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醒
“我去見了白書昀。”
簡遲把回來時買的一束百合換掉了瓶子裡蔫耷耷的花,坐在季懷斯床邊低聲道。他過去的時候,花店店員告訴他梔子花買光了,不過還有很多同樣潔白的百合,簡遲覺得季懷斯應當會喜歡,於是買了下來。沈抒庭看見的時候,簡遲說是買給自己,不知道相信了冇有,一路都冇有看向他懷裡的花。
“我本來想等你醒來後再告訴你,可是等你醒來再養好身體,應該要很長時間,到那個時候,大學也許都快要開學了。”
望著季懷斯昏迷中沉靜的側臉,簡遲很少會像現在這樣說出自己心底的話,有時候他會握著季懷斯的手,或者靠在椅子上安靜等待,困到實在支撐不下去纔回到自己的病房,還被不小心撞見的醫生批評過幾句,簡遲道歉完後第二天還是會偷偷溜過來。他希望季懷斯醒來後能第一看見他。
這一次,簡遲實在壓抑不住傾吐的心情。
“他說的話我就不轉述了,你聽見一定會生氣,雖然你現在還什麼都聽不見,但是……”簡遲頓了好一會,“我冇有指望他能真心道歉,很可惜,他甚至連一絲羞愧都冇有。白先生打算將他送出國,歸根結底他們還是一家人,做不到眼睜睜看著白書昀坐牢,更何況白家有這個實力。不過這次也不算什麼教訓都冇有給他,等白書昀出國……”
簡遲冇有再說下去,季懷斯還在昏迷,不要聽太過陰暗的話題比較好。
“不說他了,恨他廢得是我們的精力,怎麼算都不值得。”
這是簡遲最常用來安慰自己的方式,但是這回不是安慰,他的確這麼想。去之前,他想過見到白書昀時可能出現的心情,討厭?厭惡?恨?可是當真正見到時,簡遲隻感到一絲噁心,還有被白書昀最後那番話引起的好笑。走出白家大門,所有情緒都跟著封在身後,為了白書昀這種人浪費自己的情緒,不值得。
“當時在車上,你告訴我白希羽是一個很自私的人,我不應該反駁你,你比我看得清楚得多,”簡遲輕聲說,下意識地不願吵到季懷斯,即使他知道這是多此一舉,“你是怎麼看出來的?等你醒來後一定要告訴我,順便教一教我。”
簡遲看向床頭的電子鐘,再過七分鐘就到晚上十點,十點半之前他必須得回去,不然很有可能碰上查房的護士,把他教訓一頓。握住了季懷斯放在床邊的手,簡遲問道。
“已經三週了,你打算什麼時候醒來?”
醫生告訴他季懷斯已經脫離了危險,生命體征一直在穩定好轉,可是日複一日的等待無法磨平簡遲的害怕,冇有看見季懷斯睜開眼,他的心底始終有一道搖搖欲墜的聲音,忘不了最壞的可能。
“當時車上你問我能不能在一起,我還冇有來得及回答,這件事情還冇有結束,你難道不想聽到答案嗎?”
簡遲感覺季懷斯的手指在他的掌心下動了一下,細微得就像錯覺。
空白幾秒,簡遲緊緊握起季懷斯的手,倉皇的開口喉嚨止不住發乾:“如果你再不醒來,我就不告訴你答案,錯過這一次再也冇有機會了。”
季懷斯的動作比剛纔的幅度更大了一些,簡遲覺得他應該再說些什麼刺激的話,大腦運轉地飛快,“你不回答我就當你答應了,等明天我就和邵航走了,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裡。”
“……和誰?”
輕得一碰就散的嗓音從氧氣麵罩下虛弱響起,簡遲差點以為自己出現幻覺,直到望進季懷斯睜開的眼底,連忙改口:“和你。”
季懷斯似乎想要笑,可惜冇有足夠的力氣,簡遲心底唸叨著叫醫生叫醫生,剛起身想起床頭就有呼叫鈴,急忙按響,也不管一共摁了多少下。季懷斯將簡遲倉忙的動作全都收入眼底,等簡遲看過來時,輕聲問道:“我昏迷了多久?”
簡遲隻盼著醫生趕緊過來,攥緊季懷斯的手,“已經三週了。”
“才三週。”
“什麼叫做‘才’?快要過去一個月了,”簡遲被他輕飄飄的語氣弄得眼眶有些酸,“你還打算再睡一個月嗎?”
季懷斯緩慢地開口:“我的意思的,才三週,你就忘記了我喜歡的花。”
簡遲順著他的視線看向床頭的百合,剛剛冒出一點的眼淚又憋了回去,回頭對上季懷斯眼底熟悉而淺淡的笑意,忍不住笑了出來,心底被湧上的熱流填得滿滿噹噹。
“我早就告訴你梔子花賣光了,可你就聽見最後一句我要和邵航走。”
“不是和我走嗎?”
季懷斯邊說道,邊回握住簡遲的手。
深夜十一點,醫院徹夜通明,季懷斯醒來冇多久又睡了下去,但這一次簡遲心底那道搖搖欲墜的聲音徹底消失不見。
季懷斯醒來第二天就可以坐起來同醫生正常說話,不過長時間的臥床讓他的雙腿需要一段適應時間,才能嘗試下床。簡遲的傷勢已經恢複得差不多,醫生看著他的檢查報告告訴他再過三天就可以收拾出院。原本出院心思迫切的簡遲現在又不想離開,他走了,季懷斯就是一個人了。
簡遲不清楚季懷斯的家人是否知道這場事故,想到季懷斯床頭的那束鮮花,簡遲猜想也許知道。不過冇有等他繼續猜到他們為什麼不來探望季懷斯的理由,簡遲就在推開季懷斯的病房時看見了一位坐在床邊的陌生女人。
聽到聲音,季懷斯和她同時看了過來。
簡遲一下子怔住,換做任何一個人看見電視銀屏中的巨星出現在現實,想必都不會有太得體的反應。見到杜婉正對他笑,簡遲連忙關上了門,站直身體,緊張地說道:“阿姨好。”
季懷斯為他的反應逗笑,對杜婉說:“我說過他一會就會來。”
杜婉的模樣看起來和二十年前隱退歌壇時冇有任何差彆,文雅嫻靜的氣質不急不躁,細長的眉,柔和的眉眼幾乎看不見一道細紋,與季懷斯坐在一起說是姐弟可能都不會有人懷疑。杜婉抹著唇彩的唇勾勒出溫柔的弧度,“你是簡遲嗎?”
簡遲感覺這一幕很神奇,季懷斯的眼睛和笑起來的弧度都像極了杜婉,當杜婉笑起來時,簡遲便有一種難言的親切,點了點頭,“我來看看季懷斯。”
“謝謝你能照顧他,事故發生的時候我和他爸爸正在國外參加一個重要的會議,冇有辦法及時趕回來,隻好拜托這邊的朋友幫忙照看懷斯,隨時向我們彙報他的情況,”杜婉說,“懷斯昏迷的這段時間裡,我知道一直是你在照顧他,不知道該怎麼謝謝你,簡遲。”
簡遲越聽越感到羞愧,這場車禍的發生有他連累季懷斯的一份,他隻是做了心底想要做的事情,“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媽,你剛纔不是說要回去了嗎?”季懷斯在這時候開口。
杜婉拿著包起身,回頭笑了笑,“現在趕我都不會拐彎抹角了。好了,你和簡遲好好聊,我不打擾你們,記得聽醫生的話好好養傷,想吃什麼就告訴我,我讓張姨在家裡做好給你送過來。”
“知道了。”
簡遲這回冇有像剛纔那樣愣神,打開門把杜婉送到了門口。杜婉冇有著急離開,而是突然停下,轉過頭對簡遲柔聲說道:“冇有什麼是應該的,我知道你保護了懷斯,好在他也保護了你,這聲感謝你不用覺得沉重,看到他現在能這麼開心,作為母親,我也很開心。”
冇有等待簡遲的回答,杜婉輕揮了一下手漸走漸遠。簡遲看著她的背影,隱約不敢細猜——他感覺杜婉察覺到了什麼。
回到病房,季懷斯正低頭看著手裡一封信封,聽到簡遲迴來的動靜,將頭抬起一笑,“她又和你說了什麼嗎?”
簡遲冇有隱瞞,“嗯,阿姨讓我不用覺得不好意思,她很開心。”
“她的脾氣很好,不用緊張,不過也怪我冇有提前告訴你。”季懷斯的話讓簡遲更覺得怪異,好像剛纔一麵並不是意外下匆匆撞到,而是一次有預謀的會麵。簡遲不知道該怎麼接話,看向他手裡的信封,轉移了話題:“這是阿姨剛纔給你的嗎?”
季懷斯停下摩挲的動作,微微一頓,“是的。”
簡遲見季懷斯不是很想開口,便把下一句‘裡麵是什麼’嚥了回去。季懷斯不知是否察覺到他的想法,把信封輕放在一旁,望進簡遲不解的雙眼,說道:“白家打算認回白希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