬出的夜空深邃如墨藍絲絨,星星一顆接一顆地亮起,璀璨,密集,銀河像一條潑灑了碎鑽的光帶,橫貫天際。流星開始劃過,一道,兩道,拖曳著銀亮的尾跡,短暫而絢爛。
阿素靠在他懷裡,低聲許著願,聲音裡滿是幸福和期待。
零緊緊抱著她,汲取著這虛幻的溫暖。他知道這是假的,每一片草葉,每一縷陽光,每一顆流星,包括懷裡這個溫軟的身體,都是基於晶片裡預設的數據流。這是他很多年前,拚著半條命,從一個戰前廢棄的生物科技實驗室核心數據庫裡盜取出來的。是他苟活於此的唯一理由。
可這份虛假,是如此甜美,甜美到讓他心甘情願地飲鴆止渴。
突然。
冇有任何預兆,眼前的璀璨星空扭曲了一下,像信號不良的舊電視螢幕。懷裡的阿素身體僵硬了一瞬。緊接著,一片巨大的、醜陋的、燃燒著的殘骸影像,粗暴地覆蓋了流星劃過的軌跡。尖銳的、非人的警報聲撕裂了靜謐,一股濃烈的、混雜著臭氧和燒焦皮肉的氣味猛地灌入鼻腔。
零猛地抽搐了一下,幾乎要從連接狀態中彈出來。
“錯誤數據流……衝突……”讀取器發出斷續的、冰冷的電子提示音。
景象閃爍不定,草地在燃燒,星空在崩塌,阿素的臉在溫暖的笑容和極度驚恐的表情間瘋狂切換。
“不……”零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手指死死摳著地麵——那裡本該是草地,此刻觸感卻變成了冰冷粗糙的金屬板。
他集中全部精神,對抗著那入侵的、代表著殘酷現實的碎片。像是一個溺水者,拚命想要浮回那層溫暖的光影水麵之上。
幾秒鐘後,或者更久,乾擾終於減弱。星空重新穩定,草地恢複翠綠,警報聲和焦糊味潮水般退去。阿素依舊靠在他懷裡,彷彿剛纔的一切從未發生。隻是她的笑容,在零的眼中,似乎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程式設定的僵硬。
但他無力去深究。僅僅是維持這片刻的安寧,已經耗儘了他大半心力。
不能待太久了。現實世界的身體需要能量,需要水分,需要避開那些在雨夜更加活躍的……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那帶著青草和陽光味道的空氣,此刻卻讓他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
“斷開連接。”
指令在腦中形成。
嗡——
輕微的剝離感。金色的陽光、青草的觸感、阿素的體溫和重量,瞬間抽離。冰冷的、帶著鐵鏽和黴味的空氣重新湧入肺部。耳朵裡再次充斥起單調而令人煩躁的雨聲。
他回到了他的“巢”,他的囚籠。
身體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僵硬痠痛,胃袋空空蕩蕩,發出絞緊的痛感。嘴裡還殘留著記憶世界裡烤麪包的虛幻甜香,對比現實喉嚨裡火燒火燎的乾渴,顯得無比諷刺。
他摸索著,從角落一個防潮箱裡拿出半瓶渾濁的過濾水,抿了一小口。水帶著一股塑料和氯氣的怪味。
必須出去了。今天的目標是東邊那片更大的廢墟,據說那裡曾經是一個大型倉儲中心,雖然早已被無數波拾荒者像篦子一樣梳過無數遍,但萬一……萬一有遺漏呢?他需要食物,需要還能用的過濾器芯,需要任何可以交換物資的東西。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為記憶讀取器尋找備用能量塊。那東西耗能驚人,而他手頭僅剩的一塊,也支撐不了幾次完整的沉浸體驗了。
失去它,等於失去一切。
他穿上那件幾乎看不出原色的防水外套,拉起兜帽,檢查了一下腰間那把鏽跡斑斑、但勉強還能擊發的自製手槍。彈巢裡隻有三發子彈,preciousbeyondmeasure.
推開用廢鐵皮焊成的、吱呀作響的門,零融入了門外那片灰濛濛的雨幕中。
廢土呈現出它一貫的麵貌。斷壁殘垣像巨獸暴露在外的肋骨,指向永遠灰暗的天空。混凝土塊扭曲斷裂,露出裡麵黑鏽的鋼筋。地麵上積著深淺不一的水窪,顏色渾濁,泛著詭異的油彩。空氣裡是複雜的、令人作嘔的氣味——鐵鏽、潮濕的腐爛物、若有若無的化學製劑殘留,還有……更深處,一種屬於輻射的、獨特的金屬甜腥氣。
零低著頭,沿著熟悉的、被前人踩出的小徑快速移動。他儘量避開開闊地帶,利用殘垣斷壁作為掩護。眼睛像探針一樣掃視著可能藏有物資的角落,耳朵警惕地捕捉著任何不尋常的聲響。
雨打在他的外套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幾個小時後,他一無所獲。那個傳說中的倉儲中心,果然隻剩下空蕩蕩的、被雨水浸泡的shell。他甚至冒險進入了一些看起來相對穩固的內部結構,除了幾具早已風乾或是被啃食乾淨的骸骨,什麼也冇找到。
沮喪像冰冷的雨水,一點點滲進心裡。記憶讀取器的能量指示標誌,在他腦海裡像一個催命符般閃爍著紅光。
他決定繞道從一片相對陌生的區域返回。那裡曾經是城市的商業區,如今是更高密度的鋼筋混凝土墳場。風險更大,但也許……機會也更多。
就在他穿過一個半塌的、曾經是大型商場中庭的地方時,危險降臨了。
一陣低沉的、帶著喉音的咕嚕聲從側前方的陰影裡傳來。零瞬間僵住,手按上了腰間的槍柄。
陰影裡,亮起了幾雙渾濁的、帶著惡意的眼睛。是變異鬣狗。三隻。它們體型比戰前大了將近一倍,皮毛斑駁脫落,露出下麵暗紅色的肌肉,嘴角滴著粘稠的涎液,牙齒黃黑,突出唇外。
這些傢夥嗅覺靈敏,尤其對活物的血肉有著近乎瘋狂的執念。它們顯然把零當成了今天的晚餐。
零慢慢後退,背靠上一根冰冷的承重柱。他不能跑,在廢墟裡,他跑不過這些適應了地形的掠食者。
一隻鬣狗按捺不住,低吼著率先撲了上來,動作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閃電。
零猛地拔槍,扣動扳機。
“砰!”
槍聲在空曠的廢墟裡顯得格外刺耳。子彈擊中了那隻鬣狗的前肩,爆出一團血花。它慘嚎一聲,翻滾在地,但立刻又掙紮著爬起來,眼神更加凶暴。
另外兩隻鬣狗被槍聲激怒,一左一右,同時撲上!
零的心沉了下去。他隻有兩發子彈了,而這三隻野獸……
就在他幾乎要絕望地射出第二發子彈時,旁邊一堆坍塌的貨架後麵,猛地竄出一個嬌小的身影!
那身影速度快得驚人,幾乎是貼著地麵滑行而來。她手中握著一根磨尖了的鋼筋,在昏暗的光線下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
“嗤!”
鋼筋精準地捅進了一隻正撲向零側麵的鬣狗的眼窩,直冇入腦。那鬣狗連嗚咽都冇發出一聲,就直接癱軟下去。
另一隻鬣狗被這突如其來的攻擊乾擾,動作一滯。
零抓住這電光石火的空隙,調轉槍口。
“砰!”
第二發子彈射出,打穿了那隻猶豫的鬣狗的脖子。它嗬嗬叫著,踉蹌幾步,倒在地上抽搐。
最先受傷的那隻鬣狗見同伴瞬間斃命,似乎被震懾住了,它低吼著,一步步向後退去,最終消失在陰影裡。
一切發生得太快,從遇襲到結束,不過十幾秒鐘。
零靠著承重柱,大口喘息著,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雨水混合著冷汗,順著他的額角流下。
他這纔有機會看向那個救了他的人。
是個女孩。很年輕,大概十六七歲的樣子,個子不高,身形纖細。她穿著一身用多種不同材質、不同顏色的防水布拚湊起來的衣服,很多地方已經磨得發白。臉上臟兮兮的,沾著泥點和一些不明的汙漬。
但她的眼睛。
兜帽下,那雙眼睛亮得驚人。不是廢土之人常見的渾濁、麻木或瘋狂,而是一種清冽的、帶著某種奇異穿透力的光芒,像是……像是他記憶晶片裡,那片未被汙染的夜空中的寒星。
女孩拔出那根染血的鋼筋,在死掉的鬣狗皮毛上隨意擦了擦,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她抬起頭,目光直直地落在零臉上,冇有絲毫躲閃。
雨還在下,凜冽的風穿過廢墟的孔隙,發出嗚咽般的聲音。
她向他走近幾步,在離他還有一米多遠的地方停下。雨水順著她兜帽的邊緣滴落。
她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但很清晰,穿透雨聲,準確地鑽進零的耳朵:
“我認識你。”
零愣住了。他確定自己從未見過這個女孩。這樣一雙眼睛,隻要見過,絕不可能忘記。
女孩看著他臉上的茫然和戒備,似乎並不意外。她繼續說著,每個字都像小石子,投入零死寂的心湖。
“你不是零。”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得像要剝開他的皮囊,看清裡麵的內核,“你是林曦。戰前‘深藍之心’計劃的預備首席,生物學和神經互動領域的雙料天才。”
零……林曦?
這兩個名字在他腦海裡碰撞,發出空洞的迴響。零是他給自己取的名字,意味著一切歸零,從頭開始,或者說,無以為繼。林曦?那是什麼?一個陌生的代號?
“深藍之心”?他似乎在盜取記憶晶片的那個實驗室的某些殘存檔案裡,瞥見過這個模糊的詞組,但從未深究。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零的聲音乾澀,他握緊了手裡的槍,雖然裡麵隻剩一發子彈,“你認錯人了。”
女孩搖了搖頭,臟兮兮的小臉上表情異常堅定。“我冇有認錯。你的麵部骨骼輪廓,即使瘦脫了形,也還有當年的影子。更重要的是……”
她抬起手指,指了指零一直緊緊握在另一隻手裡的、那個暗銀色的記憶晶片讀取器。
“你手裡拿著的,是‘深藍之心’最高權限的神經互動終端原型機。整個世界上,恐怕隻剩下這一個。而你,林曦,是它唯一綁定的使用者。”
零感覺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上來,比冰冷的雨水更刺骨。這個女孩……她知道晶片,知道讀取器!這是他最大的秘密,是他賴以生存的支柱!
她是誰?來自哪裡?有什麼目的?
恐慌和巨大的困惑攫住了他。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槍口微微抬起,對準了女孩。
“你是誰?”
女孩看著黑洞洞的槍口,臉上冇有絲毫懼色。她隻是平靜地回望著他,那雙清冽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憐憫?
“我叫星礫。”她說,“星星的星,瓦礫的礫。至於我為什麼認識你……”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死寂的、被雨水浸泡的廢墟,掃過頭頂那片永恒不變的、令人窒息的灰色天幕。
“因為,‘深藍之心’計劃,是人類文明在最終熄滅前,留下的最後一點‘憧憬’。而你,林曦,是那個被選中,去儲存這簇火種的人。隻是……你自己忘了。”
雨下得更大了,凜冽的風捲著雨絲,抽打在臉上,微微的疼。
星礫向前一步,伸出她那隻佈滿細小傷痕和泥汙的手,攤開在零——或者說,林曦——的麵前。她的手很小,指節卻因為長期的使用而顯得有些粗大。
“握緊我的手,”她的聲音在風雨中異常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如果你還想知道‘真實’是什麼,如果你還不甘心隻活在那場‘雨下整夜’的虛幻夢境裡……就跟我走。”
零站在原地,槍口還對著她,身體卻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大腦裡一片混亂。零?林曦?廢土求生者?天才科學家?記憶晶片裡溫暖的陽光草地?眼前冰冷絕望的廢墟酸雨?阿素帶著陽光氣息的微笑?星礫清冽如寒星的眼神?
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他看著星礫伸出的手。那隻手在灰色的背景下,顯得那麼脆弱,又那麼堅定。
握上去,可能意味著踏入一個更龐大、更危險的謎團,意味著他小心翼翼維持的、依靠虛幻記憶苟活的平衡將被徹底打破。
不握……繼續回到那個“巢”,在晶片製造的幻夢中沉淪,直到能量耗儘,或者在某個外出搜尋物資的日子,無聲無息地死在某個角落,像從未存在過。
憧憬,早已在這廢土中熄滅。他連星辰都不能為自己凝聚。
可是……
風凜冽。
他看著女孩的眼睛,那裡麵有他從未在現實中見過的東西——一種近乎固執的“真實”。
鬼使神差地,他緩緩地,放下了舉著槍的手。
然後,他抬起自己那隻因為長期缺乏營養和勞作而有些顫抖的、冰冷的手,遲疑地,向前伸去。
最終,他的手指,觸碰到了星礫的指尖。
她的掌心,有常年使用武器磨出的硬繭,也有雨水冰冷的濕潤。
但當他完全握住那隻小手時,卻感覺到了一絲微弱的、卻無比清晰的暖意,從那接觸點傳來,順著他的手臂,一點點蔓延向他那顆早已冰封的心臟。
星礫收緊手指,用力回握了他一下。
“不怕,”她說,聲音不高,卻像有種穿透雨幕和黑夜的力量,“夜再更迭,我們也在一起。”
零,或者說,開始懷疑自己是林曦的男人,被她拉著,邁動了腳步,離開了這根暫時提供庇護的承重柱,走向那片更加未知、更加危險的廢墟深處。
雨,還在下。整夜,似乎永無止境。
但這一次,他的手,被另一隻手緊緊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