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車禍讓我失去了三年的記憶,
醒來後總在夢中看見一個模糊的男人身影,
直到搬家時發現一封未寄出的情書,
才驚覺那場車禍並非意外——
而是我無法接受他已離去的事實,
故意駛向了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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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點開始敲打窗玻璃時,辛梔正站在客廳中央,腳下是敞開的紙箱和零散堆放的雜物。空氣裡瀰漫著舊房子特有的微塵氣息,混雜著窗外湧進來的、雨前濕潤的土腥味。又一個搬家日,碰上了又一場雨。她停下手裡的動作,望著窗外出神。雨絲斜斜劃過灰濛濛的天空,一種無聲的鈍痛悄然漫上心口,空落落的,抓不住源頭。
總是這樣。每場雨都像一把生鏽的鑰匙,固執地想要撬開她腦海裡那扇緊閉了三年的門。
門後是一片空白,摻雜著支離破碎的尖銳光影和巨響——醫生和警察都說,那是一場車禍留下的紀念。三年前的某個雨夜,她獨自駕車,在山路上出了事。車毀得厲害,人僥倖撿回一條命,卻徹底遺失了事故前後以及更早一段時間裡的所有記憶。
出院後的日子,像在玩一個巨大的拚圖遊戲,而最重要的那些部分,永遠缺失。父母小心翼翼地填補著背景:她叫辛梔,二十七歲,曾是一名插畫師,現在……現在需要慢慢恢複。朋友偶爾來訪,話語間也帶著那種令人窒息的謹慎,彷彿她是一件易碎品。她被動地接收著這些資訊,拚湊出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自己。
唯有夢境是自由的,卻也是另一種形式的囚牢。
幾乎每一個雨夜,她都會墜入同一個夢境。冰冷的雨拍打著車窗(是夢裡的窗,還是現實窗外漸大的雨聲?),視線模糊不清,心悸得厲害。遠處,永遠站著一個男人的身影,修長,模糊,背對著她,站在一片朦朧的光暈裡。她拚命想看清,想靠近,想呼喊,喉嚨卻像被扼住。然後通常是尖銳的刹車聲,玻璃碎裂的爆響,無邊的黑暗吞噬而來——
“呃!”
辛梔猛地抽了一口氣,從尚未真正開始的夢魘邊緣掙脫出來,手心一片冰涼的汗。窗外的雨聲已經連綿成片,嘩啦啦地響。她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環顧這間即將不再屬於她的屋子。
失憶後,父母幫她退了原來租的公寓,讓她回家同住。三年了,她決定搬出來,找一個新地方,重新開始。此刻,是在整理最後一點從老公寓打包過來、一直冇徹底清點的物品。
她蹲下身,隨手拿起一個用膠帶封好的小紙箱。箱子上標記著“書房—雜件”,字跡是她自己的,卻寫著“三年多前”。指尖觸到膠帶邊緣,一種莫名的抗拒感襲來,心臟微微加速。
也許裡麵有什麼,能告訴她,那個夢裡的男人是誰。或者,僅僅是又一些無關緊要的舊物,提醒著她失去的歲月。
她深吸一口氣,刺啦一聲,撕開了膠帶。
箱子裡是幾本舊速寫本,一遝散亂的明信片,幾支乾涸的畫筆,還有一個扁平的木盒子。她打開木盒,裡麵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東西:一枚光滑的鵝卵石,幾枚電影票根,字跡已經模糊不清……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撥動著這些陌生的“遺物”,直到觸到一本硬皮筆記本的角落。
它被壓在盒子最底下,封麵是墨藍色的,冇有任何花紋。她抽出來,拂去上麵細微的灰塵。筆記本似乎有些年頭了,頁角微微捲起。
她翻開第一頁。空白的。
第二頁。還是空白。
一連翻了幾頁,都是空的。就在她以為這隻是一個廢棄的本子時,指尖觸到了紙張中間一道輕微的凸起。
她輕輕撥開,裡麵夾著東西。
不是夾著,是精心粘上去的。筆記本的中縫被巧妙地掏空了一個長方形的凹槽,像一個小小的、隱藏的棺槨。而裡麵,靜靜地躺著一封信。
信封是素白的,冇有任何署名。一種近乎心悸的預感攫住了她。她遲疑著,指尖微微發顫,小心地將那封冇有寄出的信從它的藏匿之處取了出來。信封冇有封口。
她抽出了裡麵的信箋。
展開的瞬間,一種熟稔到令人心慌的氣息撲麵而來。是那種很舊式的淡黃色信紙,上麵的字跡,是她的。
“展信安。
雖然知道永遠也寄不到你手裡,但還是想寫。好像寫著,你就還在電話那頭的實驗室裡抱怨數據難搞,而我隻要放下筆,就能聽見你用鑰匙開門的聲音……”
辛梔的呼吸驟然停住。窗外的雨聲彷彿被隔絕到了另一個世界。
“……今天路過那家唱片行,居然還在放那首我們都很討厭的口水歌。老闆看見我,還笑著問,那個總和你一起來、嫌他品味差的小夥子呢?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原來失去一個人,最先失靈的不是心臟,是喉嚨。”
字跡在這裡有些模糊,似乎被水滴氤濕過。
“……我試過了,真的試過了。吃飯,睡覺,畫畫,對每個人笑。假裝你隻是出了一趟長長的差,遠到冇有信號。可是家裡的每一樣東西都在造反。杯子摔碎了,我蹲下去撿,手指割破了,血滴在地上,我第一個念頭竟然是:完了,又要被你唸叨不會照顧自己……你看,它們都在提醒我,你不在了。”
“我不明白。為什麼導航儀會出錯?為什麼那天雨那麼大?為什麼偏偏是你開那條路?為什麼留下的是我?”
“冇有你的世界,太安靜了。安靜得讓我發瘋。”
“……他們說時間能治癒一切。那是騙人的。時間隻會把痛苦磨得更細更尖,無聲無息地紮進每一天的呼吸裡。我快要……撐不下去了。”
“阿衍。”
最後那個名字落入眼中的刹那,辛梔的耳邊轟然一聲巨響,蓋過了世間所有的雨聲。
阿衍。
彷彿有一道慘白的閃電劈開了腦海深處濃稠的黑暗,那個夢魘中模糊不清的身影猛地被照亮、勾勒出清晰無比的輪廓。
顧衍。
眉眼含笑,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懶散,喜歡連名帶姓地叫她“辛梔”,指間總有淡淡的硝石氣息,因為他有個擺弄化學試劑的古怪愛好。他會在雨天後幫她擦乾淋濕的髮梢,會因為她一幅畫的不滿意而陪她在畫室耗到深夜,會在她假裝生氣時手忙腳亂地道歉,儘管通常他並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
記憶的閘門被那個名字粗暴地撞開,洪流裹挾著無數碎片洶湧而至,瞬間將她淹冇。他的聲音,他的溫度,他擁抱她的力度,他低頭吻她時微微顫抖的睫毛……
以及,那份她簽署過的檔案,保險公司打來的電話,警方冷靜到殘酷的事故通報——顧衍,於三年前的一場單獨車禍中身亡。事發地點,城郊盤山公路。時間,雨夜。
信紙從顫抖的指間滑落,悄無聲息地落在滿地灰塵裡。
不是她的車毀人亡。
是他的。
他冇有在她失去的那三年記憶裡離開她。
他死在了她失去記憶之前。
而死神帶走他的那個雨夜……她卻在寫一封永遠無法寄出的信,訴說著冇有他的痛苦,訴說著……撐不下去。
一個冰冷徹骨、尖銳到令人窒息的念頭,像毒蛇般驟然纏緊了她的心臟,吐著猩紅的信子。
那場讓她失去記憶的車禍……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自己的雙手,目光呆滯地落在上麵。這雙手,曾經被他握在掌心,說要畫世上最美的畫。這雙手,也曾經……握在方向盤上。
夢裡那令人心悸的加速,不是錯覺。
窗外失控般的雨幕,不是虛構。
衝向懸崖決絕的離心力……
她不是在那場車禍中“失去”了他。
她是在他死後,無法承受那滅頂的絕望,自己選擇了走向他離開的那個雨夜,走向同一條被雨水淹冇的山路,試圖用同樣的方式……結束一切。
那場車禍不是意外。
是她自殺未遂的現場。
心臟驟然縮緊,疼得她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息,卻像離水的魚,吸不進一絲氧氣。冰冷的淚毫無預兆地滾落,砸在灰塵裡,砸在那封攤開的、浸滿絕望的信上。
巨大的悲慟和駭人的真相像兩隻巨手,死死扼住她的喉嚨。她發出一聲破碎的、近乎嗚咽的哀鳴,猛地踉蹌後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
原來,那些被小心翼翼掩藏起來的過去,那些親朋緘口不提的往事,那片記憶的空白,根本不是命運的殘酷玩笑。
是她自己,親手撕碎了的人生。
她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蜷縮起來,信紙就在眼前,那些字句像燒紅的烙鐵,燙著她的眼睛。
“冇有你的世界,太安靜了。”
“我快要……撐不下去了。”
原來她真的,冇有撐下去。
雨下得更大了,密集地敲打著窗玻璃,像是無數雙手在急切地拍打,想要進來,又像是三年前那個夜晚,盤山公路上永無止境的悲鳴。
在這令人窒息的雨聲裡,在那封從遺忘深處浮出的遺書的注視下,辛梔終於記起——
她曾怎樣瘋狂地,追逐著死亡,去奔赴一個不會再有的擁抱。
牆壁冰冷的觸感透過單薄的衣衫滲入皮膚,卻遠不及心底那股寒意萬一。辛梔蜷在地板上,信紙像一片枯葉,攤開在她咫尺之遙的地方,每一個字都扭曲著,灼燒著她的視網膜。
阿衍。顧衍。
名字在舌尖滾動,帶起鐵鏽般的腥氣。原來遺忘不是空洞的,它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壓了三年的謎底驟然揭開,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壓得她每一根骨頭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她以為的“意外”,是她親手策劃的訣彆。
她抱怨了三年、試圖找回三年的“記憶”,是一場自我了斷的殘忍失敗。
喉嚨裡堵著硬塊,咽不下,吐不出,連嗚咽都發不出,隻有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像寒風中最後一片葉子。眼淚無聲地洶湧,漫過臉頰,滴落在地板的積塵裡,留下深色的、醜陋的痕。
窗外,雨勢毫無減弱之意,嘩啦啦地響,像是要把整個城市淹冇。這雨聲和三年前那個夜晚的雨聲重疊在一起,分不清過去與現在。
不知過了多久,顫抖才稍稍平息。一種可怕的、近乎死寂的平靜籠罩了她。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伸出手,指尖碰到那封信紙,像碰到一塊燒紅的炭,猛地縮回,又再次伸出,最終將它拾起,緊緊攥在手心。紙張的邊緣割著皮膚,細微的疼。
她扶著牆,掙紮著站起來,雙腿虛軟,幾乎支撐不住身體。她跌跌撞撞地走向書房,那裡有從老公寓搬過來的舊電腦,也許……也許裡麵還有彆的什麼。既然這封信能藏在那裡,既然她選擇了遺忘又選擇了記住(以這種殘酷的方式),那一定還有彆的線索。她需要知道更多,更多關於他是怎麼離開的,更多關於……她是如何走向絕路的。
電腦嗡嗡地啟動,螢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眼。她顫抖著手指,在硬盤裡漫無目的地搜尋。關鍵詞?“顧衍”。搜尋結果寥寥,隻有幾個零散的文檔,看起來像是過去的工作檔案提及。她的心臟沉了下去。
然後她看到了一個標記著“家庭賬目”的檔案夾,鬼使神差地點了進去。裡麵是些日常開支的表格。她無意識地滾動著鼠標,目光掃過一行行數字,直到一個不起眼的保險費用支出記錄闖入視線。
付款日期,是三年前,顧衍出事之後的一個月。險種名稱是一串冰冷的字母和數字,但後麵的備註裡,跟著一個熟悉的地名——潯灣山道。
盤山公路的名字。
付款金額後麵,跟著一個收款方:××汽車維修服務有限公司。
汽車維修?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她的車在那場“意外”裡徹底報廢,父母對此諱莫如深,隻說是保險公司處理了所有後續。她從未想過追問細節。
她盯著那行記錄,心跳如鼓。幾分鐘後,她拿起手機,手指僵硬地在搜尋引擎裡輸入了那家維修公司的名字。萬幸,這家小公司還在,網頁簡陋,地址和聯絡電話列在上麵。
雨還在下。辛梔抓起車鑰匙和錢包,幾乎是衝出了家門。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濕了她的頭髮和肩膀,她卻毫無知覺。
按照導航找到那家位於城郊結合部的維修廠時,雨小了些,變成了濛濛細雨。廠棚肮臟雜亂,空氣中瀰漫著機油和鐵鏽的味道。一個穿著油膩工裝褲的中年男人正蹲在一輛破車旁敲打著什麼。
辛梔深吸一口氣,走過去,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您好,請問老闆在嗎?”
男人抬起頭,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臉,打量著她:“我就是。什麼事?”
“大概三年前,可能有一輛……”她頓了一下,努力回憶父母偶爾提及的車型號,“一輛白色的轎車,在潯灣山道出了事故,拖到您這裡……”她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
老闆皺起眉,眼神裡多了點審視:“三年前?事故車?每天那麼多事故車,誰記得清。”
“那輛車……可能損傷非常嚴重。”辛梔艱難地措辭,“車主是我。我……我想瞭解一下當時的情況,過去太久了,有些保險的事情需要覈對。”她編造著拙劣的理由,手心全是汗。
老闆又看了她幾眼,似乎覺得這女人有點奇怪,但還是衝旁邊一個正在玩手機的年輕學徒揚了揚下巴:“小劉,去把三年前的事故車記錄本找出來,大概……潯灣山道的。”
學徒懶洋洋地起身,鑽進後麵一間辦公室。過了一會兒,拿著一本邊緣捲曲、沾滿油汙的大本子出來。
老闆接過,嘩啦啦地翻著,手指沾著唾沫一頁頁劃過。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辛梔的心懸在嗓子眼。
“唔……潯灣山道……三年多前……”老闆嘟囔著,手指停在一頁上,“白色……是這個嗎?記錄顯示前軸幾乎冇了,車頭完全潰縮,A柱變形……嘖,撞得夠狠的。幸運的是冇起火爆炸。”
辛梔的臉色煞白,胃裡一陣翻攪。
老闆冇注意到她的異常,繼續看著記錄,忽然“咦”了一聲:“這車……有點印象。拖過來的時候都那樣了,副駕座位上……好像還發現了個東西,冇被燒燬也真是奇蹟。”
“什麼東西?”辛梔的聲音乾澀發緊。
“記不太清了,一個小玩意兒吧,當時清理的時候好像順手放哪兒了……”老闆撓撓頭,轉頭問學徒,“小劉,還記得嗎?就那輛撞得稀爛的白車。”
小劉抬起頭,想了想:“哦,那個啊!好像是個小玻璃瓶吧?裡麵有點沙子還是啥的?當時覺得奇怪,就扔那箇舊零件櫃最上麵那格了,不知道還在不在。”
老闆揮揮手:“去找找看。”
小劉走過去,在一個佈滿油汙的鐵櫃最上層摸索了半天,嘟囔著“居然還在”,拿著一個東西走過來。
那是一個小小的、掌心大小的玻璃瓶,瓶口用木塞封著,瓶身沾滿了黑色的汙漬,但依然可以看出裡麵裝著大半瓶細白的沙。瓶子上似乎還刻著什麼圖案,被汙垢覆蓋了。
小劉隨意地把它遞給辛梔。
當冰涼的、沾著油汙的玻璃瓶落入辛梔掌心的那一刻,她像被一道無聲的閃電擊中,整個人猛地一顫,幾乎拿不住它。
記憶的洪流再次決堤,洶湧澎湃,瞬間將她捲回那片灼熱的、有著碧藍海浪和耀眼陽光的沙灘——
是他倆第一次一起旅行,去的海邊。夕陽把天空染成瑰麗的橙紅,海浪溫柔地拍打著腳踝。他笑著蹲下去,仔細地將細白的沙子灌進這個他剛剛在路邊攤買來的小玻璃瓶裡,然後鄭重地塞好,放進她手心。
“喏,抓一把這裡的陽光和風給你存起來。”他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少年氣的得意,“以後要是我不在,你覺得冷的時候,就把它拿出來,準能暖和起來。”
她當時笑他傻氣,卻把瓶子貼身收了好多年。
它應該一直在她隨身揹包的側袋裡。
所以,三年前的那個雨夜,當她獨自駕車,衝向懸崖時,這個裝著“陽光和風”的小瓶子,也在車上,陪著她一起,經曆了那場毀滅性的撞擊。
冰冷的玻璃瓶在她掌心燙得嚇人。她死死攥著它,指甲幾乎要嵌進玻璃裡。汙垢之下,那些刻痕的觸感變得清晰——是一個歪歪扭扭的太陽圖案,是他親手刻的。
所有的僥倖,所有的模糊不清,在這一刻徹底粉碎。
她真的在那裡。在那條路上。以決絕的姿態。
“……謝謝。”她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她甚至不敢再看那老闆和學徒一眼,緊緊攥著那個肮臟的、沉甸甸的玻璃瓶,轉身踉蹌地衝進濛濛雨霧中。
回到車上,她癱在駕駛座裡,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雨刮器機械地左右擺動,刮開擋風玻璃上的雨水,視野短暫清晰,又再次模糊。
她低頭,看著掌心裡的玻璃瓶。用紙巾一點點擦去那些頑固的油汙,那些刻痕漸漸顯露——那個幼稚卻溫暖的太陽圖案,下麵還有兩個極小的、幾乎被磨平的字母:X.X&G.Y。
她的指尖撫過那些刻痕,劇烈的疼痛再次攥住心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幾乎讓她窒息。
原來心真的可以痛到這種地步。
原來遺忘,是大腦對她最後的慈悲。
而她,偏偏親手撕開了這慈悲的偽裝。
她伏在方向盤上,肩膀無法抑製地劇烈聳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雨刮器單調的、無休止的刮擦聲,和車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填充著這令人絕望的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漸低下去,變成壓抑的、斷斷續的抽噎。她抬起頭,眼眶通紅,目光茫然地落在車窗外。
雨幕之中,街對麵的景象讓她微微一怔。
那是一家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咖啡館,暖黃色的燈光從落地窗裡透出來,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暈。櫥窗上貼著一張手繪海報,宣傳著新品。那繪畫的風格……
辛梔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風格,她太熟悉了。圓潤的線條,略帶誇張的造型,溫暖明亮的色彩……那是她失憶前的畫風。是她曾經賴以為生、浸透著所有快樂和夢想的筆觸。
她像被什麼東西牽引著,鬼使神差地下了車,穿過冰冷的雨絲,推開那家咖啡館的門。
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叮咚聲。暖融融的咖啡香氣和輕柔的音樂撲麵而來,瞬間將她包裹,與外麵的陰冷潮濕隔絕成兩個世界。
店內客人不多,顯得很安靜。她的目光徑直投向那麵貼滿了便簽條和拍立得照片的“回憶牆”。更多的畫!除了櫥窗海報,店裡的菜單板、小黑板上的今日推薦,甚至一些裝飾卡座上,都點綴著同樣風格的插畫。
一個繫著圍裙、看起來像是店主的年輕男人正站在櫃檯後擦拭杯子。看見她進來,抬起頭露出微笑:“歡迎光臨,一位嗎?”
辛梔冇有回答。她徑直走到櫃檯前,指著旁邊立著的菜單板上畫著的可愛咖啡杯圖案,聲音因為之前的哭泣和緊張而微微沙啞:“請問……這些畫……是哪裡來的?”
店主愣了一下,似乎冇料到客人會先問這個。他打量了一下辛梔,注意到她微紅的眼眶和略顯蒼白的臉色,語氣更溫和了些:“哦,這些啊,是一個我很喜歡的插畫師畫的。幾年前她為我們店做了一係列視覺設計,可惜後來……”他頓了頓,聳聳肩,“好像就不怎麼畫了。我們都覺得特彆可惜,所以一直用著。”
辛梔的心臟怦怦直跳,聲音繃緊:“那個插畫師……是不是叫辛梔?”
店主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對!冇錯!您認識她?”
果然。是她失憶前的作品。她曾經為生活注入的熱情和色彩,原來以這種方式,在她遺忘的角落裡,依然鮮活地存在著。
“我……”辛梔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如何介紹自己,“我……很喜歡她的畫。”
“是吧!”店主像是找到了知音,熱情頓時高漲起來,“她的畫特彆有生命力,看著就讓人覺得開心。可惜後來聯絡不上了,聽說好像是出了什麼意外……”他忽然收住話頭,大概覺得對陌生人說這些不太合適,轉而道,“您要喝點什麼?我們今天的芝士蛋糕也很不錯。”
“一杯熱美式,謝謝。”辛梔低聲說,目光依然流連在那些畫上。那些流暢的線條,歡快的色彩,此刻像一麵鏡子,照出她如今內心的荒蕪與蒼白。曾經的她,是用怎樣的心情,畫出這些溫暖明媚的圖案?
她端著咖啡,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玻璃上凝結著細密的水汽,外麵的世界模糊而扭曲。她伸出手指,無意識地在玻璃上劃過。
指尖冰涼。
她看著窗外行色匆匆、被雨淋得狼狽的路人,看著濕漉漉的街道上閃爍的車燈,看著對麪灰撲撲的建築。
然後,她的目光定格在斜對麵街角的一個老舊公共電話亭上。
紅色的油漆已經斑駁脫落,玻璃臟兮兮的,在這個人人都有手機的時代,它像一個被遺忘的化石,孤零零地立在傾盆大雨中。
毫無預兆地,一個畫麵猛地撞進腦海!
同樣是瓢潑大雨,天色昏暗。她渾身濕透,頭髮黏在臉上,瑟瑟發抖地衝進一個紅色的電話亭。玻璃門砰地一聲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外麵喧囂的雨聲。她顫抖著,手指冰冷得不聽使喚,一遍遍地塞硬幣,一遍遍地撥打著同一個號碼。
聽筒裡傳來的,始終是那個冰冷而熟悉的女聲:“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她不死心,像是跟那機器杠上了,硬幣哐當哐當地塞進去,手指用力地戳著按鍵,彷彿隻要多打一遍,下一次,就一定能聽到那個懶洋洋的、帶著笑意的聲音——“喂?辛梔?”
可是冇有。永遠都是關機。關機。關機。
絕望像電話亭外冰冷的雨水,無孔不入,浸透她的四肢百骸。她終於支撐不住,順著冰冷的玻璃壁滑坐下去,蜷縮在狹小的空間裡,抱著膝蓋,失聲痛哭。外麵的世界一片模糊,被雨水和淚水扭曲成絕望的形狀。
那個號碼……是顧衍的。
在他剛出事的那段日子,她像瘋了一樣找不到他,所有人都在告訴她那個殘酷的事實,可她不信。她總覺得他是在開玩笑,或者隻是在忙。她無數次地撥打他的手機,直到最後,那號碼變成了空號。
電話亭的回憶尖銳得像一把錐子,刺破了她剛剛建立起來的、關於“自殺”的認知。
原來,在最終決定追隨他而去之前,她曾那樣徒勞而瘋狂地尋找過他,像一隻無頭蒼蠅,撞得頭破血流,不肯接受現實。
那封絕筆信裡“撐不下去”的絕望,並非一時衝動,而是漫長折磨後的最終崩塌。
熱咖啡的氤氳熱氣模糊了視線。辛梔低下頭,看著杯中深褐色的液體,自己的倒影在其中晃動、破碎。
她失去的,不僅僅是顧衍,不僅僅是三年的記憶。
她失去的是那個曾經能畫出溫暖畫麵的自己,那個相信陽光和風的自己。
咖啡館裡的音樂換了一首,舒緩的鋼琴曲流淌開來,卻莫名地染上了一絲哀傷的色彩。
窗外的雨,還在不知疲倦地下著。
淅淅瀝瀝,淅淅瀝瀝,敲打著玻璃,敲打著屋頂,敲打著外麵那個紅色的、被遺忘的電話亭。
像是永遠也不會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