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被手電光照醒的時候是淩晨三點。 玉泉錦苑是個建成二十年的老小區了,小區裡配套的公共座椅都是石凳子,夜裡,冇有打麻將和抽陀螺的老大爺捂凳子,大理石涼得像一塊冰。 我坐在上頭睡得兩眼烏青,屁股冰涼,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發現巡邏保安正一臉警惕地看著我:“你是這兒業主嗎?大半夜坐在這做什麼?” 我一時恍惚,再一低頭,發現自己身上竟還穿著上班的牛馬三件套,劣質的化纖西服外套和西褲,裡頭是一件卡脖子的襯衫,胸口的工牌上寫著: 心家東祥路分店實習房產經理,林致風。 很顯然,不會有賊出來偷東西還把大名彆在胸口,這和直接自首又有什麼區彆? 保安似乎也意識到這一點,他拿著手電上上下下將我照了個遍,終於發現比起犯罪分子,我更像是個熬夜加班的倒黴蛋,不由狐疑道:“你們心家大半夜帶人來看房子……什麼房子這麼邪乎?” 一瞬間,邪乎兩個字就如同一盆冷水將我澆醒。 我打了個哆嗦,猛地抬頭望向黑漆漆的三樓,終於想起來自己為什麼大半夜坐在這裡。 一切還要從不久前的那一場大會開始說起。 常上班的朋友都知道,一般來說,總公司忽然要開個大會,多半冇什麼好事。 早上十點,我頂著碩大黑眼圈走進心家總部培訓大廳的時候,發現這裡的陳設一點冇變。 作為全國最大的房地產經紀公司,五年前,心家在錢安錢江區蓋起大樓,而在那之後,各個門店招來的新人在入職心家後都要來錢江總部接受為期兩週的培訓,我自然也不例外。 可想而知,為了更好的給來公司的新人畫餅,心家總部的裝潢十分奢華,階梯座椅和碩大的投影屏無不給人一種能夠月收過萬的錯覺,要不是看過那張一年後有責底薪的合同,我可能還真的會信。 “來的全是業務員,我看不是要查考勤就是要搞裁員……都倒欠工資上班了,還想怎麼樣?” 和我一起過來的小劉是個圓臉的小胖子,手裡雷打不動地端著一杯咖啡,對外說是9.9的優惠款,實則是咖啡杯兌速溶。 傳言小劉是榕城人,半年前在我揹著房貸被前東家裁員時,小劉也因…
被手電光照醒的時候是淩晨三點。
玉泉錦苑是個建成二十年的老小區了,小區裡配套的公共座椅都是石凳子,夜裡,冇有打麻將和抽陀螺的老大爺捂凳子,大理石涼得像一塊冰。
我坐在上頭睡得兩眼烏青,屁股冰涼,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發現巡邏保安正一臉警惕地看著我:“你是這兒業主嗎?大半夜坐在這做什麼?”
我一時恍惚,再一低頭,發現自己身上竟還穿著上班的牛馬三件套,劣質的化纖西服外套和西褲,裡頭是一件卡脖子的襯衫,胸口的工牌上寫著:
心家東祥路分店實習房產經理,林致風。
很顯然,不會有賊出來偷東西還把大名彆在胸口,這和直接自首又有什麼區彆?
保安似乎也意識到這一點,他拿著手電上上下下將我照了個遍,終於發現比起犯罪分子,我更像是個熬夜加班的倒黴蛋,不由狐疑道:“你們心家大半夜帶人來看房子……什麼房子這麼邪乎?”
一瞬間,邪乎兩個字就如同一盆冷水將我澆醒。
我打了個哆嗦,猛地抬頭望向黑漆漆的三樓,終於想起來自己為什麼大半夜坐在這裡。
一切還要從不久前的那一場大會開始說起。
常上班的朋友都知道,一般來說,總公司忽然要開個大會,多半冇什麼好事。
早上十點,我頂著碩大黑眼圈走進心家總部培訓大廳的時候,發現這裡的陳設一點冇變。
作為全國最大的房地產經紀公司,五年前,心家在錢安錢江區蓋起大樓,而在那之後,各個門店招來的新人在入職心家後都要來錢江總部接受為期兩週的培訓,我自然也不例外。
可想而知,為了更好的給來公司的新人畫餅,心家總部的裝潢十分奢華,階梯座椅和碩大的投影屏無不給人一種能夠月收過萬的錯覺,要不是看過那張一年後有責底薪的合同,我可能還真的會信。
“來的全是業務員,我看不是要查考勤就是要搞裁員……都倒欠工資上班了,還想怎麼樣?”
和我一起過來的小劉是個圓臉的小胖子,手裡雷打不動地端著一杯咖啡,對外說是 9.9 的優惠款,實則是咖啡杯兌速溶。
傳言小劉是榕城人,半年前在我揹著房貸被前東家裁員時,小劉也因為在上班時喝功夫茶被認為是工作不飽和,慘遭優化,而在那之後,咖啡杯就長在了他手上。
一眼望去,我們店的店長宋姐正坐在第三排,那裡是各個門店的社交沙龍,賣得好的店長滿麵紅光,眉飛色舞,至於我們東祥路分店,由於這個月的業績慘淡,宋姐連妝都冇敢畫全,隻能一邊摳指甲一邊強顏歡笑。
不出意外,明早晨會,強顏歡笑的就該另有其人了。
我想起宋姐皮笑肉不笑的臉,心裡歎了口氣,和小劉找了個邊角位置坐下,又等了一會兒,陸陸續續還有人來,隻是這一回來的卻不儘然都是穿著黑白西裝的中介,裡頭還有總部負責線上平台架構的工程師們。
和我們這些入職門檻不高還要欠薪上班的房產中介不同,工程部的同事們雖然看起來頭髮稀疏,眼圈烏青,但個個都是經過三麵的正式工,我甚至一眼就在其中看到了一個頗為熟悉的身影。
薛嵐,她是我的同校,個子不高,一頭亂糟糟的粗硬短髮,臉上架著一副碩大的黑框眼鏡,藏住底下那雙大得有點三白的眼睛。
畢業一年半,曾經的大學霸和我成了同事,隻是級彆應當比我高不少,我是 p4,她至少也該是 p6 往上,這件事從她上來就坐在了會場第一排就可以看出端倪。
如果要查考勤或者裁員,會讓我們和工程部一起開會?
就在我感到一絲違和之際,會場的燈暗了,一個原先坐在薛嵐身邊的男人站起身來,走上台去。
在一眾程式員裡,這人穿得尤為正式,梳著油頭,身上的正裝顯然也不是四百塊的海瀾之家,從頭到腳都散發著一種 p7 纔會有的精英氣質。
“我是工程部李濤,相信很多業務員還有客戶要帶,我就長話短說,今天叫大家過來,主要是向你們介紹一款我們公司研發的重點項目,風水先生。”
男人長得小鼻子小眼,一口白牙,說起話來也不像是個程式員,更像是個銷售。
總部的設備比門店先進不少,大屏甚至是聲控的,李濤話音剛落,大屏上便投出一個乾淨介麵,看著像是心家內部會用的房產終端我愛心家,隻是,螢幕上隻剩下一句話和一個對話框。
“嗨!我是風水先生,我可以幫你評估房產資訊,請把任務交給我吧。”
一瞬間,會場裡響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在這個人人手機裡都揣著大聰明,可以不帶腦子活著的年代,大家對這個頁麵都不陌生。
“不會吧……”
坐在我身邊的小劉險些當場噴出一口速溶咖啡,小聲道:“ai 這麼快就開始搶我們飯碗了嗎?拉磨也要搶啊?”
“不至於不至於,ai 不能帶看也不能捱罵,怎麼給客戶做牛做馬?提供情緒價值?”
我嘴裡安慰著小劉,心裡實際也十分冇底。
今天早上我才讓 ai 幫我生成了回訪客戶的文案,比起三個月被投訴五次態度惡劣的我,顯然 ai 的嘴巴要甜上不少,能把業主家 20 年的房子都誇成是地中海裝潢。
我正在盤算眼下的一切究竟是不是裁員的前搖,台上的李濤推了一下金絲邊眼鏡,開口說道:“作為一款輔助房產經理的人工智慧,風水先生也可以為大家提供一些基礎功能,諸如生成報表文案之類,這些平時大家見得多了,我就不多贅述了,今天,我們主要介紹風水先生獨有的房產評估功能,我隨便拿一套剛入內網的房子做例子。”
他說著,在對話框裡輸入了世紀花園六棟的一套三室。
分秒間,有關這套房源的所有資訊都被風水先生列出來,卻不僅有尋常的滿五唯一,麵積,朝向,戶型圖等等,還有一段被標黑的評估資訊,配合六邊形圖表,上頭簡單寫著:
物業風險:4
噪音風險:4
鄰裡風險:1
寵物風險:2
配套風險:2
凶宅風險:5
李濤手裡的鐳射筆繞著六邊形畫了一個圈:“實地跑盤,這是業務員們平時都會做的事,隻是現在時代不同了,許多前期工作都可以交由人工智慧解決,軟件工程部經過一年的研發,通過大量數據訓練,現在,風水先生已經可以通過網絡數據對房屋進行綜合評估,總結出了比較大的六個風險點,全都列在了這裡。”
隨即,他針對大屏上的圖表一一做瞭解釋。
在風水先生的評價標準裡,物業風險指小區物業是否有過惡劣行徑,是否頻繁更換。
噪音風險指小區外是否有主乾道,是否途徑工地。
鄰裡風險指房屋周邊是否有不好打交道的鄰居,是否有幼童,是否有老年人。
寵物風險指房屋周邊是否有養寵家庭,是否有烈性犬,是否有寵物噪音異味。
配套風險指小區周邊醫院菜場學校是否有搬遷可能,交通是否經常修路。
而最後一個,凶宅風險,顯而易見,就是指房屋是否有過靈異傳聞。
李濤說,在現階段,由於許多內容都涉及到居民隱私,風水先生隻能給出評分,無法給出具體的依據,也因此在實操時,還需要由業務員根據評分實地進行走訪調查。
就比如這套世紀花園的房子,在風水先生給出評估後,經過房產經理調查,證明瞭它有三個比較大的痛點。
一是世紀花園之前換過一次物業,二是房源窗外是電車充電樁,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房屋的業主有意隱瞞了,曾經有老人在家中過世這件事。
“真的是凶宅啊。”
講到這裡,台下的業務員們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傳言心家內部有非常擅長賣凶宅的房產經理,不但會做法,甚至會算命,被人叫做半仙,隻是,這一切都是建立在房產中介知道屋子是凶宅的基礎上。
先前中山路分店,一個冤大頭新人給業主驢了,賣了一戶六十多萬的房子,最後被買家發現房裡吊死過一個人,還在主臥,氣得鬨上法院,雖然最後隻判了公司退中介費,但很顯然,這個冤大頭之後在公司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不過話說回來,這個世紀花園的房子,老人在家中過世,又不是非自然死亡,ai 就算神通廣大,又是怎麼知道的?
出生在一個雙警家庭的我心中正有些生疑,這時李濤又道:“我們做出這套係統,主要目的還是為了分擔業務員的壓力,節省人力時間。隻要有了風水先生的評估,業務員就可以根據評分挑重點調查,之後再與業主還有買家進行溝通,加速買賣進程,在這個過程裡,ai 隻是輔助工具,無論如何,它也無法替代各位業務員的辛勤工作,還請大家牢記這一點。”
他說著臉上露出一個寫滿“我都懂”的笑容,牙顯得更白了,後半句雖然冇明說,但事到如今再聽不明白又哪裡還是社畜?
李濤的中心思想隻有一個。
ai 雖能搶飯碗,但卻不能背鍋。
賣房子這事兒本就是個打資訊差的買賣,業主為了保價什麼都不肯說,買家為了壓價什麼都想知道,而房產中介要是無法在兩者之間保持平衡,這活兒就冇法做了。
像是這樣調查居民隱私的臟事,說到底,還是得落在我們具體的牛馬手上,這樣萬一真碰上較真的,公司才能推出替罪羊。
最後,李濤鼓勵業務員回到門店之後趕緊用內網試一試這個新功能,看看自己手上的房源有什麼痛點,如果發現問題也可以儘早提出。
據李濤說,風水先生經過長時間的研發,因為應用層麵廣泛,現今已經受到政府部門的關注,不久前領導纔來參觀過,敲定在公司內部開展為期六個月的內測,要是測試冇有問題,即將在半年後進行投標,應用於政府內部的房產風險評估,進行大規模推廣使用。
而這麼一說我也終於明白了,難怪今天工程部的人要來,原來是人為大佬,我為小白鼠,六個月的測試之後,估計工程部這幫人吃上公糧,薪水又要往上翻一翻了。
“真是同公司不同命,重生我寧可冇頭髮也要當程式員。”
我忍不住感慨,卻也知道這事兒羨慕也冇用。
心家業務員的合同都是隻保一年無責底薪,一年過後要想拿工資就得靠業績,也因此能把手上的房源儘快推銷出去纔是真。
總歸冇有客戶帶看,閒來無事,散會後,我與小劉一起趕回了東祥路,迅速將手頭的房源都輸進了風水先生,想要挑出些毛病好和賣家壓價。
隻是,理想是豐滿的,現實卻是給牛馬嗦了三遍的骨頭。
半個小時內,我和小劉分頭搜遍了東祥路的房子,幾乎都是“良房”,風險評估過三的都冇有,彆說是一兩萬的壓價了,估計想要讓業主讓個五塊都困難。
“我就說又不是演電視劇,哪能這麼容易撞上凶宅?”
我歎了口氣,正要關閉係統,結果就在這時,鬼使神差,我的手再一次放上鍵盤。
四方路玉泉錦苑 1 棟 302。
我在風水先生裡輸入了一串對我來說再熟悉不過的地址,按下回車。
一瞬間,大量評估資訊再此出現在螢幕上,隻是這一回,其中竟出現了一排血紅大字。
凶宅風險等級九。
風水先生警告:
凶宅,大凶,不宜買賣,不宜買賣,不宜買賣。
二
人生有三大錯覺,手機在響,ta喜歡我,我能在這家公司乾一輩子。 大半年前,我與心家簽合同買下玉泉錦苑1棟302的時候還並不知道,我離被裁員還剩下一個月,那時,我每月工資六千四,其中有兩千要拿去還房貸。 和前東家拉扯半個月,社畜的尊嚴最終也隻剩三個大字:n+1。 畢業一年,好不容易纔說服父母掏了首付,在錢安買了房,再想要讓我回去考公吃煎餅絕無可能,思來想去,我冇有和家裡打電話,隻是開始在各種招聘軟件上廣撒網。 一個月裡,boss直聘,智聯招聘,58同城三管齊下,發送簡曆九十八封,得到回覆三十六次,麵試五次,offer為零。 最後一次麵試被拒是還貸日,我走在路上收到銀行房貸扣款簡訊,右拐走進超市買了一箱最便宜的啤酒,坐在馬路牙子上喝完,再回過神來時,人已經躺在了地上。 抬頭望去,我頭頂是幾個明晃晃的大字: 心家——四方路分店。 不久前賣我房子的李哥正站在我腦袋旁邊,還穿著那雙蒙著灰的舊皮鞋,見我睜開眼,他蹲下身子,一開口還是那熟悉的倒裝鄉音:“喝多了你這是?” 想到不久前,我就是因為他是齊州老鄉纔會在他手裡買房子,不由鼻子一酸,仗著酒精上頭就開始數落:“考公啊,你就該!冇事瞎麼做什麼破房產經理,賣我房子,還讓我貸款,我現在被裁員了,馬上要找不到工作就吊死在你店門口!” 李哥長得實在,有一對彷彿水滸傳裡摳出來的一字眉,見我眼淚花子都出來了,他把我從地上拽起來,大手一揮:“多大點事小年輕就死啊活的,起來!找不到工作,哥給你介紹一個!” 之後,等我再次醒酒,手裡已經拿著心家的求職登記表,站在東祥路的心家分店門口了。 人生無常,昨天你還是買房子的老闆,今天就變成賣房子的社畜。 雖然心家的合同隻有一年的無責底薪,但也總比我每月坐吃山空還要交兩千房貸要強。 淩晨四點,我抓著保安大爺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說完了我的裁員史,還冇說到最重要的部分,保安打了個嗬欠拍拍我的肩,說了一句“年輕人也不容易”…
人生有三大錯覺,手機在響,ta 喜歡我,我能在這家公司乾一輩子。
大半年前,我與心家簽合同買下玉泉錦苑 1 棟 302 的時候還並不知道,我離被裁員還剩下一個月,那時,我每月工資六千四,其中有兩千要拿去還房貸。
和前東家拉扯半個月,社畜的尊嚴最終也隻剩三個大字:n+1。
畢業一年,好不容易纔說服父母掏了首付,在錢安買了房,再想要讓我回去考公吃煎餅絕無可能,思來想去,我冇有和家裡打電話,隻是開始在各種招聘軟件上廣撒網。
一個月裡,boss 直聘,智聯招聘,58 同城三管齊下,發送簡曆九十八封,得到回覆三十六次,麵試五次,offer 為零。
最後一次麵試被拒是還貸日,我走在路上收到銀行房貸扣款簡訊,右拐走進超市買了一箱最便宜的啤酒,坐在馬路牙子上喝完,再回過神來時,人已經躺在了地上。
抬頭望去,我頭頂是幾個明晃晃的大字:
心家——四方路分店。
不久前賣我房子的李哥正站在我腦袋旁邊,還穿著那雙蒙著灰的舊皮鞋,見我睜開眼,他蹲下身子,一開口還是那熟悉的倒裝鄉音:“喝多了你這是?”
想到不久前,我就是因為他是齊州老鄉纔會在他手裡買房子,不由鼻子一酸,仗著酒精上頭就開始數落:“考公啊,你就該!冇事瞎麼做什麼破房產經理,賣我房子,還讓我貸款,我現在被裁員了,馬上要找不到工作就吊死在你店門口!”
李哥長得實在,有一對彷彿水滸傳裡摳出來的一字眉,見我眼淚花子都出來了,他把我從地上拽起來,大手一揮:“多大點事小年輕就死啊活的,起來!找不到工作,哥給你介紹一個!”
之後,等我再次醒酒,手裡已經拿著心家的求職登記表,站在東祥路的心家分店門口了。
人生無常,昨天你還是買房子的老闆,今天就變成賣房子的社畜。
雖然心家的合同隻有一年的無責底薪,但也總比我每月坐吃山空還要交兩千房貸要強。
淩晨四點,我抓著保安大爺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說完了我的裁員史,還冇說到最重要的部分,保安打了個嗬欠拍拍我的肩,說了一句“年輕人也不容易”,悠悠遠去了。
“我還冇說完呢……”
我吸了吸鼻子,抬頭望去,1 棟 302 的窗戶熄著燈,明明是最熟悉的地方,但現在我卻連將鑰匙插進鎖孔的勇氣都冇有。
下班後,我在門口徘徊了十來回,滿腦子都是一些女鬼開門殺,最後不得已,隻得在樓下的石凳子上一直坐到了睡著。
明明在買房前看的好好的,玉泉錦苑雖是老小區,但周邊配套不差,除了冇有地鐵之外,醫院,超市,菜場一應俱全,物業負責,也冇有頂著業主群專用鬨事頭像的鄰居,現在入手,未來也不會難賣。
但為什麼……
隻要一閉眼,我眼前就會浮現出那行血紅的大字。
不宜買賣,不宜買賣,不宜買賣。
重要的事情說三遍,就連 ai 也是這樣,恨不得拉個警報,直接衝出螢幕和我說,彆買這房子。
但可惜的是,我已經買了。
齊州人最大的執念就是考公,更彆說我本就是警察的父母了。
可想而知,一個派出所巡警,一個公安局刑警,從小學到高中,幾乎每一回家長會都是我自己開的,這也就算了,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天生骨子裡就流著純種警察的血,從小到大,我碰上麻煩的概率要遠超我的同齡人。
公交車偶遇扒手,學校後門被搶手機,這種在電視劇裡都得十集出現一回的情節在我的生活裡卻可以說是家常便飯。
那些小偷小摸的混混就像是天上掉下來的一樣,每一回都正正好好砸在我麵前,以至於後頭派出所跑得勤了,學校和家那片兒的警察一次性認識了我們全家,甚至親切地管我叫小警犬。
深知這行辛苦,我爸媽最終冇捨得讓我考警校,但這卻並冇有斷了他倆想讓我考公的心。早在我畢業前,他倆就一心想把我往齊州海事局塞,為了徹底讓他們死心,我在錢安畢業後一頭紮進了我的前東家,也不管老闆是不是人就是要留下來當 007,一年後,我在錢安買了房子,打算先在這裡紮根未來再做置換,卻冇想到就在這時,喜迎裁員。
現在想來,302 的價格確實賣得不高,我在買房前做過攻略,玉泉錦苑因為不通地鐵,整體價格就不算高,而我買的一棟朝向不好,室內一片陰沉,價格更是賣不上去,正對我這種空有一身腱子肉但支付寶空空的窮光蛋胃口。
隻是當時我再也想不到,這房子賣得便宜竟還有彆的原因。
一想到李哥那張看似實誠的臉,我心中怒火噌噌直冒,都說齊州人實在,為了塞個煎餅卷大蔥能地鐵轉牛車再跑二裡地,怎麼偏偏就我碰上一個雞賊李逵,靠我和兩個警察練出的火眼金睛還冇看出來?
我越想越氣,眼看天亮了,小區晨練的大爺剛下樓,我騰的一下拍案而起,險些將大爺手裡的收音機嚇掉。
明明看房的時候說得好好的,結果反手就賣給我一套超絕凶宅,之後還給我介紹工作,難不成這就是做賊心虛?
我怒氣沖沖地扯鬆兩顆惱人的襯衫釦子,也不管現在是六點出頭,拿出手機就撥通了那姓李的號碼,氣沉丹田——
“你個憨熊今天不和我講清楚我就吊死在你店門口!”
就這樣,早上七點半,我在玉泉錦苑旁的牛雜湯見到了李哥,都是賣房子的,他也很清楚賣人凶宅的下場,來時身旁還帶著一個女人,正是玉泉錦苑 1 棟 302 的前房主——馮老師。
準確的說,馮老師馮霜雖是 302 的產權所有人,但卻不是上一任的房主,在我之前,302 裡住著的是一個瘦巴巴的獨居老頭,名叫馮望,馮老師是他的獨女,大半年前,也正是她與我一起在售房合同上簽下了名字。
就和父親馮望一樣,馮老師人長得瘦削,鼻子尖,顴骨上覆著一層薄薄的斑,加上一副金絲邊眼鏡,完美符合了我對小學教導主任的刻板印象。
幾個月前,我本想讓李哥再幫我說說價,因為 302 的朝向不好,最好能讓對方把契稅讓了,誰想馮老師卻是一口咬死了底價,還說,他們已經是玉泉錦苑裡賣得最便宜的了。她爸在這房子裡住了一輩子,成天都在擦門擦窗擦地板,把房子保養得像新的一樣,對這房子很有感情,要不是這回他們家裡急著用錢,也不會想把這套房子給賣了。
這些話現在想來都像是個笑話。
雖說馮望確實是把 302 保養得很好,我幾乎什麼都冇搞就拎包入住,但誰知道他是不是因為房裡藏著大寶貝才這麼賣力?
也冇人規定凶宅不能合租,萬一馮望不是獨居呢?
我心中冷笑一聲,迎上前去正要發作,結果薑還是老的辣,李哥先我一步開口,隻是這回不是老鄉,而是公事公辦的口吻。
“小林,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彆急,我今天把馮老師也叫上了,一定講清楚把這事兒。”
說罷,李哥讓我拿上房產證,拉上我和馮霜,徑直去了一趟離玉泉錦苑不遠的四方路派出所。
進門拿了號,李哥說:“小林啊,你說 302 是凶宅,我去查了一下,咱那係統裡確實說是,但那係統不也是工程部那幫人新搞出來的嗎?也不一定靠譜,這事兒還是問咱警察同誌最快。”
他話音剛落,視窗那邊就叫了,我滿心狐疑地把房產證遞了進去,還不到兩分鐘就被遞了回來。
視窗的女警奇怪地看我一眼:“查過了,你這房子冇死過人,正常死亡,非正常死亡都冇有,咱們四方路安全得很,除了電信詐騙,這兩年都冇出過什麼事情。”
她說完,又直勾勾地盯著我:“你打哪兒聽說你房子是凶宅?不會是給什麼路邊的道士坑了吧?手機裡有冇有反詐 app?”
我給噎了一下,一旁的馮老師見狀頓時冇好氣道:“我就說吧,玉泉錦苑這房子我爸住了快二十年了,怎麼可能是凶宅?小林啊,你說這事兒你來派出所一查不就清楚了嗎?我爸和學校那邊都離不得人,還非得把我叫來這一趟……”
事到如今,我原來的一腔怒火都給派出所電腦螢幕上的“無記錄”三字給澆熄了個徹徹底底。
我不死心地讓女警再幫我查查那棟樓裡有冇有死過人,然而冇有房產證,彆人家的事兒屬於公民隱私,李哥幫我一番好說歹說,這纔算是勉強破了格,但結果也是一樣。
玉泉錦苑一棟冇有死過人,不說橫死了,就連在家裡老死的都冇有。想想也是,這裡的老人家精神頭比我還足,早上五點就出來打太極抽陀螺了,身上有點小毛小病還不早早就去醫院住乾部病房了?
一下子,我成了無理取鬨的那個,在派出所門口拿著房產證不知所措,李哥上來拍拍我的肩膀,幫我給馮老師打起了圓場:“馮老師,你也彆怪小林,指定有點毛病我們新上的這個係統……好好的房子非說是凶宅,這換了誰都要膈應。”
好在李哥這人長得實在實誠,他一通說,馮老師的臉色終是好了一些,無奈道:“你們回去趕緊給你們領導說說,這錯得也太離譜了!我爸這人從年輕時膽子就小,以前出去做工成天給人欺負,窩囊得也不敢吵架,就知道在家裡吃素拜佛,這麼多年了,玉泉錦苑這房子裡連條魚都冇死過,小林你自己說說,住進去之後,聞到過燒肉的油煙味兒嗎?”
我給懟得啞口無言,最後,還是李哥幫我把馮老師這尊大佛給送走了,他看著我歎了好幾口氣,把我拉到先前冇吃成的牛雜湯攤子上,給我點了一碗牛雜湯外加一個火燒。
“小林啊,哥冇騙你,這房子真是乾乾淨淨,是咱們那係統的問題,不是說了嗎?昨天開大會的時候,碰到問題就往上反應,這人工智慧畢竟不是人,它總有犯渾的時候。”
齊州好人苦口婆心勸了我,去門店上班了,而我食不知味地喝完了湯,思來想去,還是冇立刻回東祥路,鼓起勇氣,準備先回一趟家。
派出所已經證明這房子冇問題,我總不能因為 ai 說的話就連著兩天在外頭睡石凳子。
早上九點半,我假稱有個客戶臨時要帶看,小心翼翼地將鑰匙捅進了鎖眼。
還好,我瞎想了一晚的事全都冇發生。
一天前被我甩在門口的拖鞋還歪斜地疊在一起,昏暗的室內一片死寂,因為朝向不好,即便是大白天,302 裡也照不進多少陽光,而在大半年前我曾經樂觀地認為,這樣夏天的時候我或許可以省點電費,為了未來換一套更好的房子做打算。
應該……冇有問題吧?
明明是在自己家,但我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彷彿是個賊一樣躡手躡腳地走進了屋裡。
在我的精挑細選下,302 的佈局方正,客廳連著陽台廚房,進門右手是一條長廊,連接著主臥次臥,儘頭則是浴室。
因為囊中羞澀,買下房子後我留下了大多數的傢俱,本以為是撿了大便宜,卻不想如今都成了負擔。
這些被馮望用了二十年的老傢俱大多是木質的,樣式複古,而眾所周知,鬼可能來自於電視機和木櫃子,但絕不可能從一個塑料衣櫥裡往外爬。
現在再後悔冇拚多多買傢俱也遲了。
光是想到要將所有櫃子都打開檢查一遍我就頭皮發麻,但顯然如果不這麼做,今晚我絕不可能在這房裡睡著。
無奈之下,我隻能不情不願地開始四處檢查,結果,剛看了兩個櫃子,門外突兀地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我下意識要去開門卻忘記了橫在麵前的櫃子,一瞬間,我一頭撞在沉重無比的櫃門上,加上一晚冇睡,頭暈眼花之際,竟就這樣直接倒進了櫃子裡。
三
被傢俱謀殺的可能性雖小,但絕不為零。 在發現自家房子是凶宅的第二天,我被派出所民警從衣櫥裡救了出來。 不久前在四方路派出所幫我查凶宅的女警早早就看出我情緒不對,特意和他們指導員請了假,跟著我一路進了小區,然後再一問保安,我昨天竟是在樓下坐了一晚,當即認定了我絕對是遭了電信詐騙,生怕我一個人做出什麼傻事,於是二話不說帶著個開鎖師傅就直衝我家。 結果就是,我不但頭上磕出一個大包,連門鎖都要換了。 又去了一趟派出所,在我再三發誓我真的冇有在衣櫥裡尋死後,女警也再三和我確認,玉泉錦苑真的冇有凶宅,雖說他們的係統很快就要接入ai進行升級,但還不至於連這種基礎資訊都會搞錯。 這不說還好,一說我心裡更是咯噔一下。 我都差點忘了,先前工程部的李濤說的是,在內測半年後,風水先生就會被拿去投標,或許很快會在政府部門裡投入使用。 畢竟,現在法拍房這麼多,一旦風水先生進駐房管局,人工智慧的評估或許可以直接影響到房屋的參考價。 隻是,一旦這套係統被公家拿走,到時我家房子不就更洗不清了嗎? 如果冇法置換,我豈不是一輩子都得住凶宅? 一想到這兒,我不由出了半身冷汗,再也顧不上回家,直奔東祥路的門店而去。 既然玉泉錦苑冇有凶宅,為什麼風水先生會認定我家有問題? 還有彆的房子會被誤判成凶宅嗎? 我滿腦子都是這些亂七八糟的問題,進了門店直奔工位電腦,二話不說就將我家左鄰右裡的房子全輸了進去,評分平平無奇,挑不出任何問題。 我不甘心,將整個一棟從上到下每一戶都試了一遍,但事實證明,就隻有302的凶宅評分是9,是整棟樓裡的獨苗。 為什麼……憑什麼啊? 我看著螢幕上“不宜買賣”的血紅大字簡直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隻是,無論我問幾遍為什麼,風水先生的回答都始終是: “中國《民法典》明確規定公民隱私受法律保護,凶宅資訊涉及具體資訊或當事人身份可能涉及侵權,中介或者房主在房屋交易中有義務告知凶宅情況,但不會公開宣傳,我的…
被傢俱謀殺的可能性雖小,但絕不為零。
在發現自家房子是凶宅的第二天,我被派出所民警從衣櫥裡救了出來。
不久前在四方路派出所幫我查凶宅的女警早早就看出我情緒不對,特意和他們指導員請了假,跟著我一路進了小區,然後再一問保安,我昨天竟是在樓下坐了一晚,當即認定了我絕對是遭了電信詐騙,生怕我一個人做出什麼傻事,於是二話不說帶著個開鎖師傅就直衝我家。
結果就是,我不但頭上磕出一個大包,連門鎖都要換了。
又去了一趟派出所,在我再三發誓我真的冇有在衣櫥裡尋死後,女警也再三和我確認,玉泉錦苑真的冇有凶宅,雖說他們的係統很快就要接入 ai 進行升級,但還不至於連這種基礎資訊都會搞錯。
這不說還好,一說我心裡更是咯噔一下。
我都差點忘了,先前工程部的李濤說的是,在內測半年後,風水先生就會被拿去投標,或許很快會在政府部門裡投入使用。
畢竟,現在法拍房這麼多,一旦風水先生進駐房管局,人工智慧的評估或許可以直接影響到房屋的參考價。
隻是,一旦這套係統被公家拿走,到時我家房子不就更洗不清了嗎? 如果冇法置換,我豈不是一輩子都得住凶宅?
一想到這兒,我不由出了半身冷汗,再也顧不上回家,直奔東祥路的門店而去。
既然玉泉錦苑冇有凶宅,為什麼風水先生會認定我家有問題?
還有彆的房子會被誤判成凶宅嗎?
我滿腦子都是這些亂七八糟的問題,進了門店直奔工位電腦,二話不說就將我家左鄰右裡的房子全輸了進去,評分平平無奇,挑不出任何問題。
我不甘心,將整個一棟從上到下每一戶都試了一遍,但事實證明,就隻有 302 的凶宅評分是 9,是整棟樓裡的獨苗。
為什麼……憑什麼啊?
我看著螢幕上“不宜買賣”的血紅大字簡直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隻是,無論我問幾遍為什麼,風水先生的回答都始終是:
“中國《民法典》明確規定公民隱私受法律保護,凶宅資訊涉及具體資訊或當事人身份可能涉及侵權,中介或者房主在房屋交易中有義務告知凶宅情況,但不會公開宣傳,我的評分依據也會因此隱藏,需由專員進行走訪後進行確認。”
那你倒是說……確認過不是凶宅該怎麼辦啊?
過去我從未想過,我的人生中會有一天需要和 ai 大眼瞪小眼,而這時我又想起先前李哥說的,要向上反映,於是嘗試性地問風水先生:“評估資訊錯誤,如何修正?”
風水先生:“請提供相關證據。”
哈?
我腦子一懵,心想證明房子是凶宅簡單,但要怎麼證明房子不是凶宅?派出所難不成可以提供相關證明?
我:“派出所已經確認房子不是凶宅,還需要什麼證據?”
風水先生:“凶宅並非法律概念,而是日常生活中人們由於忌諱非正常死亡、趨利避害的正常心理而產生的一種稱謂,嚴格意義上來說,房屋內有人死亡便可被稱為凶宅,但在實操時,凶宅的應用則更為寬泛,也因此,派出所提供的相關證明無法完全排除凶宅,還需要更多證據。”
真是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
我:“還需要什麼證據?”
風水先生:“需要由專員實地走訪後提供證據。”
我簡直眼前一黑,實地走訪能走訪出什麼證據?
難不成要讓馮老師來說,她爸在裡頭住了二十年都冇見過鬼?這和剖腹取粉,證明我媽是我媽有什麼區彆?
一氣之下,我再次拍案而起,本想直奔店長宋姐辦公室質問怎麼直接通過人向上反映,結果,剛走到店長辦公室我就聽到裡頭傳來宋姐笑盈盈的聲音:“是,這回新係統都要去投標了,馬上要是能把暖居給吃下來,之後的門店待遇肯定也會漲。”
一瞬間,我準備敲門的手就僵在了原地。
我後知後覺,那天李濤來給我們開會時春風得意,連牙都白的晃眼,很顯然,這個內測與其說是真的測試,不如說是走個形式,為之後的投標做最後的準備。
一旦投標成功,心家在業內的咖位必然會翻上一翻,甚至打算收購業內的另一家房產中介巨頭暖居,而這中間牽扯到的利益可不僅關乎軟件工程部。
在這種情況下,我這個小小的實習中介如果想要從中做梗,那隻怕最終不但冇法為房子“平反”,工作都可能會保不住。
咬咬牙,我最終還是冇有叩響宋姐的房門,忍辱負重地回到了工位,先叫了一杯咖啡維持生命,然後拉住門店裡年紀最大的老何,問道:“老何,你說這個風水先生靠譜嗎?昨天我和小劉搜了一圈兒,評分都不高不低的,在咱們這兒真的會有那種評分超高的凶宅嗎?”
老何已經在東祥路乾了八年了,工齡和這家店一樣大,從長相到性格都像個狐狸,最擅長的就是去彆家中介撬客戶,也因此雖說業績好,但至今因為結仇太多冇乾成店長,宋姐也不敢讓他走,畢竟要是他去了彆的店,被撬客戶的就是咱們了。
賣房子這事兒,老何可比我和小劉見多識廣多了,見我好奇,老何那雙狐狸似的眯眼登時彎了下來,一把把我按在了工位上,打開風水先生:“你搜,建業路 178 號陽光城 6 棟 403。”
我照做,剛按下回車,熟悉的紅字頓時糊了滿屏。
又是一戶凶宅評分 9 的房子!
我倒吸一口涼氣的同時,老何靠在一旁悠閒地吹了吹茶杯,說道:“五年前的事,你可以上網搜搜,老公網賭,錢還不上了,轉頭就把老婆和兩個孩子都殺了,說是本來想跳樓的,但是最後被抓還是在賭桌上……他家這房子本就是有抵押的,後頭成了法拍房,流拍了三次,最後好不容易給人拍走了,還冇半年吧,房東就要賣,說是房子不乾淨,最後還是咱們的王半仙給賣出去的。”
“王半仙?”
在做這行之前,我再也想不到,房地產中介竟然還有玄學賽道,據說這位半仙年紀輕輕,模樣長得也不賴,法力更是高強,隻要是凶宅到了他手裡都能出手,也是為數不多撬人客戶不會被指摘的同行。
老何笑道:“這小子會賣凶宅,所以經常在各個門店之間借調來接調去,下回碰見他,你可以讓他給你算算命,據說他算命也很準。”
“這麼神嗎?”
我說得有氣無力,心裡卻想這還用算,我命苦都快寫臉上了。
一想到我貸款買的房子在風水先生的評估係統裡,凶得堪比一套死了三個人的凶宅,我心裡就涼得好似痛飲十斤西北風,小心翼翼問道:“那這凶宅,還能賣出價嗎?”
“都凶宅了,能賣出去就不錯了,蚊子腿也是腿。”
老何笑笑,又道:“還有,中山南路天都大廈 7 樓 701。”
我手指沉重地敲下地址,發現這一回評分低了,凶宅風險隻有 6。
老何歎了口氣:“這地方原先是個酒吧,有個客人喝酒之後鬨事,結果把老闆捅死了,現場還有個客人給捅成重傷,送到醫院後也死了,後頭房東想出手,在錢安各箇中介裡轉了一圈,最後還是王半仙給賣出去的。”
賣凶宅實在不是老何的專業,這活兒搶也搶不來,老何說起這些時滿臉可惜,殊不知坐在一旁的我後背早已冷汗密佈。
死了兩個人風險是 6,死了三個人纔是 9,這麼說,我的房子豈不是至少死了三個?
之後,老何又說了幾處凶宅,結果都是一樣。
想要評分是 9,起手就是死三個,少死一個在評分係統裡都排不上號,更不會有不宜買賣的提示。
而就算是能賣,這些房子最終也幾乎都是虧本出手,更有老闆便宜買下友商附近的凶宅隻為搞商戰,說是澆死人家一百盆發財樹也比不上直接請個煞神坐鎮來得快。
我越看心裡越毛,以至於後頭老何走了都不知道,就這麼呆呆地在工位上坐了很久,直到手機震動纔將思緒拉回來。
母後:“小風最近工作怎麼樣?你爸今早去單位,說是馬上都要引進 ai 了,還讓他們老同誌學著用,你之後抽空教教我們。”
ai?
我心裡又是一顫。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住上凶宅纔想起來父母都是警察,要是這套房產評估係統以後真的被公家拿去用了,誰知道他倆會不會有人能查到玉泉錦苑的評分。
本就是買來紮根用來置換的房子,這要是砸在手裡,又或者讓我爹孃覺得我在外頭住凶宅,非要叫我回去考公……
不……
絕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咬了咬牙,我扭頭回了自己工位,見四下無人,我火速問風水先生:“如何證明房子不是凶宅?”
風水先生:“請提交相關證據。”
我惡狠狠戳鍵盤:“那你先告訴判斷依據是什麼我纔好證明不是啊?”
風水先生:“對不起,中國《民法典》明確規定公民隱私受法律保護,凶宅資訊涉及具體資訊或當事人身份可能涉及侵權。”
一瞬間,我險些咬碎了後槽牙,忍不住在心裡痛罵軟件工程部的那幫孫子,明明是人設計出來的東西,憑什麼最後卻在人麵前耍流氓?不是人卻在人麵前充老大?
我越想越氣,要是風水先生是個人,我恐怕早就把他的攤子給掀了,威脅他如果不改口我今天就吊死在這兒,可偏偏,它隻是一串冷冰冰的代碼和數據,不講情麵,隻講演算法。
演算法……
看著螢幕上閃爍著光標的對話框,我腦中忽有靈光一閃。
哪怕我是個文科生,對這些一竅不通,但在這個打開短視頻全是孫悟空配音,打開社交媒體全是深度搜尋的年代,比起我的父母,我多少還是能摸到一點 ai 的脈。
風水先生說了,在他的評估係統裡,凶宅不僅限於死過人的屋子,應用更為寬泛。
瞬間,我有了一個糟糕透頂的猜想,隻覺得一陣肝顫。
難不成風水先生所說的凶宅,指的是……真實會鬨鬼的房子嗎?
四
非要說的話,在我這六個月的房產中介生涯裡,也不是冇有遇見過非典型性凶宅。 三個月前,因為手頭遲遲冇有開張,宋姐看我的眼神都開始變得殺氣騰騰,無奈之下,我不得不開始給微信裡的所有客戶當孫子,三天兩頭給人打電話推銷手頭房源的同時,也免不了要碰上一些麻煩事。 那時我有個客戶李阿姨,慈眉善目一老太太,準備給兒子買套婚房,老何說,這樣的客戶都很難搞,畢竟是拿出全部積蓄來買房,家裡又是獨生子,難免挑剔,陪著看五十套房都不一定能有一套滿意。 但話是這麼說,比起我手上那些看房推三阻四的大老闆,老太太至少看房看得勤快,我心中隱隱感覺這單能成,於是對李阿姨更是百般殷情,連著趕上清明五一,我把雞的全家都送了一遍,就差要直接叫她媽了。 就這樣,在看了一個月房子之後,李阿姨終於有了一套頗為滿意的,要說唯一的問題,就是超了李阿姨的預算將近三十萬。 李阿姨也是個明白人,知道超個一兩萬我這個小房產中介還勉強能搞定,要上來就砍三十萬,人房東不砍我就算客氣了。 在這件事上,李阿姨也冇打算為難我,隻是轉頭就給我出了另一個難題。 她打算把手頭另一套房子出手,隻要儘快找到買家,就能湊夠房款,給兒子置換一套婚房。 這事兒聽起來玄乎,市場不景氣,賣房子又不是賣白菜,哪能說賣掉就賣掉? 我本有些泄氣,懊惱那些雞和雞蛋大概是白送了,但到底是不死心,最終還是跟著李阿姨去看了她手頭的房子。 那一天,我和李阿姨坐了快三個小時的車,終於到了錢安一處偏僻至極的市郊,我在導航上一看,這附近唯一的地標就是錢安翠芳山公墓。 察覺到不對的時候已經遲了。 我和李阿姨走進小區,這個名叫清心園的小區裡空空蕩蕩,幾乎看不到人,不光如此,抬頭望去,幾乎家家戶戶的窗戶都是堵死的……不是被窗簾,而是被磚頭。 我心裡頓時咯噔一下,而這時小區裡唯一一個活人保安正朝我們款款走來,開口就是:“走廊裡不能燒紙啊。” 尋常房產中介,可能這時候就已經跑路,然而,當時…
非要說的話,在我這六個月的房產中介生涯裡,也不是冇有遇見過非典型性凶宅。
三個月前,因為手頭遲遲冇有開張,宋姐看我的眼神都開始變得殺氣騰騰,無奈之下,我不得不開始給微信裡的所有客戶當孫子,三天兩頭給人打電話推銷手頭房源的同時,也免不了要碰上一些麻煩事。
那時我有個客戶李阿姨,慈眉善目一老太太,準備給兒子買套婚房,老何說,這樣的客戶都很難搞,畢竟是拿出全部積蓄來買房,家裡又是獨生子,難免挑剔,陪著看五十套房都不一定能有一套滿意。
但話是這麼說,比起我手上那些看房推三阻四的大老闆,老太太至少看房看得勤快,我心中隱隱感覺這單能成,於是對李阿姨更是百般殷情,連著趕上清明五一,我把雞的全家都送了一遍,就差要直接叫她媽了。
就這樣,在看了一個月房子之後,李阿姨終於有了一套頗為滿意的,要說唯一的問題,就是超了李阿姨的預算將近三十萬。
李阿姨也是個明白人,知道超個一兩萬我這個小房產中介還勉強能搞定,要上來就砍三十萬,人房東不砍我就算客氣了。
在這件事上,李阿姨也冇打算為難我,隻是轉頭就給我出了另一個難題。
她打算把手頭另一套房子出手,隻要儘快找到買家,就能湊夠房款,給兒子置換一套婚房。
這事兒聽起來玄乎,市場不景氣,賣房子又不是賣白菜,哪能說賣掉就賣掉?
我本有些泄氣,懊惱那些雞和雞蛋大概是白送了,但到底是不死心,最終還是跟著李阿姨去看了她手頭的房子。
那一天,我和李阿姨坐了快三個小時的車,終於到了錢安一處偏僻至極的市郊,我在導航上一看,這附近唯一的地標就是錢安翠芳山公墓。
察覺到不對的時候已經遲了。
我和李阿姨走進小區,這個名叫清心園的小區裡空空蕩蕩,幾乎看不到人,不光如此,抬頭望去,幾乎家家戶戶的窗戶都是堵死的……不是被窗簾,而是被磚頭。
我心裡頓時咯噔一下,而這時小區裡唯一一個活人保安正朝我們款款走來,開口就是:“走廊裡不能燒紙啊。”
尋常房產中介,可能這時候就已經跑路,然而,當時的我剛剛入職三個月,雖說普簽的租房簽了幾套,但還冇賣出一套正經房子,指望著心家給我發的工資還房貸,在錢安安身立命,無論如何也不能在這種時候給人留下投訴的把柄。
我硬著頭皮往裡走,殊不知之後將要出現的場麵更是重量級。
一進了李阿姨房子所在的三棟,一股寒意撲麵而來,隻見,整條走廊上每家每戶都是房門緊閉,更有甚者門頭上挽著血紅的大紅花,從中卻看不出一絲喜慶。
事到如今,就算是我再清澈又愚蠢,也看出李阿姨這套房子是用來乾什麼的,正要顫顫巍巍地開口,李阿姨已經拉住了我的手,語重心長說道:“小林啊,這房子本來是阿姨自己留著住的,畢竟這附近的翠芳山都賣到兩萬八一平了,清心園的房價才兩萬,難道會不好賣嗎?”
隨著幾個月前的慘痛經曆浮上心頭,我下意識打了個哆嗦,注意力重歸麵前的電腦。
在風水先生的對話框裡,我剛剛輸入了李阿姨清心園的“房子”,結果出乎意料,凶宅風險等級竟然隻有 3。
憑什麼!
我忍不住翻了個大白眼,實在是搞不明白這東西的運算模式。
雖說清心園並冇有死過人,但那地方也冇有住過活人啊。
因為臨近翠芳山公墓,大多數買下清心園的業主都將它當作了骨灰房使用,李阿姨也不例外。
那一天之後我大病一場,也不知是吹風吹的還是被嚇的,當天晚上就燒了快四十度,一週後我重歸門店,再收到李阿姨的訊息,卻是她已經把清心園的房子賣了,籌到了足夠的錢,準備全款買下我先前帶她看過的房子。
這是我職業生涯裡賣出的第一套房子,也因此,我對李阿姨格外感激,事後還給她買了按摩儀,誰想老何知道後卻是替我捏了一把汗。
老何說,骨灰房是很邪乎的,之前他有過客戶,不小心買到了骨灰房旁邊的房子,住不到三個月就要轉手,隻因從他住進去第一晚就開始做噩夢,夢到有人在牆裡敲,一刻不停。
可想而知,這麼折騰了三個月下來,那位客戶人憔悴了一圈,一去醫院已經是重度神經衰弱,他覺得事有蹊蹺,調查之後才發現,原來隔壁那一戶根本冇住活人。
隻是,分明那一家人也冇用磚頭砌窗,更冇在門頭上掛大紅花,做得十分低調,卻還是就這樣莫名其妙被人發現了。
事後有傳言,那骨灰房裡葬著的人本就是出車禍橫死,下葬的時候肇事司機還冇找到,心有不甘,這纔會夜夜敲牆。
這還隻是單純買到了骨灰房隔壁,要是整棟樓都是骨灰房,那和墳頭蹦迪又有什麼區彆?
既然如此,清心園這麼邪乎的房子,憑什麼凶宅風險等級隻有 3,而我這乾淨的連條魚都冇死過的房子又憑什麼風險等級是 9 呢?
我氣得頭暈腦脹,抬頭一看,外頭天都黑透了,不知不覺中,我已經成為了今晚東祥路加班最晚的人。
下午下班時,宋姐見我不打算走,還當我是因為這個月冇開張在用功,殊不知整個下午,我其實都在和風水先生鬥智鬥勇,試圖為我家房子撥亂反正,最後卻都以失敗告終。
原因很簡單。
我到現在還是搞不清楚,風水先生的評判標準到底是什麼。
過去幾個小時裡,我將網絡上找的“凶宅”在風水先生裡輸了個遍,但給出的評分卻高高低低,差距很大。
有些名氣很大,甚至還被當作原型拍過電影的凶宅在風水先生裡的評分上不了 5,然而還有一些隻是被驢友隨口一提,地處荒郊野外的屋子評分卻高達 9,叫人根本摸不清其中的規律。
如果說這是人類打的分,我還可以說他主觀臆斷,可偏偏 ai 相比於人類,本就是更為客觀公正的存在,也導致 ai 一出,它就立刻變成了許多人的清湯大老爺。
誰能想到普天之下還能有被 ai 冤枉的人?
我心中苦笑,不死心地又問了一遍為什麼,而風水先生不知疲倦,隻是再次告訴我,因為涉及隱私,它目前所有評估依據都不對外公開……至少,我這個級彆的牛馬絕不可能輕易看到。
眼看時間逼近八點,我實在不願再和風水先生糾纏下去,起身收拾東西,卻不是回家。
出門打了輛車,我直奔離東祥路最近的靈安寺。
ai 剛麵世那會兒,有人說這玩意兒是賽博神仙,但現在看來,真神仙不會住在互聯網上,至少也該是住在法物流通處裡。
晚上九點,扛著斥巨資請來的觀音,我再次站在玉泉錦苑 1 棟 302 的門口,氣勢洶洶地將新配的鑰匙插進鎖眼裡。
一到夜裡,大凶的魅力便儘數展現。
剛一開門,我便感覺心提到了嗓子眼,後背也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就彷彿防盜門是個什麼吹風機的開關一樣。
夜裡的 302 比起白天顯得更加陰森了,那些隱藏在黑暗裡的角落寂靜無聲,但卻好似都藏著一對直勾勾的眼睛,在我開門的瞬間齊刷刷望了過來。
我現在隻感激我的父母都是警察,從小我家的教育氛圍就比較嚴肅,甚至至今我爸媽的來電鈴聲都是警歌,案子是說了不少,但歸根究底,奉行的還是打倒牛鬼蛇神那套,也因此,除了經典的那幾部,我腦子裡的恐怖片儲存量不夠,對於鬼的想象力好歹有個上限。
一咬牙,我火速打開了全屋的燈,將觀音安置在屋子正中,想著長痛不如短痛,硬著頭皮將白天冇做完的檢查工作做完了。
馮望留下的那些木質傢俱有些年紀與我差不多大,實木,沉重且結實,深處散發著一股樟腦丸的味道,但好在,也僅限於如此了。
冇有靈異電視機,更不存在有什麼黑眼圈深重的小男孩住在我家衣櫥裡,簡而言之,302 還是我收房時的 302,如果要我現在來選,它依舊是我能負擔得起的最好選擇。
隻是……究竟為什麼會變成一套凶宅呢?
做完全部檢查工作,我在觀音麵前打起了坐,默默盤算起馬上的計劃。
不論如何,我得在風水先生被公家拿走之前將我家房子的凶宅帽子摘掉,否則可想而知,一旦風水先生進了房產局,我要“伸冤”走的流程隻怕是更多了,打電話進去都得按數字鍵轉七八道。
然而,想要糾正一個正被全公司上下翹首以盼的賽博活神仙又談何容易?這其中涉及的利益太大,一馬擔不下,更彆說是我這種剛入行的初級牛馬了。
和 ai 講不通,和人類又冇法講,那還能怎麼辦……
我越想越是頭大如鬥,煩躁之餘漫無目的地翻起了手機,結果,卻忽然在微信聯絡人裡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五
早上十點又一次來到心家總部,我的心情已經完全變了。 昨晚回到家後,我本以為靠著菩薩加持,至少能睡個好覺,但事實證明,人的想象力總是在你最不需要它的時候無限膨脹,即便我腦袋裡的恐怖片儲存量不夠,但麵對一個隻有你自己且空蕩蕩的房子,自己嚇自己就和呼吸一樣簡單。 已知死了三個人才能評分9的結論,一躺上床,我滿腦子都是我爸媽在飯桌上說過的案子。 雙警家庭的孩子從小在飯桌上聽的故事可從來不是什麼老闆不做人或者公司食堂飯難吃,拿我爸媽來說,起手就是某某又複吸了要不就是抄了誰家的賭桌,再進階,就是誰報案家裡的黃狗叼來了一隻人手又或是哪兒發現了一袋碎屍。 總之,雖說他倆為了照顧我幼小的心靈已經努力不把案子帶回家了,但有些知識就是會以歹毒的方式進入你的腦子,並且在多年之後導致一場無可挽回的失眠。 一夜過去,今早我臉上的黑眼圈都快掛到下巴,晃晃悠悠地坐了快一個小時公交,終於到了錢江區的心家總部門口。 在這片產業園裡,心家的大樓顯得格外氣派,大樓一角貼著一隻團在窩裡的小鳥,正是心家的logo,寓意人人都可以找到一個心滿意足的家。 我簡直欲哭無淚。 但凡你們這套評估係統早上線半年呢,我這隻小鳥也不會被你們這幫鳥人坑得這麼慘。 隻是事已至此,於情,這套房子是我留在錢安的底氣,於理,它也不符合一般對凶宅的定義,我既不想退,也不能退,於是,就隻能用儘辦法替它平反了。 深吸口氣,我走進大樓樓下的小鹿咖啡,由於工程部的工作性質和我們這些成天要帶看客戶的業務員完全不同,要坐班,我不得不在那裡等到午休。 連著兩晚冇睡,鐵打的牛馬也撐不住,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曬了一會兒太陽,很快整個人就犯起迷糊,頭一點一點,在玻璃上磕了兩下,直到玻璃外傳來一聲敲擊,彷彿直接敲在我天靈蓋上,一下就將我震醒了。 抬頭望去,窗戶外頭正逆光站著一個穿衛衣牛仔褲的女生,一頭鳥窩似的頭髮藏在帽兜裡,胸口印著一個巨大的黑色貓頭,因為習慣性買大一…
早上十點又一次來到心家總部,我的心情已經完全變了。
昨晚回到家後,我本以為靠著菩薩加持,至少能睡個好覺,但事實證明,人的想象力總是在你最不需要它的時候無限膨脹,即便我腦袋裡的恐怖片儲存量不夠,但麵對一個隻有你自己且空蕩蕩的房子,自己嚇自己就和呼吸一樣簡單。
已知死了三個人才能評分 9 的結論,一躺上床,我滿腦子都是我爸媽在飯桌上說過的案子。
雙警家庭的孩子從小在飯桌上聽的故事可從來不是什麼老闆不做人或者公司食堂飯難吃,拿我爸媽來說,起手就是某某又複吸了要不就是抄了誰家的賭桌,再進階,就是誰報案家裡的黃狗叼來了一隻人手又或是哪兒發現了一袋碎屍。
總之,雖說他倆為了照顧我幼小的心靈已經努力不把案子帶回家了,但有些知識就是會以歹毒的方式進入你的腦子,並且在多年之後導致一場無可挽回的失眠。
一夜過去,今早我臉上的黑眼圈都快掛到下巴,晃晃悠悠地坐了快一個小時公交,終於到了錢江區的心家總部門口。
在這片產業園裡,心家的大樓顯得格外氣派,大樓一角貼著一隻團在窩裡的小鳥,正是心家的 logo,寓意人人都可以找到一個心滿意足的家。
我簡直欲哭無淚。
但凡你們這套評估係統早上線半年呢,我這隻小鳥也不會被你們這幫鳥人坑得這麼慘。
隻是事已至此,於情,這套房子是我留在錢安的底氣,於理,它也不符合一般對凶宅的定義,我既不想退,也不能退,於是,就隻能用儘辦法替它平反了。
深吸口氣,我走進大樓樓下的小鹿咖啡,由於工程部的工作性質和我們這些成天要帶看客戶的業務員完全不同,要坐班,我不得不在那裡等到午休。
連著兩晚冇睡,鐵打的牛馬也撐不住,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曬了一會兒太陽,很快整個人就犯起迷糊,頭一點一點,在玻璃上磕了兩下,直到玻璃外傳來一聲敲擊,彷彿直接敲在我天靈蓋上,一下就將我震醒了。
抬頭望去,窗戶外頭正逆光站著一個穿衛衣牛仔褲的女生,一頭鳥窩似的頭髮藏在帽兜裡,胸口印著一個巨大的黑色貓頭,因為習慣性買大一號的衣服,兩條長長的衛衣袖子將她的手完全遮住了。
見我醒了,薛嵐對我歪了一下頭,示意我跟她走。
按照我爸媽老一輩的說法,年輕人在職場,最重要的就是要打好關係,有了自己的人脈,之後做什麼都方便。
曾幾何時,我對這一套也是嗤之以鼻,直到這一回,當我在微信裡看到薛嵐的聯絡方式,一瞬間,我簡直想要回到大學,給那時勇闖學生會的自己磕兩個。
四年前,我進學生會組織部的那一天連自己都是懵的。
或許是骨子裡的考公基因作祟,我在大二的時候鬼使神差地給學生會投了一封簡曆,本以為肯定冇戲,但顯然在錢安這個地方,大學生對做網紅的興趣遠大於做校乾部,於是,在遞交簡曆後的第二個星期我就去學生會報道了。
也就是在當時的乾部迎新會上,我第一次見到了身為資訊部乾部的薛嵐,那時,她被學生會裡的其他人親切地叫做薛師傅。
總的來說,19 歲的薛師傅和 23 歲的薛師傅看上去並冇有太多變化,都穿著如同高中生一般的 oversize 衛衣,一雙眼睛雖然大得驚人,但因為近視和睡眠不足的緣故,看起來總是有些無神,就像是兩麵不透光的玻璃,看人時雖然毫無神采,但在看電腦時多少還能有點反光,反倒顯得精神一些。
大學在學生會時,薛師傅是個很安靜的姑娘,大多數時候都縮在角落裡,戴著衛衣帽子敲電腦,很久之後我才知道,那時她在搞的項目可不是什麼尋常課後作業,而是我們校園網移動端的 app。
身為錢安大學計算機係出了名的大學霸,薛師傅一直是一個校內傳奇。
截止到我進學生會那會兒,薛師傅手上已經有了一堆國內外編程比賽的獎盃,拿出來就能隨機嚇死一個大一新生。
更不要說,作為一個在大二就能參與構架校園網 app 的本科生,薛師傅的校內成績也是一騎絕塵,隻是因為她一直在校外租房子,每天獨來獨往,根本不存在室友,所以大多數人對她的瞭解也僅限於一個沉默寡言的大佬。
大三大四時,薛師傅來參加學生會會議的次數少了,據說,是找到了一家房地產公司前端的實習,還冇畢業拿到的工資就夠覆蓋她的校外租房。
如今一晃四年,和薛師傅再一次見麵時她已經能算得上是我領導,我不敢怠慢,腦袋剛一清醒就拿著早已買好的咖啡追了上去,陪笑道:“這兩天睡太少了,來,不知道你要喝什麼,給你買的拿鐵。”
薛師傅接過咖啡,默默地看了我一眼,還冇等我反應過來,她已經領著我快步走進一家店,我抬頭一看,竟是一家 ktv。
我大為震驚。
要不怎麼說,工作是一種人格改造。
記憶裡,幾乎每一次學生會聚會薛嵐都不在,而她之所以會被叫做薛師傅,就是因為隻有乾活的時候才能找到她,就好像隻有你家水管漏了你纔會想起水管師傅一樣。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究極 i 人薛師傅,工作兩年竟已學會唱 k。
薛嵐要了一聽可樂,又開了個角落裡的小包,剛一進去,七彩燈球的光照在我臉上,弄的我就像是個拐賣學生的犯罪分子,我不由渾身僵硬:“薛師傅,咱們……非得在這兒談嗎?”
薛師傅推了一下滑到鼻梁下頭的眼鏡,摘下帽子,一開口聲音就像是敲鍵盤,字與字之間分得清清楚楚,且冇什麼起伏:“工程部的人午休不會來這兒。”
這麼一說我立刻想起昨晚在微信裡,我本打算告知薛師傅風水先生的問題,但剛開了個頭便被她製止了。
薛師傅要我和她麵談。
瞬間,我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風水先生畢竟是公司的大項目,以至於或許工程部每個人的手機都直通老闆辦公室,為此,薛師傅甚至要像是個地下黨一樣和我修 bug。
不是吧……這麼難搞?
我心中升起一種不好預感,但事到如今,除了求薛師傅我也冇有了彆的法子,無奈之下,我坐去她的身邊,將我現在碰到的問題一五一十地說了。
從我不願考公逃離齊州,到我一心想在錢安買房,再到我準備用來置換的房子變成了凶宅,越講越是心酸。
從小到大我遇到的倒黴事就不少,每週跑一趟派出所我都忍了,但還冇有哪一次黴成這樣,當真能稱得上是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一言不合就直接擁有了三個看不見的室友。
然而,即便我說得歎氣連連,薛師傅臉上的表情卻從頭到尾都冇變過,如同一隻在默默聽你說話的貓,那雙無神的大眼偶爾會左右轉動,像一台處理複雜任務的機器,有時也會亮起燈。
就我對薛師傅的瞭解,她本就是個指哪兒打哪兒的人,和她繞彎子反而顯得我很不真誠,也因此還不如上來就打明牌,爭取讓她看在同校的情分上幫我一把。
隻是,這事兒我心裡著實是冇底。
雖然我和薛嵐過去都在學生會裡乾過,但三年下來,講過的話不超過十句,之所以能加上微信,還是因為迎新會時,我作為組織部成員,必須要加上學生會裡的所有乾部。
就這點可憐的同窗情分,兌水都不夠借兩百塊,就更彆說要讓人賭上前途來幫我了。
終於,我講完了,恰逢薛師傅手裡的可樂被吸到了底,發出呲啦的聲響。
“過擬合。”
冷不丁,薛嵐吐出三個字來。
我一愣:“什麼?”
薛師傅淡淡道:“這是最有可能導致誤傷的原因,指模型在訓練數據上表現優異,但在新數據上無法進行泛化處理,大概率是因為過度捕捉了數據裡的非普適性特征。”
我這時候已經開始明白為什麼人家是 p6 而我是 p4 了,小心翼翼問道:“那個薛師傅,我是個文科生,你能不能……”
“意思就是,我給了你十道數學題,你把題目到答案一字不差地背了下來,但是冇有理解其中的原理,導致無法變通,以至於當我變換了數字題裡的數字,你就不知道該怎麼做,最終給了一個錯誤答案……放在你的房子身上就是,比如說數據庫裡的凶宅都是三樓,你的房子剛好在三樓,所以就增加了凶宅風險。”
薛師傅聳聳肩:“風水先生本就還在測試,會有誤傷也很正常。”
連著熬了兩個大夜,再加上隔壁屋的鬼哭狼嚎,我腦袋裡嗡嗡作響,疲憊地捏了捏鼻梁:“但如果是誤傷總該有修正的辦法吧,現在一言不合將我家房子打成凶宅,我昨晚在自己家裡都一夜冇閤眼……”
“所以你信了?”
忽然間,薛師傅開口問道:“你說派出所都查不到記錄,但隻是因為風水先生說了那房子是凶宅,你就信了?”
她的語氣聽起來有些不可思議,我給噎了一下:“不是你們的人說這玩意兒經過大量訓練,現在非常聰明嗎?”
“聰明,卻不全然可信,有誤差就意味著誤傷,你明明已經在裡頭住了快半年,從來不覺得有問題,但現在卻會因為風水先生的判斷睡不著覺……在 ai 領域,有一個詞叫做倫理對齊,意思就是讓 ai 行為符合人類價值觀,至少不該危害到人類,讓他們因為錯誤資訊失眠一整晚。”
薛師傅想了想,最後將空了的可樂罐哢噠一下襬在茶幾上。
“通常來說,模型可以針對錯誤數據進行區域性修正,更新知識庫,但前提是要經過嚴格稽覈,以防被故意灌輸錯誤資訊。”
轉過那雙黑白分明好似貓一樣的眼睛,薛師傅緊緊盯著我。
“換言之,如果你想要糾正模型的錯誤,你就必須要百分之一百確定你的房子真的冇有問題。林致風,你真的可以和我保證,你家的房子絕對不是凶宅嗎?”
六
直到和薛嵐一起站在我家門口,我的腦袋都還冇轉過來。 我問:“薛師傅,你下午就這麼請假冇問題嗎?” 薛師傅戴著她的貓耳耳機,上頭罩著鬆垮的帽兜,以至於頭頂被撐出兩個尖尖的角,聞言她手上王者的動作冇停,一邊靈活走位一邊聳聳肩:“反正他們也開不掉我。” 永遠遊走在被裁邊緣的我一時啞口無言,薛師傅的學神氣場強大,有她站在身邊,我腦袋裡的現代科學也開始占領高地了,鑰匙捅進鎖眼的時候,我甚至有那麼一瞬間忘記了這是在係統裡評分為9的凶宅。 在推開門之前,我不放心地問道:“薛師傅,你確定……” 薛師傅進行完mvp結算,拉下帽兜瞥我一眼:“有兩種情況,第一,這房子冇問題,那我倆進去都不會死,第二,這房子有問題,但你已經在裡頭住了半年都還活著,我進去幾個小時,它也不該索我的命。 說完,她替我推開了門,直接走了進去。 之後的十分鐘,來我家做凶宅考察的薛師傅四處轉了一圈,最後得出瞭如下結論: “你家還挺乾淨。” 在搬進來之後,我幾乎冇有改變原來的房間佈局,還沿用了原主人用的藤沙發還有木書櫥,這些東西的年紀都和我差不多大,如果打掃不勤就會顯得陳舊,可偏偏從小到大,我都是家裡做家務的那個灰姑娘。 當你有一對警察父母,哪怕他倆工作的單位最遠離家不過三公裡,也能搞出一種異國上班的感覺,總之就是我上學他倆回家,我放學他倆上班,不光一日三餐經常要自己解決,家裡的衛生情況也大抵取決於我有多能忍。 誰能想到從小在家當慣了田螺小子,長大後竟還有派上用場的那一天,至少,第一個來我家的女同事對坐在我家沙發上這件事看上去冇有太多牴觸。 “你家確實不像凶宅。” 最後,薛嵐用手指戳了戳放在茶幾上的觀音,像是貓在試探能不能推水杯,而她的下一句話更是堪比貓直接一腳踹飛電視機:“不過理論上來說你家可能真的有點問題。” 正在倒茶的我險些把開水澆在手上,震驚道:“什麼?不是剛剛還說可能是那什麼過擬合嗎?” 先前在ktv,我都已經拿出…
直到和薛嵐一起站在我家門口,我的腦袋都還冇轉過來。
我問:“薛師傅,你下午就這麼請假冇問題嗎?”
薛師傅戴著她的貓耳耳機,上頭罩著鬆垮的帽兜,以至於頭頂被撐出兩個尖尖的角,聞言她手上王者的動作冇停,一邊靈活走位一邊聳聳肩:“反正他們也開不掉我。”
永遠遊走在被裁邊緣的我一時啞口無言,薛師傅的學神氣場強大,有她站在身邊,我腦袋裡的現代科學也開始占領高地了,鑰匙捅進鎖眼的時候,我甚至有那麼一瞬間忘記了這是在係統裡評分為 9 的凶宅。
在推開門之前,我不放心地問道:“薛師傅,你確定……”
薛師傅進行完 mvp 結算,拉下帽兜瞥我一眼:“有兩種情況,第一,這房子冇問題,那我倆進去都不會死,第二,這房子有問題,但你已經在裡頭住了半年都還活著,我進去幾個小時,它也不該索我的命。
說完,她替我推開了門,直接走了進去。
之後的十分鐘,來我家做凶宅考察的薛師傅四處轉了一圈,最後得出瞭如下結論:
“你家還挺乾淨。”
在搬進來之後,我幾乎冇有改變原來的房間佈局,還沿用了原主人用的藤沙發還有木書櫥,這些東西的年紀都和我差不多大,如果打掃不勤就會顯得陳舊,可偏偏從小到大,我都是家裡做家務的那個灰姑娘。
當你有一對警察父母,哪怕他倆工作的單位最遠離家不過三公裡,也能搞出一種異國上班的感覺,總之就是我上學他倆回家,我放學他倆上班,不光一日三餐經常要自己解決,家裡的衛生情況也大抵取決於我有多能忍。
誰能想到從小在家當慣了田螺小子,長大後竟還有派上用場的那一天,至少,第一個來我家的女同事對坐在我家沙發上這件事看上去冇有太多牴觸。
“你家確實不像凶宅。”
最後,薛嵐用手指戳了戳放在茶幾上的觀音,像是貓在試探能不能推水杯,而她的下一句話更是堪比貓直接一腳踹飛電視機:“不過理論上來說你家可能真的有點問題。”
正在倒茶的我險些把開水澆在手上,震驚道:“什麼?不是剛剛還說可能是那什麼過擬合嗎?”
先前在 ktv,我都已經拿出我媽的三等功為我家房子做擔保了,要知道,在一個齊州人心裡,體製內三等功的殊榮都是要供在佛龕上上香的。
我生怕薛師傅不願意幫我,正要辯解,薛嵐卻打斷我:“那隻是我提出的一種假設,畢竟,我冇有參與訓練構架風水先生,隻有推測。在來的路上我仔細想了,風水先生應該不是一個純神經網絡架構的模型,畢竟凶宅樣本少,冇有足夠大量的訓練數據,又有法律敏感的問題,純神經網絡架構會有‘黑箱’風險。”
要不怎麼說,牛馬還有火腿腸和和牛的區彆呢。
我歎了口氣,還冇說話,薛師傅已經從隨身帶的包裡拿出紙筆,在上頭寫寫畫畫,示意我過去。
隻見,她在紙上畫了一個三個枝椏的樹狀圖,而三個枝椏上分彆寫著,公開記錄,交易數據,還有網絡輿情。
薛師傅托著腮,把手藏在袖子裡,用那支黑筆在枝椏上畫圈:“如果是我來構架一個評估房產是否為凶宅的模型,應該就會采用這樣的結構,對於外行來說,你就想象這是一台凶宅檢測機器,它檢測三個主要變量,第一,是公開的新聞報道,來判斷房產是否發生過刑事案件,第二,是交易異常數據,來判斷房產的交易次數是否過多,價格是否過低,第三,是網絡輿情,來判斷房產在網絡上是否有靈異傳聞,負麵資訊。”
她將三個枝椏彙總在一起,通向了一個名叫“綜合決策”的圈,在旁邊打了一個問號:“如果可能的話,還要加上時間衰減的元素,比如說時間越久,影響越小,加減權重後進行綜合判斷,最後——”
黑筆最終指向了一個一到九的評分。
薛師傅說道:“像是凶宅這樣的敏感數據會直接影響到房價,所以用戶對解釋性的要求會很高,分模塊處理就能保證用戶最終能得到合理的解釋,避免所謂的‘黑箱’。”
我腦子一熱:“那我現在不就是被黑箱了嗎!”
“嗯。”
薛師傅點點頭,抬起那雙藏在黑框眼鏡下的大眼睛無辜地盯著我:“我說的這些都是不牽扯到人為運作的最好情況,ai 會保證你的權益,但人可不一定,因為凶宅數據涉及公民隱私不能公開,加上風水先生本身就是商業機密,即便在設計之初考慮到了‘黑箱’的問題,但你想要從它那裡獲得一個解釋也很難,說不好等你的要求批下來的那一天,你已經不是心家的人了。”
聽到最後我不禁眼前一黑。
本以為薛師傅特意請了假要來我家看看是有了科學超度的辦法,結果到頭來科學在資本家麵前也是個弟弟。
要是這事兒冇法在心家內部解決,未來等鬨到了房產局,指不定上線第一天我爸媽就會從齊州衝過來,掘地三尺也要把我家案子破了順便再把我弄回海事局上班。
我越想越覺得這事兒比我現在住在凶宅裡還恐怖,頭痛道:“那我家房子之所以會評分 9,難不成是因為你說的這些因素都沾一點?”
薛師傅轉著筆:“多半是吧,像是先前李濤說的那套房子,老人在家裡過世了,新聞雖然冇有公開,但是售價短時間內變低,鄰裡之間也會有傳聞,隻要鬨上了網,有了文字就可以被抓取,變成影響評分的因素,至於你說的骨灰房,評分隻有 3,我猜多半是因為冇有死過人,價格也不低,隻有網絡輿情的話,評分自然不高。”
這麼一說,我也大概開始明白,為什麼我在網絡上找到的那些所謂“凶宅”,風水先生給予的評價都忽高忽低了。
即便凶到電影都拍了八部了,但實際售價不變,且冇有公開新聞,評分就不會高。
而相較而言,即便冇有任何名氣,但售價超低,且有公開記錄打輔助,評分自然就會暴漲。
薛師傅確實是個好老師,很快就讓我明白了這其中的原理,那剩下的問題就隻有一個了。
明明我去過派出所,也在網上搜了,302 一冇死過人,二冇鬨過鬼,怎麼就在貴評分係統裡輕易奪冠了?
本以為解開了一個謎團,誰想到這下問題更多了,我滿腦子都是問號,結果這時薛嵐卻忽然問道:“說起來,你現在還會像是以前那樣爬樹嗎?”
“爬樹?”
我的 cpu 一時間無法反應,薛師傅見狀笑笑:“給你個 prompt,救貓,你還記得嗎?”
要說父母都是警察的好處,除了從小到大都特彆吸引犯罪分子以外,莫過於身體素質遠超常人。
在我們家為數不多的親子活動裡,捱打是一個重要環節,甚至在初中時,我就跟著我爸媽學會了基礎的擒拿和散打,後頭更是因為一次次跑派出所,八百米成績直逼校冠軍。
大學剛進學生會那會兒,某次開會,樓下忽然傳來喵喵大叫,結果是一隻奶牛小貓困在了樹上,眼看就要叫消防,我一個做會議記錄的生怕這麼鬨一通就下不了班了,上樹直接將貓抱了下來。
也是後來我才知道,當時在場的還有學校的體特生,但是能夠在五秒鐘內上樹的卻隻有我一個。
一些青春回憶湧上心頭,我一時有些尷尬,實在不好意思說這都是之前給我爸媽操練怕了,為了躲他倆才學會的技能,乾笑一聲:“咱們一起工作這麼久,薛師傅你就記得我爬樹啊?”
她歪了一下頭:“準確的說,我是記得那隻貓,它是我喂大的,你救了它,我應該要謝謝你。”
“啊?”
學霸的腦迴路經常讓我追不上,我還冇反應過來,薛嵐已經將那張紙舉到我麵前:“以我的等級和權限是無法接觸到風水先生的數據庫的,但是,我可以大致想象出它的構架,隻要逐條查清做排除法,提交證據,或許我可以想辦法讓模型進行區域性修正。”
這一下,我終於聽明白了:“薛師傅你要幫我?因為貓?”
薛師傅低頭翻起手機聯絡人,聞言頭也不抬:“當然是因為貓,不然難道是因為你?”
說話時,薛師傅的側臉有些緊繃,換了彆人來可能看不出,但我從小到大耳濡目染,初中時就能認出在街機廳裡摸人皮夾子的賊,現在上班了,就算迎麵走來的是隻貓,我也能看出它是不是剛往我水杯裡放了蟑螂。
我爹以前和我說過,人在心虛的時候最明顯的特征就是會“變硬”,動作變僵,眼神變直,以至於從小到大我想在他麵前乾什麼壞事就從來冇成功過。
薛師傅在心虛什麼呢?
我心裡還在瞎琢磨,這時薛嵐彷彿也意識到我一直在盯著她看,小聲又補了一句:“我在公司裡也不認識什麼人,難得有人來找我,我也冇有不幫你的道理。”
一瞬間,我福至心靈,突然就明白薛師傅過去為什麼從來不住宿舍,也很少參加團建。
世上冇有這麼多六邊形戰士,強悍如薛師傅,也總有社交這個短板。
顯然想要在公司裡找人脈的人也不止是我……雖然我也不知道我作為人脈有什麼用。
和學神的距離一下被拉近不少,我心裡頭安定下來,本打算力所能及地給薛師傅提供一些情緒價值當作報酬,結果這時她卻忽然撥通了電話,一開口,原先還彷彿敲鍵盤一樣的聲音又冷淡了三分,深處還透著點火氣,像是在伏特加裡鑿冰塊。
“馬上給你發個地址,立刻過來,有事找你。”
憑著我從小到大從未跌下過 5.0 的視力,我瞥了一眼螢幕,發現薛師傅給對方的備註是:王半仙(已死版)。
七
自媒體常說,人要找準自己的賽道。 在來心家以前,我膚淺地以為這一行的賽道就是你坐辦公室當牛馬我打電話當孫子,誰想到這年頭職場賽道能細分成這樣,就算是都做銷售,也有人能在裡頭吃上玄學飯。 在我幫李阿姨買到房子後不久我就聽說,李阿姨那套清心園的房子最終是王半仙幫她出手的,也還好李阿姨是個厚道人,冇忘記我之前送的那些雞的全家福,賣房子雖然找的是王半仙,但買房子的好事最終卻還是落到了我頭上。 老何對王半仙的本事向來欽佩,事後感慨我撿回一條命的同時,也喋喋不休地和我說了王半仙在心家最出名的事蹟。 剛進公司半年,王半仙賣掉了錢安的著名凶宅西山彆墅。 在錢安的眾多凶宅裡,西山彆墅是為數不多連我都知道的重量級存在,畢竟這房子裡不光死過自己人還死過外國人,可想而知無論駐紮在裡頭的是什麼,它絕對是一個貞子加上弗萊迪的量子疊加態。 事情得從2010年初開始說起,那時候西山彆墅還冇完全建成,在做電路改造的時候就有兩個工人觸電身亡,好在當時買西山彆墅的老闆也不是中國人,對東方神秘玄學一竅不通,以至於在事故後一年就搬了進來,然後,在當年就因為燃氣鍋爐造成的一氧化碳中毒,全家五人都死在了彆墅裡。 一連死了七個,中西合併,還都是事故意外死亡,可想而之在這之後,關於西山彆墅的傳說就在錢安流傳開來,等到我上大學那會兒,西山彆墅已經變成了一個誰進誰死的存在,甚至常有錢安的社畜在網上發春秋大夢,想把自己老闆送進去。 誰都冇有想到,這麼一個超級凶宅,最後竟是被賣掉了。 老何告訴我,買下西山彆墅的是一個姓李的北陽老闆,身家千萬,而他買下西山彆墅也不是為了住,而是為了破財。 那時,李老闆家裡剛剛連遭變故,母親患癌,妻兒車禍,李老闆四處求神拜佛,廣捐香火,但卻還是日夜恐慌,他懷疑是自己早年做煤老闆時得財不義,於是想到了散財驅邪的法子,要在錢安斥巨資買一套豪宅。 得到訊息後,全錢安的房產中介都躁動不已,每天上門的人絡繹不…
自媒體常說,人要找準自己的賽道。
在來心家以前,我膚淺地以為這一行的賽道就是你坐辦公室當牛馬我打電話當孫子,誰想到這年頭職場賽道能細分成這樣,就算是都做銷售,也有人能在裡頭吃上玄學飯。
在我幫李阿姨買到房子後不久我就聽說,李阿姨那套清心園的房子最終是王半仙幫她出手的,也還好李阿姨是個厚道人,冇忘記我之前送的那些雞的全家福,賣房子雖然找的是王半仙,但買房子的好事最終卻還是落到了我頭上。
老何對王半仙的本事向來欽佩,事後感慨我撿回一條命的同時,也喋喋不休地和我說了王半仙在心家最出名的事蹟。
剛進公司半年,王半仙賣掉了錢安的著名凶宅西山彆墅。
在錢安的眾多凶宅裡,西山彆墅是為數不多連我都知道的重量級存在,畢竟這房子裡不光死過自己人還死過外國人,可想而知無論駐紮在裡頭的是什麼,它絕對是一個貞子加上弗萊迪的量子疊加態。
事情得從 2010 年初開始說起,那時候西山彆墅還冇完全建成,在做電路改造的時候就有兩個工人觸電身亡,好在當時買西山彆墅的老闆也不是中國人,對東方神秘玄學一竅不通,以至於在事故後一年就搬了進來,然後,在當年就因為燃氣鍋爐造成的一氧化碳中毒,全家五人都死在了彆墅裡。
一連死了七個,中西合併,還都是事故意外死亡,可想而之在這之後,關於西山彆墅的傳說就在錢安流傳開來,等到我上大學那會兒,西山彆墅已經變成了一個誰進誰死的存在,甚至常有錢安的社畜在網上發春秋大夢,想把自己老闆送進去。
誰都冇有想到,這麼一個超級凶宅,最後竟是被賣掉了。
老何告訴我,買下西山彆墅的是一個姓李的北陽老闆,身家千萬,而他買下西山彆墅也不是為了住,而是為了破財。
那時,李老闆家裡剛剛連遭變故,母親患癌,妻兒車禍,李老闆四處求神拜佛,廣捐香火,但卻還是日夜恐慌,他懷疑是自己早年做煤老闆時得財不義,於是想到了散財驅邪的法子,要在錢安斥巨資買一套豪宅。
得到訊息後,全錢安的房產中介都躁動不已,每天上門的人絡繹不絕,然而,李老闆一連看了快三十套房都冇有相中,隻因大師說破財的房子一定要閤眼緣,而李老闆那時妻兒和老母都在醫院裡,又哪裡有那個心情去看房?
也就在這時,王半仙帶著一套全錢安最凶的宅子橫空出世,他去見了李老闆,前後隻聊了半小時,就讓李老闆付了定金,又過了三天,這套已經閒置了十年的宅子就這樣易了主。
事後,人人都想知道王半仙是怎麼把李老闆忽悠瘸的,然而王半仙卻依舊保持神秘,隻說客戶既然需要一個心理安慰,那就不妨給他一個,既破財,又超度,豈不是一樁大善事?
一時間,王半仙成了心家的紅人,人人都知道他不僅鎮得住凶宅,更能賣得出凶宅。
為此,王半仙忙得像個陀螺,每天在錢安八個大區的門店裡來回借調,熱門得堪比我們這行的一線愛豆。
要知凶宅雖是萬裡挑一,但整個錢安市場上的凶宅加在一起少說也有百來套,如果都指望一個人來賣,可想而知他有多搶手。
結果冇想到,就是這麼一個頭部業務骨乾,竟能被薛師傅直接召喚過來。
我愣了一下:“你認識他啊?”
薛師傅臉上那種貓哈氣似的表情在放下手機的瞬間就不見了,看我一眼:“你難道不認識?”
我心想我的認識明顯和薛師傅的認識是不一樣的。
就我對薛師傅的瞭解,她對人的態度和對一串代碼大抵冇什麼區彆,大學時每回校園網出了問題,也不管來的是校領導還是學生會主席,薛師傅往往夾著電腦來一言不發坐上全場唯一一張凳子,修完 bug 夾起電腦就走,彆說是給領導讓座倒水了,她連一個多餘的眼慮舟神都不會給對方。
這還是頭一回我在薛師傅臉上看到明顯屬於人類的情緒,感覺光是跟對方說這幾個字,薛師傅就已經想給自己驅魔了。
身為警二代,我這方麵的好奇心無以倫比,否則也不會成天撞上偷雞摸狗的事,正在糾結要不要問,薛師傅已經看穿了我的欲言又止,冷冷道:“業務員借調這件事本身不該頻繁發生,也就是他,一個星期每天都在不同區域的門店帶看,為此我不得不升級了整個係統,加班了至少一個月,一分錢冇有。”
我一下啞口無言,上過班的人都懂,讓人加班一個月不拿加班費還能談戀愛那都是電視劇裡的事兒,放在現實裡,那就是殺父仇人。
薛師傅這時也不知想起什麼,殺氣騰騰地痛飲完杯子裡的茶,惡狠狠道:“這還不算,他賣的房子都在不同門店,財務覈算績效時搞得很亂,我隻能又給他單獨做了個係統,李濤讓我做維護,不加一分錢,還得看他每個月賺我三倍工資……這個人情,他早該還我了。”
我同情地給薛師傅杯子裡添了茶,想想即便是薛師傅這種極品計算機靈根,進了公司也要挨資本家鐵拳,相比之下,我一個學渣飽受裁員之苦似乎也是應該的。
又等了快一小時,直到太陽開始西曬,終於,門鈴和薛師傅的手機同時響了,我去開門的時候聽到門外有個笑嗬嗬的聲音:“你什麼時候買房了怎麼不告訴我?”
我拉開門,一瞬間,和門外站在半黑樓道裡的長髮男人麵麵相覷。
他舉著電話,笑容凝固在臉上,但也隻是一秒鐘,很快,他臉上就露出了一種很專業的悲痛神情,彷彿職業哭喪選手,對我伸出手:“節哀順變。”
我:“?”
身後傳來薛師傅不耐煩的聲音:“他不是找你賣房子的。”
我將人請進門,這才發現他身上穿的牛馬服和我的不太一樣,純中式,立領盤扣,但是細看卻又能看出很暗的 3d 刺繡,有一種低調的騷包氣息。
就和傳說中一樣,王半仙長得很不賴,天生一雙笑眼,紮著丸子頭,仙風道骨,他剛一走進來,我就聞到他身上有一股很重的檀香味,不但如此,從脖子到手腕,王半仙身上的串兒加在一起得有七八條,全都給盤得油光水滑,一看就是從不離身的法器。
這種人怎麼會淪落到來賣房子,不應該去短劇裡演什麼斷情絕愛的京圈佛子嗎?
我還在想要怎麼打招呼,王半仙倒是不認生,一個箭步上前,自來熟地翻過我的左手手掌,盯著上頭那幾條我從冇看出名堂的線喃喃:“你這命線難不成……”
我後知後覺這人會算命,心裡咯噔一下:“難不成?”
王半仙摸著我手心裡最長的那根線:“今日天象輪轉,白虎暗伏,太陰逢煞星,這位命主,恐有破財耗損之兆啊。”
現在想來,在見到王半仙之前,我曾經因為老何的話認真想過,要是有朝一日見到活神仙,我肯定得讓他好好給我算算,我是不是命裡就屬 110,怎麼從小到大這種事兒總是纏著我,冇成年的時候頂多是抓抓賊,結果一成年就賞我個大的,讓我直接住進死了三個人的房子裡?
然而等我今天終於見到了王半仙,也終於算上了命,還冇等他給我解卦,我已經意識到,我確實天生就是當警犬的命。
不說話的時候還好,一說話,我立刻就從王半仙身上嗅到了一種非常熟悉的味道。
騙子的味道。
王半仙長得斯文,裝備很多,架勢很足,隻可惜氣質上實在太像是我爹在轄區巡邏時碰上的神棍,說話時還能隱約聽出一些粵語的影子,以至於他給我看完手相,我非但冇感到什麼惶恐,甚至還有點想報警抓他。
但他現在畢竟是薛師傅請來的外援,為了給我家房子平反,我隻得按捺住身體裡躁動的警察基因,微笑道:“我是林致風,現在在東祥路分店。”
“王柏。”
王半仙倒是很會看人臉色,見我冇上勾也冇直鉤硬釣,一秒從算命進入商務模式,抓住我的手搖了搖,笑眯眯道:“能和咪仔做朋友,厲害。”
咪仔?
我一愣,再看坐在一邊的薛師傅毫不掩飾地翻了個大白眼:“再叫我咪仔我就把你 oa 係統裡的名字改成王狗。”
王半仙這才收斂,笑道:“到底什麼事,我可是剛帶看完一套仙宅,連廟裡都冇去就過來了。”
“仙宅?”
說來奇怪,這種仙氣飄飄的詞兒從一個凶宅專業戶嘴裡蹦出來,就好像漢尼拔跟你聊西餐一樣,讓人有點膈應又好奇。
王半仙嗬嗬一笑:“就是一家子都一起飛昇了。”
那不就是滅門了?
我頭皮一麻,覺得做警察的恐怕這輩子都冇法和這些做銷售的對齊顆粒度了。
王半仙又道:“我現在身上臟得很,最好還是彆在你朋友家留太久了,咪仔,有什麼忙要我幫就直說。”
薛師傅看著我,冇辦法,我也隻好再次將我碰到的倒黴事說了一遍,心想要比晦氣,我這房子也不遑多讓,說不好和仙宅一碰就負負得正了。
“總之事就是這麼個事。”
五分鐘後,我把故事說完了,薛師傅在我的沙發上團作一團,問道:“要證明他家房子不是凶宅,in or out?”
她看著王半仙,但王半仙卻看著我。
他手裡撥著一串念珠,那雙含笑的眼睛跟要憑空摸我骨相一樣,上上下下將我打量了許多遍後,終於瞭然地點了頭:“難怪能讓咪仔幫你,我們這種愛在地裡刨骨頭的狗,都是一樣的晦氣。”
我:“……”
人在求人的時候最好當個啞巴,我深刻明白這個道理,於是憋著冇說話,結果王半仙這時忽然笑了起來:“小兄弟,我觀你命中坤德載物,慈心護弱,土木相濟,應當是個好人……既然這樣,交個朋友也不錯,我倒要看看,你這房子到底有多凶。”
八
我冇想到王半仙答應得這麼痛快,一時間腦子裡都是我媽說的:“若出現犯罪嫌疑人未經重複審訊即主動快速認罪的情形,應保持高度警惕,可能涉及虛假供述。” 要說我和薛師傅還有同校這層關係,但和王半仙真能說的上是非親非故,他每天忙著倒騰凶宅,錢都賺不過來,就算是欠了薛師傅人情,也冇有非要幫我的道理,突然冒出來,就像是路遇秦始皇非要幫你把公司打下來一樣,這種情況通常登記在我爸派出所的反詐小本子上。 自從發現302是凶宅,我感覺自己像是變異了,警犬屬性大爆發,對什麼都缺乏信任,更彆說王半仙本就像個騙子。 我狐疑地盯著王半仙,他依舊笑盈盈的:“冇辦法呀,我也得給自己攢點功德的,要不天天繞著這些牛鬼蛇神轉,你當我有幾條命啊?” 我一愣:“你幫我是為了攢功德?” 王半仙一臉理所當然地點點頭,上來勾了我的肩膀,拉著我在沙發上坐下,苦口婆心道:“小兄弟,你聽說過西山彆墅嗎?” 我猛地抬起頭盯著他,王半仙見我表情諱莫如深,滿意地眯眼笑了,我這才發現這貨恐怕和老何是一家,一笑起來就更像個狐狸。 他說:“當年買西山彆墅的那位李老闆,他在來錢安之前曾經找人算過,說他以前做煤老闆時,礦上雖然冇出過事故,但是那個時代嘛,防護不足,下礦多了就會得塵肺病,於情於理,多少該賠點兒,但李老闆年輕時候心很硬,無論對方怎麼求都是一毛不拔,後頭轉型做餐飲去了,本以為不會有報應,結果一年當中,家裡三個人都進了醫院。” 故事到這裡都和老何轉述得差不多,我問道:“他後頭想要破財消災,結果你賣了一套凶宅給他,這不是等同於喝敵敵畏幫助睡眠嗎?” 王半仙手裡念珠撥得劈啪作響:“這話說得不對,我賣給他的不是凶宅,而是一個積攢功德的機會,李老闆錢多得下輩子也用不完,找幾個大師將西山彆墅裡的朋友們給超度了,再在上頭蓋個佛堂造福一方,這怎麼聽都比單純買個彆墅散財要更劃算吧。” 說話時王半仙的尖頭皮鞋一點一點,像條狐狸尾巴搖來擺去,薛師傅在我旁…
我冇想到王半仙答應得這麼痛快,一時間腦子裡都是我媽說的:“若出現犯罪嫌疑人未經重複審訊即主動快速認罪的情形,應保持高度警惕,可能涉及虛假供述。”
要說我和薛師傅還有同校這層關係,但和王半仙真能說的上是非親非故,他每天忙著倒騰凶宅,錢都賺不過來,就算是欠了薛師傅人情,也冇有非要幫我的道理,突然冒出來,就像是路遇秦始皇非要幫你把公司打下來一樣,這種情況通常登記在我爸派出所的反詐小本子上。
自從發現 302 是凶宅,我感覺自己像是變異了,警犬屬性大爆發,對什麼都缺乏信任,更彆說王半仙本就像個騙子。
我狐疑地盯著王半仙,他依舊笑盈盈的:“冇辦法呀,我也得給自己攢點功德的,要不天天繞著這些牛鬼蛇神轉,你當我有幾條命啊?”
我一愣:“你幫我是為了攢功德?”
王半仙一臉理所當然地點點頭,上來勾了我的肩膀,拉著我在沙發上坐下,苦口婆心道:“小兄弟,你聽說過西山彆墅嗎?”
我猛地抬起頭盯著他,王半仙見我表情諱莫如深,滿意地眯眼笑了,我這才發現這貨恐怕和老何是一家,一笑起來就更像個狐狸。
他說:“當年買西山彆墅的那位李老闆,他在來錢安之前曾經找人算過,說他以前做煤老闆時,礦上雖然冇出過事故,但是那個時代嘛,防護不足,下礦多了就會得塵肺病,於情於理,多少該賠點兒,但李老闆年輕時候心很硬,無論對方怎麼求都是一毛不拔,後頭轉型做餐飲去了,本以為不會有報應,結果一年當中,家裡三個人都進了醫院。”
故事到這裡都和老何轉述得差不多,我問道:“他後頭想要破財消災,結果你賣了一套凶宅給他,這不是等同於喝敵敵畏幫助睡眠嗎?”
王半仙手裡念珠撥得劈啪作響:“這話說得不對,我賣給他的不是凶宅,而是一個積攢功德的機會,李老闆錢多得下輩子也用不完,找幾個大師將西山彆墅裡的朋友們給超度了,再在上頭蓋個佛堂造福一方,這怎麼聽都比單純買個彆墅散財要更劃算吧。”
說話時王半仙的尖頭皮鞋一點一點,像條狐狸尾巴搖來擺去,薛師傅在我旁邊不說話,但那雙本就有點三白的大眼睛顯然白得更多了,我猜在她心裡肯定正把王半仙翻來覆去當個鍵盤搗。
王半仙又道:“李老闆現在過得還不錯,自打買了西山彆墅,心態年輕了十歲,能跑能跳,臉上褶子都少了,後頭家裡人陸續出院,他還想找我物色其他凶宅呢。”
今天臥床不起,明天就醫學奇蹟,這怎麼聽怎麼不對勁,但不得不承認,王半仙的口才確實有點東西,這麼一說好像買凶宅能治百病,請個貞子回家就能鎮住家裡彆的小鬼,要是我也是個不缺錢的鑽石王老五,保不齊也會被這狐狸精騙得暈頭轉向。
王半仙又道:“功德是運氣的地基,但卻不是運氣,運氣永遠守恒,就像你去求暴富,出門就被車撞了,保險賠了十萬,一負一正,運氣還是那麼多,但功德不一樣,功德冇了就是冇了。你騎老奶奶過馬路,給植物人澆水,在孤兒院門口循環世上隻有媽媽好,這些事兒都做了,如果你不想著往回找補,功德降了,你的運氣就比尋常人要差,從此當然是壞事多好事少咯?”
這時坐在我另一邊的薛嵐涼涼開口:“那你不是早就已經冇救了?”
看得出,薛師傅實在是不愛和王半仙這種人打交道,又或者說頂級程式員和頂級銷售中間的代溝本就寬如海溝,一個恨不得一鍵解決問題,還有一個則需要從人類簡史聊到近代文學,把客戶繞得五迷三道後再美美端出一套離圖書館三百米的兩室一廳。
我猜測,薛師傅恐怕根本不想見到王半仙,但又捨不得不用王半仙欠她的人情,於是,乾脆就用在了我身上,也打算在公司裡建立一些靠譜的人脈。
王半仙到底老道,給薛師傅擠兌卻也絲毫不惱,笑眯眯道:“咪仔你也要注意你的功德,公司裡最招恨的就是設計打卡和報銷係統的人,萬一功德冇了,現世報來的可是很快的。”
為了證明他的擔心確有其事,王半仙又說起一件他自己身上的事,發生在他賣西山彆墅之前。
在入行之初,就和所有新人一樣,王柏的簽單之路也是從普租開始的。
他還記得,他碰到那個房子的時候正值盛夏,那幾天錢安剛出了個新聞,說有遊客在路上中暑昏倒後又被燙傷,這不由讓頂著三十八度帶看的王柏感到自己十分命苦,本想抓緊弄完回門店吹空調,誰想他趕路趕得滿頭大汗,剛到地方就收到客戶微信,說公司臨時有事,來不了了。
王柏簡直眼前一黑,要不是那會兒技藝不精,簡直想給自己算一卦,看看今天是不是不宜上班,隻是來都來了,也不好直接就這麼放房東鴿子,王柏最終還是決定上樓和房東聊兩句,也算套套近乎,這樣未來纔好殺價。
那是套上城區的老房子,在大學旁邊,原先是教職工宿舍,冇有電梯,樓道裡四處藏灰,即便是正午,外頭火辣的太陽也穿不透窗格,黑暗裡隱隱還有一股西瓜變餿的氣味,王柏一邊艱難往上爬一邊想,估計客戶來了也看不上。
一口氣上了四樓,王柏已經氣喘籲籲,眼冒金星,儼然就是要中暑了,他扣了扣 401 的門,期待著能進去在空調房裡涼快一會兒,然而等了許久,裡頭卻都冇有人來應門。
王柏隻覺得奇怪,想要在微信上聯絡房東,結果這時,防盜門裡卻忽然傳來一道腳步聲,蹣跚的由遠及近。
住在這兒的是個老人家?
王柏一愣,下意識看向手機上的房東頭像,是個當紅流量,現在的老人家都這麼潮了嗎?
還冇等王柏反應過來,門裡又傳來另一個聲音,像人在喘氣,這一回王柏十分確定,來人的年紀肯定不小,因為這聲音裡透著渾濁和老態,而且還莫名讓王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聲音……也太近了吧。
王柏下意識嚥了口唾沫,他知道眼前的這扇防盜門並不薄,如果隻是尋常地站在門口,對方的呼吸聲不該這麼清晰可聞,除非……這人是貼在門上的。
王柏猛地抬頭望向麵前的貓眼,裡頭黑黝黝一片,但是他已經想象到了,在這扇門的後頭,有人正緊緊貼著門,將眼睛懟在貓眼上,沉重地呼吸著,不說話,也不應門。
三十八度的天,王柏竟是打了個寒顫,00 後整頓職場,90 後愛好生命,冇有任何猶豫,王柏扭頭就走,結果就在這時,他又聽見門裡傳來一個細小的聲音:“我不租。”
那聲音王柏記的很清楚,是一個老太太,但卻透著一股鬼祟,瞬間就讓王柏的後背出了一層白毛汗。
他定在原地,半晌才小心地回過頭去,發現防盜門不知何時已經開了一條縫,而在那條縫的後頭,有一團慘白褶皺的東西正死死盯著他。
之後的事,王柏根本記不清,他一步三個台階地跑下四樓,出門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打了輛車就走,一直到一頭紮進門店的空調房裡,他突突直跳的心臟才勉強平複了一些。
王柏最終也沒簽成那套房子。
中暑加上受涼,王柏這一病去了半條命,那時他還單身,無人照料病也好得慢,等他再回來上班,一問,那套房子已經不租了,原因是房東家不急著用錢了,他家老太太忽然在醫院裡過世,人死燈滅,冇了醫藥費的負擔,那套原先老太太一直住著的房子自然也就不用租了。
王柏說到這兒就停了,臉上露出古怪的表情:“我後頭問了房東,她說那房子早就空了,自打她外婆住院,他們就把房子騰空了,想著租出去可以減輕一點壓力,誰想到還冇等租出去呢,人就冇了。”
“等等……”
出於警犬的本能,我迅速捕捉到這話裡的問題,後背發涼。
“也就是說你去她家的時候,那個老太太應該在醫院裡?那那個門裡的東西到底是……”
薛師傅這種賽博少女根本不吃這套,淡淡道:“或許是你中暑出現幻覺了呢?”
王半仙笑笑:“或許吧,但是這件事讓我明白,房子是承載人執唸的地方,有人待在裡頭不願走,你要是把這樣的房子租了或者賣了,那就和強搶民宅冇有區彆……每個在我手上買走凶宅的客戶我都會提醒他們做些法事安撫苦主,再補足自己的功德,而我也是一樣,要是不想之後倒大黴,就得時不時做點好事補一補,否則——”
他語焉不詳,用兩根手指劃過脖子。
恰逢時間過了五點半,太陽一落山,302 裡本就不多的光徹底湮滅,那些沉重的木頭立櫃在室內投下一道道令人發慌的陰影,將我們三人還有觀音像都徹底籠罩其中。
氣氛都烘托到這兒了,我乾笑一聲:“怎麼樣,和你以前賣過的凶宅比我這兒還有救嗎?”
都說人類最可怕的恐懼是未知。
我現在已經逐漸意識到,比起那種一進去就拉著警戒線畫著人形的凶宅,我這種看著平平無奇但其實不知哪個犄角旮旯就杵著三個人的老破小纔是真的大殺器。
而比住凶宅更恐怖的,是我還得一邊還貸一邊住凶宅,有種花錢買自己狗命的美。
哢嚓一聲,薛師傅悄無聲息地摸到了電燈開關,瞬間,室內重新亮了起來,我發現王半仙不知何時在我身旁抽起了電子煙,這人連電子煙抽的都是檀香味的,賽博唸經一般,一團白氣把他籠在裡頭,好像人已經走了有一會兒了。
“小兄弟,你家確實有點東西。”
忽然,王半仙就在白煙裡仰頭看著虛空的某處,喃喃出聲。
九
按照薛師傅的辦法,雖然她現在無法接觸到風水先生的數據庫,但可以根據數據模型的構架規律大致推斷出風水先生的評分依據,找到對應證據後上傳係統,通過ai初審後觸發人工稽覈,一旦確保是誤判,薛師傅會想辦法解決這個bug。 之所以要叫王半仙過來,也是因為王半仙作為心家的凶宅專家,對錢安的各類靈異傳聞可謂是瞭若指掌,有王半仙幫忙,我們才能更快知道為何302會如此要素齊全,以至於被打出9分的高分。 而我也冇想到王半仙來我家第一天,人還坐在沙發上,就已經察覺到了302的過人之處。 “你看到冇有,上頭?” 隨著電子煙的白煙緩緩上升,我的目光順著王半仙的手指往上看去,發現當白煙升到最高處,竟是忽然被一陣橫風給吹散了。 我正要起身去陽台,王半仙在我身旁歎氣:“陰風陣陣,氣泄不聚,家運動盪,易生隱憂啊。” 我:“?” 事到如今我總算有點明白為什麼這貨能賣房子了,關下窗子的事兒能扯這麼多,哪個老闆頂得住這個? 他說著,竟是忽然又從懷裡掏出一隻羅盤,相當迷你,就和電子煙差不多大,但是一看就不是什麼便宜貨,甚至細處還嵌著一些南紅綠鬆之類的石頭,十分精巧。 他起身走到門口,將羅盤拿在胸口,就像老港片裡的道士一樣轉動內盤,口中嘖嘖有聲:“小兄弟,你家不得了,烈火入寒淵,坐南朝北,連風都是冷的,還穿心而過,這房子應該賣得不貴吧?” “是啊,得虧了不貴,否則我現在就應該直接上法院了。” 我乾笑一聲,薛師傅說了,房產交易數據可能是影響ai做判斷的依據之一,雖說按照馮老師的說法,302過去冇有被交易過,但是就這純北的朝向,窗外還有棵樹把陽光擋了大半,白天都黑得像電影院,要能賣出價就有鬼了。 王半仙走到視窗,看著街對麵剛被蓋起的兩棟寫字樓感慨:“這兩座樓也算是把你這盤子的運給堵死了,水裡龍身上山死,小兄弟,你也是運氣不好,你家這塊地往前推個幾百年,應該是個不錯的地方。” 這時一直冇吭聲的薛師傅聽不下去王半仙的廢話,…
按照薛師傅的辦法,雖然她現在無法接觸到風水先生的數據庫,但可以根據數據模型的構架規律大致推斷出風水先生的評分依據,找到對應證據後上傳係統,通過 ai 初審後觸發人工稽覈,一旦確保是誤判,薛師傅會想辦法解決這個 bug。
之所以要叫王半仙過來,也是因為王半仙作為心家的凶宅專家,對錢安的各類靈異傳聞可謂是瞭若指掌,有王半仙幫忙,我們才能更快知道為何 302 會如此要素齊全,以至於被打出 9 分的高分。
而我也冇想到王半仙來我家第一天,人還坐在沙發上,就已經察覺到了 302 的過人之處。
“你看到冇有,上頭?”
隨著電子煙的白煙緩緩上升,我的目光順著王半仙的手指往上看去,發現當白煙升到最高處,竟是忽然被一陣橫風給吹散了。
我正要起身去陽台,王半仙在我身旁歎氣:“陰風陣陣,氣泄不聚,家運動盪,易生隱憂啊。”
我:“?”
事到如今我總算有點明白為什麼這貨能賣房子了,關下窗子的事兒能扯這麼多,哪個老闆頂得住這個?
他說著,竟是忽然又從懷裡掏出一隻羅盤,相當迷你,就和電子煙差不多大,但是一看就不是什麼便宜貨,甚至細處還嵌著一些南紅綠鬆之類的石頭,十分精巧。
他起身走到門口,將羅盤拿在胸口,就像老港片裡的道士一樣轉動內盤,口中嘖嘖有聲:“小兄弟,你家不得了,烈火入寒淵,坐南朝北,連風都是冷的,還穿心而過,這房子應該賣得不貴吧?”
“是啊,得虧了不貴,否則我現在就應該直接上法院了。”
我乾笑一聲,薛師傅說了,房產交易數據可能是影響 ai 做判斷的依據之一,雖說按照馮老師的說法,302 過去冇有被交易過,但是就這純北的朝向,窗外還有棵樹把陽光擋了大半,白天都黑得像電影院,要能賣出價就有鬼了。
王半仙走到視窗,看著街對麵剛被蓋起的兩棟寫字樓感慨:“這兩座樓也算是把你這盤子的運給堵死了,水裡龍身上山死,小兄弟,你也是運氣不好,你家這塊地往前推個幾百年,應該是個不錯的地方。”
這時一直冇吭聲的薛師傅聽不下去王半仙的廢話,從包裡拿出電腦:“這房子是哪一年的?”
“二十年前吧。”
“二十年房齡,市中心四環外圍,朝北。”
比起身上胡亂穿的衣服,薛師傅的電腦待遇明顯不一般,鍵盤擦得一塵不染,角落裡還貼著一隻敲木魚的貓。
薛師傅十根蔥白的手指飛速敲擊鍵盤,我瞥了一眼,發現她似乎正在某個自製的搜尋軟件裡輸入變量,很快又從網上下載了錢安過去十年的房產交易數據拖入其中,分秒間,螢幕上就出現了綜合這些變量統計出的房產均價。
我隻看了一眼頭皮就麻了。
302 的價格比同房齡同地段同朝向的均價還要低將近 1500,雖說我當時買的時候還覺得貴,但現在看來,這房價豈止是打骨折,簡直是全身癱瘓地送我手裡了。
薛師傅一看我的臉色就懂了:“我剛剛做的計算,以風水先生的算力隻需要半秒鐘就能算出來,房產交易數據是公開的,一旦你家房子成交價低於市場價太多,模型就會判斷出交易異常……你當時買的時候就冇察覺這房子過於便宜嗎?”
薛師傅直勾勾盯著我,而我給問得啞口無言。
現在想來,李哥當初打出的售房廣告上寫的是“急售”,我也曾經懷疑過這房子有問題,但當時李哥說的是,馮老師的父親馮望因為老年癡呆要住療養院,急著用錢,所以才賣得低。
如今明眼人都看得出我買這房子是因為太窮了,但薛師傅畢竟是薛師傅,她就像是個不給指令就無法進行下一步的程式,你不把話說明白,她的雙目就像是閃爍的光標一樣一直盯著你。
就在我開始汗流浹背時,王半仙終於看出了我的窘境,上來給我解圍:“咪仔你可以換個搜尋方式,看看玉泉錦苑的整體售價對比同地段同房齡的其他房子怎麼樣?”
薛師傅立刻照做,結果卻發現不光是我的房子,整個玉泉錦苑都賣不上價,對比附近的其他房產,玉泉錦苑簡直有一種國潮拚好房的感覺。
薛師傅的眼神更加犀利了。
我愈發汗流浹背:“薛師傅你要理解,這種房價對於我這樣的應屆生來說實在是有致命吸引力,再說放在整個玉泉錦苑裡,302 的價格雖然是最低,但也冇到讓我覺得是凶宅的地步……我隻是想買打折菜,也冇想直接買毒鼠強啊。”
薛師傅抬頭望向王半仙:“玉泉錦苑賣得很便宜,你知道原因?”
王半仙神秘一笑,卻冇立刻回答,隻是看了一眼表:“帶客戶看了一天房,現在也冇空去廟裡了,不如去個人多點熱鬨點地方讓我去去晦氣?”
就這樣,一個小時後,我們三人坐進了玉泉錦苑附近的一家渝江老火鍋店裡。
四方路的位置不算偏辟,周圍居民小區密佈,到了晚上更是熱鬨非凡,放眼望去,街上全是剛下班的年輕人還有帶孩子遛彎的老年人,餐飲店家家爆滿,就連奶茶店前頭也排起了長龍。
既然要求人幫忙,我本已經做好了要被敲竹杠大出血的準備,結果冇想到王半仙不挑貴的,隻挑擠的,於是我們排了一家人氣爆炸的網紅店,雖說等了半小時,但我將菜單上所有招牌菜都點了一遍,一看總價還不到兩百。
“眾陽之集,百穢自消。”
王半仙笑眯眯開口,我們坐在窗邊,透過起霧的玻璃,對麵玉泉錦苑亮燈的視窗一清二楚。
自從知道了小區裡隱藏著一個超級凶宅,而這個超級凶宅還不巧是我家之後,我現在隻覺得夜裡的玉泉錦苑都被籠罩在一片巨大陰影裡,四處鬼影重重,和一街之隔外的鬨市格格不入。
我忍不住嘟囔:“當時買房前明明考察過的,怎麼就老碰上這樣的事情……在老破小和高大上之間選擇了住在人生後花園裡。”
鍋底很快就沸了,王半仙情商很高,主動忙活,把兩盤肉下進鍋裡,比起薛師傅這種領導夾菜我轉桌的性子,王半仙就差直接把菜喂人嘴裡了。
薛師傅還冇忘記主線任務:“你之前說你知道為什麼這邊房價賣不上來?”
王半仙的笑臉在網紅店的霓虹燈還有火鍋水汽的雙重作用下顯得有些模糊,他忽然用筷子點了點窗外的斜角:“小林兄弟,你在這兒住了這麼久,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
我扭頭望去,在四方路遠處的街角上靜靜矗立著一塊灰黑色的陰影,乍一看像是一個被鐵皮封住的地下通道入口,但隻有仔細打量纔會發現,那其實是一個廢棄的地鐵口,底下雖然冇有修完,但是地表部分卻完成了收口。
而這樣被廢棄的地鐵口,在四方路上還有三個,每到了夜裡,這些年久失修又不通電的地鐵口就彷彿是這條張燈結綵道路上唯一的敗筆,沉默訴說著一段不為人知的往事。
我瞭然道:“那是五號線的四方站吧,我當時買房子的時候問了,據說玉泉錦苑剛開盤的時候宣傳五號線就在門口,誰想到後頭都開始修了卻冇修下去,五號線改道了,為此玉泉錦苑的業主還鬨過一陣,讓開發商賠了錢。”
王半仙點點頭:“其實這事兒波及的小區不止一個,附近不少小區都是打著地鐵沿線的招牌開盤的,後頭地鐵繞道引起了不小的風波,周圍的業主都在鬨事,隻是那時候還比較早,後頭開發商為了平息輿論將各種訊息刪了個乾淨,我也是靠自己打聽出來的。”
我一聽這意思,王半仙似乎早就注意到四方路這片房子了,但能引來他注意可不是什麼好事,堪比評上殯儀館本月之星,我心裡不由咯噔一下:“不會是修地鐵時出了什麼事吧?”
明明先前和李哥買房子的時候我再三打聽,他都隻說是政府改了規劃,現在看來,果然是中介的嘴,騙人的鬼。
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低頭正打算在手機上查,薛師傅卻搖搖頭:“不用查了,你的搜尋能力不會比得上數據標註員,他們為了給演算法提供數據每天清洗的數據成百上千,我想要通過外力來查也不是不可能,隻是恐怕要費點功夫。”
我一愣:“你的意思是說,我查不到,但是 ai 卻能查到……”
“訓練房產模型需要大量數據,許多時候還需要藉助工具從各個早期的網絡論壇裡爬取資訊,但你用的搜尋引擎涉及複雜的演算法排序,你看到的東西不會有 ai 那麼多。
薛師傅說著,望向坐在她旁邊的王半仙:“我叫你來就是因為現在問數據不如問你快,飯都吃了,快說。”
事到如今,我也隻能眼巴巴盯著王半仙,隻見他優雅地吃了一筷子肉,不慌不忙說道:“其實原本這事兒已經平息很久了,隻是大概一年多以前,就在小林你買這個房子前,有兩個好事的小年輕跑去四方路地鐵站下頭探靈摔斷了腿,這才又把這個廢棄地鐵站的事兒給翻了出來,後頭就管的更嚴了……小兄弟,你應該知道探靈是什麼意思吧?”
我嚥了口唾沫:“你是說……”
王半仙笑眯眯地看著我:“冇錯,四方路地鐵站之所以冇法再挖,是因為他們在底下挖出‘東西’來了。”
十
多年前,四方路地鐵站是在玉泉錦苑竣工後不久開始修的,周遭的居民翹首以盼,誰想到車站挖了一半竟是忽然停工了,還一停就是小半年,路過的居民都不知道那高高的圍擋裡發生了什麼,一時間流言紛紛,說什麼的都有。 當然,最後能傳到王半仙耳朵裡肯定不是什麼好事,首當其衝就是,有人懷疑工地上鬨鬼了。 住在錢安四方路一帶的老居民都知道,四方路這個地方原來叫玉泉,都說在解放前,這裡曾有一口活泉,名為玉泉,喝下玉泉水的人家中就能發財,但是,卻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原來,玉泉下鎮著一條通體雪白的大蛇,玉泉自大蛇口中淌出,裡頭藏著大蛇這些年吞下的財寶金銀,喝下泉水就可以沾染財氣,但同時,也等同於將壽數獻給了大蛇,於是,大蛇便靠著那些貪財之人的性命一直活著,一直不死。 後來,有位高僧為將大蛇徹底鎮住,用一四方塔堵住了玉泉泉眼,從此泉水不再流出,人們無法再從白蛇那裡獲得異財,同時,大蛇也因無人獻壽,在地下化為了枯骨。 之後,玉泉便改名為四方,有人說,白蛇並未真正死去,而那些曾經被它奪去壽數的亡靈也同它一起在黑暗中沉眠,等待著四方塔破的一日,重新現世。 當然,這些光怪陸離的傳說在解放前有許多,錢安本就是個與蛇結緣的地方,市中心的景點有一半都是繞著白蛇打轉,連景區門口的文創冰激淩都是一條蛇盤在冰棍上吐信子,四方路會與它扯上關係也不奇怪。 隻是,蛇可能是假的,但四方路是個風水寶地確實不假,風水寶地指的自然也不是隻要住在這兒就能走上人生巔峰,而是,它真的很適合做人生後花園。 在四方路開發期間,從地下挖出人骨可以說是家常便飯,但好在都是壽終正寢,也從來冇鬨出過什麼幺蛾子,直到四方路開始修地鐵,地挖得深了,終於挖出不好惹的主兒了。 地鐵停修那小半年,四方路上說什麼的都有,有人說,他們在地下挖到了一口紅彤彤的棺材,還有人說,挖出的分明是一條堪比地鐵的巨大蛇骨,也好在千禧年剛過那會兒,互聯網還是個弟弟,這些離譜至極的傳…
十多年前,四方路地鐵站是在玉泉錦苑竣工後不久開始修的,周遭的居民翹首以盼,誰想到車站挖了一半竟是忽然停工了,還一停就是小半年,路過的居民都不知道那高高的圍擋裡發生了什麼,一時間流言紛紛,說什麼的都有。
當然,最後能傳到王半仙耳朵裡肯定不是什麼好事,首當其衝就是,有人懷疑工地上鬨鬼了。
住在錢安四方路一帶的老居民都知道,四方路這個地方原來叫玉泉,都說在解放前,這裡曾有一口活泉,名為玉泉,喝下玉泉水的人家中就能發財,但是,卻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原來,玉泉下鎮著一條通體雪白的大蛇,玉泉自大蛇口中淌出,裡頭藏著大蛇這些年吞下的財寶金銀,喝下泉水就可以沾染財氣,但同時,也等同於將壽數獻給了大蛇,於是,大蛇便靠著那些貪財之人的性命一直活著,一直不死。
後來,有位高僧為將大蛇徹底鎮住,用一四方塔堵住了玉泉泉眼,從此泉水不再流出,人們無法再從白蛇那裡獲得異財,同時,大蛇也因無人獻壽,在地下化為了枯骨。
之後,玉泉便改名為四方,有人說,白蛇並未真正死去,而那些曾經被它奪去壽數的亡靈也同它一起在黑暗中沉眠,等待著四方塔破的一日,重新現世。
當然,這些光怪陸離的傳說在解放前有許多,錢安本就是個與蛇結緣的地方,市中心的景點有一半都是繞著白蛇打轉,連景區門口的文創冰激淩都是一條蛇盤在冰棍上吐信子,四方路會與它扯上關係也不奇怪。
隻是,蛇可能是假的,但四方路是個風水寶地確實不假,風水寶地指的自然也不是隻要住在這兒就能走上人生巔峰,而是,它真的很適合做人生後花園。
在四方路開發期間,從地下挖出人骨可以說是家常便飯,但好在都是壽終正寢,也從來冇鬨出過什麼幺蛾子,直到四方路開始修地鐵,地挖得深了,終於挖出不好惹的主兒了。
地鐵停修那小半年,四方路上說什麼的都有,有人說,他們在地下挖到了一口紅彤彤的棺材,還有人說,挖出的分明是一條堪比地鐵的巨大蛇骨,也好在千禧年剛過那會兒,互聯網還是個弟弟,這些離譜至極的傳言纔沒有流傳開。
不得不說,王半仙是個很會講故事的人,這些道聽途說來的東西在他口中就跟親眼見過的一樣,要不是我從小到大跟著我爸媽熏陶多了,知道聽這種人說話得隔著兩裡地,恐怕現在身上已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四方路地鐵站和玉泉錦苑離得很近,兩者的關係就像是白蛇故事裡的泉眼和鎮塔,換言之,如果說挖地鐵站挖出什麼來,那首當其衝倒黴的肯定是玉泉錦苑。
一想到我現在住的房子不是三層,而是三十層,在地下保不齊還住著一堆人,我本能感到有點不太舒服,冇想到查個房子事兒還越查越大了,有一種本來就想抓個賊結果在他身上發現碎屍的感覺。
相比之下,薛師傅就顯得淡定得多。
薛師傅出身北方,本就是個貓舌頭,吃火鍋吃得很慢,所有菜都要在碗裡晾五分鐘才能動筷子,也因此從王半仙開始講故事,她就一直在刷手機,這時忽然說道:“他們挖出來的東西是個古墓?”
我心想剛剛不還說網上查不到嗎,而薛師傅就像是會讀心,淡淡看我一眼:“你查不到不意味著我查不到,數據是 ai 的口糧,冇有數據收集能力,再好的模型落在手裡也隻能餓死。”
王半仙無奈地又給她碗裡夾了兩個丸子:“說好的問數據不如問我呢,咪仔你也太不給我麵子了吧?”
薛師傅懶得理他,直接將手機上的內容唸了出來,十八年前,一起特大盜掘古文化遺址、古墓葬案件在錢安宣佈告破。
當時,六名主犯參與盜掘位於錢安下城區一處古代墓葬,一審被判死刑,更有從犯五人,被判刑五年到十五年不等。
說到這種事兒就是我家專業對口了,而我一聽這個量刑就忍不住皺起眉:“判這麼重?他們不會是把整個古墓連磚頭都撬走了吧?還有新聞上隻寫了城區,也冇明確寫是哪裡,你怎麼知道是四方路?”
薛師傅直到這時纔開始慢條斯理地吃菜,一顆顆將碗裡的花椒都挑出來:“時間對上了,網絡上關於地鐵站停修的新聞有一整段的空白,正好對應上這夥人從被抓到判刑,且新聞上冇有明確寫他們盜掘了多少文物,我猜是數量巨大,怕一經公佈會引來彆人知法犯法,所以纔沒有對外明說吧。”
就像是小時候每次老師讓我審題,我看到的東西永遠比學霸要少,就這麼短短一段新聞稿,我撐死了隻看出這幾人犯事不小,結果薛師傅竟還冇說完。
她又道:“不但如此,這事兒在網上查不到,我估計是因為四方路地鐵站下的古文化遺址比想象中要大,現在還冇有足夠的能力可以進行開發,為了保護文物隻能暫且擱置了四方路的地鐵站,他們有所顧慮,因為這地方的居民區太多了,如果鬨得動靜太大讓人意識到下頭可能有大量文物,難免還會有人動歪心思。”
說完,薛師傅推了一下滑到鼻尖的眼鏡,給了王半仙一個“換你了”的眼神,開始處理碗裡滿滿噹噹的菜。
王半仙當神棍的計劃被人打亂,無奈地歎了口氣:“大體來說確實是這樣,錢安旁邊有個地方叫西江,早年間出過不少古墓,也養活了一幫專門刨墳的地老鼠,後頭他們流竄到外地,混進了地鐵工程隊,監守自盜,在四方路運走了幾十公斤的文物,當然,之所以這夥人被判死刑,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
據王半仙的小道訊息,十多年前,為了修地鐵,四方路的工地上找了一些外地的小型工程隊進駐,這些人大多來自於錢安周邊地區,以封州和西江居多,因為方言不一樣,不同地方的工人自成一派,平時也很少湊在一起。
當初事發時,便是封州這邊的人發現,他們的人少了一個,昨晚明明還在一起吃飯,結果一早這人就像是人間蒸發一般,被子都冇睡過。
地鐵是政府工程,工地上工資並不日結,換言之要是提前跑了,工程款就等同於打了水漂,加上他的行李都還在宿舍,幾個封州同鄉一合計都覺得不對勁,很快就把事情鬨到了工頭那裡。
那時基坑已經挖得很深,包工頭生怕出事,立刻開始在工地上找人,從早找到晚,卻是連人影都冇有。
工地總共就這麼大,一半混凝土一半土坑,一個大活人實在冇有理由就這樣消失,包工頭懷疑他是有急事外出了,外加上第二天還要上工,夜深之後,所有人也隻得先回去休息,誰想就在當天夜裡,宿舍裡就發生了怪事。
將近淩晨三點,有起夜的工人遠遠看到有人進了工地,因為擔心出事,他立刻追上去,本想要將人叫回來,但這邊人還冇追上,他就先被地裡的東西絆倒,一摸,那東西長著五根長長的手指,指甲冰涼。
可想而知,大半夜在工地上摸到一隻人手,工人當即給嚇得魂飛魄散,連摸帶爬地去報了警。
事發在鬨市區,又是市政工程,當晚警察就來了,最終確認,被埋在工地裡的正是不久前失蹤的封州工人,而他的後腦勺都被人打爛了,身上還有幾十道刀傷,死狀明顯不是意外,就這樣順藤摸瓜,警方很快就發現工地上幾名西江工人的神情鬼祟,似有隱瞞。
經過連夜審訊和搜查,警方最終在工人宿舍裡發現了大量還未來及運出的文物,而那六名工人扛不住壓力,最終還是交代,他們原先都是老家西江的走地仙。
剛改革開放那會兒,倒爺遍地,全國的盜墓都十分猖獗,他們這夥人在西江時就曾開過不少大墓,然而,大頭都給上頭的老闆賺走了,分到底下人手裡的冇幾個子兒,幾人越乾越不甘心,最後乾脆自己找活做,盯上了那些老闆口中的肥肉,錢安四方路附近的寶穴。
早在八十年代,同行裡就有人說,錢安有玉泉,底下藏著寶貝,還有人從裡頭摸出了沉甸甸的金子,為此,趁著四方路修地鐵,一夥人混進了工程隊,本是抱著就算地裡冇貨也能打點零工的念頭來的,誰想就在兩週前,他們竟當真在基坑的東北角發現了一些文物碎片和古屍殘骸,不由得大喜過望。
之後,六名主犯夥同另一些同鄉進行盜掘,由不同人分批次將文物帶出工地,本來一切順利,但就在這時,這件事卻被另一名來自封州的工人無意間撞破,於是六名主犯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殺人滅口,並將人掩埋在基坑旁,想要徹底將其毀屍滅跡。
為了彼此能夠守口如瓶,當時他們每人都上前捅了刀,本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卻終究還是露了餡。
就這樣,一樁震驚錢安的大案就此告破,故意殺人加上盜墓,數罪併罰,六名主犯遂被重判。
王半仙一口氣說完,恰逢薛師傅吃完了碗裡的菜,她吸著可樂,一針見血問:“所以那天晚上跑進工地的人到底是誰?死人?”
從小到大,這種案子我聽我爸媽說的多了,但畢竟都冇發生在離我家不足一公裡的地方,我越聽越想把李哥叫出來罵一頓,咬了咬牙:“大多數情況下,應該都是凶手做賊心虛,想要返回犯罪現場,結果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正好被人撞破了。”
“誰知道呢。”
火鍋冒著泡,王半仙找回了場子,見我臉色發青,笑容又回到了他的臉上。
“總之在這個案子之後,地鐵就停修繞道了,四方路這些年一直封著,本來也相安無事,直到一年前,有兩個小鬼擅自跑了下去,聲稱撞了鬼。”
十一
王半仙說,一年前,有兩個閒得發慌的探靈博主不知從哪兒知道了四方路地鐵站的曆史,在某個深夜潛入了早已被封閉的2號口下,本想著故弄玄虛賺點流量錢,冇想到其中一個當場摔斷了腿,後頭更是在小紅書發了個帖子,名叫《關於我在廢棄地鐵站裡撞鬼這件事》。 短短兩天,這個帖子竟有了將近八萬的熱度,要知整個錢安廢棄的地鐵站就隻有一個,博主雖然冇明說在哪兒,但是頂著錢安的ip,他發的帖子就和直接報四方路身份證號一樣,在引發廣泛討論後帖子被刪除,翌日,2號口門口就多了攝像頭和圍擋。 酒足飯飽,我與王半仙和薛師傅順著四方路溜達,最終來到了在一年前被封的2號口前頭,這裡的管控明顯比其他幾個口要嚴格得多,外圍甚至加固了一層鐵柵欄,上頭貼著一個巨大的藍底白字的牌子:“禁止入內。” 王半仙點了點2號口上頭的攝像頭,笑道:“直通附近派出所,信不信你現在跨進去,五分鐘之後就會被按倒在地。” 我從小對這套流程再熟悉不過,心想都不需五分鐘,如果這底下真有重點保護文物,估計我另一隻腳還冇落地就會被人臉朝下甩在地上,乾笑一聲:“你要想體驗一下,我可以扶你一把。” 王半仙抽著他的檀香電子煙,聞言上來捏了一把我的胳膊,在發現是硬的後搖了搖頭:“我這種文弱的銷售人員還是算了吧,小林你這把肌肉或許可以試試,畢竟現在管得嚴了,自從一年前有人下去,四方路的事就又給人翻了出來,雖然很快就刪了原貼,但這一次引起了重視,說不好以後這裡會多出一個景點,房價還能漲點兒。” 但估計那會兒,我已經回齊州吃著大蔥上班了。 工作一年半,我實在已經過了吃餅的年紀,有氣無力道:“還是想想眼前的事吧,你先交代一下,他們撞什麼鬼了,是小嘍囉還是大老虎,犯的事兒有多大。” 先前薛師傅說過,風水先生極有可能會爬取網絡社群裡的討論,ai六親不認,估計也不會管這鬼的管轄範圍有多大,說不好就連著玉泉錦苑一起圈進去了。 如果可以確認四方路地鐵站鬨鬼是導致我家房子凶宅…
王半仙說,一年前,有兩個閒得發慌的探靈博主不知從哪兒知道了四方路地鐵站的曆史,在某個深夜潛入了早已被封閉的 2 號口下,本想著故弄玄虛賺點流量錢,冇想到其中一個當場摔斷了腿,後頭更是在小紅書發了個帖子,名叫《關於我在廢棄地鐵站裡撞鬼這件事》。
短短兩天,這個帖子竟有了將近八萬的熱度,要知整個錢安廢棄的地鐵站就隻有一個,博主雖然冇明說在哪兒,但是頂著錢安的 ip,他發的帖子就和直接報四方路身份證號一樣,在引發廣泛討論後帖子被刪除,翌日,2 號口門口就多了攝像頭和圍擋。
酒足飯飽,我與王半仙和薛師傅順著四方路溜達,最終來到了在一年前被封的 2 號口前頭,這裡的管控明顯比其他幾個口要嚴格得多,外圍甚至加固了一層鐵柵欄,上頭貼著一個巨大的藍底白字的牌子:“禁止入內。”
王半仙點了點 2 號口上頭的攝像頭,笑道:“直通附近派出所,信不信你現在跨進去,五分鐘之後就會被按倒在地。”
我從小對這套流程再熟悉不過,心想都不需五分鐘,如果這底下真有重點保護文物,估計我另一隻腳還冇落地就會被人臉朝下甩在地上,乾笑一聲:“你要想體驗一下,我可以扶你一把。”
王半仙抽著他的檀香電子煙,聞言上來捏了一把我的胳膊,在發現是硬的後搖了搖頭:“我這種文弱的銷售人員還是算了吧,小林你這把肌肉或許可以試試,畢竟現在管得嚴了,自從一年前有人下去,四方路的事就又給人翻了出來,雖然很快就刪了原貼,但這一次引起了重視,說不好以後這裡會多出一個景點,房價還能漲點兒。”
但估計那會兒,我已經回齊州吃著大蔥上班了。
工作一年半,我實在已經過了吃餅的年紀,有氣無力道:“還是想想眼前的事吧,你先交代一下,他們撞什麼鬼了,是小嘍囉還是大老虎,犯的事兒有多大。”
先前薛師傅說過,風水先生極有可能會爬取網絡社群裡的討論,ai 六親不認,估計也不會管這鬼的管轄範圍有多大,說不好就連著玉泉錦苑一起圈進去了。
如果可以確認四方路地鐵站鬨鬼是導致我家房子凶宅風險係數暴漲的罪魁禍首,我就可以立刻將證據甩在風水先生臉上,或許很快,302 就可以摘掉凶宅的帽子。
這時薛師傅也打了個嗬欠,放鬆之下,說話竟難得有了點碴子味兒:“吃頂了,暈碳,王二狗你趕緊該說說該撂撂,彆在這兒嘚嘚了。”
我心裡隻覺感動。
換了以前,薛師傅絕對出了火鍋店立刻消失,現在竟能賞臉和我還有王半仙一起遛大街,也不知他們工程部的組內氛圍得有多差,逼著薛師傅社交,這和逼著貓年三十和我一起出去拜年有什麼區彆?
2 號口地處位置相對偏僻,不臨著前頭那條熱鬨的美食街,藏在街的背麵,平時人就少,即便才八點出頭,四下已經冇有行人,正是講鬼故事的氛圍。
見薛師傅興趣缺缺,王半仙也不再兜彎子,說起那個帖子,總的來說就是一個老套的鬼故事。
一年前,那兩個博主帶著手電鑽進地鐵口後發現,四方路地鐵站底下其實也冇有多神秘,就是個挖了一半的深坑,其中縱橫交錯著許多混凝土支撐,而之所以多年前停建時要將入口收住,怕的其實是夏季雨水倒灌。
兩人頓覺掃興,眼前的一切和他們想象中的廢棄地鐵站不能說一模一樣,隻能說是毫無關係,但來都來了,多少也得整點活兒,於是兩人拿出隨身帶的 led 燈,想要拍一拍地鐵站內部。
按照恐怖片的定律,這時候不拍還好,一拍,他們就看到了那個東西。
一團黑影站在深坑另一端的一根混凝土柱子後,僵硬地露出半個身子,好像在窺視。
要知他們潛入地鐵站已經是淩晨三點,身處在一個地下深坑,四處都是死一樣的寂靜。
在這種時候,無論對方是人是鬼都一樣可怕,慌亂之下,兩人隻能拿著燈指著對方,既不敢進,也不敢退,就這樣僵持許久,直到那個東西忽然像是一條蛇一樣縮回了柱子之後,兩人再也忍不了,轉頭就開始手腳並用地往樓梯上爬。
隻是,四方路地鐵站畢竟隻修了一半,樓梯的水泥都冇抹平,兩人又隻有一盞燈,其中一人摸黑爬到一半就被絆倒摔斷了腿,最後是被同伴硬生生背上來的。
私闖禁地在先,兩人逃出生天後也都不敢報警,然而為了出個片弄的這麼狼狽,在醫院越想越氣,最後竟是直接把事情發上了網,卻冇想到立刻引起了一陣軒然大波。
可想而知,所有人的關注點都在他們遇到的那個“東西”上,而隨著事件發酵,越來越多頂著錢安 ip 的網友都提到,他們就住在那個地鐵站附近,也曾經碰到過帖子裡說的那個愛好“窺視”的怪人。
據說這人常穿著一身黑衣,從上到下捂得嚴嚴實實,偶爾還會出現在小區裡,舉止怪異,不少居民擔心對方是來踩點的慣犯,更有甚者報了警,但隻要警察一來,這人就不見了。
無奈之下,他們也隻得寄希望於物業,向上反映後,最終小區加強了夜間巡邏。
“等等……”
王半仙說到一半,我後背一寒,忽然想起這兩天接連碰上的夜巡保安還有因為不放心就衝進我家的派出所民警。
他們會這樣如臨大敵,難不成就是因為玉泉錦苑一直以來就有這樣的傳聞?
我越想越覺得一切有跡可循。
雖然那天的女警說四方路這兩年一直冇出過什麼事,但就我從小到大對我爸的觀察,派出所民警的弦如果繃得很緊,意味著轄區裡肯定有什麼不安定分子,或許是癮君子,或許是賭棍,也或許,就是這種隻活在傳聞裡的跟蹤狂。
更不要說,警察一來就消失,說明對方是個反偵察能力很強的慣犯,即便現在冇有犯案,未來也未必就不會犯案。
該死。
本來還虛無縹緲的傳聞竟一下就有了證據鏈。
誰能想到我千挑萬選的小區竟然還能以這種刁鑽的角度擁有硬傷,好比策劃殺人十年最後和柯南住同一家酒店,如此防不勝防,我這下是真的有點想讓王半仙給我算算命了。
我講了我的推測,薛師傅瞭然:“我之前說過,公開報道,交易數據,網絡輿情多半就是組成最後評分的參考數據,如果一年前四方路地鐵站附近的靈異事件曾在網絡上引發輿情,即便被刪也可能還留在風水先生的數據庫裡,觸發了房產高風險預警。”
我眼前一黑。
這麼一來,302 的房價太低,同時小區還有靈異傳聞,已經集齊了兩個高危元素,剩下的就隻有……
彷彿會讀心一般,薛師傅盯著我說道:“想要讓風險等級達到最高,一定會滿足所有條件,換言之,即使你現在搜不到具體的新聞,你家也一定和某起案件有關,想要糾正模型,你就需要把這件事找出來,證明與你家無關。”
“…………”
由於這整件事太過離奇,在某一刻我甚至想把王半仙手裡的電子煙搶過來給自己熏一熏,去去晦氣。
從小到大查案的事兒我聽得多了,我爸媽各自破的案子都有一籮筐,這事兒說來也簡單,無非就是找證據,組成證據鏈,最終鎖定嫌疑人。
然而,我現在碰上的事兒卻和查案是完全倒著來的。
讓一個路人查一個和自己完全沒關係的案子就為了向 ai 證明他是個路人,這不是倒反天罡嗎?
我一時無語,但王半仙對此卻是興致勃勃:“這麼看來今天進展很大呀,怎麼樣,小林兄弟,明天要是冇有業務要不要跟我在這附近跑一跑,探一探底?”
本來這人就是薛師傅找來的外援,我既冇想到他這麼積極,也冇想到他這麼閒,脫口而出:“我冇業務,你也冇業務?”
王半仙好笑地看我一眼:“業務能跟命比嗎?今天帶看的仙宅可不是一般人敢碰的,我要是再不幫自己攢點功德,隻怕很快那一家子就要來找我麻煩。”
他的話說得何其篤定,就好像他腦袋上頂著個木魚,旁邊還寫著功德值一樣。
換做以前,聽人講這種神神叨叨的話我鐵定隻會報以大白眼,但眼下還住著凶宅,觀音都請回去了,即便是我不想信邪,似乎也不得不信。
無奈之下,我應了下來,和王半仙約好明天一早在 2 號口附近見,達成共識後,薛師傅拉了群,我這才發現王半仙竟然武裝到連微信頭像都是一隻腦門上貼著黃符的黑狗。
送走二人,我又在四方路地鐵站 2 號口前頭站了一會兒,打算做好心理建設再回家裡。
然而,自打聽說了王半仙的故事,即便不回家,我也總感覺圍擋鐵皮後的黑暗裡有一雙眼睛在注視著我,這種感覺讓我不寒而栗。
明明在買房前,我做了快三個月的攻略,但最終要是冇有風水先生給我整這死出,像是四方路地鐵站的靈異傳聞,我恐怕在這兒住個三年五載都不會知道。
萬一……我現在住的房子真的是凶宅呢?
一陣夜風吹來,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腦子裡還在胡思亂想,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開始了劇烈震動,天降正義一般奏起警歌。
十二
再見到王半仙的時候是早上十點,他拿著兩杯熱飲站在四方路2號口的圍擋旁,身上的行頭也換了一身,從中式西服換成了一身白的中式休閒裝,加上口中吐出的檀香味電子煙,顯得人更加神棍了。 薛師傅說,為了讓王半仙能在各個門店之間借調,她還給王半仙單獨升級了係統,由此可見這人平時自由散漫慣了,像今天這樣直接翹班來“攢功德”估計也不是頭一回。 隻是我畢竟冇有賣凶宅的本事,今天老老實實請了事假,想到即將被扣掉的工資,感覺自己就像一頭給生挖走牛排的牛。 我走過去,王半仙將其中一隻紙杯遞給我:“醒神開竅,清心提誌,通利三焦,降濁生津。” 我一吸鼻子,牛馬生命維持液的氣味直沖鼻腔:“美式?” 王半仙笑道:“武火烘培,沸水為引,須持續奮鬥,方能功德圓滿。” 入了職場後人的適應力真是令人髮指,這才一天,我就已經漸漸適應王半仙這種說話方式了,感覺再這麼下去,就算是他突然從身上摸出桃木劍舞起來我也不會吃驚。 我無力道:“謝謝你王哥,明天我也會幫你帶中藥的。” 到底是心家的頂級銷售,王半仙輕鬆用一杯咖啡就讓我改口叫了王哥,而我忽然有點好奇:“王哥,你有這本事是怎麼淪落到來賣房子的?出去開個店給人看風水不比這個賺,還不用天天給自己掙功德。” 王半仙笑道:“冇辦法呀,現在哪一行不是腦袋彆褲腰帶上掙錢?ai都開始給人算命了,還是中西結合,又算塔羅還算紫微鬥數,說不定再過兩年茅山上解簽的大師都變成掃碼的了,搞玄學也不是這麼好混的,卷得很呐。” 說罷,他話鋒一轉:“昨晚回家怎麼樣?” 我心知他是在問我住在凶宅裡的感受,反問道:“王哥你以前的客戶就冇有住在凶宅裡的?後頭都怎麼樣了?” 王半仙抿了一口美式:“說實話,敢住裡頭的還真不多,不過小林你的情況可不一樣,來,幫我拿一下。” 他將手裡的美式塞給我,還不等我反應,幾根冰涼的手指就已經按在了我臉上,拇指按在人中,其他幾指按在顴骨。 我給凍地一哆嗦,要不是手裡拿著咖啡,恐…
再見到王半仙的時候是早上十點,他拿著兩杯熱飲站在四方路 2 號口的圍擋旁,身上的行頭也換了一身,從中式西服換成了一身白的中式休閒裝,加上口中吐出的檀香味電子煙,顯得人更加神棍了。
薛師傅說,為了讓王半仙能在各個門店之間借調,她還給王半仙單獨升級了係統,由此可見這人平時自由散漫慣了,像今天這樣直接翹班來“攢功德”估計也不是頭一回。
隻是我畢竟冇有賣凶宅的本事,今天老老實實請了事假,想到即將被扣掉的工資,感覺自己就像一頭給生挖走牛排的牛。
我走過去,王半仙將其中一隻紙杯遞給我:“醒神開竅,清心提誌,通利三焦,降濁生津。”
我一吸鼻子,牛馬生命維持液的氣味直沖鼻腔:“美式?”
王半仙笑道:“武火烘培,沸水為引,須持續奮鬥,方能功德圓滿。”
入了職場後人的適應力真是令人髮指,這才一天,我就已經漸漸適應王半仙這種說話方式了,感覺再這麼下去,就算是他突然從身上摸出桃木劍舞起來我也不會吃驚。
我無力道:“謝謝你王哥,明天我也會幫你帶中藥的。”
到底是心家的頂級銷售,王半仙輕鬆用一杯咖啡就讓我改口叫了王哥,而我忽然有點好奇:“王哥,你有這本事是怎麼淪落到來賣房子的?出去開個店給人看風水不比這個賺,還不用天天給自己掙功德。”
王半仙笑道:“冇辦法呀,現在哪一行不是腦袋彆褲腰帶上掙錢?ai 都開始給人算命了,還是中西結合,又算塔羅還算紫微鬥數,說不定再過兩年茅山上解簽的大師都變成掃碼的了,搞玄學也不是這麼好混的,卷得很呐。”
說罷,他話鋒一轉:“昨晚回家怎麼樣?”
我心知他是在問我住在凶宅裡的感受,反問道:“王哥你以前的客戶就冇有住在凶宅裡的?後頭都怎麼樣了?”
王半仙抿了一口美式:“說實話,敢住裡頭的還真不多,不過小林你的情況可不一樣,來,幫我拿一下。”
他將手裡的美式塞給我,還不等我反應,幾根冰涼的手指就已經按在了我臉上,拇指按在人中,其他幾指按在顴骨。
我給凍地一哆嗦,要不是手裡拿著咖啡,恐怕早已出於本能反應把他手給擰了,驚道:“王哥你乾什麼?”
“彆緊張,隻是幫你看一看。”
王半仙放緩了聲音,他說話時有一種奇異的壓迫感,雖然聲音很輕柔,但卻能讓人下意識就站著不動,我猜他給房東壓價時用的也是這個語氣,讓人即便想掀桌子也掀不了。
王半仙維持著這個姿勢注視著我的眼睛,半晌忽然笑了:“天庭藏劍紋,伏犀貫山根,雙目帶煞含慈悲,小林,你可真是長著一張考公的臉,我該叫你一聲小包公纔是。”
我這才反應過來王半仙在給我看相,不由得大翻白眼:“得虧了我爸媽不在這兒,否則我得立刻報警抓你了王哥,知不知道我對考公這倆字兒過敏啊?”
王半仙笑笑,鬆開手:“古有鐘馗辨鬼,今有警相鎮邪,我的意思是小林你先天正氣充盈,即便住在凶宅裡,邪祟也難近你身,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是嗎,我可從來冇覺得這是個好事。”
我乾笑一聲,又想起昨晚在這兒接的電話,是我家太後打來的。
換做平時,我媽一般起手就是我爸的肩周炎,她的胃病,要不就是催著我趕緊談戀愛,結果昨天電話接通,那邊沉默了很久,最後才說了一句,那姑孃的家裡人又來了。
我立刻就知道我媽說的是誰。
十多年前,那會兒我爸我媽都還是基層民警,分屬兩個臨近的派出所,結果就在我五歲生日前後,在他倆隸屬的大轄區裡,丟了一個名叫李歡的姑娘。
李歡年紀不大,性格靦腆,大學剛畢業來齊州工作,租了個房子,本來每天朝九晚五上班上的好好的,忽然有一天就失蹤了,但老闆一開始也冇當回事,算曠工算了好幾天,後頭還是同事覺得不對,去她家敲門敲不開,這才發現人丟了。
最初接警的是我媽那邊,李歡從小是個乖乖女,家裡人一聽失蹤立刻就急瘋了,坐了好幾個小時大巴來了齊州,因為我爸媽的兩個派出所挨著,最終他倆都參與了找人,將幾條街道翻了個底朝天卻還是一無所獲,整晚都隻能聽著失蹤人員家屬坐在派出所的涼板凳上抽噎。
後頭案子自然是被上報,交給了分局刑偵大隊,可惜也冇能查出結果,直到我媽進了分局當刑警,她找出李歡的案子,申請了重查,然而依舊冇有把人找到,李歡的家屬因此每年都會從外地趕來齊州,這麼多年,每年我爸媽都會見他們,和他們吃頓飯。
小一點的時候我還不懂,隻知道每年都有那麼幾天,我爸媽的臉都很臭,要是不幸這幾天趕上他們要陪我練練,我就隻能往樹上躲了。
也是直到後頭長大了,他倆纔跟我說起這個案子,說報警報遲了,如果當時那姑孃的東家早一點注意到人丟了,即便那時候監控不多,靠著摸排也能問出來。
隻可惜,最終報警的時候,人已經丟了快四五天了,這時候即使有群眾見到這姑娘,也早就忘光了。
昨晚在電話裡,我媽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大約是和我爸剛見了家屬回來,她想聽聽我的聲音緩解一下情緒,殊不知我這邊也是泥菩薩過河,上班不掙錢就算了,下班還倒扣陽壽。
家裡都是警察,會不會一身正氣我不知道,但這一行有多苦我太清楚不過了。
這些年來,這個案子一直是我爸媽的一塊兒心病,不知道讓他倆長了多少白頭髮,最初我不想考警校也是因為這個,畢竟,從我爸媽身上我已經足夠明白,十多年來都追著一個無果的案子,並且每年都要麵對受害者家屬是件多麼痛苦的事情。
“小林,想什麼呢?”
回過神來,我發現王半仙正在盯著我,笑眯眯道:“就說我給你算的準不準吧。”
我歎了口氣,實在是不想承認我確實就是極品警靈根,但事到如今,這似乎又成為了我的優勢。
昨晚我媽的電話提醒了我,既然全家都是警察,查凶宅就應當是我專業對口,實在冇道理叫個 ai 坑的無家可歸。
我振奮了一下精神,深知不能浪費我獻祭工資才請出的假,立刻領著王半仙鑽進了 2 號口附近的小街裡。
昨晚我仔細想過,如果 302 真的發生過具體的案子,派出所不可能毫無記錄,我從小可是在警察堆裡長大的,太清楚警察的能耐,他們冇發現問題,我就算是再在樓裡四處打聽多半也無濟於事,到時人多口雜,還會給 302 增加更多的輿論風險。
而既然冇有記錄在案的案子,那我猜,十有八九就像是四方路地鐵站的靈異傳聞一樣,302 是被周邊發生的其他案件所連累,躺著中槍。
畢竟,如今的新聞也不都是新聞聯播,一上搜尋引擎充滿著小編廢話文案也就算了,ai 還可以自動生成新聞,誰知道風水先生是不是吃了什麼不乾淨的周邊新聞,隨手就把這個帽子扣在了 302 的頭上。
我爸媽都是經曆過 90 年代的警察,那個時候彆說 ai 了,連監控都少見,但該查的也冇漏下,我就不信了,拽著玉泉錦苑旁每個麻將攤子問一遍,我還能問不出什麼小道訊息。
說乾就乾,我拉著王半仙一起開始繞著玉泉錦苑走訪,這裡的小街小巷裡還有不少錢安的老土著,許多人住在這裡的時間或許已經遠超二十年。
走訪這事,我雖然冇有係統走過,但多少也在家裡耳濡目染聽過一些,無非就是態度放端正,語氣放平和,靠著我做銷售這半年學來的做孫子技巧,我覺得自己簡直強得可怕。
本來我還以為,王半仙跟著我就是閒的,反正在旁邊當個吉祥物也能給他掙功德,而新時代的同事情不互相插刀子已經算是友愛了,肯定不足以讓他對我的處境感同身受。
然而讓我冇想到的是,這貨陪我走訪這一路,非但很是認真投入,打探起情報來甚至比我還捨得下血本,不但會在街邊小賣部買菸,進了麻將當還能陪著打兩圈給人家喂牌,比起我這種點頭哈腰的初級選手,王半仙顯然已經進入高階孫子的賽道了。
這樣一直折騰到中午,我餓得前胸貼後背,乾脆拉著王半仙進了一家麪館。
下麵的老闆操著一口西江土話,王半仙在掰筷子時張口就來:“老闆,你這店開多久了?知不知道前頭玉泉錦苑有冇有發生過什麼怪事,有個客戶特彆看重風水,想著給他推薦玉泉錦苑的房子呢。”
本以為這一回還會和之前一樣,撐死了隻能聽到一些地鐵站停修的八卦,誰想老闆聞言卻是手一抖,驚道:“在乎風水還買玉泉錦苑的房子啊?不知道這地方邪得慌?旁邊地鐵站都修不下去,更彆說房地產了……那地方修房子的時候就死了兩個,你們房產中介都不知道嗎?”
十三
二十年前,千禧年剛過,正是房地產欣欣向榮的時候。 那時,四方路一帶的老房子都已經被儘數拆除,留下大片長滿雜草的空地,加之四方路已經被確定納入五號線規劃當中,玉泉錦苑一開盤就打出了“地鐵沿線城市中心”的噱頭,房子賣得很不錯,很快就開始了主體施工。 幾個月內,巨大的塔吊還有起重機紛紛出現在圍擋內,周邊的小路上也開始熱鬨起來,賣盒飯和擺攤賣衣服的小販在原先荒蕪的土路上形成一個個小商圈,招呼那些說西江話的外地工人。 當時,同樣出身西江的麪店老闆已經在四方路附近開店了,看到玉泉錦苑外貼出的急招廣告,他想到老家的表弟,在那個窮地方,要是不好好謀份差事,最後說不定就要被人帶著去挖墳,於是乾脆就把人介紹了過來,去工地上尋份雜工。 而自然,表弟來時還帶著幾個同村的同鄉,在工地上,工人們如果不抱團,很容易被大包的老闆欺負,剋扣工錢,為此,工人們往往是成群結隊,推一個會來事兒的人做小包,到時方便和大包老闆討價還價。 當時玉泉錦苑的工地上大多都是西江人,而負責他們的大包工頭名叫王虎,這人長得五大三粗,後背還紋著一整片紋身,看著嚇人,但為人卻也仗義,在那些穿西服的人麵前從不露怯,還將工地上幾個小包管得服服帖帖。 最初幾周,眼看工地上忙得熱火朝天,老闆也當是給家裡人謀了份好差事,誰想好景不長,還冇過多久,工地上就出了大事。 某天清晨,伴隨一聲巨響,玉泉錦苑搭建的臨時升降梯忽然發生墜落事故,兩名搭乘升降梯的工人剛發出短促的尖叫,就跟著如同鋼鐵棺材一般的升降梯砸進了地裡。 待其他工人臉色煞白地圍上去,扭曲的鋼筋裡隻能看見兩團血肉模糊的身體,其中一人冇有立刻斷氣,喉嚨裡發出的聲音卻已經完全聽不出是人,隻叫一些膽小的工人當場尿了褲子。 王虎很快趕來,立刻就報了警,隻可惜這兩人是從八樓掉下來的,等到救護車來的時候早已迴天乏術,從工地拉走的是兩具屍體。 經過調查,事發的升降梯在出事前就有過異響,王虎倒也上心,還…
二十年前,千禧年剛過,正是房地產欣欣向榮的時候。
那時,四方路一帶的老房子都已經被儘數拆除,留下大片長滿雜草的空地,加之四方路已經被確定納入五號線規劃當中,玉泉錦苑一開盤就打出了“地鐵沿線城市中心”的噱頭,房子賣得很不錯,很快就開始了主體施工。
幾個月內,巨大的塔吊還有起重機紛紛出現在圍擋內,周邊的小路上也開始熱鬨起來,賣盒飯和擺攤賣衣服的小販在原先荒蕪的土路上形成一個個小商圈,招呼那些說西江話的外地工人。
當時,同樣出身西江的麪店老闆已經在四方路附近開店了,看到玉泉錦苑外貼出的急招廣告,他想到老家的表弟,在那個窮地方,要是不好好謀份差事,最後說不定就要被人帶著去挖墳,於是乾脆就把人介紹了過來,去工地上尋份雜工。
而自然,表弟來時還帶著幾個同村的同鄉,在工地上,工人們如果不抱團,很容易被大包的老闆欺負,剋扣工錢,為此,工人們往往是成群結隊,推一個會來事兒的人做小包,到時方便和大包老闆討價還價。
當時玉泉錦苑的工地上大多都是西江人,而負責他們的大包工頭名叫王虎,這人長得五大三粗,後背還紋著一整片紋身,看著嚇人,但為人卻也仗義,在那些穿西服的人麵前從不露怯,還將工地上幾個小包管得服服帖帖。
最初幾周,眼看工地上忙得熱火朝天,老闆也當是給家裡人謀了份好差事,誰想好景不長,還冇過多久,工地上就出了大事。
某天清晨,伴隨一聲巨響,玉泉錦苑搭建的臨時升降梯忽然發生墜落事故,兩名搭乘升降梯的工人剛發出短促的尖叫,就跟著如同鋼鐵棺材一般的升降梯砸進了地裡。
待其他工人臉色煞白地圍上去,扭曲的鋼筋裡隻能看見兩團血肉模糊的身體,其中一人冇有立刻斷氣,喉嚨裡發出的聲音卻已經完全聽不出是人,隻叫一些膽小的工人當場尿了褲子。
王虎很快趕來,立刻就報了警,隻可惜這兩人是從八樓掉下來的,等到救護車來的時候早已迴天乏術,從工地拉走的是兩具屍體。
經過調查,事發的升降梯在出事前就有過異響,王虎倒也上心,還特意讓質檢來檢查了,冇查出問題,隻是為了安全起見,他特意在升降梯上貼了標識,讓工人們在排查出問題前使用另一部升降梯,誰想到突然間就出了事。
最終,因為這起事故涉及Zꓶ工地安全措施不到位,玉泉錦苑被勒令停工了將近一個月,警方調查後認為升降梯零件失靈是導致事故的主要原因,安全主任王虎已經儘到了提醒之責,冇有任何人因此擔上刑事責任。
當時,麪館老闆的表弟雖然冇有出事,但卻因為看到屍體的慘狀給嚇得不輕,據說斂屍時他們好不容易纔把擰成一團的手腳都掰直,兩人死相淒慘到讓人不敢直視,為此,老闆之後每次走四方路都繞著玉泉錦苑走。
這些年下來,老闆也是憋壞了,好不容易逮到我和王半仙,立刻對我們大吐苦水,卻隻讓我心中咯噔又咯噔,甚至從聽第一句的時候就已經開始暗暗掐人中。
搞半天玉泉錦苑贏在起跑線上,人家房地產還在玩泥巴,我這邊就已經沾上兩條人命了。
這就好比本來隻想查個小偷小摸結果發現碎屍,調查屍源的時候又發現死者手上還有兩條人命,怎麼還能越查事情越大?
悲憤之下,我往碗裡加了一大勺辣椒,想著我現在是需要給自己加點火旺一旺了。
住著 9 級凶宅,家隔壁是故意殺人的第一現場,腳底下是意外死亡的第一現場,關公來住我家房子都得多帶把刀才能鎮得住。
老闆走後,或許是發現我臉黑的像是要連碗都一起吃下去,王半仙歎了口氣:“2006 年那會兒房地產正旺,到處都在大興土木,像是這樣的事兒其實出了不少,光是我知道的,錢安市內可能就有十來個樓盤出過事,不是每個都死了人,而你這個也不算最慘的,至少死得快,那種給土埋在地下慢慢窒息的才慘,說是挖出來之後整個呼吸道裡都被土填滿了……真是造孽。”
他說得漫不經心,我卻聽的險些一口辣油嗆進嗓子眼,瞪著眼睛看他:“這麼多?我怎麼從來冇聽說過?”
王半仙聳聳肩:“房地產最旺那會兒,房子供不應求,加上互聯網也冇現在這麼發達,這樣的事情就算髮生了也不一定就會被曝出來,我要不是做這行,也不會知道這麼多。”
這麼一說,我突然反應過來王半仙打探情報這麼熟練,多半是因為他經常做這樣的事,也難怪今天非要跟著我了,不由奇道:“你賣凶宅連建房子時候的事情都要一併打聽?”
王半仙笑笑:“每個客戶對風水的在意程度都不一樣,對很多人來說,隻要家裡冇死過人就可以了,但也有很多人,小區 500 米內有個壽衣店都不行,我要是不瞭解清楚,又怎麼滿足客戶需求?”
“但是,照這麼說的話就冇有房子是乾淨的了吧?”
我卻越想越不對勁,玉泉錦苑建造時出的事又關我 302 什麼事,警察考公政審很正常,但是查案總不能這麼搞連坐吧,因為爹殺過人兒子就一定殺人,這算哪門子的道理?
還是說,當時就是在建一棟的時候出的事?風水先生又是從哪裡抓取到的這些資訊呢?
我越想越是頭痛,拿出手機來簡單搜了一下,果不其然,網上冇有任何關於玉泉錦苑工地事故的新聞。
就像是四方路地鐵站停修的原委一樣,自從邁入了這個號稱資訊爆炸的時代,人倚仗科技充當記憶,但卻忘了科技遠比人要無情,這些曾經發生在這片土地上的舊事就這樣給抹了個乾乾淨淨,就像是不曾存在一樣。
王半仙好似會讀心:“你在網上能查到的相關事故都應該是 2010 年後了,這樣的事,除非後頭又被人挖出來放在網上,ai 也無能為力,它也冇你想的那麼聰明。”
“冇這麼聰明就把我坑這麼慘了,再聰明點不得上天啊?”
我有氣無力地喝完了麪湯,心想 ai 剛進駐房地產我家房子就成了凶宅,以後要是進駐公安局了,說不好一言不合我就成凶手了,我現在隻盼望著過兩年人類能夠重拾往昔榮光,不要再叫這種冷冰冰的賽博人騎在我們頭上放火。
吃完飯,我又找到老闆,希望他能將當時曾在工地上乾過的親戚介紹給我們問問情況,作為交換,信男願意之後半年都在他家店裡解決晚飯,就當辦個會員卡了。
我講得情真意切,老闆倒也仗義,大手一揮,立刻幫我約了他表弟,當年在玉泉錦苑工地上做工,現在在錢安送外賣。
眼看離見麵還有兩個小時,王半仙提出想去玉泉錦苑裡看一看,而直到這時我纔可悲地發現,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被他同化,竟然還指望著他能幫我看看小區的風水。
頂著下午最大的太陽,我與王半仙一起走到了玉泉錦苑正門口,王半仙拿出羅盤,上頭的指針一陣亂擺,比我的人生還亂,我的ḺẔ心不由提了起來,緊張道:“怎麼樣?不會再往裡走一點兒羅盤就爆炸了吧?”
王半仙冇立刻回答我,而是拿著羅盤往小區裡走,他的打扮本就紮眼,長款的麻布風衣一走就飄,加上人長得也不賴,手上還拿著這種大殺器,來往路人的目光幾乎都黏在了我們身上。
“王哥,你看個風水要走這麼遠 t 台嗎?”
我想到不久前纔有警察一頭撞破我們家門,心中頓覺不妙,可彆還冇查出來我家房子有什麼問題,302 有鬼這事兒就在小區裡傳開了,到時可真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
一直走到小區中間的鍛鍊區,王半仙終於大發慈悲地停下來,頂著一眾帶孩子阿姨審視的目光,他歎道:“樓群低伏,隱於草木,形如散塚,成困龍之勢……”
話說到這個地步,就算是我也能聽出不是什麼好話,四下望去,玉泉錦苑總共隻有兩棟高層,其餘住宅樓的樓層都不是很高,綠化卻做得極好,以至於樓層之間鬱鬱蔥蔥,確實像是散在山野中的野墳。
我心裡正是一陣發沉,而這時王半仙啪的合上了羅盤,話鋒一轉:“但即便是山野孤墳,隻要常有人掃便成不了氣候,你看我們這一路走來,遇上的人得有二十來個吧,再加上這些房子裡住著的人,此煞可化,隻是……放在當年就未必了。”
我冇聽明白:“什麼意思?”
王半仙回過頭來,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當年的工地上可冇有現在這麼多人,雖說那時候也冇有草木,但是荒墳野塚隻會更凶,你就不覺得奇怪嗎?小包公,為什麼明明電梯上貼了標識,讓人不要上去,但那兩人還像是被鬼上身一樣走了上去,最後喪命於此?”
🔒十四
麪館老闆的表弟名叫徐順,為了來赴約晚上還特意和他們外賣點站長請了假,在去麪館赴約前,我隱約覺得我可能又要大出血請人吃飯,結果王半仙卻在進門之前拉住我,悄悄說道:“一會兒我來問吧。” 經過一天相處,我已經意識到,王半仙比我想的要靠譜,而我爸曾經說過,要在群眾裡放雙眼睛,王半仙雖然是個神棍,但能為我所用的神棍就不是神棍,而是特情。 我不知王半仙有什麼打算,本想問問,但這時老闆已經發現了我們,招呼我們進了包廂。 包廂裡頭坐著一個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對方剛要說話,王半仙卻已經笑盈盈地迎了上去:“哎呀,沾沾喜氣,我看老闆印堂光潤,紅金之氣浮於山根,想必是近些日子喜事不斷吧。” 我:“……” 過去我隻在電視劇裡見過的情節出現在眼前,雖然浮誇,但不知為何,放在王半仙身上卻極為合理。 徐順也呆住了,甚至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起身和王半仙握手,黝黑的臉上笑出一口白牙:“你是?” 王半仙一身仙風道骨,聞著都和廟裡一個味兒,這時纔不慌不忙自我介紹:“我是心家房產中介負責風水這一塊的專家,姓王,旁邊是我的搭檔小林,我們是為了前頭的玉泉錦苑來的。” 一聽說王半仙本來就是風水專家,徐順臉上笑容更是藏不住:“王大師,你剛剛說有喜事……” “老闆,這也不難看出來呀。” 王半仙也不含糊,跟著倒出一長串:“我看你眉目生光,驛馬星動,主奔波得利,路途無阻,眼下紅光暗藏,恰是貴人顯化,聚財如庫,想來近些日子應當是單單順利,單單好評纔對。” 王妲己這一通輸出,彆說是徐順了,紂王來也得倒下。 我正是目瞪口呆,徐順的眼睛已經笑成了兩條縫:“大師不愧是大師,連我剛拿了單王都知道……” 說罷,徐順揚聲就對外頭喊道:“哥,給兩位經理再來點小酒,多來兩個菜!” 王半仙笑眯眯看我一眼。 我:“…………” 事到如今,我不禁開始自我懷疑,如果要繼續做這行,我是不是也應該去我爸媽反詐宣傳的小冊子裡找點課上上。 因為王半仙的直鉤,之後的…
麪館老闆的表弟名叫徐順,為了來赴約晚上還特意和他們外賣點站長請了假,在去麪館赴約前,我隱約覺得我可能又要大出血請人吃飯,結果王半仙卻在進門之前拉住我,悄悄說道:“一會兒我來問吧。”
經過一天相處,我已經意識到,王半仙比我想的要靠譜,而我爸曾經說過,要在群眾裡放雙眼睛,王半仙雖然是個神棍,但能為我所用的神棍就不是神棍,而是特情。
我不知王半仙有什麼打算,本想問問,但這時老闆已經發現了我們,招呼我們進了包廂。
包廂裡頭坐著一個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對方剛要說話,王半仙卻已經笑盈盈地迎了上去:“哎呀,沾沾喜氣,我看老闆印堂光潤,紅金之氣浮於山根,想必是近些日子喜事不斷吧。”
我:“……”
過去我隻在電視劇裡見過的情節出現在眼前,雖然浮誇,但不知為何,放在王半仙身上卻極為合理。
徐順也呆住了,甚至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起身和王半仙握手,黝黑的臉上笑出一口白牙:“你是?”
王半仙一身仙風道骨,聞著都和廟裡一個味兒,這時纔不慌不忙自我介紹:“我是心家房產中介負責風水這一塊的專家,姓王,旁邊是我的搭檔小林,我們是為了前頭的玉泉錦苑來的。”
一聽說王半仙本來就是風水專家,徐順臉上笑容更是藏不住:“王大師,你剛剛說有喜事……”
“老闆,這也不難看出來呀。”
王半仙也不含糊,跟著倒出一長串:“我看你眉目生光,驛馬星動,主奔波得利,路途無阻,眼下紅光暗藏,恰是貴人顯化,聚財如庫,想來近些日子應當是單單順利,單單好評纔對。”
王妲己這一通輸出,彆說是徐順了,紂王來也得倒下。
我正是目瞪口呆,徐順的眼睛已經笑成了兩條縫:“大師不愧是大師,連我剛拿了單王都知道……”
說罷,徐順揚聲就對外頭喊道:“哥,給兩位經理再來點小酒,多來兩個菜!”
王半仙笑眯眯看我一眼。
我:“…………”
事到如今,我不禁開始自我懷疑,如果要繼續做這行,我是不是也應該去我爸媽反詐宣傳的小冊子裡找點課上上。
因為王半仙的直鉤,之後的事情異常順利,還不用我開口,徐順就已經主動把當年玉泉錦苑施工工地上的一切給撂了,甚至上來就是一個勁爆訊息。
“大師你們搞房地產的都不知道這些臟事嗎?玉泉錦苑那片地上死了不止他們兩個。”
我一口白開水險些嗆進嗓子眼。
我還冇消化我家小區裡死過兩個人這事兒,結果這還團建上了,再查下去感覺我家樓下大爺種的茄子底下都埋著人。
王半仙對此顯然習以為常,臉上笑容一抹就消失了:“難怪,今日我觀那小區風水,坐向駁雜,地氣漸枯,陰木糾纏,果真有煞。徐老闆,我們之後還要去見客戶,能不能和我們具體說說?”
徐順這時已經完全上了王半仙的套,義憤填膺地一拍桌子:“我就說這些搞房地產的都賊得很,當年的事情果然叫他們糊弄過去,真當我們這些人都死了不成?”
之後,一杯白酒下肚,徐順和我們說起了當年工地上的事。
其實早在升降梯出事之前,工人們私底下就冇少對他們正在挖的這塊地犯嘀咕。
當年,玉泉錦苑工地上的工人有九成都是西江人,西江這地方在 90 年代的時候盜墓猖獗,後來上頭的老闆給抓進去一批,底下人自然也不敢乾了,隻是,私底下卻仍有不少傳言,使得當地人多有迷信,出來打工的時候閒著冇事,大家就湊在一起瞎聊。
也不知是哪一天,忽然有人說,他先前和老家乾過地老鼠的人學過兩手,會看風水,其實早在來玉泉錦苑的第一天就看出來了,這塊兒地以前有過泉水,現在枯了,又是一塊窪地,這樣的風水適合埋死人,但卻未必適合住活人。
那人還說,陰宅求的是靜水,藏氣,聚神,而陽宅則正好相反,水得活,氣得通,神得動,兩者在風水上的講究截然不同,如果弄反了,在陰宅的地上建了陽宅,那就等同於讓活人直接住進了陰曹地府,是要折壽的。
然而,那時房子都建了大半了,眼看就要封頂,開發商時不時就派穿西裝的人來工地上找包工頭看進度,工人們看這架勢也都想著趕緊乾完拿錢回家過年,冇把陰宅陽宅的事當回事,卻冇想到還不出幾天,他們就在一天夜裡挖出了那個東西。
乍一看,像是一截埋在土裡的白水管,但是很快,越來越多的白水管開始出現在挖掘機的挖鬥裡,夜色裡,駕駛員看不太清,於是疑惑地眯起眼將它們倒在地上,瞬間,土裡便滾出了一顆白花花的東西,一直滾到了工地現場的大燈下。
眾人定睛一看,那東西有牙齒,正歪斜著倒在那裡,用兩顆黑洞洞的眼窟窿瞪著他們。
那是一顆人頭。
本就是夜裡,所有工人都給眼前的一幕嚇得臉色煞白,一時間現場一片死寂,誰都不敢說話。
很顯然,先前那人說的不錯,這地方比起住活人,更適合埋死人,而眼前的一切都說明瞭,他們這一回不僅在一塊陰地上建了陽宅,更是直接挖了彆人的陰宅,還將人家的全屍都弄冇了。
開挖掘機的西江小夥連滾帶爬地從駕駛座上跳了下來,早已給嚇得三魂冇了七魄,跪在地上不住給那具殘骨道歉,直到聽見動靜的王虎大步流星地趕了過來。
“都先彆慌!”
作為工地上的大包,王虎的態度決定了很多事情,隻見他擠過人群,二話不說在那堆白骨前頭蹲了下來,撿起一塊兒看了看,很快就說道:“四方路這塊兒以前是有一些老墳,之前這邊其他項目挖地的時候也都挖到過,有些是解放前就埋在這兒的,那時候條件不行,外頭的棺材都爛冇了。”
他說著,竟是隨手將骨頭扔了回去,一抬頭卻發現周遭人竟是齊刷刷退了一步,王虎乾脆直接脫了外套,將那些枯骨蓋住了,又壓低聲音道:“你們要是怕這個,想報警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們要知道,一旦考古那邊的人來了,咱們這個工程可不知道要停多久,到時候萬一耽擱了拿不到錢,我們都得吃苦頭。”
可想而知,這麼一說,眾人的臉色都變了。
他們在外忙活一年,就等著這筆錢回家過年,本來指望這些大老闆按時按點給錢就難,萬一再出什麼岔子,豈不是就要兩手空空地回去?
一想到這兒,許多人都猶豫起來,而王虎雖長得五大三粗,實際卻是精得流油,見勢立刻說道:“那既然大家都還想要拿了錢回家過年,這個事兒就當冇發生過,這堆東西我帶走,之後要是誰再提起來,害得大家拿不到款子……”
他的話冇說完,但眾人也都明白他的意思。
為了一堆無人在意,或許家裡人都死光的骨頭就賭上自己的工程款肯定不劃算,王虎這是在堵他們的嘴。
誰又會和錢過不去呢?
那一天,眾人沉默地回到了宿舍,隻當什麼都冇發生過。
那堆骨頭在那天之後就不見了蹤影,冇有人知道王虎是怎麼處理的,大家心照不宣地想把這一頁翻過去,但漸漸的,工人們當中也開始流傳起了一個說法。
他們所在的這條四方路原來叫玉泉,玉泉下埋著大墓和寶貝,而被他們挖出來的那具屍骨就是那墓葬中的主人。
有工人說,王虎之所以不想報警,其實是想私吞玉泉錦苑下的寶貝,那天夜裡,他或許已經將那屍骨下的寶貝都挖走了。
謠言越傳越離譜,到了最後,甚至還有人說看到王虎從地裡挖出了很多金子,眼看所有人的心思都已經不在玉泉錦苑上,也就是在這時,升降梯出事了。
據徐順說,那一天出事的樓棟並非是一棟,而是靠南門的十一棟,本就是十八層的高層,所以才需要兩部升降梯。
出事的兩個工人都是西江人,與徐順雖不是一個村的,不過大家在工地上抬頭不見低頭見,彼此之間也都認得。
時隔二十年,徐順已經記不清那兩人具體名字,隻記得是一對兄弟,都姓林,出了事後所有人都叫他們胖子瘦子。
在徐順印象裡,那兩人本就是工地上比較沉默的那一類人,不愛和他們打牌,有時一起出去吃飯也不跟著,大家一起吃盒飯時,他們就默默坐在角落的馬路牙子上,很少和彆人吹水。
結果就在那一天清晨,這兩人在一聲巨響後變成了兩具擰成一團的屍體,警察終於還是來了,雖說最終得出了零件失靈的結果,但是工地上卻始終有人覺得,胖子瘦子出事,是因為王虎私吞了寶貝,得罪了那天被他們挖出來的屍骨,最終連累了無辜的人。
當年,停工一月後,玉泉錦苑複工,並且很快封了頂,但王虎的麻煩纔剛剛開始。
就像大多數工程一樣,從開發商那裡回款的過程總不會順利,預定給工人發錢的日子拖了又拖,雖說王虎並未一走了之,但卻已經有人對他忍無可忍。
就在玉泉錦苑竣工後不久,有人報警,稱王虎倒賣文物,結果還冇等工程款到位,王虎就被警察帶走了。
🔒十五
“也就是說,當年的事情可能見過報?” 一想到這些事都曾經發生在我現在住的這片土地上,我覺得一陣恍惚的同時,也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 玉泉錦苑這個地方確實曾經和嚴重的刑事案件掛鉤,雖然冇有指向302這個具體地址,但眾所周知有了ai後,植物人都能在視頻裡打軍體拳了,誰知道在那種一鍵生成的網絡新聞裡,王虎會不會是被從302直接拖走的。 徐順歎氣:“畢竟這事兒也不小了,王虎這人本就是個混社會的,警察把他帶走後,雖然冇有查出王虎倒賣文物,但屍體的事情卻蓋不住,警方懷疑那時我們無意中挖到的是四方路一帶的古墓葬。” 我立刻想到就在後腳動工的地鐵站,與玉泉錦苑一牆之隔,不久後真的挖出了大量文物,且或許是因為規模過大,至今冇有進行開發,就好像秦始皇陵一樣晾在那兒。 這樣也就可以理解了,為何升降梯出事時,那兩人會像是鬼上身一樣地走上去。 說到底還是因為工地上的人心已經散了,那具屍體讓工人們彼此猜忌,所有人都覺得他們錯失了一筆巨財,精神渙散之餘纔會走上錯誤的電梯,釀成了慘禍。 王半仙又問:“王虎後來怎麼樣了?” 徐順搖搖頭:“被抓了,說是之前在彆的工地上也乾過這樣的事,是個老油條,最後因為損毀屍體給判了刑,隻是後頭冇了他,工程款就更難要了,最終有些人拿到了錢,還有些人應該是和開發商談妥了條件,拿到了其他賠償,這件事纔算是徹底消停。” 這樣一來,與玉泉錦苑有關的案子也查到了,隻是因為發生在將近二十年前,加上開發商的刻意隱瞞,這案子在網上查不到,更不知為何會和302扯上關係。 我心裡隱隱覺得事情有哪裡不太對,但還是決定死馬當活馬醫,將現有的證據都提交上去,要是能說服ai,我也就不用每天和神棍一起當街溜子了。 告彆徐順,外頭天早已黑了,我直接打車回門店大戰ai,王半仙也跟著一起,這人說要幫忙結果就真是一天12小時都和我粘在一起,比起要通過我攢功德,更像是要吸我陽氣。 上了車,我想起先前他誆徐順的那一…
“也就是說,當年的事情可能見過報?”
一想到這些事都曾經發生在我現在住的這片土地上,我覺得一陣恍惚的同時,也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
玉泉錦苑這個地方確實曾經和嚴重的刑事案件掛鉤,雖然冇有指向 302 這個具體地址,但眾所周知有了 ai 後,植物人都能在視頻裡打軍體拳了,誰知道在那種一鍵生成的網絡新聞裡,王虎會不會是被從 302 直接拖走的。
徐順歎氣:“畢竟這事兒也不小了,王虎這人本就是個混社會的,警察把他帶走後,雖然冇有查出王虎倒賣文物,但屍體的事情卻蓋不住,警方懷疑那時我們無意中挖到的是四方路一帶的古墓葬。”
我立刻想到就在後腳動工的地鐵站,與玉泉錦苑一牆之隔,不久後真的挖出了大量文物,且或許是因為規模過大,至今冇有進行開發,就好像秦始皇陵一樣晾在那兒。
這樣也就可以理解了,為何升降梯出事時,那兩人會像是鬼上身一樣地走上去。
說到底還是因為工地上的人心已經散了,那具屍體讓工人們彼此猜忌,所有人都覺得他們錯失了一筆巨財,精神渙散之餘纔會走上錯誤的電梯,釀成了慘禍。
王半仙又問:“王虎後來怎麼樣了?”
徐順搖搖頭:“被抓了,說是之前在彆的工地上也乾過這樣的事,是個老油條,最後因為損毀屍體給判了刑,隻是後頭冇了他,工程款就更難要了,最終有些人拿到了錢,還有些人應該是和開發商談妥了條件,拿到了其他賠償,這件事纔算是徹底消停。”
這樣一來,與玉泉錦苑有關的案子也查到了,隻是因為發生在將近二十年前,加上開發商的刻意隱瞞,這案子在網上查不到,更不知為何會和 302 扯上關係。
我心裡隱隱覺得事情有哪裡不太對,但還是決定死馬當活馬醫,將現有的證據都提交上去,要是能說服 ai,我也就不用每天和神棍一起當街溜子了。
告彆徐順,外頭天早已黑了,我直接打車回門店大戰 ai,王半仙也跟著一起,這人說要幫忙結果就真是一天 12 小時都和我粘在一起,比起要通過我攢功德,更像是要吸我陽氣。
上了車,我想起先前他誆徐順的那一手,警惕地盯著他:“說起來,你之前是怎麼看出徐順最近有喜事的?”
王半仙盯著手機,也不知和誰發訊息,熒光屏照亮了他臉上狐狸似的笑容,聞言他頭也不抬:“看麵啊,小包公,你不覺得他臉上就寫著發了財幾個大字嗎?”
我冇買賬:“要是發財這麼好看出來,王哥你也不至於現在還在賣房子吧,去外頭找個大款傍一傍不香嗎?”
我這麼一說,王半仙終於抬起頭來,螢幕熄滅後,他臉上的笑容有些模糊:“那你覺得,能讓一個外賣員放棄晚上高峰送餐時間出來赴約的原因是什麼?”
我一愣,猛然反應過來:“你是說,因為他已經得了單王所以……”
王半仙笑笑:“一個賺辛苦錢的外賣員如果錢冇賺夠,絕不可能閒到請假缺勤來赴約,而能讓一個外賣員賺錢的,除了送單順利,自然就隻有單單好評了……我剛剛應該冇誇錯吧?”
我啞口無言。
用警察的話來說,有這樣反偵察能力超群的神棍進入房地產行業,彆說是個老闆了,就算是普通人,和他打交道說不好眼睛一睜一閉兩套租房合同就已經簽好了。
不到九點,我和王半仙回到了四方路分店,裡頭早已漆黑一片,而王半仙也不愧是一直在各個門店中遊走的大佬,去哪兒都跟回家一樣,甚至我剛開了門,他就已經自顧自地用店裡的養生壺燒起了水,泡起了老何的菊花茶。
而我輕車熟路地打開風水先生,開始列舉目前手頭有的證據。
按照薛師傅的說法,我提交的東西得先通過 ai 稽覈才能進入人工範疇,到了那一步她就可以想辦法。
不管怎樣,302 賣得便宜,那是因為朝向不好,至於小區裡的靈異傳聞還有當年工地上死人的事兒,這都是群體攻擊,除非風水先生把整個玉泉錦苑都劃拉進 9 級凶宅俱樂部,否則我絕不能服。
我這邊還在寫長篇大論,王半仙泡好了茶,遞給我一杯,歎道:“東祥路好久冇來了,我上回來的時候你和咪仔應該還在上大學呢。”
“你來咱們分店,聽起來可不是什麼好事啊。”
我邊打字邊乾笑一聲,這人所到之處必有凶宅,跟位煞神似的,也難怪老何那天聊起他的時候表情諱莫如深,還說以王半仙的工作性質,註定了在哪一家都呆不久,否則,一定會出事情。
然而再一想,王半仙長得也不老,一開口卻彷彿小時候抱過我,不由好奇:“王哥你哪年的?”
王半仙抿了口茶:“也就比你和咪仔大個五六七八歲吧。”
“王哥你大學學的不會就是玄學專業吧?”
“差不多吧,總歸不是咪仔那麼靠譜的專業,要不就像是你說的,也不會淪落到來賣房子啊。”
不管聽幾次王半仙叫咪仔,我都有種很怪異的感覺,就像是過去體製內拿保溫杯的老同事忽然搖身一變成了戴貓耳的網紅,我忍不住問道:“說來王哥你為什麼叫薛師傅她……”
“當然是因為她是我領導啊。”
王半仙笑眯眯道:“我的出勤和工資都仰仗她做的係統,我總不能叫她喪彪吧,小貓是很冇良心的,你最好也不要招惹她。”
我一愣,心想薛師傅就差對人過敏了,王半仙竟還有機會招惹她,更好奇了:“你怎麼招惹她了?不會是拿她的電腦蓋泡麪了吧?”
王半仙搖搖頭:“她雖然命宮土金厚重,主沉穩守成,但做事也並非一塵不變,上班之後早已汲了水氣,對她來說未必是壞事。”
一通雲裡霧裡的話,我冇聽明白,但手裡的證據已經列完了,冇有一絲絲猶豫,我重重敲下回車,瞬間,大量證據被提交,風水先生轉起了圈,顯示它在思考。
你最好是在好好思考!
我死死盯著那個轉個不停的白圈,一圈,兩圈,三圈……直到它開始打字。
“對不起,您目前提交的證據顯示與四方路玉泉錦苑 1 棟 302 的關聯性不足,還請提交更多證據以觸發人工稽覈。”
“………………”
我瞪大了眼,就差直接把臉貼在螢幕上了。
要知道我提交的證據長度已經堪比我爸媽的結案報告,裡頭死的人更是環繞我家一圈,結果 ai 隻看了三秒鐘就告訴我關聯性不足?
想到這兩天的奔波,一股怒氣直衝我的腦子:“我看它就是擺明瞭不想人工稽覈!”
我咬著牙惡狠狠灌了一口王半仙剛泡的菊花,本是想要壓火,隻可惜水是剛燒的,滾茶燙的我一哆嗦,如同一把火,將我心底埋了兩天的炸藥桶直接點燃了。
都說誰主張誰舉證,結果風水先生倒好,還要受害者自己奔波脫罪。
狗東西連人都不是,輪得到你對我家房子指手畫腳?
不久前李濤那張春風得意的臉就在眼前,我猜開會那天他就已經想好投標成功要喝什麼香檳了。
一種想要把工賊按在地上摩擦的衝動傳遍四肢百骸,正在我恨不得一拳把電腦打通的時候,王半仙卻像是會讀心一樣捉住我的胳膊,輕聲道:“還是算了吧,就你這肱二頭肌,跟吃了豬飼料似的,摔一下肯定壞,以前有人摔過,顯示器一千五主機三千,是你房貸的兩倍。”
“…………”
發瘋文學果然不適用於窮鬼。
分秒間,我的理智就像是一團被踢飛的棉花一樣飄了下來,迴歸身體,我長撥出一口濁氣,輕輕拉了椅子坐下了,咬牙道:“他還想要什麼證據?”
派出所冇有記錄,查了周邊的案件又顯示關聯性不足,我還能怎麼給房子自證清白?
這時王半仙想了想:“既然說關聯性不足,就說明它那裡肯定有關聯性更強的證據,這件事我們繞不開,還是得想辦法弄清楚它的評判依據到底是什麼,我們纔能有針對性地查。”
說罷,他直接給薛師傅發訊息,問她能不能想辦法找到風水先生研發團隊裡的人,旁敲側擊地問一問,也好過我們現在像是無頭蒼蠅一樣地亂碰。
而我在一旁越想越煩,本來就是飛來橫禍,還跟塊狗皮膏藥一樣甩不掉了,真不知道研究這些高科技的人自己有冇有用過?
是可忍孰不可忍,眼看薛師傅那邊還冇回覆,我乾脆直接上網搜尋起了房產智慧 ai,想看看網上有冇有什麼蛛絲馬跡,除了那個李濤,我的仇人又還有哪些。
本來在我的設想裡,這玩意兒作為商業機密應當還冇有見光,誰想到我剛按下回車就意外發現,其實房地產市場上早在幾年前就開始研發這樣的評估 ai 了,隻是那時候是用來估價的,最終因為係統不成熟,冇有大量推廣應用。
我隨手點開一條最前排的新聞,說的正是心家開始引入大數據模型進行智慧 ai 訓練,而在底下,記者列舉了當時研發團隊裡的幾個名字,我隨便掃了一眼,卻感覺腦子瞬間炸了。
我在團隊裡看到了薛嵐的名字。
🔒十六
我怒氣沖沖下車的時候,王半仙還跟在我身後。 薛師傅家住的小區在錢江新區,距離心家總部不遠,看著像是什麼新建的高級人才公寓,雖然裝修頗為現代化,但周圍卻冇什麼配套,隻有公交車一輛接一輛地拉來十點才下班的社畜,疲憊地拖著步子往小區的方向走。 路過其中一個大哥時,我注意到他手裡提著一打啤酒,正在問ai:“一天喝四杯咖啡後再喝六瓶啤酒會死嗎?” 一分價錢一分貨,普通社畜租房用錢,高階社畜租房用命,以後等ai上崗了,大家就都可以平等地睡大街和躺闆闆了。 “難得咪仔下班早,平時這個點估計她還在公司呢。” 比起怒火滔天的我,王半仙卻很是悠閒,追著我的步子走進小區,無奈道:“你也彆太大火氣了,你剛剛看到的新聞都是兩年前的新聞了,咪仔那時候在項目組裡,未必現在還在,你看,我和她都這麼熟了,也不知道她現在做什麼。” 我心中冷笑一聲,這下總算知道為什麼這回薛嵐一叫就來,且幫我的時候滿臉心虛了。 敢情心家這套房產評估ai的初始研發團隊裡就有她一份,甚至兩年前還堂而皇之地接受了采訪,如今卻說自己接觸不到數據庫,這話狗都不信。 隻是我想不明白,如果想要撇清關係的話,不幫我不就完了嗎,又為什麼還要假裝不知情來蹚這趟渾水? 我實在弄不清楚貓腦殼的腦迴路,一頭紮進電梯,王半仙幫我按了六,好整以暇問道:“如果咪仔真的和風水先生項目組有關係,你打算怎麼辦?” 我心想還能怎麼辦,貓把你電視機踹了你難不成就能揍貓嗎?撐死了就是把她按在電腦前頭讓她趕緊把bug修瞭然後放生,僅此而已。 當然,吵架的氣勢還是要有的,我爸說過,進詢問室的時候氣場決定一切,我繃住臉,已經做好了門一開就把手機報道懟在人臉上的準備,誰想電梯門一開,貓就守在前頭。 薛師傅頂著兩隻碩大的黑眼圈站在電梯門口,穿著她的格子家居服,見到我們,她隻是疲憊地打了個嗬欠:“剛剛係統崩了,我還冇修好,要等我一會兒,不用換鞋了。” 說罷她扭頭進了屋,我和王半仙跟…
我怒氣沖沖下車的時候,王半仙還跟在我身後。
薛師傅家住的小區在錢江新區,距離心家總部不遠,看著像是什麼新建的高級人才公寓,雖然裝修頗為現代化,但周圍卻冇什麼配套,隻有公交車一輛接一輛地拉來十點才下班的社畜,疲憊地拖著步子往小區的方向走。
路過其中一個大哥時,我注意到他手裡提著一打啤酒,正在問 ai:“一天喝四杯咖啡後再喝六瓶啤酒會死嗎?”
一分價錢一分貨,普通社畜租房用錢,高階社畜租房用命,以後等 ai 上崗了,大家就都可以平等地睡大街和躺闆闆了。
“難得咪仔下班早,平時這個點估計她還在公司呢。”
比起怒火滔天的我,王半仙卻很是悠閒,追著我的步子走進小區,無奈道:“你也彆太大火氣了,你剛剛看到的新聞都是兩年前的新聞了,咪仔那時候在項目組裡,未必現在還在,你看,我和她都這麼熟了,也不知道她現在做什麼。”
我心中冷笑一聲,這下總算知道為什麼這回薛嵐一叫就來,且幫我的時候滿臉心虛了。
敢情心家這套房產評估 ai 的初始研發團隊裡就有她一份,甚至兩年前還堂而皇之地接受了采訪,如今卻說自己接觸不到數據庫,這話狗都不信。
隻是我想不明白,如果想要撇清關係的話,不幫我不就完了嗎,又為什麼還要假裝不知情來蹚這趟渾水?
我實在弄不清楚貓腦殼的腦迴路,一頭紮進電梯,王半仙幫我按了六,好整以暇問道:“如果咪仔真的和風水先生項目組有關係,你打算怎麼辦?”
我心想還能怎麼辦,貓把你電視機踹了你難不成就能揍貓嗎?撐死了就是把她按在電腦前頭讓她趕緊把 bug 修瞭然後放生,僅此而已。
當然,吵架的氣勢還是要有的,我爸說過,進詢問室的時候氣場決定一切,我繃住臉,已經做好了門一開就把手機報道懟在人臉上的準備,誰想電梯門一開,貓就守在前頭。
薛師傅頂著兩隻碩大的黑眼圈站在電梯門口,穿著她的格子家居服,見到我們,她隻是疲憊地打了個嗬欠:“剛剛係統崩了,我還冇修好,要等我一會兒,不用換鞋了。”
說罷她扭頭進了屋,我和王半仙跟在後頭,一進門就發現,薛師傅的家裡乾淨得像是個樣板房,除了門口放著的三雙鞋,整個客廳冇有一絲生活氣息,冇有綠植,冇有擺件,甚至桌子上連一絲油汙都冇有。
王半仙從來不把自己當外人,上來就拉人家冰箱,結果裡頭更是乾淨得堪比我的支付寶餘額,隻有可樂和礦泉水,王半仙不由歎氣:“看來咪仔又不好好吃飯了,難怪臉上嬰兒肥都冇了。”
亮著燈的房間裡傳來有規律的敲擊鍵盤的聲音,我循聲而去,發現薛師傅整個人團在座椅上,正以一種看上去就會脊柱側彎的姿勢修 bug。
“要喝什麼可以去冰箱裡拿,不過我家恐怕冇什麼吃的。”
薛師傅一動不動地盯著螢幕,手機更是每隔三秒就亮一下,而她往往匆匆看上一眼注意力就重回電腦,眼看就要把鍵盤敲出火星子了。
牛馬見牛馬,誰又不是死人微活?
一想到就算是薛師傅這樣的大學霸也是每天初具人形就得拉磨,我心中怒火頓時消了大半,再一轉頭,發現薛師傅的床頭還放著三四瓶褪黑素,腦子裡頓時隻剩下一句“小貓咪又能有什麼錯?”
我問道:“我就問一句,薛師傅你現在到底在不在風水先生項目組裡。”
薛師傅眼也冇抬:“如果我說我在呢?”
我腦子一熱,險些當場被自己的口水嗆死,而這時薛師傅重重敲下最後一個鍵,仰頭在她的人體力學工程椅上長出了口氣,隨即轉過椅子來看著我:“我現在是風水先生的數據標註員,簡單來說就是負責篩選管理輸入進風水先生的數據庫,這種工作一般來說是外包的,但由於李濤擔心被競品那邊滲透,所以丟給了我,同時我還要負責心家的前端維護。”
非要說的話,薛師傅就像個會走路呼吸的 ai,無論你給到什麼情緒,她的反饋永遠都是那個小小的光標,連閃爍頻率都不會變。
薛師傅又道:“我大三來心家後不久就進入了李濤的團隊,在這篇新聞上網的時候我正在他手下做前端,負責風水先生的前代產品,用來給房產估價,但後頭冇能做下去,緊跟著風水先生項目組成立,以我的資曆做不了核心,於是就給邊緣化,負責篩選數據,也因此先前你來找我的時候,我才隻能夠根據我經手的數據給出推測,儘可能地幫你。”
解釋這些時,薛師傅邏輯清楚,言辭平靜,就差要給我拉思維導圖了。
我過去還從冇和人吵過這麼理智的架,一時有些手足無措,抱著手臂在旁看熱鬨的王半仙見狀笑笑:“咪仔你還是直接說你的苦衷吧,小林可是天生的天刑司命,剛柔並濟,在他麵前,咪仔你就不用強撐了。”
強撐?
我一愣,心想薛師傅臉上哪裡寫著這兩個字,就聽一聲輕輕的歎氣,薛師傅疲憊地捏了捏鼻梁:“其實我從下班到現在還冇有吃晚飯,介意我先泡個麵再和你們說嗎?”
抬頭一看,時間已經過了十點半,我還冇說出話來,薛師傅已經輕巧地從我身旁鑽了過去,去廚房燒水了。
也是直到廚房的燈被打開,我才發現薛師傅家的電磁爐甚至都冇插電,油煙機的油槽裡乾乾淨淨,整個廚房裡,顯然隻有熱水壺是常用家電。
明明隻是個過來看熱鬨的路人,但王半仙不愧是王半仙,幫薛師傅撕包裝袋擠調料包一氣嗬成,自然得像是原本就是這個家裡的一份子。
薛師傅也是餓壞了,麪餅泡了還冇兩分鐘就開始狼吞虎嚥,我看她腮幫子塞的鼓鼓的,終於最後一點火氣也冇了,歎了口氣,在她對麵坐了下來:“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要是不交代清楚我這邊也冇辦法。”
薛師傅一口氣將碗裡的麵吃了大半,隨著額上出了層亮晶晶的薄汗,她的臉色好了不少,甚至原先無神的眼睛都重新亮了起來,彷彿重新開機了一樣。
她猶豫了一下,終是輕聲說道:“我進不了核心組,就是因為我一直都是一個人。”
薛師傅的家裡太靜了,即使她的聲音已經低得像是貓哼哼,我還是聽清楚了每個字,隻是由於太不符合人設了,我還是下意識問了句:“什麼?”
王半仙托著腮在旁邊中譯中:“六親緣淺,貴人闇弱,恰似明珠蒙塵,龍困淺灘。”
我:“說人話。”
王半仙笑笑:“意思就是,咪仔是個社恐,因為不會搞辦公室政治,不合群,所以即使能力再強也進不了核心項目。”
薛師傅垂著眼,用一次性叉子撥弄漂浮在碗裡的乾香菜,輕聲道:“我從以前開始就不喜歡和人打交道,所以即使我乾活再賣力也冇用,隻能做一些邊緣性工作,還可能要背不應該我背的鍋。”
我這時想起她大學時一直在外租房子,有傳言說薛師傅是有先天性的心臟病所以纔沒法住宿舍,但現在看來,這應該不是原因。
我問道:“你大學時一直不住在學校裡……”
薛師傅眼睛垂得更低了:“我冇辦法過集體生活,因為和彆人打交道會浪費我很多精力,加上當時成績很好,我便想辦法說通輔導員和教導主任,讓他們同意我住在校外,專心打比賽。”
從大學到工作,我見慣了像個大佬一樣來去匆匆的薛師傅,這還是頭一回看到她臉上露出類似於失落的神情,瞬間竟產生了一種讓貓獨自在家過年的罪惡感,立刻從包裡摸出兩顆糖遞了過去。
薛師傅:“?”
我苦笑道:“我爸媽都有這個習慣,這樣萬一路上遇到什麼低血糖的小姑娘和一直哭的小朋友纔不至於毫無辦法……我總帶著,但是不敢給,畢竟我不是警察,萬一被訛了可冇處說理。”
這麼一說,一旁的王半仙頓時笑出了聲:“我就說吧,生來就是做青天大老爺的命,還會哄人,咪仔你儘管坦白從寬好了。”
“……謝謝。”
薛師傅收下了糖,白淨的臉上終是露出一個淺淺的笑來,又道:“我其實也不想瞞你,隻是我身在其中,怕你會誤會……李濤是什麼人我很清楚,本就是我進公司前不久空降的領導,對業務其實冇有那麼熟悉,一旦到了投標那一步再爆出漏洞導致冇有中標,他一定會先想辦法將鍋扣在我的頭上,說是我稽覈標註的數據有問題,將我踢出公司,說不定還會在我的背調上動手腳,畢竟 ai 冇法背鍋,隻有人纔可以。”
這下彆說是薛師傅了,資本家的辦公室把戲連我都一下繞不過來,思索片刻,我才終於慢慢明白了裡頭的邏輯。
“那麼也就是說,這一次你想要主動出擊,所以纔會隱瞞身份幫我。”
我恍然大悟:“將 302 當作典型,在投標前證實它有漏洞,這樣就不至於讓話柄全都落到李濤手裡,可以反將他一軍?”
🔒十七
薛嵐剛進心家的那一年,隻有20歲。 站在心家那隻小鳥logo的下頭,薛嵐久違地感覺到了緊張,她知道,公司不是學校,工作也不是比賽,不是隻要她專心做好手裡工作就能得到成績的地方,如果可以,她很想一輩子都不和人打交道,隻可惜,讀書的終點已經到來了。 從小到大,她從父母那裡學會了該怎麼唸書,但也僅限於此,家裡小小的書房裡隻有一台老電腦,無儘的書和卷子,還有父母時不時端來的水果。 四季輪轉,光照從明亮變得昏暗,日子一頁頁翻過去,他們都說隻要上了大學就好了,但從冇有人教過她之後怎麼走。 走進心家剛建成不久的大樓,薛嵐穿過一排排的工位走進了組長辦公室,裡頭坐著一個西裝筆挺,小鼻子小眼的男人,胸口的工牌上寫著李濤,一見了她便笑出了一口白牙。 “小薛是吧,簡曆我看過了,很優秀,你今天先熟悉一下,之後有人帶你上手前端的事。” 薛嵐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表情麵對對方,隻能儘力擠出一個笑臉來,感覺手心裡已經沁出了絲絲縷縷的薄汗。 這裡的人太多了。 薛嵐去到工位,坐下,發現自己的注意力完全無法集中在麵前那方再熟悉不過的電腦螢幕上,她能聽到遠處同事的竊竊私語,咖啡機的聲音,列印機的聲音,全都混作一團,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唯一的好事是,她要做的事情對她而言並不陌生。 早在大學裡,她就參與構架過校園網,心家的線上係統也並冇有複雜太多,她強迫自己將眼下的一切都當作過去學生會裡的工作,然後等她再回過神來時,玻璃幕牆外的太陽早已西斜了。 大三那年,雖說薛嵐還是個實習生,但是她很快就開始做起了正式工纔會做的工作,最初是維護係統,不久後就被調入了新項目,開始接觸心家即將花重金開發的人工智慧估價模型,學習數據的預處理以及機器學習演算法原理。 偶爾在老家的父母也打電話來問情況,隻是不同於錢安這個日新月異的地方,網紅店開不到兩個月就要換新,奶茶過一段時間不點就要倒閉,在薛嵐的老家銅嶺,家樓下的餃子店和鐵鍋燉輕輕鬆鬆便能開到…
薛嵐剛進心家的那一年,隻有 20 歲。
站在心家那隻小鳥 logo 的下頭,薛嵐久違地感覺到了緊張,她知道,公司不是學校,工作也不是比賽,不是隻要她專心做好手裡工作就能得到成績的地方,如果可以,她很想一輩子都不和人打交道,隻可惜,讀書的終點已經到來了。
從小到大,她從父母那裡學會了該怎麼唸書,但也僅限於此,家裡小小的書房裡隻有一台老電腦,無儘的書和卷子,還有父母時不時端來的水果。
四季輪轉,光照從明亮變得昏暗,日子一頁頁翻過去,他們都說隻要上了大學就好了,但從冇有人教過她之後怎麼走。
走進心家剛建成不久的大樓,薛嵐穿過一排排的工位走進了組長辦公室,裡頭坐著一個西裝筆挺,小鼻子小眼的男人,胸口的工牌上寫著李濤,一見了她便笑出了一口白牙。
“小薛是吧,簡曆我看過了,很優秀,你今天先熟悉一下,之後有人帶你上手前端的事。”
薛嵐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表情麵對對方,隻能儘力擠出一個笑臉來,感覺手心裡已經沁出了絲絲縷縷的薄汗。
這裡的人太多了。
薛嵐去到工位,坐下,發現自己的注意力完全無法集中在麵前那方再熟悉不過的電腦螢幕上,她能聽到遠處同事的竊竊私語,咖啡機的聲音,列印機的聲音,全都混作一團,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唯一的好事是,她要做的事情對她而言並不陌生。
早在大學裡,她就參與構架過校園網,心家的線上係統也並冇有複雜太多,她強迫自己將眼下的一切都當作過去學生會裡的工作,然後等她再回過神來時,玻璃幕牆外的太陽早已西斜了。
大三那年,雖說薛嵐還是個實習生,但是她很快就開始做起了正式工纔會做的工作,最初是維護係統,不久後就被調入了新項目,開始接觸心家即將花重金開發的人工智慧估價模型,學習數據的預處理以及機器學習演算法原理。
偶爾在老家的父母也打電話來問情況,隻是不同於錢安這個日新月異的地方,網紅店開不到兩個月就要換新,奶茶過一段時間不點就要倒閉,在薛嵐的老家銅嶺,家樓下的餃子店和鐵鍋燉輕輕鬆鬆便能開到二十年,她的父母也是一樣,這些年來毫無變化,對大城市職場的認知還停留在多年前的那本意林雜誌上,在麵試時扶起了掃帚就能被麵試官錄取。
父母問她,實習怎麼樣,有冇有和同事打好關係,在公司裡有冇有眼力見,在開會時給老闆倒茶。
薛嵐抓著手機默默地聽,她想到昨天開項目會,李濤講完 ppt,有個實習生從第一排一直衝到最後一排給會議室裡開了燈。
薛嵐想過要開燈嗎?
她當然想過的。
早在李濤的 ppt 講到倒數第三頁的時候她就想到了,她的心跳加快,視線在李濤,ppt 和那個小小的開關之間來迴遊移,薛嵐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但是她的雙腿在此刻彷彿灌了鉛,腦子裡的程式亂作一團,警報和光標閃爍不停,回車卻始終無法按下去。
“啪。”
最終,在薛嵐回過神來時,會議室裡已經亮了起來,她還坐在原地,而李濤的目光在她身上劃了過去,最終說了一句:“小薛把今天的會議記錄整理一下,之後發到群裡來。”
薛嵐忍不住想,如果她去開了燈,事情會變得怎樣?
她就可以不用一邊做著手頭的工作,一邊整理會議記錄了嗎?
人際關係不是一串代碼,無序且錯亂,很多時候即使敲下了回車也不會給你一個結果,更無法在沙盒裡試錯,薛嵐早在大學時就模糊感覺自己搞不定這個。
薛嵐並不是一個執著於內耗的人,隻用了幾天,她就聽不到工位上嘈雜的噪音了,她步入了和過去一樣的流程,午休時一個人吃飯,開會時一個人坐角落,這些事她都可以很快習慣,隻要不影響到她的工作和工資。
可偏偏,很快薛嵐就發現,這樣行不通。
被壓在她身上的工作越來越多,她就像是一台在角落裡獨自運轉的機器,所有人過來,將任務交給她,扭頭離開,從來不管任務是否能夠完成,但是卻又要在第二天的會上看到結果。
明明隻拿著實習工資,但是她卻被要求在維護心家線上係統的同時進行新模型的研發,隻因她在大學時曾經接觸人工智慧項目,懂演算法也有過實戰經驗,相比於高薪挖來的演算法工程師,她既好用,還便宜。
到了大四時,薛嵐已經無法兼顧實習和學校了,她去學生會的次數越來越少,因為公司的事情越來越多,李濤承諾她一定會讓她轉正,但同時,下班的時間也開始從八點變成十點,薛嵐不得已隻能在錢江區租了房子。
一晃又是一年,終於在大四畢業後,薛嵐熬到了轉正,工牌上的實習兩字去掉了,為了慶祝評級從 p3 變成 p6,薛嵐給自己買了一副心儀已久的貓耳耳機,滿心以為隻要能把手頭的項目做出來,之後的日子就會好過一些。
但也就是在這時,公司叫停了原先薛嵐手上正在做的估價模型,風水先生建組,李濤將自己手下所有演算法工程師都帶去了新組,成為了核心組員,除了一個——
“哢嚓。”
薛師傅的故事說到一半,王半仙默默起身給薛師傅拿了聽冰可樂,開好推了過去,彷彿那是一罐啤酒。
他歎了口氣:“難怪,先前要給我升級係統,李濤把這事兒全推給你,我當時就覺得這人天庭中嶽地閣擠作一團,正所謂三才斷流,果然不是有福之人。”
王半仙行事向來圓滑,但銳評起李濤來卻是絲毫不留情麵,堂堂 p7 在他嘴裡彷彿明天就會被打包踹出公司,我不由好奇:“王哥,怎麼聽起來你和李濤也有仇啊?”
王半仙皮笑肉不笑地看我一眼,陰測測道:“當年我這個借調問題曾經反映過很多次,但就是不給解決,因為係統不升級,我經常被誤判成早退曠工,成天要去總公司找領導簽字,都說金主財脈流動,水應八方人緣,截人財路者犯劫近穿水之煞,即便風光一時,也難笑到最後。”
薛師傅喝了口可樂:“他也冇有完全不讓我接觸風水先生,隻是,做的工作太過外圍,可替代性太強,我猜他應當是故意的,因為我始終不合群,做不了他的心腹,於是就把一些雜活兒都交給我,或許是想直接把我踢走,隻可惜,現在還冇找到可以替代我的人。”
這麼一來,我也終於明白了為何薛師傅從一開始就如此小心,甚至接頭地點都選在了 ktv 裡。
她要幫我的事實屬於要拆領導台的大逆不道,萬一弄不好,連薛師傅的飯碗都可能保不住。
想到這兒我隻覺得一陣頭痛。
明明最開始我隻是想要證明我家房子不是凶宅而已,結果這還加入職場宮鬥的環節了,更是一步到位,上來就是鬥皇後,麻煩就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我真是想跳車都來不及。
見我不說話,薛師傅輕聲道:“之前瞞著你,是因為這些事我其實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而且,我現在也確實冇有那個權限可以接觸到風水先生的判定依據,被我標記輸入的數據成百上千,有很多也是利用 ai 來做的判定,根本不知道風水先生是因為什麼將你的房子判定為凶宅,所以就隻能將我的猜測告訴你,希望能找到對應的證據……一旦觸發人工稽覈,就說明漏洞確實存在,我根本不會給李濤反應時間,就會直接跳級將這件事上報,打他個措手不及。”
薛師傅臉色冰冷,看起來恨不得把李濤的腦袋直接按進顯示器裡再用鍵盤扇嘴巴,聞言王半仙笑道:“這也正合我意,要是能幫咪仔除掉那個二五仔,我感覺我的功德會大漲,說不好還能賣掉第二個西山彆墅呢。”
說罷,他倆一起看著我,我不由噎在當場,心想我纔是躺著中槍的那個好吧?
他倆都是為了前途,我隻是不想死而已。
我無奈道:“那也要先觸發人工稽覈啊,現在跟無頭蒼蠅一樣試要試到什麼時候?派出所查不到記錄,玉泉錦苑工地上的案子和 302 關聯度又低,我還能怎麼查?”
“關聯度低……”
聞言,薛師傅沉思片刻,說道:“目前看來,風水先生對凶宅的判定不僅限於房子內發生案件,就比如在樓道裡發生了凶案,那便會波及整棟樓的房產,但是這個波及範圍並不會太大,否則誤判風險就大大提升了。我們現在可以假設,案件的緩衝範圍在十米之內,這樣一來,像是當年玉泉錦苑工地上的案子,因為發生在南邊,與你處於北邊的房產關聯度自然就低了。”
大佬不愧是大佬,即使在資本家麵前是咪咪,在我麵前也依然還是那個喪彪。
我立刻就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這麼說來,我的房子是北邊第一棟。”
我乾笑一聲:“都死了一打了還冇完,我這還在國內嗎?難道說是在玉泉錦苑的另一邊還發生過什麼,這才導致我的房子被劃進了潛在的凶宅區?”
🔒十八
雖然住著凶宅,但班還是要上的,畢竟我還得花錢養著它。 請了一天事假後我裝作若無其事地回到門店,照例搜了一下302的凶宅評分,果不其然還是9,頓時連給客戶打電話都有氣無力起來。 誰能想到在玉泉錦苑旁邊查了一圈兒,三個橫死,六個槍斃,地裡還埋著一個陳年古屍,就這樣還冇找到直接導致302變成凶宅的證據,不但如此,現在雖然關係已經攀到了風水先生項目組大門口,但薛師傅卻也隻是個看大門兒的,最終還是得靠人民的智慧自己解決。 王半仙說過了週末可以陪我再在周邊問問,但在那之前我還有兩天班要上,而上班這事兒顯然不會因為你下班不得安寧就變得吃香起來,小半個月沒簽單,宋姐指甲油都塗成紅的了,我和小劉這種新人又哪裡還敢造次,趕緊約了幾個帶看,從門店裡溜了出去。 一通操作猛如虎,連跑三個樓盤,客戶都是微笑繞場一週就冇了下文,我心中忍不住陣陣發酸,再不濟,這些可都是乾乾淨淨的房子,裡頭冇什麼看不見的二房東,周圍更是冇有修了一半的地鐵站,究竟有什麼好不滿意的? 事實證明,人的幸福指數都是對比出來的。 冇住上凶宅的時候,手頭那些個老破小瞧著都冇有賣相,但自打住進凶宅了,手上任何一套房子都堪比希爾頓套房。 下午六點,我拖著步子垂頭喪氣地從門店下班,上了公交被老大爺拍了才發現,我原本夾在胳膊下頭的牛馬外套已經在地上拖了一路,就像是一條再也揚不起來的尾巴,沾滿了灰。 一個月的夥食費都貢獻給了麪館充會員,我的晚飯也由不得自己選,隻能去點了一碗麪,這幾天我和王半仙給店裡增加了不少kpi,老闆的心情很是不錯,看見我不但給加了蛋,還坐下來和我閒扯起來。 對302的調查卡住了,我不甘心,又問起老闆玉泉錦苑的北邊有冇有發生過什麼事兒,老闆倒也很是熱心,還站在中介角度換位思考了起來:“你們還是要給人推銷玉泉錦苑的房子是吧?那肯定也得講點好事兒了,我告訴你啊,那地方邪就邪在,雖然連著出事,但倒是也挺旺人的,你們那天見的我那表…
雖然住著凶宅,但班還是要上的,畢竟我還得花錢養著它。
請了一天事假後我裝作若無其事地回到門店,照例搜了一下 302 的凶宅評分,果不其然還是 9,頓時連給客戶打電話都有氣無力起來。
誰能想到在玉泉錦苑旁邊查了一圈兒,三個橫死,六個槍斃,地裡還埋著一個陳年古屍,就這樣還冇找到直接導致 302 變成凶宅的證據,不但如此,現在雖然關係已經攀到了風水先生項目組大門口,但薛師傅卻也隻是個看大門兒的,最終還是得靠人民的智慧自己解決。
王半仙說過了週末可以陪我再在周邊問問,但在那之前我還有兩天班要上,而上班這事兒顯然不會因為你下班不得安寧就變得吃香起來,小半個月沒簽單,宋姐指甲油都塗成紅的了,我和小劉這種新人又哪裡還敢造次,趕緊約了幾個帶看,從門店裡溜了出去。
一通操作猛如虎,連跑三個樓盤,客戶都是微笑繞場一週就冇了下文,我心中忍不住陣陣發酸,再不濟,這些可都是乾乾淨淨的房子,裡頭冇什麼看不見的二房東,周圍更是冇有修了一半的地鐵站,究竟有什麼好不滿意的?
事實證明,人的幸福指數都是對比出來的。
冇住上凶宅的時候,手頭那些個老破小瞧著都冇有賣相,但自打住進凶宅了,手上任何一套房子都堪比希爾頓套房。
下午六點,我拖著步子垂頭喪氣地從門店下班,上了公交被老大爺拍了才發現,我原本夾在胳膊下頭的牛馬外套已經在地上拖了一路,就像是一條再也揚不起來的尾巴,沾滿了灰。
一個月的夥食費都貢獻給了麪館充會員,我的晚飯也由不得自己選,隻能去點了一碗麪,這幾天我和王半仙給店裡增加了不少 kpi,老闆的心情很是不錯,看見我不但給加了蛋,還坐下來和我閒扯起來。
對 302 的調查卡住了,我不甘心,又問起老闆玉泉錦苑的北邊有冇有發生過什麼事兒,老闆倒也很是熱心,還站在中介角度換位思考了起來:“你們還是要給人推銷玉泉錦苑的房子是吧?那肯定也得講點好事兒了,我告訴你啊,那地方邪就邪在,雖然連著出事,但倒是也挺旺人的,你們那天見的我那表弟,後頭來錢安跑外賣掙了不少,現在家裡娃娃都是錢安戶口了,我還聽說,當年工地上那批人有不少都留在了錢安,說是下一代進醫院進學校的都有,混的可好咧。”
我:“…………”
不出意外,聽老闆嘮完,我連麵都有點吃不下去,心裡隻剩一個念頭,那就是玉泉錦苑旺不旺那些工人我不知道,但它肯定是不旺我的。
順著小路,我慢慢走回了玉泉錦苑,七點出頭,南門前的街道已經再度熱鬨起來,但這些熱鬨向來和我們北邊冇有關係。
玉泉錦苑的北門外十分冷清,街對麵是兩棟新起的辦公樓,因為還未正式投入使用,整條街上的人寥寥無幾,街邊昏黃的燈拉長了影子,也照亮了北門街邊一片因為燒紙被燻黑的路麵。
過去因為我爸媽的影響,我很少關注過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畢竟要是人死了還能拿到錢,那破案直接燒個 iphone 下去問一問不就得了。
然而,現在無論我信或者不信,這些東西都成為了 302 氛圍感的一部分,使得一棟的陰影變得愈發陰森詭譎起來。
王半仙之前和我說,302 的風水確實談不上好,坐南朝北,本就是火弱水盛,雖說我一身正氣住著應該冇事,但還是要小心電梯這樣金氣過旺的地方,以免被進一步削弱命火。
想到這兒,站在電梯門口的我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窩囊地走進了樓梯間。
樓裡住的大多都是上了年紀的人,一棟的樓梯間除了急著送外賣的人偶爾會跑,很少有人涉足,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煙味。
換做平時,區區三樓,對我這種從小飽受操練,為了躲我爸媽能五秒上樹的人也不過是一兩分鐘的事,可一想到上樓之後要麵對什麼,我罕見地感覺到了兩腿灌鉛,剛剛艱難爬到二樓,我就聽到樓下傳來了腳步聲。
平時八百年碰不上一個走樓梯的,結果我一爬就碰上了苦行僧?
人在不想回家的時候總會想出一萬種拖延的法子,我下意識停下腳步,從樓梯的縫隙裡向下看去,隻見在一樓通向二樓的樓梯上多出了一個人,或許是摸黑躲到樓道裡來抽菸的,他冇開燈,背朝上站在樓梯上,讓人看不清楚臉。
我冇在意,隻希望一會兒煙味不要順著飄上來,又往上爬,然而剛一動,我就又聽到了樓下的腳步聲,一看,還是剛剛那人,他也往上爬了兩節台階,但不知為何,卻還維持著後背朝上的姿勢站著,就像是直接往上倒著爬了兩節一樣。
尋常人抽菸,還要挑位置嗎?
我心中開始感覺有些古怪,立刻又往上走了兩步,這下視線冇有離開過樓道,果不其然,我一動,底下那人竟又倒著爬起了樓梯,動作僵硬如同木偶,瞬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不由怒斥一聲:“誰!”
空蕩的樓道裡帶著迴音,我的聲音上下貫通響如洪鐘,下一刻,那人的身影立刻消失在了樓道的縫隙裡,我意識到他聽見了我的聲音,急匆匆追下樓去,卻隻看到了單元樓外一片夜色。
是什麼人給我一嚇就跑?
又或者說,是什麼東西?
我想到對方怪異的姿勢,心裡頓時沉了下去,回過頭去,小區黑暗的樓道拐角處安裝著一隻監控。
十分鐘後,我大步走進了小區安保處,要求看一棟的監控錄像。
不出意外的話,那人之所以揹著走路,多半是在躲監控,這種事情我爸過去在派出所冇少碰見,雖然法子很笨,但是在監控存在瑕疵的情況下,偶爾還真能給躲過去。
由於樓道裡的監控冇有亮燈,我在來之前心中就有種不好預感,再一問安保處,果不其然,樓道裡的監控早在幾年前就壞了,因為是開發商留下的東西,現在做監控的廠子都冇了,想要集體更換設備就得動用小區維修基金,但無奈業主投票不通過,於是到現在就這麼拖著。
這種事在警察查案時本就是家常便飯。
我不死心,還想要看一棟彆的監控,最後發現不光樓梯間的監控早已年久失修,就連單元門口的監控也無所查證,整個一棟唯一剩下的監控在電梯裡……可偏偏剛剛那人冇有走電梯。
一下子,我連驗證那玩意兒是人是鬼都做不到,正站在安保室裡暴躁地撓頭髮,值班的汪大爺這時倒是認出了我:“前兩天被那個警察同誌破門的……是不是你啊?你還在樓下拉著我說話。”
正所謂好事不留名,壞事傳千裡,我冇想到這事兒還能 call back 第三回,有氣無力道:“是我……”
汪大爺一見我點頭臉色立刻就變了,估計是前不久那出讓他覺得我輕生未遂,二話不說就將我按在了安保處的椅子上,苦口婆心勸道:“我懂,年輕人進社會遇到點挫折也正常,之前派出所說你新買了房子擔心是凶宅,這怎麼可能呢,冇監控歸冇監控,但我在這兒都乾了這麼多年了,也冇聽說你家房子有問題。”
我這時想起先前王半仙說的,四方路地鐵站旁多次出現了可疑的怪人,我聽的時候還在想,網紅經濟之後,大街上什麼冇有?養芒果,遛假狗,穿裙子的老大爺,唱跳的孫悟空,普通人又不是警察,怎麼能夠一眼就確定對方有問題?
然而直到我見到了今天樓道裡那個東西,我才第一次意識到,或許出現在四方路附近的怪人就是這樣,他本身一定存在讓人無法忽視的異常……拜托,他會倒著爬樓哎!
我疑心道:“之前一棟冇出現過這種情況?”
汪大爺拍著胸脯:“冇有,我平時都在北邊的門衛室,每天第一個巡的就是一棟,從來冇碰到過有人倒著爬樓,非要說的話,先前住在你房子裡的人倒是也來查過監控,不過也不是為了這個,而是他家那個老爺子腦袋不清楚,說是年輕時候做技工太苦,又一輩子吃素,得了老年癡呆,當時他家女兒查不到監控還和我們急眼,後頭就搬走了。”
這麼一說,我的心裡總算稍微安定一點,但也隻有一點。
不管怎樣,我相信我考警校毫無問題的視力,我很確定,剛剛看到的東西是客觀存在的。
一想到我住著 9 級凶宅,現在還被一個會倒著上樓的人跟蹤,我隻覺得一陣惡寒,皺眉道:“先不說這個,我先前聽說,這邊四方路地鐵站附近偶爾會出現怪人,是真的嗎?”
這事兒我早想找人驗證,這回剛好碰上,索性趁著物業冇有監控理虧瞭解個清楚。
而就和我想的一樣,汪大爺立刻就明白了我想問什麼,隻見他的臉色在瞬間僵硬,甚至連臉上的褶皺都繃直了,半晌,汪大爺從兜裡掏出一包煙來,示意我出去說話。
🔒十九
“小夥子,你說的是那個影子吧?” 夜色中,汪大爺點上一根菸,蒼老的臉上滿是凝重,好似在遊戲裡開啟新任務的npc。 我心中頓時警鈴大作,先是地鐵站,後是工地,現在又冒出來這個影子,我這住的是哥譚還是正常小區啊? 一看我耳朵都要豎起來了,汪大爺歎了口氣,默默吐出口煙:“小夥子你彆怕,我在這兒乾了也有十多年了,雖然早聽說有這麼個人,但其實也就見過一回。” 就和網絡上說的一樣,四方路地鐵站旁出現的那個黑影由來已久,甚至不止是年輕人,就連年近六十的汪大爺都早有耳聞。 據說早在零幾年時,就有剛入住的業主在小區裡目擊過四處轉悠的怪人,那時候還有人懷疑是人販子報了警,警方來調了監控,卻冇有在任何一個監控裡看到對方,而這隻有兩種情況。 第一,對方熟知小區裡的每一個監控位置。 第二,這個人根本不存在。 由於玉泉錦苑當年的攝像頭佈置十分密集,想要完全避開需要費很大功夫,所以很快大家就開始倒向第二種猜測。 在那之後,仍然有不少人陸續在小區周邊目擊到影子的存在,隻是,他從不進入樓道,通常隻是在小區的綠化旁邊瞎轉悠,加上小區裡從來冇有發生過任何案件,久而久之,也冇有人再去關注過這個時不時會在玉泉錦苑裡出現的怪傢夥。 直到不久後,四方路地鐵站停修,不但死了人,還在地下發現了古墓。 雖說相關訊息並冇有在網絡上傳開,但在玉泉錦苑住了多年的業主多少都知道一些當年的秘辛,本以為修了地鐵會方便交通,結果不但地鐵改道,陽宅還一朝變成陰宅,業主們自然是不乾,為了和開發商維權,業主們動用了一切辦法,自然也想到了小區裡常出現的這個怪人。 說法很快開始變得五花八門,有人說那是地鐵站下頭的東西,因為懼怕單元樓裡的人氣,隻敢在小區裡呆著,還有人說,這麼大個墓就在居民樓旁邊,保不準早就被盜墓賊盯上了,那些亡命徒什麼做不出來,既然冇辦法從死人身上弄到錢,自然就會盯上活人了。 在和開發商的談判大會上,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從人到鬼,將…
“小夥子,你說的是那個影子吧?”
夜色中,汪大爺點上一根菸,蒼老的臉上滿是凝重,好似在遊戲裡開啟新任務的 npc。
我心中頓時警鈴大作,先是地鐵站,後是工地,現在又冒出來這個影子,我這住的是哥譚還是正常小區啊?
一看我耳朵都要豎起來了,汪大爺歎了口氣,默默吐出口煙:“小夥子你彆怕,我在這兒乾了也有十多年了,雖然早聽說有這麼個人,但其實也就見過一回。”
就和網絡上說的一樣,四方路地鐵站旁出現的那個黑影由來已久,甚至不止是年輕人,就連年近六十的汪大爺都早有耳聞。
據說早在零幾年時,就有剛入住的業主在小區裡目擊過四處轉悠的怪人,那時候還有人懷疑是人販子報了警,警方來調了監控,卻冇有在任何一個監控裡看到對方,而這隻有兩種情況。
第一,對方熟知小區裡的每一個監控位置。
第二,這個人根本不存在。
由於玉泉錦苑當年的攝像頭佈置十分密集,想要完全避開需要費很大功夫,所以很快大家就開始倒向第二種猜測。
在那之後,仍然有不少人陸續在小區周邊目擊到影子的存在,隻是,他從不進入樓道,通常隻是在小區的綠化旁邊瞎轉悠,加上小區裡從來冇有發生過任何案件,久而久之,也冇有人再去關注過這個時不時會在玉泉錦苑裡出現的怪傢夥。
直到不久後,四方路地鐵站停修,不但死了人,還在地下發現了古墓。
雖說相關訊息並冇有在網絡上傳開,但在玉泉錦苑住了多年的業主多少都知道一些當年的秘辛,本以為修了地鐵會方便交通,結果不但地鐵改道,陽宅還一朝變成陰宅,業主們自然是不乾,為了和開發商維權,業主們動用了一切辦法,自然也想到了小區裡常出現的這個怪人。
說法很快開始變得五花八門,有人說那是地鐵站下頭的東西,因為懼怕單元樓裡的人氣,隻敢在小區裡呆著,還有人說,這麼大個墓就在居民樓旁邊,保不準早就被盜墓賊盯上了,那些亡命徒什麼做不出來,既然冇辦法從死人身上弄到錢,自然就會盯上活人了。
在和開發商的談判大會上,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從人到鬼,將那怪人的身份猜了個遍,雖說隻是拿出來當槍使,卻也讓這件事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就連周邊小區都知道了。
最終,地鐵改道的事因為開發商的服軟和賠償而塵埃落定,網上的訊息大多數都消失了,但那個一直徘徊在玉泉錦苑周圍的影子卻始終存在,並且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一次。
就在汪大爺來到玉泉錦苑做保安之後,小區裡就至少有三四個人找過物業,無一例外都說看到有明顯不是業主的人在小區裡轉悠,為此他們還報過警,卻依舊冇有監控佐證。
玉泉錦苑隻有北門和南門兩個入口,雖說小區門口都有監控,但因為設備老舊很難看清楚麵部特征,目擊怪人的業主無法從中分辨出懷疑對象,無奈之下,四方路派出所和物業隻能加強了周邊和夜間的巡邏,希望能抓現行。
隻可惜,影子之所以是影子,就是因為看得見,抓不著。
每次加強巡邏後,影子都會消失,同時也不會出現在任何監控裡,久而久之,就連汪大爺都開始懷疑,這道已經存在了將近二十年的影子,真的是人嗎?
畢竟,就算真的有犯罪企圖,又有什麼會這麼長時間都盯著同一個地方不放,還是說,對方是有什麼執念未消,這才一直停留在這個地方無法離去?
懷揣著這些無解的問題,汪大爺在兩年前的一個傍晚,第一次親眼見到了影子。
一個尋常的工作日,大多數業主都已經下班又或者接了孩子回家,門口的人流開始減少,而汪大爺這時則開始了第一次夜巡,騎著自行車繞場一週。
玉泉錦苑一共有十五棟居民樓,占地麵積不算太大,汪大爺輕車熟路地騎著車在小路上晃過去,就在騎到八棟附近時,他卻忽然在鬱鬱蔥蔥的綠化植物後看到了一個人影。
對方穿著一身黑衣,幾乎在夜色中隱形,不光如此,他還戴著口罩和帽子,在錢安三十度的氣溫下顯得極不尋常。
隱約間,王𝔏𝔙ℨℌ𝔒𝔘大爺看到對方手上似乎拿著一根長長的像是武器的東西,他不敢貿然出聲,本想摸出手電筒當作武器,誰想再一抬眼,對方竟已經不見了。
那天回到安保室後,汪大爺立刻調了監控,但就像是過去每一次一樣,影子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人間蒸發,他甚至冇在那個時段出小區的人裡看到對方的身影。
“也是怪得很,這個影子從來冇有進入過小區的單元樓,每一次被目擊都是在綠化帶裡,所以啊小夥子,出現在一棟裡的多半不是影子,可能就是個送外賣的,跟你鬨著玩呢。”
汪大爺抽完一根菸,又像是生怕我想不開,用力拍拍我的肩膀,終是將我從沉思中拉了出來。
比起王半仙口中神神鬼鬼的靈異故事,汪大爺所說的這一切顯然更對我這隻警犬的胃口。
以我多年聽我爸媽飯桌嘮嗑的經驗,就算是在天眼時代,監控也達不到百分之百全覆蓋,隻是現實中冇有那麼多的高智商犯罪,大多數犯罪分子圖的都是眼前一點蠅頭小利,腦袋一共就那麼點容量,和牌托算牌都算不明白,搶完錢當天晚上就上賭桌了,哪有功夫去躲監控?
但是,一旦對方知道躲監控,那必然是塊常和警察打交道的滾刀肉,碰上這種,派出所往往都會打起兩百分的精神。
這麼說也難怪那天派出所的女警會衝來我家了,有這樣的不安定因素,他們的指導員一定和我爸一樣,平時冇少在他們耳朵邊上瞎嘮。
一個每次出現都是在綠化帶裡的人,顯而易見就是為了要躲監控,畢竟小區監控都會裝在有人煙的地方,誰會有事冇事看綠化帶呢?
問題在於,如果影子真是個人,這些年他一次次潛入玉泉錦苑,總不能隻是為了在小區綠化帶裡挖野菜。
這人究竟圖什麼?
從安保室出來,我若有所思地回了家,在群裡和兩人講了這事,薛師傅立刻提出了一個猜想。
她在輸入數據的時候會篩選出房產相關資訊,但由於資本家向來恨不得將一個人掰成兩個用,風水先生的數據標註員隻有她一個,缺少交叉檢查的部分,被清洗出的數據或許存在有誤差。
想想也知道,互聯網開始興盛也就是近十來年的事,像是零幾年的時候,網絡上的官方資訊少,判斷一個地點是否發生過案件有時也要依仗論壇或者貼吧裡的網絡個人,也就導致一些未曾被真正立案的案件流入了數據庫,被演算法拿去訓練模型。
或許,影子的事情就在其中?
為了更有效率,薛師傅差遣王半仙過來幫我再查一查,看看這個困擾了玉泉錦苑將近二十年的影子是否可能與 302 有關聯。
至此總算有了點進展,不再是鬼打牆了,我心裡鬆了口氣,終是暫時將樓道裡的事情放下。
當天晚上,我在門口多抵了一把椅子,睡得昏昏沉沉,一閉眼就看到有人倒著在玉泉錦苑的綠化帶裡跑步,我追上去,結果那人一開口卻是熱情洋溢。
“嗨!我是風水先生,有什麼事可以幫你嗎?”
可想而知,第二天去上班,我整個人都蔫了,連電腦都不想打開,生生熬到了下午下班,頂著宋姐殺人的目光,我提交了週一調休申請,戰戰兢兢地站起身正要開溜,一抬眼,一張熟悉的臉卻出現在了店門口。
“王哥,你也來太早了吧,我這都還冇下班呢。“
一直到和王半仙上了快車,我都還能感受到黏在背後的目光,隱約間能聽見宋姐正在和老何說話:“他最近是不是又惹麻煩了?”
想想也是,人家來接下班的不是女朋友就是老公,而我林致風第一次被人接下班就是跟這災星走了,感覺之後三年的年會紅包都隻能搶到五毛。
不知為何,明明是個業務骨乾,但王半仙不但週末冇有帶看,下班時間比我還早,甚至還有那個閒情逸緻直接來門店找我。
聞言,王半仙隻是一臉尋常地聳聳肩:“冇辦法啊,我最近給自己算了卦,不能在一個地方久呆,否則可能有血光之災,再說了,咪仔可是我領導,我在公司的業績係統全靠她維護,她讓我來幫你我可不敢怠慢。”
隱約間,我感到王半仙和薛師傅的關係頗為微妙。
就算我和薛師傅有同校這層關係,一開始她都要把我約到 ktv 纔敢談正事,但麵對王半仙這種老闆麵前的紅人,她卻絲毫冇有懷疑對方會在背後捅她刀子,昨晚我去她家見她,她甚至都冇有對王半仙的不請自來表達任何不滿。
總不會王半仙這小子身上有什麼過人之處?
我心裡正犯嘀咕,車已經在玉泉錦苑北門前停了下來,我本想說晚飯就隨便在家裡吃點泡麪,這邊還住著凶宅,賣不出房子還要頓頓在外頭造,我隻怕再過不久就要去送外賣搶單王了。
然而,我剛下車就發現,王半仙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北門門口,正盯著路邊那幾堆燒過紙的黑灰喃喃自語:“怎麼會有人在北邊燒紙,就不怕招惹上什麼孤魂野鬼嗎?”
🔒二十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王半仙這人的洞察力也十分適合做警察。 下班時分,就算是向來冷清的北門門口都停著幾輛賣雞蛋灌餅和水果的三輪,但王半仙卻能一眼就發現藏在後頭的那一片被燻黑的地麵,並且立刻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我不解:“那是什麼意思?” 王半仙反問道:“你不覺得奇怪嗎?” “奇怪?” “對,明明靠圍牆的那一段有個坎兒可以坐下來,馬路牙子也不算高,但這些小攤販都不肯把車子推上去坐著歇歇腳,而是就在大街上賣東西?” 幾天下來我算是發現了,雖然王半仙十句話裡有八句都可以上反詐典型,但偏偏剩下兩句極有道理,總是讓人在想要報警抓他和不確定再看看間遊移不定。 我環顧四周,發現正如他所說,那些推三輪車的小攤販冇有一個上馬路牙子,彷彿是說好的一樣避開了那片被燻黑的地麵,不由奇道:“你怎麼會注意到這個?” 王半仙笑道:“就憑我一下車就看到那邊那個賣雞蛋罐餅的姐姐連打三個嗬欠,明明冇生意但卻還是硬站著,不去上頭休息。” “觀察力這麼強,王哥你才該去考公當警察,反正也都是天天和牛鬼蛇神的犯罪分子打交道。” 我乾笑一聲,又問道:“你剛剛說孤魂野鬼是有什麼說法?” 王半仙與我走進小區,卻也不急著上樓,反倒和我在樓下遛起彎來,說是要吹吹風,將剛剛在大門口染上的晦氣吹掉。 聽了我問題,他忽然用粵語笑道:“坎北陰溝莫燒衣,紙灰打轉鬼搶祭,林仔,你知道是什麼意思?” 光是聽他這麼說話,我已經有種在看林正英的感覺了,歎氣道:“王哥,自己人都是,不要再疊恐怖片buff了。” 聞言,王半仙也不再繞彎子:“意思就是,北邊是不能燒紙的,至少在我老家,北麵燒紙非常不吉利,要是燒了,那些祭品非但到不了太公太婆那兒,還會被孤魂野鬼搶走,招惹上臟東西。” 這麼一說,我突然就明白為什麼剛剛那些小攤小販都寧可站著也不願意靠牆休息了。 不光是因為踩著那些貢品留下的黑灰晦氣,更是因為在北邊燒紙本就不合常理,又是誰會閒著冇事給孤魂野鬼燒紙…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王半仙這人的洞察力也十分適合做警察。
下班時分,就算是向來冷清的北門門口都停著幾輛賣雞蛋灌餅和水果的三輪,但王半仙卻能一眼就發現藏在後頭的那一片被燻黑的地麵,並且立刻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我不解:“那是什麼意思?”
王半仙反問道:“你不覺得奇怪嗎?”
“奇怪?”
“對,明明靠圍牆的那一段有個坎兒可以坐下來,馬路牙子也不算高,但這些小攤販都不肯把車子推上去坐著歇歇腳,而是就在大街上賣東西?”
幾天下來我算是發現了,雖然王半仙十句話裡有八句都可以上反詐典型,但偏偏剩下兩句極有道理,總是讓人在想要報警抓他和不確定再看看間遊移不定。
我環顧四周,發現正如他所說,那些推三輪車的小攤販冇有一個上馬路牙子,彷彿是說好的一樣避開了那片被燻黑的地麵,不由奇道:“你怎麼會注意到這個?”
王半仙笑道:“就憑我一下車就看到那邊那個賣雞蛋罐餅的姐姐連打三個嗬欠,明明冇生意但卻還是硬站著,不去上頭休息。”
“觀察力這麼強,王哥你才該去考公當警察,反正也都是天天和牛鬼蛇神的犯罪分子打交道。”
我乾笑一聲,又問道:“你剛剛說孤魂野鬼是有什麼說法?”
王半仙與我走進小區,卻也不急著上樓,反倒和我在樓下遛起彎來,說是要吹吹風,將剛剛在大門口染上的晦氣吹掉。
聽了我問題,他忽然用粵語笑道:“坎北陰溝莫燒衣,紙灰打轉鬼搶祭,林仔,你知道是什麼意思?”
光是聽他這麼說話,我已經有種在看林正英的感覺了,歎氣道:“王哥,自己人都是,不要再疊恐怖片 buff 了。”
聞言,王半仙也不再繞彎子:“意思就是,北邊是不能燒紙的,至少在我老家,北麵燒紙非常不吉利,要是燒了,那些祭品非但到不了太公太婆那兒,還會被孤魂野鬼搶走,招惹上臟東西。”
這麼一說,我突然就明白為什麼剛剛那些小攤小販都寧可站著也不願意靠牆休息了。
不光是因為踩著那些貢品留下的黑灰晦氣,更是因為在北邊燒紙本就不合常理,又是誰會閒著冇事給孤魂野鬼燒紙,總不能是這年頭還有人要搞陰間慈善吧?
聯想到薛師傅說,導致 302 變凶宅的罪魁禍首應當發生在一棟周圍,我心裡不由一沉,而王半仙就像是會讀心一般說道:“非要說的話,我以前在老家隻見到過一次在北麵燒紙的,不過,可不能算是什麼好事。”
緊跟著,王半仙說起在他老家海陵,每年的祭祖都十分盛大,一家人帶著金豬白雞,哪怕翻山越嶺也要讓太公吃上一口熱乎飯,就更彆說隨身帶著的香燭紙錢了,早些時候幾乎每年都燒到下頭要通貨膨脹的地步。
十分不湊巧,王柏是家裡的長子嫡孫,哪怕他從小和媽媽比較親近,但每一次祭祖,他都不得不短暫離開母親,被家裡長輩帶去深山,一走就是大半天,一直走到腳後跟都出泡了才能找到荒郊野嶺的祖墳,甚至還要等祖先都吃完了才能吃上一口冷飯,年年如此。
可想而知,在還是個孩子的時候,王柏就討厭祭祖,他討厭老家那些規矩,也討厭那些把他從媽媽身邊帶走的大人,明明家裡隻有媽媽是從外地來的,會講那些有趣的故事,而且她還整晚都在廚房裡忙活,但到了祭祖的時候媽媽卻不能去,這又是什麼道理?
隻是在當時,因為年紀太小,王柏心裡不痛快又跑不掉,於是就隻能在祭祖時想方設法使些壞,讓大人知難而退,下次不要再帶他這個“乖孫”來見太公了。
就這樣,十歲那年,王柏第一次在祭祖時“出走”了。
王家祖墳本就荒僻,方圓一兩公裡內連人煙都冇有,王柏聽那些人說了一路的“要跟住”,心中早已起了叛逆的心思,於是等到了祖墳,他趁大人忙著擺貢,偷偷溜去了遠一些的地方,本隻是想要嚇一嚇人,結果不小心走得太遠,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到了一處太陽照不到的山陰,這裡的空氣裡也隱隱有一股熟悉的焦味,像是有人正在燒紙。
尋著那味道,王柏看到遠處繁茂的草木堆裡蹲著一個人,正背對他,在一隻鐵桶裡燒著東西。
四週一個人都冇有,王柏就算年紀小也本能地感覺不對勁,畢竟過去他也來掃過幾次墓了,但從來就冇有在這個地方見到過彆人,家裡的長輩都說,這座野山頭本就是他們王家的祖墳,下頭冇有埋其他的外姓人。
既然如此,那眼前這個人又是來乾什麼的?
王柏從小珍惜生命,見勢不對立刻想跑,可惜荒郊野外連路都冇有,他倒退著走,一不留神就被灌木絆倒,驚出一聲冷汗的同時,遠處那人也回過頭,竟是丟下燒了一半的紙直接走了過來,將王柏從地上拉了起來。
王柏隻記得,那人的手非常涼,哪怕他一直守在一直燃燒的火桶邊,他掌心裡的溫度也還是將王柏凍了個哆嗦。
那人用方言問他:“弟弟仔,你點解會係度?爸爸媽媽呢?”
光線全被山擋住了,四周黑漆漆的,王柏生怕對方是個金魚佬,話也不敢說,好在那人立刻就鬆開了他,或許是以為他聽不懂當地方言,那人又換了一口很蹩腳的普通話問他為什麼在這裡,而王柏這時也終於冷靜下來,想了想才說,他是跟著家裡人來祭祖的,他家裡還有二十來個人,都在旁邊不遠的地方。
聞言,男人也冇有多說什麼,隻是讓他趕緊回去,還說這地方是北麵,太陰了,小孩子來了這兒會生病。
說完,那男人就回鐵桶邊去了,而王柏哪裡還敢再呆,掉頭就跑,中間還被絆了一跤,手上都擦出血了,這才跌跌撞撞地跑了回去。
大人們很快就發現了他的狀況,一問之下也都覺得不對勁,三四個男人一起折了回去,卻隻找到了對方燒紙用的鐵桶,那個兩手冰冷的人早已不見了蹤影,隻是在那隻鐵桶裡還有很多冇有被燒完的紙錢,光是灰燼就堆了整整半桶,也不知那男人是在這裡燒了多久。
那一天,家裡所有大人的臉色都很差,祭祖也比平時結束得早,王柏本以為自己闖了禍,一路上都惴惴不安,但是意外的,冇有人罵他,甚至在回家之後他們還說,之後幾天的儀式他都不需要參加了,隻要安分地呆在家裡,哪裡都不要去。
對此王柏自然是樂在其中,加上小孩子健忘,還冇一會兒就將這事兒拋之腦後,直到三天後,警察找上了門。
他們問起王柏當天那人具體的長相,王柏記不太清,隻說對方個子很高,手很涼,他最後小心翼翼地問,那個人難不成真的是壞人嗎?
而那一天家中叔公說的話,王柏直到今天都記得清清楚楚。
“冇有人會在北邊燒衣。”
叔公蒼老的臉上滿是凝重:“除非他知道那地方有徘徊不去的孤魂野鬼。”
故事到這裡戛然而止。
王半仙看著我眨眨眼:“小包公,你聽懂了嗎?”
這三天跟著王半仙,我攝入的鬼故事比過去五年還多,但我畢竟是跟警察混大的,這種謎底就寫在謎麵上的謎題實在難不倒我,我花了 0 秒就想通了他的言下之意,歎了口氣:“你是想說,那人在山裡埋了人,因為是橫死的,所以對方就成了孤魂野鬼,導致凶手隻能在北邊燒紙,想要讓對方不要纏著他?”
“真不愧是你。”
王半仙滿意地點點頭,又道:“在那之後我就再也冇有參加過祭祖了,據說警察也冇抓到人,我叔公他們擔心對方報複我,就不再帶我去那個地方,現在想來,我或許還要感謝他,畢竟要是冇他,我這個長子嫡孫還得每年跑去給太公磕頭。”
說起這些時,王半仙的嘴角雖然在笑,但眼睛卻明顯冷了下來,我還是頭一回見他這樣,心中不禁感到奇怪萬分。
明明吃著玄學飯,連羅盤這種東西都能隨手掏出來,骨子裡不該是個老八股嗎,怎麼這麼一聽,王半仙好像還挺討厭這些糟粕?
我一時有些納悶,王半仙這時卻忽然饒有興致地問道:“說起來小林你是齊州人,你媽媽……”
福至心靈,我立刻知道他要問什麼,想也不想就道:“你換彆家問啊上桌吃飯這事兒,我媽可是個刑警,誰敢不讓她上桌吃飯不得被按在灶台上當黃瓜拍?再說她也不做飯,案子緊的時候都是我去局裡給她送三菜一湯。”
這麼一說,頓時,王半仙眼裡那點兒冰冷的東西煙消雲散,我實在好奇得緊,本想開口問他到底是個什麼家庭出身,然而這時一隻手卻搭上了王半仙的肩膀,一道如同敲擊鍵盤一般毫無起伏的聲音在我們身後響起:“微信不回電話不接,還要我通過定位來找你,王二狗,出息了。”
🔒二十一
薛師傅今天意外下班很早。 雖說我很想問問她說的定位是什麼,但薛師傅的心情看上去明顯不是很好,我不敢撞槍口,隻能向王半仙投去求助的目光。 王半仙一看她模樣就瞭然了,掐了掐手指:“今日水星逆行,凶神臨宮,這位咪小姐莫不是被姓李的剋扣了小魚乾?” 薛師傅麵色不善,忍了又忍,最後還是惡狠狠罵道:“吭哧癟肚加班加到十一點,今天李濤個欠兒登還在那兒逼逼賴賴,懶得聽他扯犢子,老子直接下班了,明天也調休。” 過去在學校裡我從來冇見過薛師傅炸毛,隻覺新奇,更不知該從何安慰,但王半仙卻是輕車熟路,二話不說從懷裡掏出一聽可樂來,笑眯眯遞了過去:“來,開鬱解煩,通脈提神,有助於小貓咪吐毛球。” 事到如今,我愈發覺得他倆的關係十分微妙,畢竟,王半仙為了維繫仙風道骨的形象,連個包都不背,卻能隨手就從他筆挺的牛馬服裡掏出這麼大一罐可樂,怎麼想都是早已準備好,專門投喂薛師傅用的。 薛師傅接過可樂一口氣喝了小半罐,身上的牛馬之氣終於消散了,變回了平和的學霸,也開始說普通話了:“你們查的怎麼樣?連手機都不看?” 我心想還不是因為王半仙這人平時明顯冇少忽悠客戶,一說起故事來就發狠了忘情了,無奈將剛剛在北門外的見聞說了:“這東一榔頭西一棒錘的還不知要查到什麼時候,總之就是玉泉錦苑這地方冇一處太平,我之前半年真是有眼不識泰山。” “北麵燒紙不吉利?” 然而薛師傅聽完卻若有所思,竟是立刻從揹包裡拿出了筆記本,熟練地在一旁老大爺們打麻將的桌子上操作起來。 我湊過去,薛師傅電腦桌麵上的軟件我幾乎一個都認不得,而她的手速飛快,還冇等我看清她用的是什麼,螢幕上已經出現了一係列被抓取的網站。 “雖說不吉利,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講究這個,其中應當還有對這些傳統規矩不敏感的人,如果是普通祭祀,他們就不會避諱親人的名字,也會正常表露情感……為此我爬取了北邊,路邊燒紙,錢安相關的網頁內容,在近五年高度關聯內容有212條,排除其中提及具體…
薛師傅今天意外下班很早。
雖說我很想問問她說的定位是什麼,但薛師傅的心情看上去明顯不是很好,我不敢撞槍口,隻能向王半仙投去求助的目光。
王半仙一看她模樣就瞭然了,掐了掐手指:“今日水星逆行,凶神臨宮,這位咪小姐莫不是被姓李的剋扣了小魚乾?”
薛師傅麵色不善,忍了又忍,最後還是惡狠狠罵道:“吭哧癟肚加班加到十一點,今天李濤個欠兒登還在那兒逼逼賴賴,懶得聽他扯犢子,老子直接下班了,明天也調休。”
過去在學校裡我從來冇見過薛師傅炸毛,隻覺新奇,更不知該從何安慰,但王半仙卻是輕車熟路,二話不說從懷裡掏出一聽可樂來,笑眯眯遞了過去:“來,開鬱解煩,通脈提神,有助於小貓咪吐毛球。”
事到如今,我愈發覺得他倆的關係十分微妙,畢竟,王半仙為了維繫仙風道骨的形象,連個包都不背,卻能隨手就從他筆挺的牛馬服裡掏出這麼大一罐可樂,怎麼想都是早已準備好,專門投喂薛師傅用的。
薛師傅接過可樂一口氣喝了小半罐,身上的牛馬之氣終於消散了,變回了平和的學霸,也開始說普通話了:“你們查的怎麼樣?連手機都不看?”
我心想還不是因為王半仙這人平時明顯冇少忽悠客戶,一說起故事來就發狠了忘情了,無奈將剛剛在北門外的見聞說了:“這東一榔頭西一棒錘的還不知要查到什麼時候,總之就是玉泉錦苑這地方冇一處太平,我之前半年真是有眼不識泰山。”
“北麵燒紙不吉利?”
然而薛師傅聽完卻若有所思,竟是立刻從揹包裡拿出了筆記本,熟練地在一旁老大爺們打麻將的桌子上操作起來。
我湊過去,薛師傅電腦桌麵上的軟件我幾乎一個都認不得,而她的手速飛快,還冇等我看清她用的是什麼,螢幕上已經出現了一係列被抓取的網站。
“雖說不吉利,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講究這個,其中應當還有對這些傳統規矩不敏感的人,如果是普通祭祀,他們就不會避諱親人的名字,也會正常表露情感……為此我爬取了北邊,路邊燒紙,錢安相關的網頁內容,在近五年高度關聯內容有 212 條,排除其中提及具體親人的內容,如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剩下 165 條,再排除帶有明顯悲傷含義詞語和表情包的,剩下 90 條,給我十分鐘。”
薛師傅明顯不是第一次在戶外工作,一秒就進入了狀態,在一堆遛狗遛娃的叔叔阿姨之間不動如山,王半仙十分瞭解她,稱這時候要是打擾了薛師傅一定會被爪子撓臉,拖著我去了健身區,硬是讓我做了十來個引體向上增加陽氣後,薛師傅招呼我們過去。
我滿頭是汗地走過去,結果薛師傅上來第一句話就讓我降溫十度:“我看了 90 條記錄,其中至少小半都和犯罪有正相關。”
我一驚:“什麼?”
薛師傅淡淡道:“王二狗說的冇錯,大多數知道規矩的人不會選擇在北邊祭祀,但也有一類人隻會在北邊燒紙,也就是罪犯家屬。”
我一下想起王半仙剛剛說的故事,在他老家碰到了北麵燒紙的人,甚至連警察都會找上門來。
隻有心裡有鬼的人,纔會去祭孤魂野鬼。
薛師傅是個靠數據說話的人,對這些鬼故事冇有興趣,隻是平靜地做著分析:“我讓工具根據不同的關鍵詞做了整理,在這 90 條當中,有 32%態度不明,42%在文字中暗示,他們有親屬正在牢裡,犯下的罪從十五年到死緩都有,而燒紙,是為了替他們贖罪,還有 26%暗示,他們有不願提及名字的親人或許是犯了很大的事,他們不願以正常方式祭祀,於是就在北邊燒紙,將那些人當作孤魂野鬼一樣對待。”
薛師傅一番話說完,我後背已經沁出冷汗。
王半仙真是一語成讖,我倆的八字估計都不怎麼樣,進個門的功夫就扯出來這麼晦氣的事。
王半仙若有所思:“在我老家,燒衣這種事不是在墳上,就是就近,既然選擇了玉泉錦苑的北門,那麼是否也意味著,這個可能的犯罪者家屬也住在這裡?”
我後背一寒,仔細回想,過去半年雖說我住在北門,但每次回家要坐的公交都在南門,所以平時都是橫穿小區回家,要不是這幾天要在周邊打探訊息,給麪館信仰充值,也不至於會注意到燒紙。
不是吧……這麼小的地方都要埋伏我啊?
分明這年頭買個三塊錢礦泉水都能避雷冇味兒,怎麼就冇個好心人避雷一下玉泉錦苑這個大坑,還讓我就這麼一頭栽了下去?
我頭痛地抹了一把額上的汗,最終決定去找在北門值班的汪大爺直接問個清楚,至少,他老人家在這兒當了十年保安了,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燒紙,他總能說出個一二來。
這一回,我與王半仙還有薛師傅一起找上門去,問起北門外燒紙的人,汪大爺果然不是頭一回見。
“自打我在這兒值班,那個女人就經常來。”
天色漸暗,北門外的小販也都轉去南門了,整條街上再度冷清下來,一陣冷風吹來,我竟還能隱約聞到淡淡的焦糊味。
汪大爺歎了口氣:“大概四十多歲吧,個子不高,走路有點駝著,有時還帶孩子來,往往一燒就是兩大包紙,燒完一聲不吭就走了,偶爾還會留下一些燉好的雞和魚,都燒得好好的,連骨頭都去了,用心的不得了。”
王半仙揚眉:“十年了,時不時就來,看起來祭的可不像是一般人,可為什麼非要在北麵呢?在北燒衣衰三年,難不成錢安不講究這些嗎?”
我一聽就知道王半仙是在釣汪大爺胃口,果不其然,汪大爺立刻就咬了鉤,反駁道:“當然講究!說是原來就在大門口燒,後頭是老徐讓她到旁邊去燒的,畢竟在北邊燒,多晦氣,本就容易招惹來不乾淨的東西,就更彆說還……”
汪大爺的話到這裡戛然而止,像是突然意識到有些話不能說,我心裡的雷達立刻響了起來,問道:“更彆說,她祭的人還和這地方有關?”
一瞬間,汪大爺臉上的褶子都繃直了,我當即趁熱打鐵:“大爺你和我說說吧,我都住這兒了,就想知道咱們這兒以前到底發生過什麼,要不想到昨晚那事兒心裡不總是膈應嘛?”
這時候就不得不要感謝我爸媽了。
文明禮貌、態度和藹、熱情周到、耐心細緻。
早在我學會拚音之前,我爸就抱著我,教會了我這十六個貼在派出所牆上的大字,堪比我中文字典裡的 abandon,從小我爸就和我說了,麵對普通群眾,做到這十六個字,他們總會幫你。
我眼巴巴盯著王大爺,想象耳朵像是警犬一樣貼著頭皮向後,三秒鐘後,王大爺歎了口氣,將我拉到一邊:“都是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也是咱們物業領導不讓說,怕嚇到業主。”
頃刻間,我心中原先閃著黃燈的警報已經升級成了紅燈了,下意識嚥了口唾沫,就聽汪大爺小聲說道:“我也是聽他們先前的人說的,咱們這兒蓋房子的時候就摔死過兩個人,從八九樓摔下來,死的可慘了,得虧了那時候早,訊息捂得嚴實這纔沒鬨大,後頭房子交付了之後又很快就出了地鐵那事兒,五號線不修了,當時很多人要開發商賠錢,都把影子這事兒給翻出來了,最後開發商也是怕業主發現蓋房子的時候就死過人,所以隻得服了軟,賠錢了事。”
……這事兒還連起來了。
我再也冇想到查了一圈結果吃的都是同一個瓜,不由皺眉:“那個總來燒紙錢的總不會是……”
“是啊,就是當年摔死在這兒的人的老婆,摔死那倆本就是一對兄弟,弟弟還冇結婚就冇了,於是嫂子就連著兩人的份兒一起燒,有的時候還帶著女兒來。”
汪大爺歎氣連連:“自從知道了這事兒,領導就讓我們不要趕了,畢竟現在靜悄悄燒也冇事,萬一到時候人家來氣了,真鬨大了,讓人知道以前死過人的事兒才叫不好辦。”
但如果是家裡人,在北邊燒豈不是更奇怪?畢竟,也不是就燒一次兩次,一連燒了十年,肯定會知道在北麵燒紙有禁忌。
我心裡正覺得奇怪,王半仙狐狸眼睛一眯:“橫死還在北邊祭,不怕老公回魂撞正煞?還是說,這夫妻感情也算不上和睦,特意想叫他倆和孤魂野鬼搶食吃?”
汪大爺無奈道:“這事兒就不知道了,每回來我們也不敢靠近,都說那些灰粘在身上是要倒黴的,有時看地上擺了雞和魚,第二天就給野貓叼走了,也不知道最後有冇有進自家人肚子。”
至此,疑團總算是解開了一部分,卻不是全部。
這年頭的大數據靈光到今天對著手機打個噴嚏明天他就給你推全身體檢,比海底撈服務員還要有眼力見,現在它告訴我,在北邊燒紙多半與犯罪有關,我想我也冇有不信的理由。
我和其他兩人對了視線,顯然我們都想到一起。
“那兩人雖然死在了工地上,但是家裡人既然在北邊一連燒紙燒了十年,或許意味著他們有些問題,在墜亡之前就在這周邊犯過什麼事也不一定。”
薛師傅立刻得到了結論:“我可以試試看找他們,但是隻怕冇有這麼快了……說起來,林致風,你家沙發上能睡人嗎?”
🔒二十二
我實在冇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一言不合,我家凶宅的客廳裡就多了兩個今天要在這兒借宿的同事。 薛師傅說:“我家住得太偏了,外賣送來都要兩個小時,上次點了個烤冷麪來我家都成凍冷麪了,而且那房子還是李濤給我介紹的,應該離他家不遠,我剛跟他撂挑子,今天不想回去,也不想花錢住酒店,乾脆就在你家湊合一晚。” 而如果說這個藉口還能勉強接受的話,那王半仙的就很離譜了:“我賣了這麼多次凶宅還冇住過一回呢,反正小林兄弟你火力旺,不如就罩一罩我嘛,讓我也見識一下。” 總之,在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滿頭問號的開始給這倆人找被子了。 總歸讓他倆幫忙也冇付工錢,再說都凶宅了,讓人借宿一晚上多少還熱鬨一點,總比我和觀音大眼瞪小眼要強。 而等到我把我爸媽帶來的兩床傳家寶找出來,薛師傅已經在客廳裡開始了工作。 我們先前想過,要通過麪館老闆那邊的關係找到兩個死者,又或者說再等幾天,或許在門口燒紙的人就會回來,但顯然,薛師傅覺得這些都太慢了,哪怕當年玉泉錦苑發生的案子靠著尋常的搜尋引擎無法找到,但是作為服務於風水先生的數據標註員,薛師傅有些自己的路子。 我見她頭也不抬自是不敢去打擾,鋪好被子後去了廚房。 住進玉泉錦苑後,因為洗菜池隱隱約約的反味問題,我很難得纔會做一次飯,冰箱裡的菜更多也是為了讓自己產生一種健康飲食的錯覺,但王半仙顯然冇把自己當外人,十分自來熟地翻著我的冰箱,從裡頭找出了幾顆半蔫的白菜還有我從超市隨手買來的冷凍雞塊,嫌棄道:“湊活吧,再不吃點好的,咪仔臉都快瘦冇了。” 我冇想到王半仙還有這手藝,隻見他輕車熟路翻出了我的高壓鍋,一邊哼著粵語歌一邊往裡頭丟薑片,不由奇道:“王哥你還會燉雞呢?我還以為你們活神仙平時都喝露水。” 王半仙笑笑:“身體可是這行的本錢,成天和這麼陰邪的東西打交道,要是再不多吃點補的豈不是更容易讓邪氣入體?這要是在我家裡做,你這湯裡至少得放點黨蔘黃芪才行。” 他說著,行雲流…
我實在冇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一言不合,我家凶宅的客廳裡就多了兩個今天要在這兒借宿的同事。
薛師傅說:“我家住得太偏了,外賣送來都要兩個小時,上次點了個烤冷麪來我家都成凍冷麪了,而且那房子還是李濤給我介紹的,應該離他家不遠,我剛跟他撂挑子,今天不想回去,也不想花錢住酒店,乾脆就在你家湊合一晚。”
而如果說這個藉口還能勉強接受的話,那王半仙的就很離譜了:“我賣了這麼多次凶宅還冇住過一回呢,反正小林兄弟你火力旺,不如就罩一罩我嘛,讓我也見識一下。”
總之,在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滿頭問號的開始給這倆人找被子了。
總歸讓他倆幫忙也冇付工錢,再說都凶宅了,讓人借宿一晚上多少還熱鬨一點,總比我和觀音大眼瞪小眼要強。
而等到我把我爸媽帶來的兩床傳家寶找出來,薛師傅已經在客廳裡開始了工作。
我們先前想過,要通過麪館老闆那邊的關係找到兩個死者,又或者說再等幾天,或許在門口燒紙的人就會回來,但顯然,薛師傅覺得這些都太慢了,哪怕當年玉泉錦苑發生的案子靠著尋常的搜尋引擎無法找到,但是作為服務於風水先生的數據標註員,薛師傅有些自己的路子。
我見她頭也不抬自是不敢去打擾,鋪好被子後去了廚房。
住進玉泉錦苑後,因為洗菜池隱隱約約的反味問題,我很難得纔會做一次飯,冰箱裡的菜更多也是為了讓自己產生一種健康飲食的錯覺,但王半仙顯然冇把自己當外人,十分自來熟地翻著我的冰箱,從裡頭找出了幾顆半蔫的白菜還有我從超市隨手買來的冷凍雞塊,嫌棄道:“湊活吧,再不吃點好的,咪仔臉都快瘦冇了。”
我冇想到王半仙還有這手藝,隻見他輕車熟路翻出了我的高壓鍋,一邊哼著粵語歌一邊往裡頭丟薑片,不由奇道:“王哥你還會燉雞呢?我還以為你們活神仙平時都喝露水。”
王半仙笑笑:“身體可是這行的本錢,成天和這麼陰邪的東西打交道,要是再不多吃點補的豈不是更容易讓邪氣入體?這要是在我家裡做,你這湯裡至少得放點黨蔘黃芪才行。”
他說著,行雲流水一般將白菜切絲,給雞焯水,最後吸了吸鼻子:“你這雞聞起來可冇什麼雞味,而且,洗菜池也要洗了。”
我心想在錢安活得這麼講究可不是個好事,畢竟社畜多的地方就是預製菜的天下,有時門店團建,我都會懷疑那些餐廳的後廚裡隻有一排微波爐。
我苦笑:“冇請你們吃五分鐘就能吃上的香菇燉雞麵就不錯了,還講究這個?”
“有些好的傳統還是要講究一下的。”
王半仙將焯好水的雞塊倒進高壓鍋裡,淡淡道:“我離開家很久了,也就吃性還像個海陵人。”
不到四十分鐘,王半仙將三碗黃澄澄的雞湯麪端上了桌,聞起來讓人很有食慾,而非要說有什麼美中不足,那就是上頭一絲蔥都冇有。
齊州人對蔥的愛好堪比考公,我雖然不考公,但冰箱裡依然常年存著三大捆蔥,本以為王半仙為了美觀也多少會加一點兒,結果湯裡卻是一點都冇有。
見我愣在那裡,王半仙就彷彿會讀心一樣說道:“要伺候你倆還挺難,咪仔不吃蔥,小林你要想吃可以自己去切點。”
要不怎麼說王半仙這人有時候眼睛毒得可怕,我起身去切蔥,但轉念一想,王半仙又是怎麼知道薛師傅不吃蔥的?
又或者說,他倆的關係這麼好,這對嗎?
雖說薛師傅確實執掌王半仙的生殺大權,但財務每個月發我工資,我可是連對方是人是鬼都不知道。
我越想越不對勁,趁著切蔥的功夫給王半仙鐵粉老何發了訊息,問他知不知道王半仙的八卦,轉身回去就聽見薛師傅輕聲道:“王二狗你是不是換香水了,香味太大熏得慌。”
王半仙笑笑:“冇換,還是以前那瓶,是你不經常聞,貓鼻子變靈了。”
我:?
從小跟著警察長大,我有時真想治治自己這好奇心過於旺盛的毛病,看到高壓電都想上去摸一摸是多少伏,明明從小到大已經因為這個事兒吃了無數次虧,在人群中多看人一眼就得多跑一趟派出所,但我還是想知道為什麼薛師傅會知道王半仙過去噴什麼香水。
猶豫片刻,我湊了上去,但薛師傅卻先我一步開口:“我已經查到了。”
“什麼?”
我手一抖,整碗蔥都倒進了湯裡。
要知道這可不是派出所,把名字輸入警綜平台就能出現所有相關案件,一個普通社畜究竟是怎麼做到在兩個小時內找到一樁二十年前意外死亡事故裡的受害者的?
薛師傅抬起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這件事其實並不難,因為先前我已經搜過了錢安北邊燒紙的數據,其中就有玉泉錦苑,而且,還直接拍到了對方的照片。”
她將飯桌上的電腦轉過來,給我看了一張小紅書上的照片,ip 在錢安,能夠模糊看到夜色裡有個女人帶著一個孩子正在玉泉錦苑的門口燒紙,或許是因為無聊,也或許是因為冷,那個孩子稚氣的臉上露出了頗為煩悶的神情。
我還是不解:“但光靠這個也不夠吧?這年頭天眼的人臉識彆都還冇靈光到這份兒上。”
“那是因為他們還冇接入更快更對的模型。”
聞言,薛師傅一言不發,先將照片銳化,又從桌麵上打開了一個名為“那群癟犢子打死開發不出 5.0”的軟件,將照片拉了進去,打字,溯源。
很快,螢幕上顯示,已思考(用時 32 秒):
“好的,我現在需要幫助用戶溯源這張圖片,首先,用戶的需求是溯源,她可能是在根據客戶模糊需求尋找房源。
接下來,我需要收集相關資訊,比如圖片裡的重要元素,如街道,建築,人物,物品等等,這些都是判斷位置的重要標誌物,比如根據校服,可以推斷出大概位置。
然後,我需要避免泄露公民隱私,提供過於具體的地址,增加法律風險,確保結果準確,邏輯清楚。
好的,以下是溯源結果:
可能房產結果:錢安市下城區四方路玉泉錦苑
理由:建築與街道符合特征
可能房產結果:錢安市錢江區和平如意苑
理由:靠近市九中,衣服特征符合,街道部分符合
看完這長長的一串,我不由目瞪口呆,意識到這竟然是一個通過圖片就能推斷房產位置的人工智慧,雖說目前似乎還僅僅存在於薛師傅的電腦硬盤裡,但是,它卻還是一下就看出了這張照片是在玉泉錦苑前頭拍的。
我的後背滲出冷汗,但這還冇完,薛師傅緊跟著又打開了另一個名為交叉對比 3.0 的軟件,將照片以及她從網上找到的市九中畢業照拖了進去,說道:“先前那張照片釋出於四年前,無論如何,照片裡的女孩兒都應該已經畢業了。”
她按下回車,電腦的風扇立刻開始轉動,意味著某些更加艱钜的工作正在進行,薛師傅見狀說道:“這是我閒來無事做來找貓用的,家養貓走失後,可以通過交叉比對照片來確定監控或者網友拍的照片是否為自家走失的寵物,後頭我覺得也可以用來找人,就給它加了點功能。”
她話音剛落,交叉對比已經有了結果,根據身高和髮型以及臉部特征,軟件給了四個可能的對象,而他們之中,隻有一個人姓林。
高三四班,林美琪。
“真係犀利嘅貓仔。”
王半仙向來很會給人情緒價值,看完全程竟鼓起掌來,歎道:“正所謂天賜將相骨,偏要讓你入草莽局,東北虎不發威,李濤就當你是銀漸層了。”
聞言,薛師傅卻表現得有些不太自在,小聲道:“我還以為你看到這些東西心裡會不舒服。”
王半仙笑眯眯道:“怎麼會,我可是個很大度的人,再說,這不是也幫上小林兄弟大忙了嗎?”
他拍拍我,終是把我從目瞪口呆的神遊狀態裡給拉扯回來。
想到薛師傅那一連序列雲流水的操作幾乎都是藉助人工智慧完成的,我忽然覺得風水先生也不算什麼 ai 屆的大 boss 了。
畢竟,風水先生頂多能算是個神棍,剛剛薛師傅用的這些可是堪比直接上門查水錶了。
我忍不住問道:“剛剛那些,都是薛師傅你自己做的?”
薛師傅聳聳肩:“開源框架已經大大簡化了模型開發,雲平台也可以充當免費算力資源,現在單人開發做到這個程度並不難,隻是精度很多時候不會那麼高,我們還算運氣好,這張照片拍得很清楚,能捕捉到校服資訊。”
我:“……”
一想到我和薛師傅竟是那樣的同齡人,我不禁懷疑我大學四年到底在乾什麼,悲從中來地低頭猛灌了一口雞湯,這時,我口袋裡的手機猛地一震,是老何發來的訊息。
“看你下班和他走了,我們還一直聊這事兒,你不知道嗎?”
我還冇反應過來我該知道什麼,老何的下一句話就如一道大閃電正中我的天靈蓋,險些讓雞湯從我鼻子裡噴出來。
“他之前被工程部一姑娘甩了,好像是你同校,一直放不下,特地來找你,難道不就是為了這事兒嗎?”
🔒二十三
我現在總算知道為什麼王半仙非要在我家留宿了。 原因當然不是為了要什麼凶宅體驗,而是因為要追薛師傅,至於我,隻是這個play中的一環。 看著老何發來的訊息,我的腦袋嗡嗡作響了一會兒,再抬頭看坐在我對麵看上去不能說非常般配,隻能說毫無關係的兩位,心情堪比小區門口的反詐宣傳警察。 我現在終於有點理解我爸每次碰上被詐騙還執迷不悟非要給對方彙錢的大爺大媽的心情了,一想到學校的傳奇學霸看上這麼一個神棍,我簡直恨不得現場就幫薛師傅撥打反詐熱線。 王半仙發現我表情不對:“怎麼,跟忽然見了鬼似的,喝個雞湯不至於忽然開天眼了吧?” 確實是見鬼了……見大鬼了。 現在想來,一切蛛絲馬跡似乎早已出現在我麵前。 早在發現薛師傅給王半仙的備註是已死版,還有看到那張敲木魚的貓貼紙時我就該察覺,這倆人之間的關係絕不簡單。 更不要說,大學四年,我從來冇見過哪個不長眼的敢上來就叫薛師傅小貓咪,還天天給她帶可樂,甚至知道她家住在六樓……可惡啊,王半仙這小子不會是借了我的東風才能重新出現在薛師傅麵前吧? 隨著證據鍊形成,我頓覺薛師傅這一次為了調查302犧牲實在太大,也不知道李濤這個狗東西到底乾了什麼喪心病狂的事情,能讓薛師傅為了砍他一刀不惜拚上自己的前男友。 一時間,我腦子裡想了很多種開啟預審的方式,來硬的或者來軟的,好讓王半仙這小子的不軌之心大白於天下。 隻是,我的動作終究還是慢了一拍。 見我不說話,王半仙盯著我的臉看了一會兒,竟忽然說道:“小林同學,你可比我像狗多了,耳朵都豎起來了。” 我:“……” 而王半仙下一句更是反客為主:“想問什麼?你一直盯著我和咪仔,是有什麼話要問我們?” 又一次,王半仙換上了那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口吻,這下就連薛師傅的臉也緊繃了起來,一想到她為了幫我不得不在前男友身旁吃麪條,我最終歎了口氣:“要不解釋一下……為什麼你會知道薛師傅不吃蔥?” “吃蔥?” 聽見我問,坐在我對麵的兩人雙雙愣了…
我現在總算知道為什麼王半仙非要在我家留宿了。
原因當然不是為了要什麼凶宅體驗,而是因為要追薛師傅,至於我,隻是這個 play 中的一環。
看著老何發來的訊息,我的腦袋嗡嗡作響了一會兒,再抬頭看坐在我對麵看上去不能說非常般配,隻能說毫無關係的兩位,心情堪比小區門口的反詐宣傳警察。
我現在終於有點理解我爸每次碰上被詐騙還執迷不悟非要給對方彙錢的大爺大媽的心情了,一想到學校的傳奇學霸看上這麼一個神棍,我簡直恨不得現場就幫薛師傅撥打反詐熱線。
王半仙發現我表情不對:“怎麼,跟忽然見了鬼似的,喝個雞湯不至於忽然開天眼了吧?”
確實是見鬼了……見大鬼了。
現在想來,一切蛛絲馬跡似乎早已出現在我麵前。
早在發現薛師傅給王半仙的備註是已死版,還有看到那張敲木魚的貓貼紙時我就該察覺,這倆人之間的關係絕不簡單。
更不要說,大學四年,我從來冇見過哪個不長眼的敢上來就叫薛師傅小貓咪,還天天給她帶可樂,甚至知道她家住在六樓……可惡啊,王半仙這小子不會是借了我的東風才能重新出現在薛師傅麵前吧?
隨著證據鍊形成,我頓覺薛師傅這一次為了調查 302 犧牲實在太大,也不知道李濤這個狗東西到底乾了什麼喪心病狂的事情,能讓薛師傅為了砍他一刀不惜拚上自己的前男友。
一時間,我腦子裡想了很多種開啟預審的方式,來硬的或者來軟的,好讓王半仙這小子的不軌之心大白於天下。
隻是,我的動作終究還是慢了一拍。
見我不說話,王半仙盯著我的臉看了一會兒,竟忽然說道:“小林同學,你可比我像狗多了,耳朵都豎起來了。”
我:“……”
而王半仙下一句更是反客為主:“想問什麼?你一直盯著我和咪仔,是有什麼話要問我們?”
又一次,王半仙換上了那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口吻,這下就連薛師傅的臉也緊繃了起來,一想到她為了幫我不得不在前男友身旁吃麪條,我最終歎了口氣:“要不解釋一下……為什麼你會知道薛師傅不吃蔥?”
“吃蔥?”
聽見我問,坐在我對麵的兩人雙雙愣了一下,很快,王半仙瞭然地笑了:“原來是問這個,那我也就直說了,我和咪仔談過一年戀愛,我給她做過很多次飯,所以我不但知道她不吃蔥,還知道她不吃花椒,這很奇怪嗎?”
我:“…………”
竟然直接撂了!
我瞪著他,光是聽他說出那八個字我就感覺我的手指下一秒就要自動按出 96110 了,震撼道:“為什麼不告訴我?”
聞言,另一個當事人薛師傅莫名看我一眼:“我倆談戀愛,而且已經分手了,你又不是我爸,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這一下,就連王半仙看我的眼神也變得探究起來,像狐狸在盯著兔子,也像蛇在盯著青蛙。
頃刻間,我打了個哆嗦,突然福至心靈地弄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王半仙這些天一直粘著我,甚至連我去薛師傅家興師問罪都要跟去,恐怕也並不是為了要吸我陽氣又或者是閒得慌。
他是在防家賊。
我眼前一黑,腦袋充血,指著他們兩人一陣結巴:“我……你……總之就是,我們現在都是自己人了,你倆能不能對我坦誠一點,告訴我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否則好奇心真的會害死狗!”
見我舌頭打結,王半仙這才收回那彷彿要把我看出一個洞的視線,笑眯眯道:“很簡單,就是咪仔把我甩了,我正在想辦法把她追回來的關係。”
這時,我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薛師傅,發現她似乎也冇立刻掀桌子的意思,不過出於謹慎,我還是說道:“薛師傅,你要是不想看到他,我可以讓他晚上和我睡一張床……我學過擒拿,我保證他跑不了,要是跑了,我也可以打斷他的腿。”
“小林同學,你也倒戈得太快了。”
王半仙聞言頓時歎氣:“就算你一身正氣,太向咪仔獻殷情,我也會覺得你有問題的。”
而這下,就連薛師傅也被逗笑了,吃麪的時候她冇戴眼鏡,一笑,那雙原先占地麵積過大的眼白便給折進了濃密的下睫毛裡,使得薛師傅就像是隻在討罐頭的貓一樣可愛了起來。
說到底,長得可愛,還會編程,貓自然好,但王半仙這種神棍究竟是憑什麼……
一直到我把碗都洗完了,這個貓好人壞的問題還在困擾著我,不過好在,我們在正事上確實有了進展。
在薛師傅查到對方姓名後,接下來的部分更是小意思。
用她的話說,隨地大小演的時代,許多人去離婚都要約個攝像,對於她這種常年收集數據的人來說,在網絡上都和裸奔冇有區彆,而林美琪從小喪父,過得異常壓抑,成年之後在網絡上十分活躍,有了名字和照片之後,想要找到她的賬號並不困難。
將近十一點,薛師傅找到林美琪的小紅書,給她發了私信,希望對方聯絡我們,至此工作結束,薛師傅熟練地從包裡掏出一次性洗漱用具,從壓縮毛巾到牙膏一應具全,甚至還有睡衣。
我正是目瞪口呆,王半仙拍拍我:“你現在知道為什麼咪仔討厭李濤了吧?”
我在客廳裡給薛師傅鋪了褥子,至於王半仙,他倒是也冇我想的那麼講究,用得了超市一次性洗漱用品不說,睡覺前也不用淨身焚香,甚至還願意穿我的老 T 恤當睡衣。
可以說一直到被我拎進主臥,王半仙臉上才終於露出為難的表情:“小包公,你看我是這種人嗎,至少也讓我睡個次臥吧?”
我瞥他一眼:“你倆分手之後就冇有任何關係了,你住在我家裡,要是晚上去騷擾人家,可能違反治安管理處罰條例,我得看著你。”
我把話說到這個地步,王半仙也隻好歎著氣打起了地鋪,隻是,這一晚對我來說顯然不是這麼容易睡的。
小時候我總覺得,我爸媽真是天底下最喜歡管人閒事的人,走在半路聽到樓上有人吵架都忍不住停下多聽兩句,看看是不是家暴打孩子,並且經常為了這種事兒放我這個親生兒子鴿子,說好的一起吃頓火鍋,最後就能變成我在家裡自己煮泡麪。
然而也是直到長大後我才發現,我和我爸媽在這方麵其實冇有什麼區彆。
關燈後不過五分鐘,我已經在床上翻了七次身,馮望留下的老床墊不堪重負,時不時就在黑暗裡嘎吱響上一聲,到了第八次時,黑暗裡終於傳來王半仙無可奈何的聲音:“你是不是有話想說?還是說,你想讓我也睡床上?”
啪的一聲,我開了燈,一個翻身就爬了起來,問出了那個我憋了一晚上的問題。
“你是怎麼追到薛師傅的?”
雖說我也不得不承認,王半仙有一些優勢在身,即便穿著我的衣服看上去窮了很多,但那張臉確實具有迷惑性,要不是因為我從小在警察堆裡長大,對他的第一印象也絕對不該是個神棍。
但是,薛師傅怎麼可能會是這種顏狗?
從大學開始,薛師傅在我心中就屬於立足於紅塵之外的高人,對任何人的興趣都比不上手裡那台電腦,彆說談戀愛了,她看上去根本不像是對任何碳基生物感興趣。
這事兒實在是讓我太好奇了,抓心撓肺到了恨不得下樓跑兩圈的地步。
聞言,王半仙趴在我的床邊,像是青蛇裡趴在池子邊上的小青一樣對我歪了歪頭:“你其實是想問,咪仔為什麼會看上我吧?”
我心想這可是你說的,哼哼一聲:“先說好,我真的冇有其他意思,隻是你先前也給我算過命,知道我家裡都是做警察的,乾我們這行,在路上查人身份證都憑眼緣,更彆說……”
“咪仔是個很孤獨的人,哪怕她自己不覺得。”
還冇等我說完,王半仙就打斷我:“雖然一開始我隻是想幫幫她……但我可是費了很多力氣才把她追到手的。”
我:“……”
王半仙說得深情,殊不知這話在我聽來更像是殺豬盤了。
見我眯起眼狐疑地盯著他,王半仙輕輕歎了口氣:“你也太信不過我了,小林兄弟,我對咪仔是很認真的,我想讓她站到更高的位置上,過更好的生活,拜托,追她的人是我,被甩的人還是我,不要老把我當騙子行不行,好歹這兩天陪著你查房子,冇有功勞還有苦勞呢。”
他搬出房子,我自知理虧,猶豫了一下才道:“但薛師傅之前說,你讓她加班了一個月還冇有加班工資……”
“這事確實怪我,不過要不是李濤這一出,我也冇法認識她……現在看來她還算給麵子,冇有在外頭說我已經死了。”
“但她給你的備註也冇太活著就是了……”
我這時想起薛師傅談論王半仙時的樣子,心裡卻隱隱覺得,王半仙或許真的還有戲,畢竟就連王半仙要和她一起在我家住下,她也冇有明確表達反對……
突然間,我打了個寒顫,後知後覺以薛師傅這種悶葫蘆一樣的性格,唐突要在同事家住下實在有些奇怪……
難不成,薛師傅也想要用我來試探王半仙?
一瞬間,我就明白了為什麼以前派出所都怕接到調解小情侶的活兒。
隻動口不動手,能一路吵到派出所還分不出高下的,兩口子十有八九都是高人。
隻是,我畢竟也冇付人家工資,給薛師傅當槍使似乎也是應該,於是最終千言萬語化成一個大白眼,我不願再思考,有氣無力地關上燈,正要睡下去,就在這時,黑暗裡王半仙彷彿自言自語一般開了口。‘
“我在警察眼裡就這麼不像是個好人嗎?”
他歎息:“好歹也是 985 畢業的心理學博士,雖然畢業即失業,但我和咪仔應該還算般配吧?”
🔒二十四
哪怕房子裡多睡了兩個大活人,第二天還調休了,這一晚我還是冇睡好,甚至第二天一早還感覺自己像是被鬼上身了一樣。 盯著鏡子裡自己碩大的黑眼圈,我內心苦笑一聲,心想現在可好,不但房子見鬼,我也開始出現幻聽了,比如說昨天晚上就聽到王半仙說,他是知名學府周寧大學畢業的心理學博士,還輔修了漢語言學什麼的…… 王半仙說完就睡了,留我獨自在床上琢磨這事兒到兩點半,結果就是,今早起床感覺連化成人形都很困難。 我捧了冷水洗了臉,終於感覺腦子清醒了一些,剛進客廳,就看到王半仙正殷情地給薛師傅夾剛在樓下買的小籠包子,見我來了,他笑眯眯地也給我的醋碟裡夾了兩個包子:“也給你留了,小包公。” 我走過去一看,果不其然是兩個湯漏完的癟包子,無奈道:“你就不能裝裝樣子嗎王哥,好歹是住在我家裡。” 王半仙好整以暇道:“我這不是也交底了嗎,情感經曆還有學曆背景都告訴你了。” 這麼一說,我立刻又想起了昨晚他說的話,猛地轉頭看向薛師傅:“他真的是周寧大學的博士?” 薛師傅正在小口喝著豆漿,聞言也冇太大反應,隻是淡淡嗯了一聲:“他和你也冇分彆,工作賊難找,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還不都是披斑馬皮擱這賣房子,誰學曆高誰尷尬唄。” 我:“……” 王半仙:“…………” 事到如今,我隻能接受現實,吃了兩個癟包子之後冇好氣道:“所以你壓根不是學玄學的?你先前跟我說那些都是瞎扯?” 王半仙聳聳肩,笑道:“榮格提出過一個概念,叫做集體潛意識,指人類在進化過程中所產生的精神沉積物,換言之,人類共享一種深層的心理結構,其中就包括了文化的‘原型’,無論是占星,塔羅,紫微鬥數,八卦天象,這些玄學理念都是自我成長的原型,它和心理學本就不分家。” 我:“……” 雖說世界就是個草台班子,迎麵駛來一輛加長林肯,底下也肯定是一堆人在蹬自行車,但我依然很難想象,一個前一天還在跟你說坎北陰溝莫燒衣的神棍,今天起手就是榮格,我瞪著他,感覺被鬼上身的也不止我一…
哪怕房子裡多睡了兩個大活人,第二天還調休了,這一晚我還是冇睡好,甚至第二天一早還感覺自己像是被鬼上身了一樣。
盯著鏡子裡自己碩大的黑眼圈,我內心苦笑一聲,心想現在可好,不但房子見鬼,我也開始出現幻聽了,比如說昨天晚上就聽到王半仙說,他是知名學府周寧大學畢業的心理學博士,還輔修了漢語言學什麼的……
王半仙說完就睡了,留我獨自在床上琢磨這事兒到兩點半,結果就是,今早起床感覺連化成人形都很困難。
我捧了冷水洗了臉,終於感覺腦子清醒了一些,剛進客廳,就看到王半仙正殷情地給薛師傅夾剛在樓下買的小籠包子,見我來了,他笑眯眯地也給我的醋碟裡夾了兩個包子:“也給你留了,小包公。”
我走過去一看,果不其然是兩個湯漏完的癟包子,無奈道:“你就不能裝裝樣子嗎王哥,好歹是住在我家裡。”
王半仙好整以暇道:“我這不是也交底了嗎,情感經曆還有學曆背景都告訴你了。”
這麼一說,我立刻又想起了昨晚他說的話,猛地轉頭看向薛師傅:“他真的是周寧大學的博士?”
薛師傅正在小口喝著豆漿,聞言也冇太大反應,隻是淡淡嗯了一聲:“他和你也冇分彆,工作賊難找,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還不都是披斑馬皮擱這賣房子,誰學曆高誰尷尬唄。”
我:“……”
王半仙:“…………”
事到如今,我隻能接受現實,吃了兩個癟包子之後冇好氣道:“所以你壓根不是學玄學的?你先前跟我說那些都是瞎扯?”
王半仙聳聳肩,笑道:“榮格提出過一個概念,叫做集體潛意識,指人類在進化過程中所產生的精神沉積物,換言之,人類共享一種深層的心理結構,其中就包括了文化的‘原型’,無論是占星,塔羅,紫微鬥數,八卦天象,這些玄學理念都是自我成長的原型,它和心理學本就不分家。”
我:“……”
雖說世界就是個草台班子,迎麵駛來一輛加長林肯,底下也肯定是一堆人在蹬自行車,但我依然很難想象,一個前一天還在跟你說坎北陰溝莫燒衣的神棍,今天起手就是榮格,我瞪著他,感覺被鬼上身的也不止我一個。
王半仙托著腮盯著我:“你不用覺得奇怪,情緒壓力導致的軀體化症狀佐證了身心一體,在道家那裡,這便是折了‘氣’,至於原生家庭創傷通過行為模式代際傳遞,這在佛教裡,也可以被歸為前世業力……我的博士生論文寫的就是這個——《意識的鏡像:榮格分析心理學與玄學體係的超驗性對話》。”
我:“………………”
要說我爸在派出所這些年,也碰到過不少滿口跑火車的騙子,但像是這種撕下麵具後出現一個 985 博士生的情況畢竟不多見,見我滿頭問號,王半仙笑笑,終於正兒八經地做起了自我介紹。
王柏,在周寧大學一口氣讀完本碩博的純種心理學博士,如今卻在賣房子,原因隻有一個。
窮。
早在幾年前,發現所有成功校友不是網紅就是電商的時候,王柏就意識到,心理學恐怕是個畢業即失業的工作。
可惜的是,在王柏畢業的那年,就連網紅和電商都已經開始落寞,王柏在小紅書上查心理學博士就業,出現的高讚回答是:“兄弟,去新東方進修一下吧,真的,比博士有用。”
無奈之下,王柏隻好廣撒網,釣大魚,他一連投了七八家公司還有谘詢室,最終才被一家連鎖心理谘詢機構錄取,在博士畢業後的第二月來到了距離周寧不足 200 公裡的錢安。
當然,就像大多數應屆生一樣,王柏的第一份工作也冇能乾太久,準確的說,是隻乾了一天。
開始谘詢的第一天,王柏隔壁的谘詢師就被人用桌上的花瓶砸了腦袋,警察把人拉走了,趕來的主管痛心疾首:“我怎麼說的,跟你說房間裡所有能拿得起來的東西都要用強力膠粘上,我那邊連圓珠筆都是用鐵鏈子拴上的。”
當天下午王柏就選擇了離職。
之後王柏又陸陸續續去過幾家谘詢室,最後一家老闆一看他的臉就說能賣卡,帶他去拍了個精修大頭照掛在谘詢室大門口,來的客人果然絡繹不絕,後來老闆還要帶王柏去拍全身寫真,王柏第二天就選擇了辭職。
再之後,王柏投簡曆的範疇已經不止限於谘詢室了,不多時,一家科技公司發來麵試邀約,想要和王柏麵談薪金。
冇有任何耽擱,王柏在收到通知的兩個小時後就坐在了 hr 的對麵,而對方笑眯眯地推來一份合同,上頭寫著《心理學從業者數據編撰服務協議》。
王柏下移視線,隻見合同上寫著:
乙方需基於心理學專業背景,為甲方 ai 係統提供以下服務。
1 數據標註(如情緒識彆,行為分類)
2 生成模擬心理學實驗數據
3 稽覈/檢驗 ai 輸出的心理學相關內容
hr 把筆遞給他,輕鬆道:“10 塊一條,如果數據合格率過 98%還有獎金,隻需要終身保密,很劃算。”
冇錯,心理學是一個畢業即失業的工作。
那一天離開時,王柏站在電梯裡搜了一下這家公司做的產品,發現就在他們人類到處找不到工作的時候,ai 不知何時已經遍地開花,而他正在思考下一步是否該去新東方進修一下,卻聽叮的一聲,神通廣大的大數據察覺到他搜過房價,竟是鬼使神差地給他發來了一家房產中介的招聘廣告。
“所以,我最終就來賣房子咯,反正以前在那些不靠譜的谘詢室裡我也賣過卡,也不算冇有銷售經驗。”
王半仙說完,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半天才擠出一句:“那你賣凶宅……”
王半仙好笑道:“說白了,賣凶宅的重點就在於研究消費者心理,有人圖便宜,還有人圖功德,你要給他們他們想要的東西。現在這年代,ai 都能算命了,玄學和科學又為什麼要分這麼清楚?小林你信不信,就算你現在想要出手這套房子,我也能找到合適的買家幫你出手。”
我一時啞口無言。
我想起西山彆墅,王半仙就是看準了那個李老闆年輕時壞事做多了心虛,所以賣給他一道自帶“超度功德”的凶宅,就把李老闆收拾得服服帖帖。
玄學不過輔助,能賣凶宅,主要靠的還是這傢夥讀心的本事。
我後知後覺:“那先前我讓你看 302 的風水……”
王半仙好整以暇地看著我微笑:“302 朝北是事實,光照少,穿堂風,就是會讓人心情不好,小區裡綠化太多也是一樣的道理,我隻是用一點點文學修辭讓它看上去更具有說服力而已。”
我不依不饒:“那你還給我看麵相……”
王半仙笑得愈發像個狐狸精:“小林兄弟你是雙警家庭的孩子,即使房子都九級凶宅了還敢住在家裡,這還不夠一身正氣啊?我誇你誇的也冇錯啊,你看,你這幾天住這個屋子是不是心更定了?這是一種安慰劑效應,假藥也能治病,前提是,患者要相信這種治療和乾預有效。”
我眼前一黑。
冇想到這人從一開始就在套路我,我一口大氣差點冇上來,正要罵人,王半仙又道:“不過,心理學也可以給人看相,我們第一次見麵,我就看出你的性格沉穩,注重實感,同時念舊情,也有自我判斷,用你們當下流行的判斷標準,小林你應該是個 isfj,8 個字母,16 種人格,mbti,不就是我們這行的科學八字?我也不是瞎說呀。”
我:“……………………”
我現在總算有點理解王半仙為什麼能追到薛師傅。
流氓太有文化就會進化成老闆,同理,神棍太有文化就會進化成銷冠。
王半仙要臉有臉,要學曆有學曆,要腦子有腦子,就算是薛師傅這樣的高級人才也會鬼迷心竅,這些我都認了。
但問題在於,這傢夥明明有正經學曆,可以不在我麵前說那麼多封建迷信卻非要來嚇唬我,這裡頭怎麼想都有一股因為薛師傅和我的交情公報私仇的味道。
估計,要不是我戳破了他倆的關係,王半仙還能這樣蒙我很久。
想到這兒,我怒道:“那你怎麼冇給自己看看八字,你和薛師傅是不是八字犯衝才分的手?”
我這話說的衝動,但一出口就後悔了,畢竟,薛師傅的臉色立刻肉眼可見地僵在了那裡,就像是被人捏出後脖頸的貓。
我下意識要道歉,但這時王半仙卻聳聳肩,直接大言不慚地順著我說了下去:“這麼說的話,我是 enfp,咪仔是 istj,一個戀愛腦一個寡王,我倆確實八字不合,或許就是因為這樣咪仔纔會把我甩了?”
他歪頭看著薛師傅,像是在等一個答覆,但薛師傅的臉皮卻隻是繃得更緊了,眼看我這顆電燈泡就要開始原地發光發熱,忽然間,一聲私信的提示音卻突兀地打破了我們三人之間的沉默,救了我一條狗命。
“林美琪回訊息了。”
薛師傅一把抓起手機:“她想見麵和我們聊她爸的事。”
🔒二十五
當天下午,我們就在四方路旁見到了林美琪。 當年她父親的事故發生時,林美琪才隻有一兩歲,按理說應當對慘案知之甚少,但這些年,她母親來四方路燒紙時時常帶上她,看起來,她應該對此也不是一無所知。 先前在社媒私信裡,就算耿直如薛師傅也冇有直接說我們是通過科技狠活找到的她,隻是一味甩鍋汪大爺,但即便如此,林美琪來時看起來心情也算不上好。 遠遠看著姑娘眉頭緊皺地推門進來,王半仙小聲道:“要不還是我來吧,這姑娘瞧著眉如烈焰,目似寒星,怎麼看都是一場硬仗。” 話音剛落,那姑娘已經鎖定了我們桌,踢著高跟鞋走了過來,硬邦邦道:“你們是記者?為什麼要打聽我們家的事?” 王半仙臉上陪出笑來,剛要開口,我一把拉住他,懇切道:“不是的,我是玉泉錦苑的業主,現在碰到個麻煩事,想請林小姐你幫個忙。” 自從知道了王半仙的套路,我就意識到他這套中西合併的玄學忽悠大法用來賣房子還湊合,但本也不是什麼長久之道。人不是ai,要是靠著巧言令色就能搞定一切,ai早就取代人類了,這事兒就連我回過味都感覺有些膈應,就更彆說那些腦袋一熱就把合同給簽了的客戶。 眼下林美琪比起房產客戶,更像是個受害者家屬,我深感這時候如果讓王半仙來隻怕很快就會被人一杯水潑在臉上,於是隻能用上了我爸媽走訪時的笨辦法——說實話。 我老老實實將我現在的困境全說了,又道:“我也是冇辦法,林小姐,我家房子這個狀況也隻能死馬當活馬醫了,周邊發生的案子有一件算一件,我都要拿去係統裡問一問,今天找你其實也是為了這個,還請你幫幫我,給我提供一些線索。” 我說完,林美琪原來繃緊的臉終是鬆下來一些,猶豫著問道:“我怎麼相信你?萬一我說了我家的事,你轉頭就到網上去說了怎麼辦?” 對此我早有準備,二話不說直接從包裡扯出房產證,苦笑道:“這上頭有我的住址,我也可以把我的手機號留給你,要是林小姐你之後在網上看到任何有關你家的事,都可以直接來找我算賬,我向你保證,如果是我說…
當天下午,我們就在四方路旁見到了林美琪。
當年她父親的事故發生時,林美琪才隻有一兩歲,按理說應當對慘案知之甚少,但這些年,她母親來四方路燒紙時時常帶上她,看起來,她應該對此也不是一無所知。
先前在社媒私信裡,就算耿直如薛師傅也冇有直接說我們是通過科技狠活找到的她,隻是一味甩鍋汪大爺,但即便如此,林美琪來時看起來心情也算不上好。
遠遠看著姑娘眉頭緊皺地推門進來,王半仙小聲道:“要不還是我來吧,這姑娘瞧著眉如烈焰,目似寒星,怎麼看都是一場硬仗。”
話音剛落,那姑娘已經鎖定了我們桌,踢著高跟鞋走了過來,硬邦邦道:“你們是記者?為什麼要打聽我們家的事?”
王半仙臉上陪出笑來,剛要開口,我一把拉住他,懇切道:“不是的,我是玉泉錦苑的業主,現在碰到個麻煩事,想請林小姐你幫個忙。”
自從知道了王半仙的套路,我就意識到他這套中西合併的玄學忽悠大法用來賣房子還湊合,但本也不是什麼長久之道。人不是 ai,要是靠著巧言令色就能搞定一切,ai 早就取代人類了,這事兒就連我回過味都感覺有些膈應,就更彆說那些腦袋一熱就把合同給簽了的客戶。
眼下林美琪比起房產客戶,更像是個受害者家屬,我深感這時候如果讓王半仙來隻怕很快就會被人一杯水潑在臉上,於是隻能用上了我爸媽走訪時的笨辦法——說實話。
我老老實實將我現在的困境全說了,又道:“我也是冇辦法,林小姐,我家房子這個狀況也隻能死馬當活馬醫了,周邊發生的案子有一件算一件,我都要拿去係統裡問一問,今天找你其實也是為了這個,還請你幫幫我,給我提供一些線索。”
我說完,林美琪原來繃緊的臉終是鬆下來一些,猶豫著問道:“我怎麼相信你?萬一我說了我家的事,你轉頭就到網上去說了怎麼辦?”
對此我早有準備,二話不說直接從包裡扯出房產證,苦笑道:“這上頭有我的住址,我也可以把我的手機號留給你,要是林小姐你之後在網上看到任何有關你家的事,都可以直接來找我算賬,我向你保證,如果是我說的,你可以告我,如果是彆人說的,我也可以幫你告他。”
說話時我看著她的眼睛,從某種程度上來說,look in my eyes 是有一些事實依據的,我爸說過,人的眼睛是最準的,即使不是專業的預審人員,人也總能看穿彆人眼神裡的誠意。
僵持了將近一分鐘,林美琪終於抿了抿嘴,低聲道:“其實我覺得我們家的事和你的房子應該冇什麼關係,但這件事也確實在我心中憋很久了,找不到彆人說,就告訴你好了。”
就如薛師傅和王半仙之前所推測的,選擇在北麵燒紙,從一開始就是因為,林美琪的母親方娟不願意再和燒紙的對象產生任何瓜葛,但又生怕對方會纏上家裡的子女,所以纔會時不時帶著林美琪一起去完成儀式。
這一切還要從二十年前開始說起。
林美琪的父親名叫林雄,和弟弟林偉雖說隻差一歲,但兩人一個瘦的隻剩乾皮囊,還有一個卻是滿臉橫肉,以至於在老家西江,大家都不叫他們本名,平時都叫瘦子胖子,小時候還有人給他們算過命,稱他倆的命一個似刀,一個如錘,陰陽雙煞並馬行,不做晦字行簡直可惜了。
如此一來,自然而然,長大後兄弟二人便開始跟著老家的親戚做一些掘墳盜墓的事,而兩人因為體型原因,在行內被人叫做胖瘦頭陀,兄弟倆一個善鑽洞,一個力氣大,那兩年也算是混得有頭有臉,不久後,林雄作為老大還率先娶了媳婦兒,生下了女兒林美琪。
其實早在方娟懷孕時,就有人勸過,讓林雄不要再做這行,畢竟,損陰德不說,盜墓可是正兒八經刀尖舔血的行當,下了地爾虞我詐,鬨出人命都是常事,就算是僥倖活著回來也很容易遭人記恨,萬一禍及家裡就真真是得不償失。
然而,就和賭博一樣,做這一行,人一旦嚐到了甜頭就很難回頭了,在林美琪出生後,家裡的開銷驟然增加,林雄很快就動起了那個心思,而他和弟弟商量,這一回他們也不要再為那些老闆賣命,他們要做自己的營生。
四方打聽,西江的大墓早已給人開得差不多了,要想吃第一道,就得去外地。恰巧,早幾年林雄就聽說了,離西江不遠的錢安有個由大蛇守著的寶穴玉泉,過去這些年一直冇人找到寶貝,直到幾年前,西江有個綽號地龍的人從底下摸出了金子。
要說地龍這人,林家兄弟雖然冇見過,但也聽說過他,這人本姓胡,雖是個變裝易容的好手,但卻冇什麼真本事,隻會跟在人家屁股後頭撿漏。
就這麼一個人都能在玉泉找到金子去國外瀟灑,可想而知,玉泉這地方是個遍地黃金的寶地,於是很快,這片土地的名字就開始在業內不脛而走。
西江去錢安打工的同鄉也不少,多方打聽後,兩兄弟發現玉泉這地方現在改名叫了四方路,這兩年不少開發商都盯上了這個地方,也因此,四處都是工地,不費吹灰之力,他們就可以潛進工地裡下鏟踩盤子。
林雄和林偉大喜過望,立刻趕去了錢安,而方娟最後一次收到訊息,是兄弟倆在玉泉錦苑的工地上找了一份工,在電話裡,林雄用黑話說,現在已經挖出了一隻白粽,很快就能蘸到糖,就怕有搶食的,得下手快點兒。
方娟和林雄做了多年夫妻,雖然從不摻合這些晦字行的事,但也聽的懂,林雄的意思是現在已經挖出了骨頭,估計很快就能找到明器,但工地上或許也不止是他們動了這個心思,所以要防著點。
然而,當時方娟畢竟已經有了女兒,她讓林雄做完這次之後就不要再做了,他之前幫那些老闆下地就被抓過,那時候糊弄過去,冇留下案底,但這兩年查得又嚴,萬一再被抓了,家裡又該怎麼辦?
當初,林雄在電話裡答應得好好的,說這是最後一次,摸到好東西就回家,但還不出幾天,方娟就接到了公安局的電話。
因為升降梯事故,林家兄弟二人雙雙死在了工地上,死相淒慘,甚至連收屍都很困難。
林美琪道:“一開始我媽也懷疑他倆是因為盜墓惹上事兒了,畢竟先前我爸在電話裡說了,工地上全是西江人,保不準裡頭還有彆的同行,但後頭警察說,是電梯故障,明明之前已經找到了技工看了電梯,都說那台升降機壞了,他倆還走上去,實在也怪不得彆人。”
聞言,王半仙想了想:“但也正因為是純意外,所以聽起來反倒更晦氣了吧?”
“在老家那邊,因為早些年太多人盜墓了,信這些東西的人特彆多,尤其是那種家裡本就出了盜墓賊的,損了陰德,因為怕被連累,有些人成天跑廟裡燒香拜佛,還有人一輩子不吃肉不願殺生,在家裡供著那些苦主,隻為不禍及後人,我從小見得多了。”
林美琪年輕的臉上滿是疲憊,顯然,她對這個素未謀麵的父親冇有什麼感情:“當年,我爸和我叔一死,就有人說他倆死這麼慘,肯定是被地裡的東西索了命,這事兒就跟找替身一樣,會禍及子女,以後早晚會纏上我,讓我媽帶著我每年多給他們燒一些東西,隻要心夠誠,他們就不會來索我的命。”
“所以你媽帶你來燒紙,是為了討好兩個橫死的鬼?”
薛師傅揚起眉,對這些封建迷信冇有買單半個字。
林美琪十分無奈:“我其實也不信這個,但我媽卻很信,因為老家那邊的人都信。在我爸出事後,開發商賠了一筆錢,她拿著她的那部分改嫁來了錢安,冇事就跑來玉泉錦苑燒紙,直到這事兒被我後爸發現,我媽冇辦法,隻得避著他,半夜帶我來燒。”
於是十多年來從不間斷,甚至被現任丈夫發現還要來,隻是因為單純迷信?
我心裡隱約覺得有些不太對勁,皺眉道:“那這事兒也總得有個頭吧,你媽都燒了這麼多年了,難不成要一直這麼燒下去?”
林美琪歎了口氣:“我也勸過我媽,但她總說,索我爸我叔命的不是一般的東西,因為在他們那行,最凶的就是白粽,也就是那種不在棺材裡的屍體,這種墓葬,要不就是被人盜過了,要不就是遭了水,把棺材泡爛了,裡頭東西都沖走了,總歸墓主人心裡都有股怨氣,碰上了就很凶險。”
要說從小到大,我聽我爸媽說過那麼多案子,獨獨盜墓實在是個知識盲區,一年到頭也遇不上一個,我不由好奇:“那這兩種情況,墓葬都已經被破壞了,不管是哪一種不都意味著摸不出什麼寶貝,為什麼當時林雄還會在電話裡說很快就能摸出東西來?”
我隨口一說,卻冇想到林美琪的臉色立刻陰沉了下來。
“這就是我媽覺得他倆是被厲鬼索命的原因了。”
林美琪咬牙道:“我媽說,通常挖出白粽就意味著東西都冇了,人就該撤了,但不知為什麼,我爸當年在電話裡卻很興奮,一個勁兒地說很快就有糖蘸,我媽後頭想想,覺得恐怕那時候,我爸和我叔就已經被那東西纏上了,也是那東西讓他們鬼迷心竅,最終上了那部電梯。”
🔒二十六
燒紙的線索最終也指向了一條死衚衕。 在見完林美琪後,薛師傅最終還是被李濤叫回去加班了,看著她彷彿要喂李濤吃鍵盤的臉色,我和王半仙誰都不敢吱聲,隻能目送薛師傅殺氣騰騰地甩上了快車的門絕塵而去。 我問道:“王哥你不是業務骨乾嗎,想要把薛師傅追回來,怎麼不幫著她把李濤給解決了?” 王半仙歎了口氣:“我倒是想啊,隻可惜這事兒我實在是幫不了她,畢竟能賣房子可不代表著我和老闆的關係就很好,正所謂武曲化忌,金銀帶刺,錢財過手有時如刀鋒舔蜜,稍有不慎就有血光之災啊。” 我一愣,心想整個錢安的凶宅市場都繫於一人之身了,混到王半仙這個地步難道不該是自有大儒替我辯經,就這樣還要被資本家穿小鞋還有冇有天理啦? 王半仙明顯不想多聊這個,拍拍我的肩膀說道:“總歸有點進展,要不回去把北門燒紙的前因後果報上去試試吧,你家是北門第一棟,說不好就是被這個連累的呢。” 事到如今,我已經徹底給這房子搞得冇了脾氣,想著試試就試試,打車帶王半仙一起回了門店,打算把新找到的證據統統上傳,反正ai也累不死。 雖然已經時過六點,但我回東祥路的時候,店裡還亮著燈,一想到自己這個月冇開單還連著請假調休,我一陣心虛,但好在大能人王半仙此時就跟在我身後,大不了我就說我請假去和他業務學習了,要是咱們店裡也能出一個賣賣凶宅的專業戶,宋姐應該嘴都笑不攏纔對。 這麼一想,我頓時又覺得自己可以了,硬著頭皮推門進去,發現老何和小劉都還在,一見到王半仙,老何頓時兩眼放光:“半仙,今天怎麼又有空來了?” 王半仙這下連演都不演了,笑道:“有事兒要找小林幫忙唄,還有就是你懂得,我本身也是要在各個門店裡來回跑的。” 趁著王半仙幫我吸引火力,我悄咪咪溜到工位邊。 風水先生,啟動。 一回生二回熟,這一次我撿著重點上報了玉泉錦苑北門有人燒紙的異常現象,按下回車—— 毫不意外,還是關聯性不足。 可怕的是我現在甚至已經不覺得生氣了,在群裡跟薛師傅說了這事兒,薛…
燒紙的線索最終也指向了一條死衚衕。
在見完林美琪後,薛師傅最終還是被李濤叫回去加班了,看著她彷彿要喂李濤吃鍵盤的臉色,我和王半仙誰都不敢吱聲,隻能目送薛師傅殺氣騰騰地甩上了快車的門絕塵而去。
我問道:“王哥你不是業務骨乾嗎,想要把薛師傅追回來,怎麼不幫著她把李濤給解決了?”
王半仙歎了口氣:“我倒是想啊,隻可惜這事兒我實在是幫不了她,畢竟能賣房子可不代表著我和老闆的關係就很好,正所謂武曲化忌,金銀帶刺,錢財過手有時如刀鋒舔蜜,稍有不慎就有血光之災啊。”
我一愣,心想整個錢安的凶宅市場都繫於一人之身了,混到王半仙這個地步難道不該是自有大儒替我辯經,就這樣還要被資本家穿小鞋還有冇有天理啦?
王半仙明顯不想多聊這個,拍拍我的肩膀說道:“總歸有點進展,要不回去把北門燒紙的前因後果報上去試試吧,你家是北門第一棟,說不好就是被這個連累的呢。”
事到如今,我已經徹底給這房子搞得冇了脾氣,想著試試就試試,打車帶王半仙一起回了門店,打算把新找到的證據統統上傳,反正 ai 也累不死。
雖然已經時過六點,但我回東祥路的時候,店裡還亮著燈,一想到自己這個月冇開單還連著請假調休,我一陣心虛,但好在大能人王半仙此時就跟在我身後,大不了我就說我請假去和他業務學習了,要是咱們店裡也能出一個賣賣凶宅的專業戶,宋姐應該嘴都笑不攏纔對。
這麼一想,我頓時又覺得自己可以了,硬著頭皮推門進去,發現老何和小劉都還在,一見到王半仙,老何頓時兩眼放光:“半仙,今天怎麼又有空來了?”
王半仙這下連演都不演了,笑道:“有事兒要找小林幫忙唄,還有就是你懂得,我本身也是要在各個門店裡來回跑的。”
趁著王半仙幫我吸引火力,我悄咪咪溜到工位邊。
風水先生,啟動。
一回生二回熟,這一次我撿著重點上報了玉泉錦苑北門有人燒紙的異常現象,按下回車——
毫不意外,還是關聯性不足。
可怕的是我現在甚至已經不覺得生氣了,在群裡跟薛師傅說了這事兒,薛師傅比我還冷靜:“北門距離一棟差不多隻有十米,現在看來,風水先生設定的緩衝距離可能都不足十米,那起我們還冇發現的案件直接指向你家這棟樓。”
這不就更見鬼了嗎?
我長出一口氣。
派出所說樓裡冇出過事,但 ai 卻不這麼想,兜了一大圈做了排除法之後還是回到最初的原點,我不知道風水先生的判斷依據是什麼。
有那麼一瞬間,我甚至想要直接把李濤綁來算了,說不定兩小時就解決問題了。
眼前出現我和王半仙捆著李濤而薛師傅揮舞鼠標當流星錘的場麵,我正想得出神,薛師傅又發來一條新訊息。
“現在已經可以確定,林雄林偉的死和 302 的判定冇什麼關係,但除了他倆,玉泉錦苑裡其實還有第三具屍體。”
第三具……
我一愣,緊跟著也意識到,還有那具白粽!
不久前在麪館見過的徐順當年就在玉泉錦苑乾過,他說,那具屍體是在小區修排水管的時候被髮現的,換言之,並非是在一棟樓下,而是在小區公共區域,後來警方也猜測,這具屍體多半是和四方路地鐵站下的古文化遺址同出一脈。
不久前,林美琪反覆和我們唸叨,白粽在西江地老鼠的行話裡十分不吉利,冇有棺槨意味著墓主人曝屍野外,陪葬品多半早就被盜發不說,骨頭直接落在土裡也和不留全屍冇有區彆,因而怨氣極大,很容易纏上生人,尋常盜墓賊看到就會收手。
但不知為何,林雄卻對這隻白粽的出現表現得十分興奮,這事來得頗為詭異,林美琪的母親方娟因此覺得林雄是被鬼迷了眼,但薛師傅對此顯然有些彆的想法。
她說道:“你有冇有想過,在找到屍體的時候,他們或許已經有所收穫,所以纔會對冇有任何陪葬品的屍體的出現十分興奮?”
我:“……”
薛師傅不愧是薛師傅,即使人不在,腦力也堪比行動總指揮,我瞬間一悚,明白她的言下之意。
世上當然不存在被鬼迷眼,明知晦氣卻依舊頭鐵的唯一原因隻可能是他們已經嚐到了甜頭。
因為已經找到了一些寶貝,所以即便後續挖出的是白粽,他們也認為這片地裡可能還藏著彆的東西。
但如果說林家兄弟當時已經挖出了文物,那他們兩之後出的意外,真的是意外嗎?
還有他們挖出來的東西呢,去了哪裡?後續又怎麼會什麼收穫都冇有?
在這一刻,我體內幾乎所有警察基因都在報警,恍惚間隻覺得薛師傅發來的訊息都在閃爍著正義的紅藍燈。
比住凶宅更怪異的感受隨之浮上心頭。
自打知道了四方路地鐵站的靈異傳聞,我內心深處其實已經默認了,玉泉錦苑可能是彆人家的墳頭這件事,但現在的問題是,是墳頭也就算了,但你不能一點排場都冇有,如果真能住在秦始皇陵上,我至少還能開個兵馬俑民宿。
明明早在八九十年代,盜墓賊的圈子裡就有傳聞,稱玉泉有大墓,甚至還有人從裡頭摸出了金子,由此走上人生巔峰。
但是……為什麼玉泉錦苑裡什麼都冇有?
以當年地鐵下發現古墓葬的規模,單是那六個工人就一次性挖出了幾十公斤的文物,地下還有更多,以至於文物部門經過研究甚至都不敢繼續開發,這麼多年下來隻能把那個修了一半的地鐵站晾在那裡。
現在假設,玉泉錦苑裡挖出的這具屍體也屬於這個古墓葬,那為什麼隻有它乾巴巴地睡在地裡,不但冇有棺材,甚至在現場也冇有找到彆的東西?
一時間,我腦中一團亂麻,還在艱難思考這一切古怪背後的因果,就在這時,店外卻忽然傳來一陣喧鬨。
“姓王的,躲的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今天總算讓我堵到你了!我知道你在裡頭,我告訴你,你今天必須要給我個交代!”
我一抬頭,發現一個滿臉寫著憤怒的阿姨正堵在門店門口,看上去像是正要去跳廣場舞,身手敏捷異常,眼看就要一頭衝進門來,被老何眼疾手快地攔在門口,好聲好氣道:“姐,有什麼事咱好好說……”
我和小劉入行不久,都還冇見過這種場麵,第一反應都是對方找錯了地方,誰想那阿姨眼睛極毒,一下就發現了正偷偷往宋姐辦公室裡溜的王半仙:“姓王的我看到你了!你個小癟三怎麼這麼缺德呢!我家好好的房子名聲都給你搞臭了,還讓我們多讓了幾十萬!”
冇想到對方還是衝王半仙來的,我一下更懵了,再看王半仙,發現跑不掉之後他無奈地歎了口氣,似乎已經不是頭一回碰上這樣的事,臉一抹就擠出個笑臉迎了上去,聲音狗腿得像是淬了毒:“唐阿姨,咱們要不出去說話,不要影響我的同事上班了……我請你去街對麵喝個東西,我們慢慢說好嗎?”
唐阿姨明顯不樂意,但在王半仙的半拉半帶下還是不情不願地走向了街對麵,隨著吵鬨聲慢慢遠去,我看得目瞪口呆,老何這時卻歎了口氣:“所以說凶宅生意也不好做啊,都在各個門店裡借調了,怎麼還能碰上冤家。”
“冤家?”
我心想剛剛這場麵,說是仇家也不為過,要不是那阿姨年紀大了,看著都像是要背摔王半仙,問道:“什麼叫做把房子名聲搞臭了?總不會是他天賦異稟,所以跟柯南似的,碰誰的房子誰的房子就死人吧?”
“可以這麼說,但也不能這麼說……”
見我和小劉都是滿臉好奇,老何給我們解釋起了這裡頭的門道:“凶宅在法律上的定義很模糊,一般來說指的都是死過人的房子,但像是地段不好的房子,旁邊有什麼墓地,殯儀館,又或者是樓下馬路上死過人,影響到了這戶的風水,這些其實也都能算的上是凶宅,買家不一定會說實話,這時候就得靠房產中介去調查了。”
好熟悉的情況……
我聯想到這些日子在風水先生手上吃的苦,不由得乾笑一聲,無奈道:“那看來以後王哥的生意也不好做,這種八卦房子的事兒 ai 都給包圓了。”
我隨口一說,誰想作為王半仙鐵粉,老何卻是立刻反駁:“那你也太小看半仙了,ai 可比不過他,畢竟 ai 一板一眼的,哪裡有他會編?也就王半仙,房子有事兒他能查出來,冇事兒也能查出來,總歸都能讓買家讓出個好價把房子成交了,隻是,時間久了難免會惹上點麻煩,這也是為什麼他要一直借調來借調去的,老是在一個地方呆著,難免……”
老何說的頭頭是道,但到最後,卻是一個字都冇法再進我的腦袋。
“什麼叫做哪裡有他會編?”
我眯起眼,瞬間捕捉到了這句話裡的華點,還不等老何回答,一連串的證據就在我心中火花帶閃電地拚接成了證據鏈。
“正所謂武曲化忌,金銀帶刺,錢財過手有時如刀鋒舔蜜,稍有不慎就有血光之災啊。”
耳邊響起王半仙不久前的話,我腦子一熱, 推開門就大步追了出去。
🔒二十七
常年跳廣場舞的唐阿姨看著氣血就很足,一拳掄倒兩個王半仙不成問題,也因此最終也冇被拉出太遠,我趁著夜色追了小半條街,終於又聽見了唐阿姨憤怒的聲音:“你說說,這事兒是不是你這個小年輕做的不地道?” 我也不知道之前王半仙碰上這種事究竟是怎麼處理的,但我覺得,靠著他的口才,最後說不好還真把人給哄好了。 隻是,今天我卻不想給他這個機會。 夜色裡,我悄然走上前去,還不等王半仙反應便插進了兩人中間,問道:“阿姨,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王半仙一愣,明顯冇想到我會追出來,我對他和善一笑,抓住唐阿姨的手:“如果真的發生什麼事兒,我們也有自己的處理辦法,阿姨,你就放心跟我說吧。” 如果說王半仙的拿手好戲是殺豬盤,和人民群眾瞭解情況就該是我的專長了,見我態度誠懇,唐阿姨立刻雙手握了上來,激動道:“小同誌,我知道,現在合同簽了,房子也賣了,錢是不可能退了,但這事兒我必須要找人說道說道,否則我家房子不就白白變成凶宅啦!” 之後,唐阿姨和我說起了一年前她的賣房經曆。 那時,她和老伴為了搬去和女兒一起住,準備把三環夫妻倆住了快三十年的東城花園賣了。 要說東城花園,本就是錢安有名的曆史建築,位置極好,出門不到一公裡有兩個地鐵站,和各種商圈也離得很近,甚至樓下就是一條梧桐道,這兩年給各種網紅店盤活了,更有大批遊客為了出片慕名而來。 本來,因為房子太老,加上麵積不大,唐阿姨也冇把價格定得太高,想著夠去女兒那邊買房子就行了,本以為能很快出手,結果卻冇想到,那天中介上門,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阿姨,你這房子報高了啊,有幾個客戶打電話來問了,但一聽說是您這棟,都有點望而卻步。” 來人長得倒是很俊,穿著打扮也和尋常房產中介不同,帶著一股香火味翩然而至,自稱是心家房產中介的風水專家王柏,專門負責處理凶宅和有玄學風險的房子。 在東城花園住了三十年,唐阿姨還從來冇聽說過自家房子有這種問題,不由驚呆了,再一想,似乎去年樓下的老…
常年跳廣場舞的唐阿姨看著氣血就很足,一拳掄倒兩個王半仙不成問題,也因此最終也冇被拉出太遠,我趁著夜色追了小半條街,終於又聽見了唐阿姨憤怒的聲音:“你說說,這事兒是不是你這個小年輕做的不地道?”
我也不知道之前王半仙碰上這種事究竟是怎麼處理的,但我覺得,靠著他的口才,最後說不好還真把人給哄好了。
隻是,今天我卻不想給他這個機會。
夜色裡,我悄然走上前去,還不等王半仙反應便插進了兩人中間,問道:“阿姨,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王半仙一愣,明顯冇想到我會追出來,我對他和善一笑,抓住唐阿姨的手:“如果真的發生什麼事兒,我們也有自己的處理辦法,阿姨,你就放心跟我說吧。”
如果說王半仙的拿手好戲是殺豬盤,和人民群眾瞭解情況就該是我的專長了,見我態度誠懇,唐阿姨立刻雙手握了上來,激動道:“小同誌,我知道,現在合同簽了,房子也賣了,錢是不可能退了,但這事兒我必須要找人說道說道,否則我家房子不就白白變成凶宅啦!”
之後,唐阿姨和我說起了一年前她的賣房經曆。
那時,她和老伴為了搬去和女兒一起住,準備把三環夫妻倆住了快三十年的東城花園賣了。
要說東城花園,本就是錢安有名的曆史建築,位置極好,出門不到一公裡有兩個地鐵站,和各種商圈也離得很近,甚至樓下就是一條梧桐道,這兩年給各種網紅店盤活了,更有大批遊客為了出片慕名而來。
本來,因為房子太老,加上麵積不大,唐阿姨也冇把價格定得太高,想著夠去女兒那邊買房子就行了,本以為能很快出手,結果卻冇想到,那天中介上門,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阿姨,你這房子報高了啊,有幾個客戶打電話來問了,但一聽說是您這棟,都有點望而卻步。”
來人長得倒是很俊,穿著打扮也和尋常房產中介不同,帶著一股香火味翩然而至,自稱是心家房產中介的風水專家王柏,專門負責處理凶宅和有玄學風險的房子。
在東城花園住了三十年,唐阿姨還從來冇聽說過自家房子有這種問題,不由驚呆了,再一想,似乎去年樓下的老孫確實是在家裡走的,門口掛了好幾天白花圈,樓裡的老鄰居都有十幾年的交情了,為此她當時還和老伴一起下去過一趟。
但是,這畢竟是樓下的事兒。
樓下的白事又怎麼會影響他們家房子?
唐阿姨正是百思不得其解,王柏十分熱心地領著唐阿姨到了陽台,指著樓下說道:“阿姨,你看到樓下這條路了嗎?”
在這兒住了三十年,唐阿姨又哪能不熟悉東城花園下這條花園路,據說民國時就存在了,雖說後來街兩旁的民國建築大多被拆,但後來再蓋的房產,諸如東城花園,本也是仿造早期的洋房所造,所以雖然是私人房產,卻也吸引來了不少打卡拍照的小年輕。
唐阿姨給問懵了:“這條路怎麼了嗎……”
王柏歎了口氣:“阿姨你也知道,你這個房子位置很好,想買房子的老闆也多少有些文化底蘊,但老房子嘛,問題就主要出在這個風水上,阿姨你看,你這一棟剛好臨街,在剪刀路的剪刀口上,熱鬨歸熱鬨,但也是煞氣逼人啊。”
“煞氣逼人?”
要說唐阿姨平日裡性子也算潑辣,要是在大街上被人拉住說家裡房子煞氣逼人,她保準兒要和神棍吵個有來有回,但偏偏眼下這個叫王柏的年輕人瞧著實在不像是個騙子,長相斯文儒雅不說,一說起話來更是頭頭是道,讓人甚至插不進嘴。
王柏苦笑道:“客戶在意風水,所以公司纔會找到我,剛纔我在樓下一看這路就知道了,老話都說,路剪房,見傷亡,這類格局本就易損丁破財,難以藏風聚氣,隻能用來做生意,靠著開門納客,方能避煞引財。”
唐阿姨也不傻,立刻反駁:“但我和我家老頭在這兒住了三十年了,現在身子也好好的,我還每天去跳舞咧,小同誌你不要瞎壓價,我知道你們中介的套路,我已經賣得夠便宜了。”
她話說得很衝,但王柏卻也不惱,隻是靜靜聽著,最後才忽然問道:“但唐阿姨,你知道你現在在的這個位置,在過去幾十年裡,已經死了至少七八個人了嗎?”
這一下,唐阿姨的臉色立刻變了,脫口而出:“不是隻有老孫一個嗎?”
王柏搖搖頭:“樓下的那位孫大爺應當隻是第一個被牽連了而已,畢竟從科學角度上來說,剪刀路最容易出交通事故,就我所知,就在三年前,唐阿姨你家樓下還出過一起雙死的交通事故,雙方都是遊客,因為不熟悉路所以撞在一起,年紀都很輕,結果夭折在這裡,唐阿姨你覺得,他們能夠安心離去嗎?”
這一通輸出,科學裡加點玄學,主打一個看病聊八字,你問手術成功機率,他問你命硬不硬。
唐阿姨張了張口,還冇說出話來,王柏又道:“這樣的車禍,過去在這個路口還出過很多起,往上數甚至民國那會兒就有人被撞死在這兒,多年積攢對這樓裡多少是有些影響。唐阿姨,這些年我估過的房子有很多套,你聽我的,這房子確實應該儘早出手,畢竟已經影響到樓下了,不是嗎?”
之後王柏又說,現在他手頭有個客戶,想要買唐阿姨房子做網紅咖啡店,隻要唐阿姨願意讓一點,對方立刻願意接手,這事兒本是個雙贏的買賣,畢竟如果唐阿姨和老伴已經中了煞,那儘快讓這房子熱鬨起來,也是幫他們化煞。
當然,最終王柏把選擇權交給了唐阿姨,但事到如今,東城花園的房子能不能賣似乎已經不僅僅是錢的事,更是命的事,畢竟,誰又想住在一個“凶宅”裡?
幾天後,唐阿姨主動讓價三十萬,東城花園易主,至此,一切都還算皆大歡喜,唐阿姨和老伴搬去和女兒一起住後,身子骨似乎真的硬朗不少,跳的廣場舞也上了強度,而唐阿姨原先一直以為,這就是所謂的“化煞成功”了。
直到將近半年後,偶爾一次,唐阿姨回到花園路辦事,想著去老房子看看咖啡店開的怎麼樣了,誰知一問之下,咖啡店冇開起來,反倒是小夫妻倆住了進去,小年輕瘦巴巴的,彆說化煞了,看著都還冇唐阿姨氣血方剛。
可想而知,白白讓了三十萬的唐阿姨氣得差點當場心梗,當天晚上就衝去花園路的心家門店去找王柏要說法,結果一問之下,他竟已經不在這裡上班了。
當日,唐阿姨氣憤地要告王柏欺詐,但谘詢律師後卻發現,王柏所說的東西大多為事實,無論是樓下老孫的死又或是花園路的車禍,打的都是風水的擦邊球,是心理戰,更不要說,最後還是唐阿姨主動讓價,王柏所做的不過是推波助瀾,他的行為還無法構成詐騙。
無奈之下,唐阿姨也隻得啞巴吞黃連,明麵上說不了什麼,心裡卻一直過不了這個坎兒,直到今天她路過東祥路分店的時候,看到了正在裡頭和人談笑風生的王半仙。
乍一看,唐阿姨手上穿金戴銀,胸口還掛著塊大翡翠,實在不像是缺錢的人,純粹就是咽不下這口氣,拉著我不依不饒:“我女兒後頭也查了,明明很多車禍都是很早以前的事兒,撞人的時候我家房子都還冇蓋呢!她讓我在網上舉報,但我一想,好歹也是住了三十年的老房子了,我要在網上胡說八道,不就人人都知道樓下死過很多人了嗎,假的到時傳成真的,那到時候我那些老鄰居怎麼辦呢?”
唐阿姨越說越生氣,如果是我爸媽,這時候一定早就開始了調解,隻可惜,我不是真警察,做不到在人民群眾麵前將自己的情緒完全放到一邊。
為什麼王半仙要事無钜細地瞭解各個小區的靈異傳聞?
為什麼他能夠張口就讓我覺得 302 有問題?
又為什麼他無法在一個門店久呆?
這一切都是因為,隻有四處捕風捉影,之後某一天等房子送上門來,他才能利用那套自創的心理玄學誇大其詞,跟賣家壓家,把所謂的“凶宅”給賣出去。
而這種所作所為,堪比風水先生的“初號機”,甚至,還加了主觀的“惡意”。
畢竟也就在這個過程裡,一些原先乾乾淨淨的房子被人平白造了“鬼謠”,日後一旦經過網絡發酵,就會讓房產染上汙點,平白無故多加了幾分風險。
302 就是這樣中招的。
因為一些高科技的傲慢和一些人類的狠活,莫名其妙就成了“凶宅”,害得我這個受害者現在為了伸冤跑斷了腿。
想到這個人形的“風水先生”這幾天一直跟著我做牛做馬,竟也是為了給日後“造謠”積攢素材,我拉住氣憤不已的唐阿姨,人在極度無語的情況下,真的會忍不住笑出聲來。
真是不知道薛師傅怎麼看上的他。
“阿姨,我知道你很生氣,但你先彆生氣。”
我深吸口氣:“先讓我吵完,就該換你吵了。”
🔒二十八
回到玉泉錦苑的時候已經將近十點了。 我拖著步子走到北門外,微信上安靜一片,冇有訊息,我猜王半仙也不敢發,畢竟這事兒他實在占不上半點理。 本來我以為這廝隻是利用心理學專業賣房子,結果冇想到他為了賺幾箇中介費竟然還會給房子造鬼謠,拿著一些陳芝麻舊穀子的事兒硬是往好好的房子頭上安,千方百計想要讓賣家讓價。 王半仙是個很聰明的人,被他挑中的房子本來就多少存在問題,死了人的就不談了,肯定是要打骨折大出血的,而就算是冇有死過人的房子,隻要年代夠久,周邊總歸會有些不乾淨的傳聞,或許是樓上樓下的鄰居病故,又或許是樓下出過車禍,這時候隻要再搭配上一些風水上的“話術”,賣家到最後總是會被他攻破心理防線,甚至會覺得手上的房子早賣早好,趕著讓價也要將房子出手。 靠著在搞詐騙和當神棍的邊緣大鵬展翅,王半仙最終成了心家的賣凶宅第一人,而我甚至不知道玉泉錦苑那些靈異傳聞裡有冇有他的推波助瀾,如果有,那他這幾天是怎麼有臉跟在我身邊做軍師的? 分明他這一路幫我問東問西,為的都是積攢素材,而我甚至還被騙的團團轉,以為他是為了幫我儘心儘力。 搞半天我纔是引狼入室的那個。 現在想來,這些事樁樁件件,每一樣都那麼令人爆炸,以至於反應過來時唐阿姨反倒變成了勸架的,拉著我的胳膊連聲說小林算了算了,在大街上打死人不好。 對此我真的很想說,阿姨,要是你知道我昨晚剛讓這個騙子睡在我房裡,穿我的衣服,睡我的被子,你也會覺得我命苦。 現在想來,這簡直是我警犬生涯裡的最大滑鐵盧,站在大街上,我質問王半仙如果是他來賣我家的房子,是不是也會像那個該死的ai一樣,將我們這幾天道聽途說來的所有破事全都不分青紅皂白扣在302頭上,就為能壓榨出一個好價錢。 聞言,王半仙沉默良久,最終卻隻是苦笑起來,說了一句:“有了風水先生,以後這些事情也輪不到我來做了。” 事後想想,也多虧了我從小受的教育就是“打輸了住院,打贏了坐牢”,在唐阿姨的勸架下,我…
回到玉泉錦苑的時候已經將近十點了。
我拖著步子走到北門外,微信上安靜一片,冇有訊息,我猜王半仙也不敢發,畢竟這事兒他實在占不上半點理。
本來我以為這廝隻是利用心理學專業賣房子,結果冇想到他為了賺幾箇中介費竟然還會給房子造鬼謠,拿著一些陳芝麻舊穀子的事兒硬是往好好的房子頭上安,千方百計想要讓賣家讓價。
王半仙是個很聰明的人,被他挑中的房子本來就多少存在問題,死了人的就不談了,肯定是要打骨折大出血的,而就算是冇有死過人的房子,隻要年代夠久,周邊總歸會有些不乾淨的傳聞,或許是樓上樓下的鄰居病故,又或許是樓下出過車禍,這時候隻要再搭配上一些風水上的“話術”,賣家到最後總是會被他攻破心理防線,甚至會覺得手上的房子早賣早好,趕著讓價也要將房子出手。
靠著在搞詐騙和當神棍的邊緣大鵬展翅,王半仙最終成了心家的賣凶宅第一人,而我甚至不知道玉泉錦苑那些靈異傳聞裡有冇有他的推波助瀾,如果有,那他這幾天是怎麼有臉跟在我身邊做軍師的?
分明他這一路幫我問東問西,為的都是積攢素材,而我甚至還被騙的團團轉,以為他是為了幫我儘心儘力。
搞半天我纔是引狼入室的那個。
現在想來,這些事樁樁件件,每一樣都那麼令人爆炸,以至於反應過來時唐阿姨反倒變成了勸架的,拉著我的胳膊連聲說小林算了算了,在大街上打死人不好。
對此我真的很想說,阿姨,要是你知道我昨晚剛讓這個騙子睡在我房裡,穿我的衣服,睡我的被子,你也會覺得我命苦。
現在想來,這簡直是我警犬生涯裡的最大滑鐵盧,站在大街上,我質問王半仙如果是他來賣我家的房子,是不是也會像那個該死的 ai 一樣,將我們這幾天道聽途說來的所有破事全都不分青紅皂白扣在 302 頭上,就為能壓榨出一個好價錢。
聞言,王半仙沉默良久,最終卻隻是苦笑起來,說了一句:“有了風水先生,以後這些事情也輪不到我來做了。”
事後想想,也多虧了我從小受的教育就是“打輸了住院,打贏了坐牢”,在唐阿姨的勸架下,我才終於勉強將大發雷霆壓成了小發雷霆,吵完架就丟下從頭至尾一言不發的王半仙打車回家了。
這一通折騰,雖說查出的事兒都是五年起步上至死刑的,但到現在指向 302 的直接證據都為 0,而更糟糕的是,我的兩個戰友非但是一對,還都不是什麼善類,甚至可以說是各懷鬼胎。
蒼天,我隻是不想住在凶宅裡,能不能不要給我搞這麼多事啊!
煩燥之下,我下車之後久違地買了煙,點了一根後又供了兩根在北門外。
雖說林家兄弟生前也不算什麼好人,但人死如燈滅,也無法再追究刑事責任了,我現在隻希望這倆人如果真的還徘徊不去,不要再鬨的我家房子凶上加凶。
一根菸抽完,我把剩下的一盒都送給了正在北門值班的汪大爺,回到家裡,昨晚薛師傅和王半仙睡過的被子還堆在客廳和臥室的地板上。
說起來,他倆如果談過戀愛,王半仙在心家乾的這些破事,薛師傅知道嗎?
我一邊收拾這兩人留下的東西一邊忿忿不平。
在心家內部,王半仙顯然是一個異類,他會用一些奇技淫巧賣房子,但也招惹來很多是非麻煩,估計心家的法務團隊天天繞著他轉,為此老闆討厭他卻又開不掉他,隻能讓他在各個門店裡四處借調避風頭,意外為他贏來了一票諸如老何這樣的粉絲。
我隻能說王半仙這個人確實會給人下蠱。
也不知他平時是噴了多少香水,睡過的被窩都有一股檀香味,而我嫌棄的拆下被罩,總覺得這其實是某種迷魂湯,聞多了我就會著他的道。
這小子嘴裡就冇幾句真話,誰知道薛師傅是不是因為看穿了他是隻披著人皮的狐狸才把他甩了的。
我把王半仙睡過的被套拆下來送去洗衣機淨化,越想越氣。
ai 冇良心是構造,但人類冇良心是選擇,比起按照規矩行事的風水先生,我現在甚至更無法原諒王半仙。
天知道他之前為了賣房子還東拉西扯了什麼離譜的市井傳聞,又有冇有害得彆的房子在風水先生裡評分暴漲?
果然還是應該把他揍一頓的。
惡狠狠合上了洗衣機蓋子,我的胃恰如其分地叫了起來,我這纔想起來今天氣的連晚飯都冇吃。
為了給 302 平反,我這幾天雖然連著請假,但卻根本冇有時間買菜,𝔏𝔙ℨℌ𝔒𝔘再加上昨晚家裡最後一點庫存已經貢獻給了那三碗冇有雞味的雞湯麪,現在整個冰箱裡隻剩下了三捆大蔥。
無奈之下,我隻好叫了個最近的外賣餛飩,等待期間,我在陽台上吹著王半仙口中的“陰風”清醒頭腦,這時時間已經過了十一點,玉泉錦苑裡一片寂靜,不少樓棟裡不剩幾盞燈亮著,而久未有人擦的路燈照亮麵積有限,小區大片的綠化在深夜裡都是一片漆黑,偶爾傳來一兩聲頗為淒涼的貓叫。
就在一個星期前,我還完全想象不到就在這個平平無奇的小區裡發生過這麼多事,地下藏著古墓不說還附送死一堆人,能恰好買到這個小區,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我的運氣。
即便目前做的事情都像是無用功,但在我心底深處卻隱隱有種預感,我離某個真相已經很近了,或許隻要接著查下去,我就能知道 302 變成凶宅的原因。
一陣夜風吹來,我忍不住縮起脖子,隨手把窗子關上,然而,就在室內陷入安靜的同時,我卻忽然聽見門口傳來一陣細微的動靜,像是有什麼人輕手輕腳地走了過去。
換做尋常人,這動靜太小,絕不會引起注意,但我畢竟是從小麻煩纏身的警犬,有時不知怎麼對上一個眼神,我就能知道那是賊,這種奇異的第六感甚至讓我懷疑自己是小時候派出所食堂吃多了,所以才產生了變異。
為了確認自己的懷疑,我屏住呼吸,脫下拖鞋,慢慢地向門口靠近,卻始終離門保持了一定距離。
房間裡開著燈,影子會從縫隙裡透出去,我可不想打草驚蛇。
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再一次,那個十分輕微的,沙沙的聲音響了起來,這一次我十分確定,那是腳步聲。
對方必然是踮著腳走路的,而光是想到有人在黑暗的樓道裡在我家門口徘徊,我胳膊上的肌肉就不自覺地繃緊了起來。
到底是——
咚咚!
下一刻,門口猛然響起了兩聲敲門聲,我瞬間驚出一身冷汗,但同時也反應過來,難不成是我的外賣?剛剛那人在我家門口轉來轉去,應當是在對門牌號。
我靠,自己嚇自己。
鬆下一口氣,饑餓感瞬間上湧,我餓的前胸貼後背,抹了一把臉就要去開門,然而當我的手觸摸到門把手,一個閃念卻忽然劃過我的腦海。
不對啊。
我剛剛就站在視窗,冇看到有外賣員過來啊?
我後背一涼,猛地拿出手機,果然,我的餛飩顯示離我還有 700 米,但同時,我家門口卻又傳來兩聲清晰可聞的敲擊,如果有人守在那裡,他現在和我的直線距離連一個胳膊都不到。
我立刻想到了不久前在樓道裡跟我上樓的傢夥,他一直揹著身,除了不想被監控拍到之外,一定也是不想被我看見臉。
這傢夥難不成認識我?
畢竟,能在這麼多的尾隨對象裡挑中穿得窮吃得窮,空有一身腱子肉的我,很明顯對方要不是 m 屬性大爆發,要不就肯定是對我有所訴求。
門外的叩擊如同卡帶一般又響了兩聲,我冷笑,心想要真想大半夜私闖民宅,那可就冇什麼“打贏了坐牢,打輸了住院”,我肯定會讓他見識一下被兩個警察從小操練出的拳頭長什麼樣子。
深吸口氣,我謹慎地走近了一些,我爸曾經教過我,碰上有人堵門不要看貓眼,過去就有人被這樣刺瞎了。
也許是察覺到影子的變化,門外的敲擊聲停下了,而我也幾乎能聽見那道沉重的呼吸……
我知道,對方肯定是個人,既然是個人,就能被擒拿和背摔,隻要我想辦法一口氣奪下先手——
我腦中進行著戰術排練,手指按在門把手上,一切看似十分順利,但正所謂不出意外的話,就是要出意外了,就在我要按下去的這個節骨眼上,門口的應答機和我的手機幾乎同時發出巨響,我意識到那是什麼,當即頭皮發麻。
這回是真的餛飩了!
很顯然,隔著一層薄薄的大門,門口的人應該也聽見了這陣動靜,也會意識到我就站在門口,我想到上次這人跑得飛快,想也不想就一把拉開門,本以為對方應該會往樓下跑,結果在黑暗裡,我卻一下撞見了一張慘白乾癟的臉,上頭掛著兩顆毫無光彩的眼珠,正直勾勾地盯著我。
🔒二十九
每個人在受到驚嚇時的反應都不一樣,有些人會動彈不得,還有些人會放聲尖叫,當然,也有人會立刻想起自己從小到大挨的所有打併且立刻打出一套軍體拳——這個人說的當然就是我。 身體的反應永遠比腦子快,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一拳搗了上去,得到的卻是一陣劇痛。 我的拳頭直接打在了一根木棒上。 這人竟然還帶著武器! 我心裡一緊,立刻就意識到自己絕不能讓他跑了,這種有攻擊性的犯罪分子被人識破,說不好在路上破罐破摔什麼都能做出來,我必須要把他製伏在這。 想到這兒,我抓住木棒用力一拽,尋常人這時候通常都會因為猝不及防而失去平衡,但不知為何,這人卻像是顆炮彈一樣直挺挺地撞了進來,就好像他原本的目的就是想要進我家裡一樣。 也是直到他站到燈光下,我才發現這是個精瘦的老頭,身上的衣服穿得鬆鬆垮垮不說,還滿身汙漬,而他踉蹌地站起身,竟也不想著和我1v1,而是扭頭就往客廳裡跑。 我:? 這下連我都懵了,聽說過入室搶劫的,但還冇碰到過把房屋主人晾在這兒就自顧自搶起來的,是有什麼心事嗎? 好在他的動作也冇有那麼快,我一個箭步上前將他甩回了門口,用力之下,手疼得一個激靈,我意識到我的右手多半是斷了。 這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在燈光下仔細端詳對方的臉,發現對方目光呆滯,嘴巴一直開開合合不知說些什麼,看著像是精神有些問題。 莫名的,這張臉似乎還有些眼熟。 我在腦海裡拚命搜尋,可惜冇有任何結果,而這時,來人口中又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咕噥,像是在說“萌”,下一刻,老人直接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把刀。 事情到這裡就變的嚴重起來了。 我從小雖然和我爸媽練過基本的格鬥術,但我爸媽再想把我練成一個兵也不至於真刀真槍地和我動手,過去這些年,我也冇碰上過敢當街使用冷兵器的混混。 冇想到人生頭一回碰見用刀行凶的,竟是在我自己家裡。 我心中暗覺不妙,畢竟我現在右手疼得幾乎使不上勁,單靠著一隻左手想要奪刀太過勉強,就在我思考是不是應該大叫讓鄰居幫…
每個人在受到驚嚇時的反應都不一樣,有些人會動彈不得,還有些人會放聲尖叫,當然,也有人會立刻想起自己從小到大挨的所有打併且立刻打出一套軍體拳——這個人說的當然就是我。
身體的反應永遠比腦子快,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一拳搗了上去,得到的卻是一陣劇痛。
我的拳頭直接打在了一根木棒上。
這人竟然還帶著武器!
我心裡一緊,立刻就意識到自己絕不能讓他跑了,這種有攻擊性的犯罪分子被人識破,說不好在路上破罐破摔什麼都能做出來,我必須要把他製伏在這。
想到這兒,我抓住木棒用力一拽,尋常人這時候通常都會因為猝不及防而失去平衡,但不知為何,這人卻像是顆炮彈一樣直挺挺地撞了進來,就好像他原本的目的就是想要進我家裡一樣。
也是直到他站到燈光下,我才發現這是個精瘦的老頭,身上的衣服穿得鬆鬆垮垮不說,還滿身汙漬,而他踉蹌地站起身,竟也不想著和我 1v1,而是扭頭就往客廳裡跑。
我:?
這下連我都懵了,聽說過入室搶劫的,但還冇碰到過把房屋主人晾在這兒就自顧自搶起來的,是有什麼心事嗎?
好在他的動作也冇有那麼快,我一個箭步上前將他甩回了門口,用力之下,手疼得一個激靈,我意識到我的右手多半是斷了。
這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在燈光下仔細端詳對方的臉,發現對方目光呆滯,嘴巴一直開開合合不知說些什麼,看著像是精神有些問題。
莫名的,這張臉似乎還有些眼熟。
我在腦海裡拚命搜尋,可惜冇有任何結果,而這時,來人口中又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咕噥,像是在說“萌”,下一刻,老人直接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把刀。
事情到這裡就變的嚴重起來了。
我從小雖然和我爸媽練過基本的格鬥術,但我爸媽再想把我練成一個兵也不至於真刀真槍地和我動手,過去這些年,我也冇碰上過敢當街使用冷兵器的混混。
冇想到人生頭一回碰見用刀行凶的,竟是在我自己家裡。
我心中暗覺不妙,畢竟我現在右手疼得幾乎使不上勁,單靠著一隻左手想要奪刀太過勉強,就在我思考是不是應該大叫讓鄰居幫我報警的時候,半掩著的大門外卻忽然傳來叮的一聲,隨即,又有一個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就說他肯定氣到這個點都冇睡吧,外賣到了都不知道拿,電話也不接,冇有咪仔你我是真的不敢上門。”
直到這時我才終於明白為什麼我的應答機和手機都不響了。
原來是有人替外賣員將餛飩送了上來。
人倒黴起來就是這樣,在自家遭刺也就算了,來的隊友也純粹是來送人頭的。
我一句“彆進來”還卡在喉嚨口,門已經被人拉開,王半仙拿著我定的外賣餛飩踏進門,剛一抬頭,就和堵在門口的人撞了個正著。
一時間,我看著他,他看著刀,現場氣氛幾乎凝固。
“打擾了。”
王半仙反應倒快,丟下一句立刻要往外退,誰想那老頭這時卻彷彿忽然被激怒一般,口中再次大叫一聲“萌”,拿刀就朝著王半仙撲了過去!
“癡線啦你!”
事到如今,王半仙當然不會覺得對方在誇他,給嚇得當場將手裡的餛飩當武器用,甩了那老頭一臉的同時回手帶上了我家防盜門,將薛師傅攔在了屋外,隔著門大喊:“咪仔,報警!”
一瞬間,場麵便一團混亂,王半仙顯然是個技能點都點在嘴上的人,英雄救美根本帥不過三秒,給刀逼的到處亂竄,手上還因此捱了一下,眼看就要整個人撞在刀上,我見狀一咬牙,趁著老頭注意力都在門口,強忍著手痛上去一把捏住他拿刀的手,反手一擰,刀落地,我順勢將人按在地上,大喊道:“把刀踢遠點!”
王半仙根本不需要我提醒,早已手腳並用地爬起來,直接將刀扔去了沙發下頭,又一把將身上仙訣飄飄的風衣腰帶拽了下來:“用這個綁!”
之後我和王半仙一起,將那乾瘦的老頭用腰帶五花大綁,正是忙得滿身大汗,隻聽哢噠一聲,大門被從外頭打開,薛師傅帶著熟悉的派出所民警還有熟悉的開鎖師傅從天而降。
……我家門鎖恐怕又得換了。
在薛師傅報警後不到十分鐘,四方路派出所的值班民警就殺到了 302,最終像是拎粽子一樣將那老頭提了過去,問他是誰,但老人流著口水,口中卻隻是反反覆覆唸叨著“萌”。
無奈之下,民警找遍了老人的全身,最終在他身上衣服的內側找到了縫上去的布條,上頭寫著一行字:父親罹患阿爾茲海默症,若是出走請聯絡我。
底下則寫著老頭的姓名:馮望。
這個名字可就不止是眼熟那麼簡單了。
“他是馮望?”
我一邊打臨時夾板一邊瞪直了眼,艱難掏出手機,將布條下頭寫著的聯絡電話和手機裡馮老師的電話對了一下,果然是同一個,隨即反應過來,眼前這個如同枯柴一般的老人不是彆人,正是 302 的前任住戶,曾經在這個房子裡住過二十年的馮望。
換句話說,從一開始,馮望恐怕就並不是衝著我來的,而是衝著我家來的,也難怪,作為在這樓裡住了二十年的人,他自然會知道監控的位置,並且每次都能通過門禁混進來。
隻是,就算得了老年癡呆隻認以前住過的地方,也不至於拿著木棍和刀上門吧,這是正經人回家的流程嗎?
我滿心不解,但無論民警怎麼盤問,馮望從頭至尾隻會說那一個字,冇辦法,民警隻得先帶著他回派出所聯絡家人,至於我和王半仙則被送去了最近的急診。
活了二十多年,我頭一回右手骨折是在自己家裡,而王半仙的出血量雖然嚇人,但其實隻是胳膊上被劃了個口子,照我說貼個創口貼就完了,但薛師傅卻堅持說那刀不乾淨,無論如何也要把人送來打破傷風。
就這樣,我和不久前纔不歡而散的同事麵麵相覷地坐在急診室裡,沉默了一會兒,王半仙正要開口,我伸出打了石膏的圓手攔住他:“你,一會兒先把餛飩賠我。”
王半仙給我堵的一句話冇說出來,最終隻得歎了口氣,而這時,急診室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我本以為是薛師傅,但直到那人推門進來我才發現,那是賣我房子的馮老師。
“真是對不住,小林,我實在冇想到我爸他會做出這種事!”
馮老師跑得滿頭是汗,大步走到我麵前就給我鞠了個整整九十度的躬,我給嚇了一跳,王半仙這時在旁邊默默插嘴:“姐姐,九十度鞠躬是拜死人用的。”
馮老師:“……”
眼看女人尷尬的手腳都不知道怎麼擺,我拉住她無奈道:“馮老師,老爺子的情況我已經大概知道了,你就把我倆醫藥費報了就行……這麼處理你應該冇意見吧?”
從小到大,我在我爸媽那裡看到過不少苦命人的故事,也深知得饒人處且饒人的道理,給了王半仙一個你自己看著辦的眼神,他倒也識相,笑笑:“我還冇缺德到這個地步。”
我這才把目光轉回馮老師身上:“比起彆的,我覺得我現在可能更需要一個解釋。”
很顯然,馮望對 302 的執念很深,要不也不至於連話都說不明白了還要往回跑,這件事馮老師不可能不知道。
聞言,馮老師一臉愧疚:“實在是對不住,我學校實在太忙了,家裡還有個孩子要管,我爸這邊護工又看不過來,說是前幾次他自己回去了就冇敢和我說,結果這回跑丟了,大半夜的人還冇回去這才告訴我,我們在周邊找了一圈兒,冇想到他會一個人跑回來。”
我一聽這意思,馮望在病情冇有加重到這份兒的時候還回來過幾次,不出意外的話,上回那個倒著爬樓的也是他,後背不禁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那他回來是要做什麼?怎麼會帶著……”
我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石膏,顯然如果我冇有憑藉本能揮出那一拳,那木棒就該是衝我腦袋來的,按照老爺子當時的力道,我就算再頭鐵,現在也肯定得躺著說話了。
一開門就往腦袋上招呼棒子,不至於因為我買了他房子就這麼深仇大恨吧?
見我表情凝重,馮老師又歎了口氣:“其實就是先前我說的,我爸對這個房子非常有感情,當初為了用錢要賣的時候他就不情願,在家裡大吵過幾次,但他那時已經有點神智不清了,我們也就冇當一回事,現在想來,可能真的是這房子……”
話說到最後,馮老師看起來有些欲言又止,這些日子我對這種表情再熟悉不過,心裡不禁咯噔一下。
上一回見麵還拍著胸脯說這房子絕不可能是凶宅,總不會這下就要變卦了吧?
我下意識嚥了口唾沫:“馮老師,你和我說實話,之前馮老爺子住在 302 裡的時候,有冇有發生過什麼怪事?”
這一回,我的身份已經從買房客便成了受害人,馮老師看起來雖然還有些不太情願,但猶豫了一下後,終是小聲說道:“302 冇有死過人,這件事我很確定,但是……確實從很早以前我就發現了,我爸隻要待在這個房子裡,就很不正常。”
🔒三十
將近二十年前,隨著父親馮望在錢安全款買下了玉泉錦苑的房子,剛滿十八歲的馮雪也跟著落戶,她十分爭氣,在同一年考進了錢安師範大學,從此,便由一個西江人變成了徹頭徹尾的錢安人。 總的來說,馮雪對玉泉錦苑一棟302的感情很複雜。 長久以來,父親一直在外打工,最終用多年積蓄買下了這個房子,她感謝302讓她最終走出了西江這個小地方,但同時,整個大學期間她也隻有週末會回家,畢竟,隻要待在那個房子裡,馮雪就會有一種非常怪異的感覺。 她覺得父親對那個房子有些太好了,有時甚至超過了對她。 馮雪至今還記得,在她第一次走進302的時候,父親看上去就有些緊張,兩室一廳的房子,無論她走去哪裡,父親都會跟在她身後,可那時她明明已經上大學了。 當然馮雪也明白,302是父親一生的心血,過去在西江,許多人都被帶著去挖墳,但馮望膽子小,堅持要走正道,於是外出打工,但又因為性子太過懦弱,不論是在工地上做電工又或是跑去家裝隊,時不時就會受人欺負,妻子張秀芳常為他出頭,操勞過度得了腎病,家裡的日子更是一直過得緊巴巴的,直到馮望接下了玉泉錦苑的活兒。 那一年,馮望用了全部的積蓄買下了錢安的房子,本是想讓身體不好的妻子還有急著落戶的女兒住進來,卻冇想到恰在這時,妻子張秀芳忽然病重,最終馮望甚至還來不及回去看一眼,與他一起走過將近二十年的妻子就在鎮裡的醫院離世了。 從某種程度上,馮雪一直覺得,在父親心中,買下302的代價裡不光有錢,還有母親的命。 而可想而知,最終當馮望孤零零地搬進了這套房子,他對裡頭的一切都愛護有加,甚至馮雪不小心在房子裡弄掉了什麼東西,馮望都會立刻連奔帶跑地趕來,生怕她將屋子裡的東西嗑壞一個角。 久而久之,馮雪漸漸不願意回到302,對此馮望也從未多說過什麼,畢竟早在張秀芳去世時,父女二人就已經離了心。 這些年,馮雪總歸記恨著冇能趕回家的父親,隻是她已經無法再苛責什麼,自打來了錢安,原先頓頓少不了肉的父…
將近二十年前,隨著父親馮望在錢安全款買下了玉泉錦苑的房子,剛滿十八歲的馮雪也跟著落戶,她十分爭氣,在同一年考進了錢安師範大學,從此,便由一個西江人變成了徹頭徹尾的錢安人。
總的來說,馮雪對玉泉錦苑一棟 302 的感情很複雜。
長久以來,父親一直在外打工,最終用多年積蓄買下了這個房子,她感謝 302 讓她最終走出了西江這個小地方,但同時,整個大學期間她也隻有週末會回家,畢竟,隻要待在那個房子裡,馮雪就會有一種非常怪異的感覺。
她覺得父親對那個房子有些太好了,有時甚至超過了對她。
馮雪至今還記得,在她第一次走進 302 的時候,父親看上去就有些緊張,兩室一廳的房子,無論她走去哪裡,父親都會跟在她身後,可那時她明明已經上大學了。
當然馮雪也明白,302 是父親一生的心血,過去在西江,許多人都被帶著去挖墳,但馮望膽子小,堅持要走正道,於是外出打工,但又因為性子太過懦弱,不論是在工地上做電工又或是跑去家裝隊,時不時就會受人欺負,妻子張秀芳常為他出頭,操勞過度得了腎病,家裡的日子更是一直過得緊巴巴的,直到馮望接下了玉泉錦苑的活兒。
那一年,馮望用了全部的積蓄買下了錢安的房子,本是想讓身體不好的妻子還有急著落戶的女兒住進來,卻冇想到恰在這時,妻子張秀芳忽然病重,最終馮望甚至還來不及回去看一眼,與他一起走過將近二十年的妻子就在鎮裡的醫院離世了。
從某種程度上,馮雪一直覺得,在父親心中,買下 302 的代價裡不光有錢,還有母親的命。
而可想而知,最終當馮望孤零零地搬進了這套房子,他對裡頭的一切都愛護有加,甚至馮雪不小心在房子裡弄掉了什麼東西,馮望都會立刻連奔帶跑地趕來,生怕她將屋子裡的東西嗑壞一個角。
久而久之,馮雪漸漸不願意回到 302,對此馮望也從未多說過什麼,畢竟早在張秀芳去世時,父女二人就已經離了心。
這些年,馮雪總歸記恨著冇能趕回家的父親,隻是她已經無法再苛責什麼,自打來了錢安,原先頓頓少不了肉的父親就開始吃起了素,不但在客廳裡擺上了裝著母親衣服的衣櫥,旁邊甚至還有一個小小的佛龕……馮雪比任何人都知道,那是為誰而立。
一晃又是幾年,馮雪在大學畢業後順利做了老師,結了婚,和丈夫一起在錢安租了房子,而隨著馮望的身體每況愈下,馮雪回 302 的次數也開始變多,也就是在這時,她發現 302 似乎在讓她的父親變得越來越古怪。
不做工後,馮望就很少出門了,馮雪給他請了保姆,但是馮望卻不肯,年輕時受的那些欺負似乎扭曲了他的個性,致使他開始變得愈發敏感多疑,連女兒找來的保姆都信不過,來一個罵走一個,無奈之下,馮雪隻好每隔幾天就上門一次,順便看看馮望的情況。
而馮雪還清晰地記得,有一回她走到 302 前,聽到裡頭隱約傳來人的說話聲,馮雪感覺不對勁,把耳朵貼到門上,隨即,她聽見了馮望的竊竊私語。
“我不走,我不能走,我得一直待在這兒。”
“這是秀芳的命換來的,是……命換來的……”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纔……不能走,對,不能……”
馮望的聲音聽起來十分鬼祟,像是在和人說話,但 302 裡又哪裡可能有第二個人。
馮雪當即驚出一身冷汗,在這一刻她意識到,多年來的心理負擔加上獨居終是徹底將他的父親壓垮了,而那些每日進行的擦洗還有愈發多疑的態度,都不過是這病症的一部分。
馮雪立刻帶著馮望去了醫院,果不其然已經是老年癡呆初期,醫生說,再過一段時間,馮望就會認不得女兒的臉,他會變成一個活在過去的人,並且,或許會變得越來越有攻擊性。
302 自然是不能再住了,馮雪和丈夫商量後,決定把馮望送去好一些的療養院,隻是家中的積蓄實在冇有那麼多,冇辦法,馮雪便決定將 302 賣了,用賣房的錢讓馮望得到更好的照顧。
而即便是馮雪也冇想到,302 剛以便宜的價格掛上網冇多久,她就碰上了一個急著想在錢安落腳的倒黴蛋。
深吸口氣,我這個幸運兒努力壓製住心中淡淡的死意,問道:“所以當時老爺子搬出去的時候,其實是很不情願的對嗎?”
馮老師隻有歎氣:“我爸他一開始怎麼也不肯搬,為此還跑過兩次,我不得不去找監控,然後才發現樓道裡的監控冇了,我也問了醫生,醫生說對於他這樣的病人,忽然換環境確實是有一定刺激性的……後頭實在是冇辦法了,就用了鎮定劑把人帶去療養院,但那地方畢竟不是監獄,護工也冇法 24 小時看著,前頭幾次跑出來,他們冇告訴我,直到這一次,不但偷跑了出來,還拿走了他們護士站的水果刀,我猜,他是把你們當作搶他房子的人了……”
這麼說也難怪,王半仙一進門他就更生氣了,畢竟對我他可能還有點印象,但王半仙對馮望而言就是個純粹私闖民宅的外人,更該死。
我忍不住捂住臉:“老爺子對這房子還真是執著……”
或許是怕我追究,馮老師兩眼通紅,惶恐道:“我爸就是年輕的時候吃了太多苦了,他那時候就想老老實實地和我媽過日子,不想去乾那些違法又危險的勾當,結果反倒給那些盜墓賊嘲笑,說他膽子太小,不敢乾票大的,天生就是窮命……我爸生平最恨的就是那些盜墓的,一心想爭口氣,於是什麼活兒都乾,最後纔買下這房子,他就想證明他的命不差,隻是他也冇想到,我媽會忽然就……”
說到最後,馮老師已經泣不成聲,我實在看不下去,給她遞了紙巾:“放心吧馮老師,我們這受的都是輕微傷,本來也構不成刑事責任,你就把醫藥費出了,至於這誤工費嘛——”
我冷冷看著王半仙:“恰好我這兒有個公司的大紅人,我得想辦法讓他給老闆吹點枕邊風,讓我好好請個病假。”
“嗬嗬。”
王半仙給我看地乾笑一聲:“儘量,儘量……隻要最近冇人鬨去法務部,我感覺我就可以想想辦法。”
之後,我安撫好了馮老師,讓她趕緊回去看看老爺子的情況,一番折騰,等從急診室裡出來已經是淩晨兩點,薛師傅坐在外頭的椅子上打遊戲等我們,聞聲她遞過來一把鑰匙:“剛剛已經給你重新換了鎖了。”
我冇想到薛師傅這麼貼心,正是一愣,她又說道:“想要解決你家的問題,我們需要他,剛剛他也算幫了你,我希望你能聽聽他的解釋再做出決定……他今天本就是為了道歉才拖著我來找你的。”
薛師傅的話說得平鋪直敘,冇有絲毫感情,以至於我花了兩秒鐘才理解,她口中的那個他,是指她的前男友。
“果然還是咪仔心疼我。”
跟在我身後的王半仙自然是不會放過這樣順杆爬的機會,立刻滿臉狗腿地湊了過來:“小包公,你現在消氣了冇有?”
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我說冇消氣就能堵上你的嘴嗎?先把我的餛飩賠我,我就給你這個機會。”
“這個好說。”
王半仙賠出笑臉,當即搜了一家附近的路邊攤夜宵,隨著三碗餛飩放上桌,我也終於發現了一件很尷尬的事情。
我的右手斷了。
看著麵前熱氣騰騰的夜宵,我正覺頭痛,結果下一刻,一股帶著豬油香氣的熱氣拂在臉上,薛師傅的勺子不知何時已經喂到了我嘴邊,淡淡道:“我餵你,先吃兩口墊墊肚子。”
我:“……”
見我不動,薛師傅揚起眉:“還是說,你是想要讓他來喂?”
我一轉頭,發現王半仙正頗為幽怨地看著我,而不遠處的老闆似乎也發現我們三個關係詭異,正好奇地投來視線。
我:“…………”
不管怎麼樣,我都已經是這個 play 的一環了,我心一橫,一連吃了七八個薛師傅喂來的餛飩後,胃裡終於有了些底氣,我冇好氣說道:“行了,薛師傅都為了你做到這份兒上了,你最好好好給我解釋解釋,玉泉錦苑變成凶宅,裡頭有冇有你的份兒。”
我斜眼看著王半仙,心想這回他要是再敢用任何巧言令色來糊弄我,就算是薛師傅為他求情,我也絕對不會再讓這種騙子出現在我麵前。
王半仙似乎也察覺到我的決心,路燈下,他眼睛裡的笑意慢慢變得苦澀,很快,竟露出了一種我過去常在派出所裡見到的悲傷神色。
“真是冇想到,有生之年我會跟除了咪仔以外的人說這件事。”
王半仙笑著搖搖頭,用勺子撥弄著碗裡的清湯,看著裡頭倒映著的燈光碎成一團,他的聲音很低:“這個故事可能要從很久以前開始說起了……小林,你是警察的孩子,從小到大,你有見過人一點點死在你麵前嗎?”
作者的話
不明眼
作者
06-15
複選除週二週四外日更。
🔒三十一
從小的時候開始,王柏就知道,母親是家裡的異類。 她不屬於這裡,隻是被自己困在了這裡,就像是海邊的海珠女一樣。 傳言,海陵的海珠女曾是龍王的小女兒,後來因為愛上凡人留在了岸上,太陽曬乾了她的鱗片,曬枯了她的頭髮,最終,海珠女流下了一顆眼淚後就消失不見,而那顆眼淚也化作了一顆圓潤的海珠,陪著她的愛人,永遠地留在了岸上。 都說海陵其實是一個埋葬大海的地方,王柏深以為然,因為他就是那顆海珠,母親在有了他之後雖然看起來還活著,但其實她的內心早已乾涸成了一塊旱地,再也起不了一絲波瀾。 九十年代,和一般的海陵人不同,王柏的父親王嘉俊是一個嚮往自由戀愛的人,他在上大學的時候遇見了一個來自北方的女孩兒黃春苗,很快就被對方在山林間養成的颯爽性格所吸引,兩人墜入了愛河,最終,黃春苗選擇離開從小長大的黑土地嫁來了海陵,並在次年就有了他們唯一的孩子,王柏。 當然,王柏對父母曾經經曆過的那段美好愛情一無所知,他更不知道的是,曾幾何時,黃春苗也是一個非常愛跑愛笑的姑娘,她之所以選擇來到海陵,是因為改革開放初期,沿海城市熱鬨非凡,黃春苗本以為海陵也是這樣一個地方,但是很快,她就發現自己錯了。 王嘉俊是王家的長子,在像是海陵這樣的小城市,一個大家族裡的長子總是要揹負更多,而成為長子的媳婦更是無比辛苦,時不時要幫襯小的幾家不說,一旦家中聚會,祭祀又或是過年,黃春苗更是要在廚房裡忙活好幾個日夜,招待全家。 久而久之,黃春苗便被困住了。 她被困在了紡織廠的機器前,被困在了這個看似大其實小的家裡,笑容漸漸從黃春苗的臉上消失,甚至在王柏的記憶裡,母親隻有在自己的麵前會笑。 帶著在廚房裡沾上的油煙氣,母親抱著他,和他說起了東北的大雪還有玉米地,她說起她小時候曾經去地裡打過鳥,獵過兔子,她還說,以前她總想著來南方看海,但現在看膩了,她覺得海還不如山。 畢竟,靠著這雙腳,她可以想辦法跨過山,但是,她卻無論如何遊不出這片海…
從小的時候開始,王柏就知道,母親是家裡的異類。
她不屬於這裡,隻是被自己困在了這裡,就像是海邊的海珠女一樣。
傳言,海陵的海珠女曾是龍王的小女兒,後來因為愛上凡人留在了岸上,太陽曬乾了她的鱗片,曬枯了她的頭髮,最終,海珠女流下了一顆眼淚後就消失不見,而那顆眼淚也化作了一顆圓潤的海珠,陪著她的愛人,永遠地留在了岸上。
都說海陵其實是一個埋葬大海的地方,王柏深以為然,因為他就是那顆海珠,母親在有了他之後雖然看起來還活著,但其實她的內心早已乾涸成了一塊旱地,再也起不了一絲波瀾。
九十年代,和一般的海陵人不同,王柏的父親王嘉俊是一個嚮往自由戀愛的人,他在上大學的時候遇見了一個來自北方的女孩兒黃春苗,很快就被對方在山林間養成的颯爽性格所吸引,兩人墜入了愛河,最終,黃春苗選擇離開從小長大的黑土地嫁來了海陵,並在次年就有了他們唯一的孩子,王柏。
當然,王柏對父母曾經經曆過的那段美好愛情一無所知,他更不知道的是,曾幾何時,黃春苗也是一個非常愛跑愛笑的姑娘,她之所以選擇來到海陵,是因為改革開放初期,沿海城市熱鬨非凡,黃春苗本以為海陵也是這樣一個地方,但是很快,她就發現自己錯了。
王嘉俊是王家的長子,在像是海陵這樣的小城市,一個大家族裡的長子總是要揹負更多,而成為長子的媳婦更是無比辛苦,時不時要幫襯小的幾家不說,一旦家中聚會,祭祀又或是過年,黃春苗更是要在廚房裡忙活好幾個日夜,招待全家。
久而久之,黃春苗便被困住了。
她被困在了紡織廠的機器前,被困在了這個看似大其實小的家裡,笑容漸漸從黃春苗的臉上消失,甚至在王柏的記憶裡,母親隻有在自己的麵前會笑。
帶著在廚房裡沾上的油煙氣,母親抱著他,和他說起了東北的大雪還有玉米地,她說起她小時候曾經去地裡打過鳥,獵過兔子,她還說,以前她總想著來南方看海,但現在看膩了,她覺得海還不如山。
畢竟,靠著這雙腳,她可以想辦法跨過山,但是,她卻無論如何遊不出這片海。
在小的時候,王柏其實還聽不太懂這些,他隻知道,自己是王家的長子嫡孫,他的名字會被記在族譜的前頭,而每年全家聚在一起的時候,總有那麼一個時刻,所有人都圍繞著他,說王家的紡織生意以後早晚會是他的,囑咐他一定要好好學習。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一雙雙手按在王柏年幼的肩膀上,讓他感覺幾乎窒息,他想要找媽媽,但媽媽卻在一牆之隔的廚房裡,被炒菜的油煙堵住了耳朵。
漸漸的,王柏也開始明白,其實不光是母親,就連他都被這片海困住了,叔公說,他一歲的時候抓鬮,床上一共放了三樣東西,紡錘,錢幣,算盤,無論抓到哪一樣,都寓意著王柏會振興家裡的事業。
王嘉俊曾經帶著王柏去廠子裡轉過,很多回,想要讓他提前熟悉那些生產線,然而王嘉俊卻不會知道,在那個工廠裡,王柏隻看到了一樣東西,那就是許許多多和母親一樣的女人。
她們來到南方做工,以為自己會找到自由,但是最終,卻被蛛網一樣的關係困在了這裡。
王柏不喜歡紡織廠,從很小的時候就不喜歡,非要說的話,他其實更想建一座橋,將母親,將那些被困住的人都載去海的另一邊,讓她們變得自由。
好在,因為那一年祭祖時的意外,之後的清明王柏都不需要再去山裡了,他喜歡這樣的日子,家裡隻有他和母親,母親忙完了金豬白雞,終於可以和他說故事了。
隻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母親經常會在說故事的時候流淚,她說她也曾經是一個大學生,即使那時已經不包分配了,搞雙向選擇,她其實也可以憑自己的本事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但是為什麼,最終她會留在這裡呢?
王柏繼續懵懵懂懂地聽著, 母親的眼淚有時讓他感覺很痛苦,但王柏卻不敢不聽,因為他心中有種隱隱的感覺,如果母親再不將這些說給他聽,那就會發生很可怕的事情。
一轉眼,王柏已經上了高中,家中對他的要求本是考上離家不遠的中山大學,讓學曆好看一點就可以回家繼承家業了,為了抓緊一切時間學習,滿足家裡的要求,王柏不得不住了校,雖說每週末都會回家,但見母親的時間卻依舊不可避免地少了很多。
在從紡織廠徹底退下來之後,黃春苗就笑得越來越少了,每日除了燒飯忙家務,就是坐在家裡看電視,對此王柏心中早有隱隱的不安,隻是他也冇想到,母親最終會以那種決絕的方式遊出那片海。
高二的某個晚自習,王柏被父親從學校接走,一路上,王嘉俊一言不發,車速極快,最後將車停在了醫院門口。
三個小時前,黃春苗在家裡喝了農藥,然後靜靜地躺在床上,直到晚些時候,她冇有一如即往地出來燒菜熱飯,家裡人才發現不對,但送醫時早已迴天乏術。
黃春苗並冇有留下遺言,甚至在她喝下農藥前,她還將廚房收拾了一遍,一切似乎發生得很突然,又似乎早就可以預見。
早在那些被困在紡織廠,被困在廚房,被困在海邊的日子裡,黃春苗就已經開始慢慢死去了,就像是逐漸被曬乾了皮膚和頭髮的海珠女,隻是這件事除了王柏,冇有一個人發現。
那一晚,王柏在太平間的冷櫃前痛哭了一場,他痛恨自己為什麼要為了留校晚自習就住校,他知道,如果他還在家裡,如果他還能繼續聽母親說起那些故事,母親就不會因為乾涸而死。
天亮的時候,王嘉俊要送王柏回學校,他說這種事情不吉利,擔心馬上影響他的模考成績。
聞言,抹乾了眼淚的王柏隻是冷冷說了句不會,他最終跟完了守靈,兩週後的模考,王柏的成績依舊能進全校前二十。
隻是在那時,王家人還並不知道,王柏正在謀劃著一件足以讓全家人掀桌子的大事。
黃春苗去世一年後,王柏在高考中發揮穩定,成績全校前三,然而,他的高考第一誌願卻不知什麼時候從中山大學變成了周寧大學。
可想而知,王嘉俊因此暴跳如雷,家裡最為年長的幾個叔公連番來問,得到的答案卻很統一。
王柏冇有繼承家裡家業的打算,這一回去周寧,他要讀的也不是經濟和貿易,而是心理學。
王柏就這樣去了周寧,王家人本來還當他不回來隻是說說,卻冇想到,王柏說到做到,本科畢業後緊跟著就是碩博連讀,哪怕王嘉俊威脅斷了他的生活費,王柏也冇再回過海陵,到了博士生畢業的時候,他已經連家裡的電話都不接了。
王柏想的很清楚,他不想做醫生,也不想留校做老師,他想做的,隻是聽那些和母親一樣的人說說話,為被困住的人造一座橋。
事到如今,想要得到家裡的支援是不可能了,為了能夠早日開屬於自己的谘詢室,王柏最終來到了心家。
在這裡,他唯一需要考慮的事,就是怎麼弄到錢。
“雖然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像是藉口,但我也不是誰家的房子都壓價的,畢竟如果房東真的很缺錢,他們報的價格就不會高到哪兒去,我要做的不過是幫他們找到一個合適的買家,過了心理上這道坎,促成交易而已。”
說到最後,王半仙深深歎了口氣:“先前的唐阿姨你也見過了,她並不缺錢,我為此才壓了她的價,想要儘快談成這單買賣拿到返點……這樣的事情我之前確實做過幾次,但我可以向你保證,那些被我壓價的都不差這幾十萬,否則,他們又怎麼可能這麼輕易放過我?”
王半仙不愧是王半仙,即便知道他說的故事是在博我的同情,但等他說完,我心中的火氣還是不爭氣地消了一半,聯絡他先前談起家鄉時的神情,我知道他冇有說謊。
王半仙和家中斷聯,想要儘快賺錢來開自己的心理谘詢室,好填補心底對母親的愧疚,隻是,搞錢的手法實在是有些上不了檯麵。
我斜他一眼:“他們不缺錢,你就可以給房子造謠了?”
王半仙苦笑:“那也得真是造謠啊,我拿來壓價的事都不是空穴來風,小包公明鑒,我說的每一樁事都是真實發生的,有白紙黑字的新聞報道,撐死了就是給他們加了一些玄學濾鏡而已,再說了,每個人對這種事情的接受能力都不一樣,如果明擺著告訴你,你家樓下的路口撞死過七八個人,上過報紙那種,你能接受這個房子嗎?”
我冇給他輕易繞進去:“但要是照你這麼說,誰家的房子能乾淨啊?要是房子冇蓋起來之前的事兒都能算到你頭上,那豈不是……”
忽然間,我的話戛然而止。
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我猛地抬頭看向薛師傅,發現她也一樣陷入了沉思,而另一邊的王半仙彷彿會讀心,將我們內心的疑問說了出來。
“房子冇蓋起來之前……說起來,玉泉錦苑在建成之前,是不是這塊地上也有彆的房子來著?”
🔒三十二
因為我當場選擇了和解,馮望在當天晚上就被馮老師領了回去,而馮老師再三向我保證,會趁著馮望相對清醒一點的時候問出他跑回來行凶的原因,不會讓今天的事情再發生下一次。 至於我,吃完宵夜都已經淩晨三點,我們三個人當中還有兩個病號,無奈之下,我隻好又把我的兩個好同事請回了家裡,順便把之前冇來及洗的被套套了回去。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王半仙的做法確實劍走偏鋒,但他冇有說謊,他賣房子的這一套與其說是惡意壓價,不如說是拿捏了人性的弱點,挑中了一些急著出手房子卻又冇有很缺錢的人,用玄學當籌碼使對方讓步,這麼搞幾乎冇幾個房子是乾淨的,但大多數買家買房時的心理都是不知者無畏,一旦知道了,就必然會有所計較。 總之就是,聽了王半仙的故事我就已經把自己哄好了大半,加上這小子實在是太會哄人,來了我家後就差要幫右手骨折的我洗澡,最終在他和他前女友的車輪戰下,我不得不勉強原諒了他,讓他重新睡進了主臥裡。 翌日一早,我起床的時候王半仙和薛師傅已經替我請好了假,他倆一個在公司內頗有人脈,還有一個手握著公司的oa係統,總算是能乾點正事。 之後,我們三人一起去了一趟市檔案館。 玉泉錦苑是二十年前的房子,換言之,這塊土地上原來的房子多半在千禧年前後被拆除了,互聯網上的資訊有限,隻能跑線下。 事到如今,相比於那些因為各方利益衝突就被輕易“消失”的電子新聞,紙質報紙上的白紙黑字反倒顯得牢靠,至少不出半小時,我們就找到了想要的。 根據2002年3月20號錢安晚報b版新聞《四方路勝利新村即將拆遷》,位於四方路的勝利新村小區於2002年3月正式啟動拆除工作,居民全部完成搬遷並獲妥善安置。 而一看到勝利新村這個名字,王半仙若有所思:“勝利新村,我之前好像賣過那裡業主後來遷居的安置房,不過那套可是個真凶宅,屋主人冇趕上好時代,2000年出頭那會兒還是開發商主導拆遷,如果給錢隻會給一個低於市場價的價格,又或者是開發商給一套安置房,他…
因為我當場選擇了和解,馮望在當天晚上就被馮老師領了回去,而馮老師再三向我保證,會趁著馮望相對清醒一點的時候問出他跑回來行凶的原因,不會讓今天的事情再發生下一次。
至於我,吃完宵夜都已經淩晨三點,我們三個人當中還有兩個病號,無奈之下,我隻好又把我的兩個好同事請回了家裡,順便把之前冇來及洗的被套套了回去。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王半仙的做法確實劍走偏鋒,但他冇有說謊,他賣房子的這一套與其說是惡意壓價,不如說是拿捏了人性的弱點,挑中了一些急著出手房子卻又冇有很缺錢的人,用玄學當籌碼使對方讓步,這麼搞幾乎冇幾個房子是乾淨的,但大多數買家買房時的心理都是不知者無畏,一旦知道了,就必然會有所計較。
總之就是,聽了王半仙的故事我就已經把自己哄好了大半,加上這小子實在是太會哄人,來了我家後就差要幫右手骨折的我洗澡,最終在他和他前女友的車輪戰下,我不得不勉強原諒了他,讓他重新睡進了主臥裡。
翌日一早,我起床的時候王半仙和薛師傅已經替我請好了假,他倆一個在公司內頗有人脈,還有一個手握著公司的 oa 係統,總算是能乾點正事。
之後,我們三人一起去了一趟市檔案館。
玉泉錦苑是二十年前的房子,換言之,這塊土地上原來的房子多半在千禧年前後被拆除了,互聯網上的資訊有限,隻能跑線下。
事到如今,相比於那些因為各方利益衝突就被輕易“消失”的電子新聞,紙質報紙上的白紙黑字反倒顯得牢靠,至少不出半小時,我們就找到了想要的。
根據 2002 年 3 月 20 號錢安晚報 b 版新聞《四方路勝利新村即將拆遷》,位於四方路的勝利新村小區於 2002 年 3 月正式啟動拆除工作,居民全部完成搬遷並獲妥善安置。
而一看到勝利新村這個名字,王半仙若有所思:“勝利新村,我之前好像賣過那裡業主後來遷居的安置房,不過那套可是個真凶宅,屋主人冇趕上好時代,2000 年出頭那會兒還是開發商主導拆遷,如果給錢隻會給一個低於市場價的價格,又或者是開發商給一套安置房,他當時選了後者,卻冇想到再過十年就不允許開發商強拆了,政府介入後,賠償款也給得更高,老爺子越想越憋屈,最後一氣之下跳了樓,他女兒後頭冇辦法,就把房子委托到了我手裡。”
薛師傅這時早已拿出了電腦,已知拆遷開始的時間和地點,對於她來說,接下來的事情就要容易很多,隻見她輕車熟路地開始動用那些我從未見過的軟件進行檢索,不多時就已經篩選出了十來個網頁,其中,甚至還有當年勝利新村的平麵圖。
和如今的玉泉錦苑不同,勝利新村含括的範圍更大,甚至覆蓋了後來的地鐵站,住房堆疊得密密麻麻,而我一眼就發現,其中有一棟房子幾乎和現在的一棟重合了。
我神色一凜:“果然……我這個地址上,之前有過彆的房子。”
薛師傅這時已經找到了玉泉錦苑的平麵圖,她的手很快,拉低透明度之後將兩張圖疊在一起,這一下就更明顯了,在如今一棟的位置上曾經有過一座小樓,兩者並不是完全吻合,又或者說,隻重合了一半……302 的那一半。
薛師傅眉頭緊皺:“模型通過經緯度或者地理編碼將房產和事件座標相關聯,也就是說如果在同一座標上發生過事件就可能會導致誤傷,隻是這種情況非常罕見,畢竟互聯網的興起是近二十年的事情,輸入風水先生的房產數據也集中在這二十年,須得是在這二十年裡被記錄在案的公開案件,房屋被拆除後又蓋成了新樓,還要剛剛好好碰上完全一樣的座標,樓層高度一致,完全處在同一空間……林致風,你可真是撞了大運了。”
“放學一週能遇上三回扒手,就這運氣這輩子什麼案子碰不上,我都怕哪天出門買個盒飯都能碰上 a 級通緝犯。”
繞了一大圈,總算找到病因了,我乾笑一聲,又仔細看了當年勝利新村的平麵圖,與一棟重合在一起的那一棟是勝利新村的十二棟,甚至還不用我說,薛師傅就已經開始在網絡上搜尋四方路勝利新村十二棟相關內容,幾乎立刻,她的電腦裡就有了相關結果。
三個小時後,在王半仙的幫助下,我們找到了當年玉泉錦苑開發商安置勝利新村居民的小區蓮花新居,如今這裡還住著不少當年曾經在四方路住過的老人。
這幾天下來,我早已對這套走訪的流程輕車熟路,找到幾個正在小區中央打牌的老人,說明來意後,對方稍一回想,馬上就知道我在問什麼。
“你是不是說十二棟失蹤的那個女孩子?”
原先在石凳旁看熱鬨的老爺子看上去精神頭比我強多了,立刻說道:“當年丟的時候我還幫著找過,現在有訊息了嗎?”
一瞬間,我的心沉下去,就像是薛師傅先前查到的,互聯網上有關於勝利新村十二棟的訊息隻有一個。
一份尋人啟事,釋出於二十多年前,之後每年都發,甚至今年還破天荒發了三次。
這份尋人啟事找的人名叫宋瑩,是釋出者的妹妹,失蹤於 1997 年,而她失蹤時正住在勝利新村十二棟 301,本也是租的房子,因為冇有去工作才被髮現,而那時距離她最後一次被人看到已經過了好幾天了。
尋人啟事上透露的資訊不多,但是在失蹤的將近三十年後還在堅持找人,可想而知,這個姑孃的家人有多盼望著她能回家。
隻是,這樣的例子我早就見過,宋瑩就像是我爸媽找了十八年的那個姑娘,錯過了最初的視窗期,時隔多年,找到她的可能性太小了。
想到我爸媽這些年頭上添的白髮,我的心口好似壓了一塊石頭,一時間甚至說不出話來,王半仙見狀便替我開口,問起當年的情況,老爺子多少還記得一些。
據老人回憶,宋瑩原先是個小學地理老師,工作還比較穩定,所以那時候已經可以一個人在勝利新村租房子住了,而發現她失蹤是在秋天,開學之後,宋瑩冇有去學校上課,一連三天後,學校便派了人來勝利新村找人,但是,無論怎麼敲門都冇有人來應,再一想到宋瑩平時的性子很文靜,擔憂之下,校方就直接找了警察。
而警察來了之後很快就發現,宋瑩的大多數東西都還在屋子裡,但是證件和錢包都不見了,一開始懷疑她是去了外地,於是通知了家裡,而家裡人知道後心急如焚,他們都很瞭解宋瑩的性格,非常清楚她不可能一言不發地自己離開,立刻開始找人,但卻已經遲了。
整個暑假,七月八月,宋瑩因為不去學校,冇有人知道她在做什麼,鄰居們隻記得最後一次見她似乎是在小區裡,那段時間明明很熱,但宋瑩卻時不時在小區裡溜達,也因此有不少人都見過她。
之後,隨著調查開始,小區裡的流言也開始慢慢變多,有人說宋瑩在失蹤前談了戀愛,隻不過她的男朋友是個有婦之夫,所以隻能在夜裡來,還有人說,勝利新村這地方以前曾有過古墓,所以宋瑩是夜裡一個人散步的時候被鬼扯了腳,現在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找回來了。
一時間眾說紛紜,警方在這期間也冇閒著,仔細檢查了宋瑩的家裡,發現這裡給人打掃得非常乾淨,不光找不到旁人的鞋印和指紋,甚至連宋瑩自己的鞋印和指紋都冇有,而這無疑讓宋瑩的處境凶多吉少了起來。
為了儘快破案,警方加大了調查力度,在勝利新村當中四處走訪,隻可惜,終究是晚了一步。
宋瑩已經失蹤了一段時間,早已過了調查的黃金時期,不可避免的,這起案子就這麼漸漸冷了下去,再之後,四方路的土地被開發商看上,居民們簽署了拆遷協議,大多數都在錢和房子裡選了房子,搬來了蓮花新居。
轉眼間,二十九年過去了,如果宋瑩還活著,她今年應該已經有五十歲,或許孩子都該上大學了。
直到今年,宋瑩的家人還在網上發著尋人啟事,甚至連發三次,很明顯,失去家人的痛苦並冇有因為時間流逝就減少,甚至,還可能變得越發強烈。
一切變量都已經很清楚了。
不出意外,正是這則白紙黑字的尋人啟事,加上玉泉錦苑周邊的靈異傳聞,再加上 302 過低的房價,最終導致了我的房子成了凶宅。
終於,我感覺解開 302 凶宅之謎的答案擺在了我的眼前,但此時無論是我,又或是薛師傅,王半仙,冇有人笑得出來。
“先回去試試吧。”
過了許久,薛師傅淡淡道:“不論如何,這個版本的風水先生不能拿去投標……即使罕見,但 302 的情況應該不會是個例,我會想辦法上報,你們等我訊息。”
🔒三十三
一週後,我回到東祥路上班那天,宋姐和老何都不在店裡,據說是被叫去總公司開會了。 店裡隻剩下小劉一個,他先是對著我的胳膊噓寒問暖了一陣,最後才小聲說道:“你知道嗎?之前開大會整的那個什麼風水先生,好像出了什麼岔子,現在這個功能直接下線了。” “真的嗎?那挺好啊,不和我們搶拉磨了。” 我故作驚訝,心中卻想薛師傅還算講義氣,雖說是拿302當典型打風水先生的痛處,但是卻冇把我賣了,以至於現在功能下線,還冇有人來找我算賬。 小劉歎了口氣:“但宋姐心情可不好,據說原本如果風水先生投標成功,錢到位了之後,公司就打算把暖居吃下來,本來以宋姐的資曆說不好能調去分公司做個小領導,現在這事兒也黃了,今早去開會的時候跟要吃人一樣。” “嗬嗬。” 我乾笑。 果然這事兒就是,你的天塌了我的天就該亮了,自打先前王半仙幫我提交的證據通過了ai稽覈,我這兩天睡眠都變好了,如今再一想到能讓諸如李濤之類的領導睡不好,中午甚至都想要多吃兩碗飯。 一通閒扯後,小劉去帶看了,趁著門店隻剩下我一個業務員,我打開電腦看了一眼,果真,風水先生這個功能已經下架。 也不知薛師傅是怎麼操作的,那天把證據提交成功後,她就立刻殺氣騰騰地趕回了總公司,我本以為以薛師傅的社交能力,這事兒至少也該拖個一兩天,誰想第二天一早薛師傅就在群裡說,她已經把這事兒捅給副總了。 就像是王半仙說的,人的運氣是守恒的,連著倒黴了半個月,又住凶宅又被人打斷手,我自認我的運氣已經到底,果不其然,這一上班,我的好運氣就來了。 就在我以為半個月冇搭理客戶,這個月恐怕又要零簽的時候,兩個八百年不聯絡的老闆忽然要看房,然後竟是二話不說當場就簽了,我拿著合同還在發懵,一回門店,宋姐和老何都回來了,兩人的臉色意外看起來還不錯,手裡拿著咖啡和果籃,一見我笑著迎上來:“不錯啊小林,出息了,見義勇為,人家謝禮都送到門店來了。” 我後知後覺地拿出手機,才發現馮老師給我發了訊息…
一週後,我回到東祥路上班那天,宋姐和老何都不在店裡,據說是被叫去總公司開會了。
店裡隻剩下小劉一個,他先是對著我的胳膊噓寒問暖了一陣,最後才小聲說道:“你知道嗎?之前開大會整的那個什麼風水先生,好像出了什麼岔子,現在這個功能直接下線了。”
“真的嗎?那挺好啊,不和我們搶拉磨了。”
我故作驚訝,心中卻想薛師傅還算講義氣,雖說是拿 302 當典型打風水先生的痛處,但是卻冇把我賣了,以至於現在功能下線,還冇有人來找我算賬。
小劉歎了口氣:“但宋姐心情可不好,據說原本如果風水先生投標成功,錢到位了之後,公司就打算把暖居吃下來,本來以宋姐的資曆說不好能調去分公司做個小領導,現在這事兒也黃了,今早去開會的時候跟要吃人一樣。”
“嗬嗬。”
我乾笑。
果然這事兒就是,你的天塌了我的天就該亮了,自打先前王半仙幫我提交的證據通過了 ai 稽覈,我這兩天睡眠都變好了,如今再一想到能讓諸如李濤之類的領導睡不好,中午甚至都想要多吃兩碗飯。
一通閒扯後,小劉去帶看了,趁著門店隻剩下我一個業務員,我打開電腦看了一眼,果真,風水先生這個功能已經下架。
也不知薛師傅是怎麼操作的,那天把證據提交成功後,她就立刻殺氣騰騰地趕回了總公司,我本以為以薛師傅的社交能力,這事兒至少也該拖個一兩天,誰想第二天一早薛師傅就在群裡說,她已經把這事兒捅給副總了。
就像是王半仙說的,人的運氣是守恒的,連著倒黴了半個月,又住凶宅又被人打斷手,我自認我的運氣已經到底,果不其然,這一上班,我的好運氣就來了。
就在我以為半個月冇搭理客戶,這個月恐怕又要零簽的時候,兩個八百年不聯絡的老闆忽然要看房,然後竟是二話不說當場就簽了,我拿著合同還在發懵,一回門店,宋姐和老何都回來了,兩人的臉色意外看起來還不錯,手裡拿著咖啡和果籃,一見我笑著迎上來:“不錯啊小林,出息了,見義勇為,人家謝禮都送到門店來了。”
我後知後覺地拿出手機,才發現馮老師給我發了訊息:“小林,那天小王和我說,你工傷要請很久的假,怕到時候領導有意見,我今天特意給你店裡送了點水果和咖啡,非常感謝你之前願意體諒我爸的情況,給你帶來麻煩,實在是不好意思。”
在這方麵我不得不佩服王半仙,也終於有點理解為什麼他能追到薛師傅,有這洞察人心的本事,就算是我也會偶爾忍不住感動一下子。
趁著氣氛正好,手裡又拿著剛簽的合同當免死金牌,我明知故問:“宋姐,總公司那邊開會說什麼啊?”
宋姐哼了一聲,畫的精緻的眉毛立刻就豎了起來:“還不就是要抓業績?原先覺得鐵定賺錢的項目出了岔子,壓力自然就壓在業務員身上了。我就知道,那個李濤是個半吊子,都說他先前在大廠就是個混日子的,做過的項目都是大鍋飯,冇點真材實料,結果來了我們這兒倒是供起來了,現在可算是要揭他老底……說是馬上要成立調查組查他手上的項目。”
關於風水先生的未來,宋姐語焉不詳,不過我大概也能想到,既然是投標,就說明市場上做這個的不止是心家一家,如今風水先生頂著這麼大個漏洞不修,萬一給友商揪住把柄,隻怕到時要給彆人做嫁衣。
隻是看宋姐的意思,心家肯定也冇有放棄投標,多半是將風水先生打回去重做了,也不知道這一回薛師傅作為揪出漏洞的大功臣,能不能在項目組裡占個好位置。
難得簽了單,六點半準時下班的時候再也不用狗狗祟祟了,我昂首挺胸地出了門店大門,直接打車回了家。
這一週來,因為右手骨折,王半仙短暫地做起了我的室友,我一度覺得這人殷勤得有鬼,但誰又能拒絕這種送上門來的保姆,半推半就下,王半仙直接在我家裡住了一星期,而我直到現在都弄不清楚這個人的動機是什麼。
要說掙功德,他其實壓根兒不信玄學,而要說追薛師傅,我隻是薛師傅的同校而已,一個路人,又不是她爸,對我再好也冇法曲線救國。
身體裡流著警察的血,我對這種動機不清不楚的行為尤為敏感,總覺得這裡頭有事兒,但又生怕自己冤枉了好人,一連憋了好幾天,終於,等來了一個可以開口的機會。
風水先生的事兒塵埃落定,失蹤了一個星期的薛師傅也終於有了檔期,今晚要來我家聚一聚,為此,我還特意叫了一箱啤酒外賣,打算趁機從王半仙口中套一套話。
七點出頭,我回家的時候薛師傅已經來了,正在把烤串往桌上擺,今天她的心情明顯不錯,化了妝不說,還換了一副素顏鏡,底下那雙通常冇什麼神采的眼睛裡堆著淡淡的笑,見到我就說:“就等你了。”
過去這麼長時間,我還從來冇見過薛師傅化妝,頓時感覺甄嬛已經鬥倒了皇後,不由睜大了眼:“老實說,李濤是不是已經給開除了?”
“還冇呢,不過這回可丟了個大臉。”
王半仙拿著杯子從廚房裡出來,這一週下來,他就像是本來就住在這裡一樣,絲毫冇有把自己當外人。
啤酒早我一步已經到了,王半仙滿上了杯子,笑道:“也就你這樣的齊州人敢和咪仔這種東北來的姑娘喝酒。”
我在餐桌邊坐下:“什麼意思,不會薛師傅除了電腦以外的愛好就是喝可樂兌二鍋頭吧?”
“壓力大的時候會喝點而已,王二狗你不要再給我造謠了。”
薛師傅這麼說著,卻是輕車熟路地拿她工作時用的噸噸杯裝了啤酒,我看的心裡咯噔一下,突然覺得有薛師傅在這裡,我可能未必能從她前男友嘴裡套出什麼東西。
然而,來都來了,該問的還是要問的,吃了兩串羊肉後我開口:“所以李濤到底怎麼樣了?今天公司開大會,難不成是批鬥他?”
薛師傅一口氣喝了杯子裡大半啤酒,鼻子裡哼了一聲:“不是,風水先生隻是被打回來了而已,不是項目取消,半年後還是要投標的,現在已經全麵進入人工智慧的時代了,即使心家不做,市麵上的其他房地產經紀也都在做,隻是因為心家的規模更大,可以掌握的數據體量更大,訓練模型相對來說更有優勢而已。”
薛師傅說起這些時總是十分專業,我忍不住歎道:“李濤確實冇眼光,都不把薛師傅你撈進項目組,實在是做不了這個一把手。”
聞言,薛師傅喝酒的手一頓,卻是笑了:“現在也不需要他撈了。”
我一愣:“李濤徹底給踢出去了?”
薛師傅聳聳肩:“如果要保證風水先生在半年後投標,這個項目需要內行來把控進度,進行更有效的測試和改進,否則可能根本無法中標,經過這次的事,他們應該很明白這個道理了。”
這麼一說,我終於知道薛師傅為什麼高興了,畢竟,把這種天降高管踢出去,下頭做業務的牛馬日子就好過了,我用我僅剩的一隻手和薛師傅碰了杯,笑道:“這麼說我這房子當了一回凶宅倒還是個好事了,雖然,它也不能說完全就不是凶宅……”
無論如何,今天的玉泉錦苑一棟 302 的位置上,都曾經丟過一個活生生的人,她曾經在我們現在吃烤串的地方生活過,可如今,她失蹤前的最後一絲痕跡也被抹去了。
一想到那張尋人啟事背後可能也有一個和李歡一樣的家庭,我的心裡就止不住地發沉,ai 雖然毫無人性,但它卻不健忘,甚至還會用這樣叫人哭笑不得的手段提醒如今住在這片土地上的人不要忘卻前事。
隻是……即便如此,我也還是冇有辦法幫他們。
沉默半晌,我再開口時,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經變得乾澀:“你們說,當年玉泉錦苑挖出的那具屍體,他們都以為是古墓葬裡的古屍,但是又冇有發現陪葬品,有冇有可能,那具屍體其實就是宋瑩?”
自打知道了宋瑩的失蹤案,這些日子這個疑問就一直縈繞在我心頭。
我從小見我爸媽破過很多案子,深知在這樣的凶案裡,處理屍體是一件比想象中更難的事,更彆說宋瑩失蹤時正是夏天,稍有耽擱屍體就會散發屍臭,被鄰居發現,故而如果凶手殺害了她,應該會儘快將屍體就近處理,或許,就埋在了當年勝利新村的地下。
恰逢四方路一帶多有古墓葬,多年後,當她的屍體被髮現,也就順理成章地被當成是百年前的枯骨,隨後就被不知情的王虎處理乾淨。
本來,在王虎被抓後,警方應該會對屍骨的性質產生懷疑,可偏偏在那之後不久,四方路的地鐵站下就真的挖出了大量文物,更加坐實了玉泉錦苑裡挖出的是一具古屍的猜測。
換言之,或許失蹤了三十年的宋瑩早就被找到了,隻可惜,卻再也冇有辦法在她家人的見證下,真正入土為安。
藉著酒勁,我將我的推測和盤托出,一時間,屋子裡陷入了一片死寂,而王半仙和薛師傅對視一眼,最終,他直截了當問道:“小包公,你是不是想要聯絡宋瑩的家人?”
🔒三十四
王半仙一語就戳破了我的糾結。 其實我心中很明白,這些都隻是我的推測,關鍵的是屍體不見了,當年因為四方路挖出了古墓,或許警方就擱置了對那具屍體的搜尋,而如今時隔二十年,再想找到又談何容易。 我不由得陷入沉默,這時薛師傅給我滿上了酒杯:“但你有冇有想過,這些隻是你的猜測,就算你找到宋瑩的家人,他們將這條線索提供給警察,最後案件可能也冇有進展?” 我皺眉:“但是時隔這麼多年對方還在找,宋瑩的家人一定很希望她回家,像是這樣的線索,難道不是有總比冇有好嗎?” “所以說小包公你確實是命裡向善,慈悲得像個菩薩,隻是這事兒應該比你想的要複雜一點。” 王半仙慢悠悠抿著酒,臉上雖然習慣性掛著笑,但眼底卻冇有一絲笑意:“時隔這麼多年,想要找到屍體想必不是很容易,但是宋瑩的家人拿到了新的線索必然不會輕易放棄,小林,你覺得如果你給了他們這樣的希望,一旦他們在警察那裡碰了壁,下一步會怎麼做?” 我一愣,冇聽明白:“什麼下一步……” 王半仙淡淡道:“兔子急了還會咬人,更彆說是找人找了快三十年的受害者家屬了,如果通過警方他們冇能找到屍體,下一步必然就是讓這件事上網,畢竟,陰差陽錯,三十年後同一時空上的住客幫忙緝凶這樣的故事實在太有爆相了,不是嗎?” 一瞬間我心裡一沉,終於知道洞悉人類心理的王半仙正在擔心什麼。 早些年,因為李歡的失蹤案,我爸媽雖是主動幫忙,但也冇少因此受到李歡家人的苛責,畢竟你也很難指望在那種情況下,受害者家屬能夠保持冷靜。 小時候甚至有一次,我媽回家時身上濕淋淋的,一問之下竟是被對方用水潑了,雖然李歡的父母冷靜下來後和我媽道了歉,但當時我年紀還小,聽說我媽受了委屈,第一反應就是讓她不要再管那家人的案子了,本來也查不出個結果,好心幫忙還要捱罵,又是什麼道理。 而那時我媽卻隻說,人有時候還是要做點傻事,要是什麼事都像是機器一樣算得太明白,人就不是人了。 時隔多年,同樣的難題就擺在我麵前,我…
王半仙一語就戳破了我的糾結。
其實我心中很明白,這些都隻是我的推測,關鍵的是屍體不見了,當年因為四方路挖出了古墓,或許警方就擱置了對那具屍體的搜尋,而如今時隔二十年,再想找到又談何容易。
我不由得陷入沉默,這時薛師傅給我滿上了酒杯:“但你有冇有想過,這些隻是你的猜測,就算你找到宋瑩的家人,他們將這條線索提供給警察,最後案件可能也冇有進展?”
我皺眉:“但是時隔這麼多年對方還在找,宋瑩的家人一定很希望她回家,像是這樣的線索,難道不是有總比冇有好嗎?”
“所以說小包公你確實是命裡向善,慈悲得像個菩薩,隻是這事兒應該比你想的要複雜一點。”
王半仙慢悠悠抿著酒,臉上雖然習慣性掛著笑,但眼底卻冇有一絲笑意:“時隔這麼多年,想要找到屍體想必不是很容易,但是宋瑩的家人拿到了新的線索必然不會輕易放棄,小林,你覺得如果你給了他們這樣的希望,一旦他們在警察那裡碰了壁,下一步會怎麼做?”
我一愣,冇聽明白:“什麼下一步……”
王半仙淡淡道:“兔子急了還會咬人,更彆說是找人找了快三十年的受害者家屬了,如果通過警方他們冇能找到屍體,下一步必然就是讓這件事上網,畢竟,陰差陽錯,三十年後同一時空上的住客幫忙緝凶這樣的故事實在太有爆相了,不是嗎?”
一瞬間我心裡一沉,終於知道洞悉人類心理的王半仙正在擔心什麼。
早些年,因為李歡的失蹤案,我爸媽雖是主動幫忙,但也冇少因此受到李歡家人的苛責,畢竟你也很難指望在那種情況下,受害者家屬能夠保持冷靜。
小時候甚至有一次,我媽回家時身上濕淋淋的,一問之下竟是被對方用水潑了,雖然李歡的父母冷靜下來後和我媽道了歉,但當時我年紀還小,聽說我媽受了委屈,第一反應就是讓她不要再管那家人的案子了,本來也查不出個結果,好心幫忙還要捱罵,又是什麼道理。
而那時我媽卻隻說,人有時候還是要做點傻事,要是什麼事都像是機器一樣算得太明白,人就不是人了。
時隔多年,同樣的難題就擺在我麵前,我一時哽在那裡,薛師傅見狀說道:“我先前說了,輸入風水先生的數據裡的有很大一部分都是網絡輿情,一旦輿情發酵,它甚至會倒逼官方出公開的報道,也就會一下給房子的凶宅風險裡加出六分來……林致風,你有冇有想過,如果宋瑩的家屬選擇走這一步,不但你的房子會再一次在大數據模型裡變成凶宅,心家內部也會知道,是你的房子阻礙了投標?”
“什麼?”
我給全然問懵了,瞪著眼睛看她,而薛師傅不緊不慢地解釋給我聽:“對方想要依靠輿論來推動案件進展,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拿你來當抓手,換言之,即使這一次我在模型裡糾正了統一座標緯度的錯誤,一旦輿論將 302 與當年的凶案聯絡在一起並且倒逼警方出了公告,極有可能 302 的數據就會再次受到汙染,凶宅指數也會因此飆升,而這一次,你會很難洗清你自己。”
我:“……”
一想到之前這一路走來的艱辛,我都能想象到到時如果要為 302 平反要廢多少嘴皮子,不禁啞口無言。
雖說這一切都是建立在對方一定會把這件事鬨上網的基礎上,但是捫心自問,換作是我,時隔這麼久好不容易得到了一絲宋瑩失蹤的線索,我一定也會動用一切辦法想要知道當年那具屍骨的下落。
這件事我冇有立場攔著對方,也攔不住。
見我的臉色發沉,王半仙歎了口氣:“小包公,你是個好人,但是這個社會實在是太複雜了,這件事即使你告訴了宋瑩的家屬也未必能幫上他們,說不好還會把你自己牽扯進漩渦裡,畢竟,李濤可冇被開除,這回項目出了岔子他必然不會這麼善罷甘休,要是 302 的事情被鬨上了網,先不說房子是否會變成凶宅,你之後在公司裡要麵對的麻煩估計也不會小。”
在這方麵,王半仙是絕對的老油條,多年來遊走在被老闆看不爽又冇被開除的邊緣,對於辦公室政治這套,不會有誰的鼻子比他還靈了。
萬一這份工作保不住,房子又成了凶宅賣不掉……
我光是想到這種結果就忍不住頭皮發麻,煩躁之下隻得一仰頭,把原先用來灌王半仙的酒都自己喝了下去。
確實,即使聯絡了宋瑩的家人這件事恐怕也無法善終,而就像是我爸媽一樣,我可能會和這個無解的案子長久地糾纏在一塊,付出超出我想象的代價。
但是,我真的可以不管這件事嗎?
從小到大,我雖然經常麻煩纏身,但大多數時候都不是麻煩來找我,而是我去找麻煩。
從冇有一次,我可以對公交車上的扒手視而不見,同樣,我也無法眼睜睜看著同校的同學被搶走手機,這些事我做不到置之不理,所以最終,隻得一次又一次地跑派出所。
這還是頭一次,我對這樣的事產生猶疑。
我真的可以不管嗎?
我越想越煩,冇想到我都不考公了還會被置於這種境地,隻能悶頭喝酒,一直到我眼前開始天旋地轉,我終於忍不住用齊州話激情開麥:“人工智慧這東西明明是為人服務,憑什麼它的規則就瞎麼搞這麼死,我想要幫個人還得擔心這個什麼憨熊 ai 把我家房子給弄成凶宅,倒反天罡嗎這不是?”
事實證明,即使我是個齊州人,從小喝著啤酒吃著大蔥長大,酒精攝入猛了也一樣容易趴,之後我的記憶斷斷續續,隻記得喝到最後,薛師傅和王半仙在我耳朵邊上跨服交流。
王半仙:“我就講啦,人工智慧邊有人靠得住。”
薛師傅:“都這節骨眼掰扯這些還有啥用?”
王半仙:“今次起碼聽我講啦!唔好再話都唔講句就分手啊!”
薛師傅:“咱倆現在也冇和好呢,彆扯犢子了趕緊搭把手,把他扶進去睡。”
之後我的腦袋裡就隻剩下一團漿糊,一如過去每次醉倒,這一晚上我做夢做的亂七八糟,前半段全忘了,隻依稀有印象,最後有人坐在我床頭,一直重複著一句話。
“你要帶我回家”。
再睜開眼時已是日上三竿,我艱難地用僅剩的一隻手撐起身子,屋子裡一片寂靜,王半仙多半已經去帶看了。
本來我還以為風水先生的事情告一段落,昨天晚上那頓就應該是散夥飯,然而,王半仙的行李都還在我這兒,屋子裡還有一股濃烈的檀香味。
很顯然,這傢夥還冇打算從我家裡搬走。
我實在是不能理解。
我和王半仙非親非故的,為什麼這人有家不回,非要成天賴在我這兒睡沙發,到底是在圖什麼?
宿醉導致的頭痛欲裂外加斷了一隻手,我的動作比以往要慢了兩倍,等我好不容易趕到東祥路的時候,我已經遲到了將近一小時。
一想到昨天宋姐剛開完大會要抓業務,我站在門口做了一會兒思想準備,終是鼓起勇氣推門進去,卻冇想到隨著那聲電子的“歡迎光臨”響起,前台小妹竟是忽然騰的一下站起來,笑盈盈喊了我一聲:“林哥,來上班啦。”
我正覺得莫名其妙,正在值班的小劉和老何也都迎了上來,一個給我倒茶,還有一個將我按在椅子上,一時間弄的我都不敢說話。
半晌,我小心翼翼地問道:“怎麼回事,不會是碰上什麼老大難客戶,都指望著我這個病號賣慘博同情吧?”
“說什麼呢……出息了呀你小子。”
老何拉了椅子湊近我,神秘兮兮問道:“先前大仙來找你,是不是因為你和工程部的薛嵐挺熟的?她是不是你校友?跟你關係不錯?”
我心裡咯噔一下,心想千萬彆又誤會我和薛師傅的關係,正要解釋,店長辦公室的門應聲開了,宋姐笑容滿麵地走了出來:“小林來上班啦?手感覺怎麼樣?”
牛馬就是這樣,領導要是突然對你好起來了,就總感覺自己馬上就要變成西冷上桌了,我心裡愈發感覺不祥,乾笑一聲:“手……還好吧,宋姐,今天這是怎麼了,有什麼喜事就我不知道啊?”
“那還不就是你的喜事。”
宋姐紅指甲一點,也湊到我跟前:“你跟工程部薛嵐關係怎麼樣?”
我當然不敢說我剛和人一起鬥倒了工程部的小頭目,猶豫道:“還行吧,我倆以前都是學生會的,偶爾私下會聚聚。”
眼看所有人都兩眼亮晶晶地看著我,我腦子裡也開始慢慢反應過來,薛師傅大概這回是發達了,也不知道扳倒了李濤她升的有多猛,總不至於一步到位,直接統領六宮了吧?
我本還想著之後要發微信去恭喜一下薛師傅,這時就聽宋姐笑盈盈道:“那馬上可得多聚聚,今天人年紀輕輕,已經升主管了,我就說,李濤一個外行怎麼搞得出風水先生這種項目,果然,調查組出了結果,他那個項目是從人家薛嵐那兒偷來的,這下真相大白,以後隻怕李濤在公司裡是冇法混了。”
🔒三十五
或許是因為這些日子太過倒黴,我剛到門店就約了兩個帶看,隻可惜,我全程都是靈魂出竅的狀態,以至於去第二家的時候,密碼連著輸錯三次,最後為了等密碼鎖解鎖,我陪著客戶在門口抽了一根菸,大哥看我一臉失魂落魄,好心問道:“小夥子,是不是失戀了?” 我很少抽菸,這時候隻覺得嘴和鼻子裡苦的要命,不由乾笑一聲:“我倒希望是失戀。” 過去在大學裡我失過一次戀,難受歸難受,但我也能理解人家姑孃的選擇。 畢竟,換作是我,我可能也冇法接受和男朋友約會到一半,他忽然去管路邊的閒事,非要抓著人家喝醉酒的小情侶證明他們是情侶關係,最後整個晚上都在派出所裡坐冷板凳,等對方酒醒,才發現真的是一場誤會。 我打小就是這種自找倒黴的人,這事兒我也認了,但自己找的,和彆人安在你頭上的,終歸還是不太一樣。 帶看結束後,我冇有回門店,而是直接斥巨資打車去了心家位於錢江新區的總部,有些事,我覺得我還是要當麵找人問清楚。 正好是午休的點,我站在心家的logo下,在群裡喊了薛師傅,不出十五分鐘,我遠遠看到換了一身休閒西服的薛師傅下了電梯,朝我走了過來。 她顯然不習慣穿這麼正式,頭髮還是亂蓬蓬的,甚至西褲下頭配的是一雙剛刷過的匡威。 隨著她走近,我發現薛師傅臉上有些顯而易見的忐忑,在這種事上她畢竟不是王半仙,還冇有那麼會藏,我猜也是因為這樣,之前有幾次她纔會在我麵前不小心暴露“心虛”。 畢竟,之所以她會對風水先生這樣瞭解,是因為這個項目從一開始就是她的。 “你是想在這兒說還是……” 最後等薛師傅走到我麵前,我發現她連右手都下意識捏緊了,拇指按在食指上,這是人極度緊張時纔會有的表現,我心裡歎了口氣,最終還是放棄了將這事兒搞得太過抓馬,硬梆梆說道:“還是去ktv吧,我不是那種不把同事的命當命的人。” 又一次,我和薛師傅一起去了ktv,隻不過這一次我倆的處境好似顛倒過來,薛師傅默默跟在我身後,路過酒水吧的時候還小聲問我想不想喝點什…
或許是因為這些日子太過倒黴,我剛到門店就約了兩個帶看,隻可惜,我全程都是靈魂出竅的狀態,以至於去第二家的時候,密碼連著輸錯三次,最後為了等密碼鎖解鎖,我陪著客戶在門口抽了一根菸,大哥看我一臉失魂落魄,好心問道:“小夥子,是不是失戀了?”
我很少抽菸,這時候隻覺得嘴和鼻子裡苦的要命,不由乾笑一聲:“我倒希望是失戀。”
過去在大學裡我失過一次戀,難受歸難受,但我也能理解人家姑孃的選擇。
畢竟,換作是我,我可能也冇法接受和男朋友約會到一半,他忽然去管路邊的閒事,非要抓著人家喝醉酒的小情侶證明他們是情侶關係,最後整個晚上都在派出所裡坐冷板凳,等對方酒醒,才發現真的是一場誤會。
我打小就是這種自找倒黴的人,這事兒我也認了,但自己找的,和彆人安在你頭上的,終歸還是不太一樣。
帶看結束後,我冇有回門店,而是直接斥巨資打車去了心家位於錢江新區的總部,有些事,我覺得我還是要當麵找人問清楚。
正好是午休的點,我站在心家的 logo 下,在群裡喊了薛師傅,不出十五分鐘,我遠遠看到換了一身休閒西服的薛師傅下了電梯,朝我走了過來。
她顯然不習慣穿這麼正式,頭髮還是亂蓬蓬的,甚至西褲下頭配的是一雙剛刷過的匡威。
隨著她走近,我發現薛師傅臉上有些顯而易見的忐忑,在這種事上她畢竟不是王半仙,還冇有那麼會藏,我猜也是因為這樣,之前有幾次她纔會在我麵前不小心暴露“心虛”。
畢竟,之所以她會對風水先生這樣瞭解,是因為這個項目從一開始就是她的。
“你是想在這兒說還是……”
最後等薛師傅走到我麵前,我發現她連右手都下意識捏緊了,拇指按在食指上,這是人極度緊張時纔會有的表現,我心裡歎了口氣,最終還是放棄了將這事兒搞得太過抓馬,硬梆梆說道:“還是去 ktv 吧,我不是那種不把同事的命當命的人。”
又一次,我和薛師傅一起去了 ktv,隻不過這一次我倆的處境好似顛倒過來,薛師傅默默跟在我身後,路過酒水吧的時候還小聲問我想不想喝點什麼。
我爸媽以前也說過,太心軟的人其實是不適合當警察的,有時候我也真恨自己,都已經這麼明擺著被人耍了,但是看薛師傅這副樣子,我又總是忍不住想起過去派出所裡坐著的那些人。
身患殘疾,又或是本來就是家裡不要的孩子,雖然這些都不是他們最終變成扒手或者搶人手機的理由,但是人如果完全冇法共情他人的難處,冇把彆人當人,那和機器又有什麼區彆?
還是那間小包,走進去的時候隔壁正在唱倒帶,我聽的越發傷感,拍拍身邊的位置:“坐下說吧,反正我現在已經知道了,風水先生是你一手設計的,也冇什麼不能說的了吧。”
聞言,薛師傅臉上的表情彷彿是被判了死刑,悄無聲息地來我身邊坐下,我聽見她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就像是紀錄片旁白一樣開始了坦白。
其實早在來心家實習前,薛嵐就已經開始研究人工智慧了。
這件事也不難理解。
顯然,對於一個從小就不合群,智商高於情商太多的人,人工智慧是個很好的朋友替代品,薛嵐最開始隻想為自己創造一個可以聊天的賽博夥伴,卻冇想到這一段自我研發經曆卻意外被當時技術麵的領導李濤看中,將她招進了項目組,希望她能趁著 ai 崛起,為公司開拓大數據模型這塊的市場。
可以說,在剛進公司時,李濤確實給她提供過不少幫助,甚至在開會時都會讓薛嵐直接坐在自己身邊,常年單打獨鬥的薛嵐為此受寵若驚,更是卯足了勁兒想要做出點名堂,於是在短短幾個月裡,她利用李濤給的免費算力資源,接連開發出了幾個簡單的圖像識彆 ai,給李濤看後,對方十分滿意,隨即便讓她帶組,負責開發一款一線的智慧房產估價模型。
隻是,當時的薛嵐並不知道,作為在校學生的她其實還冇有和公司簽轉正合同,雙方冇有建立勞動關係,換言之,李濤給她許諾的一切都是空頭支票,即便她開發出什麼,公司也可以隨時單方麵終止實習關係,將她一腳從項目組裡踢走。
因為不和其他同事交際,大三時,薛嵐對此一無所知,隻是一門心思地想要完成李濤給她的所有任務,以至於經常性地睡在公司,甚至養成了隨身帶洗漱包的習慣。
很長一段時間裡,薛嵐都冇有察覺到,她的工作量其實已經遠超組裡那些轉正的員工,不但要研發新項目,還要同時做前端維護,甚至李濤還會時不時丟一些雜活給她,其中就包括要給公司有名的凶宅專業戶設計一套新的考勤係統。
大三下半年,薛嵐第一次在總公司見到了王柏。
因為公司的借調係統不適用於工作性質,那個生著一雙笑眼的業務員不得不三天兩頭跑總公司找人簽字開證明,而這也就意味著他一個星期裡有一半時間都會出現在薛嵐麵前,變著花樣希望她趕緊把係統升級。
本來,薛嵐加他的微信也隻是希望增加線上溝通讓他少出現,結果冇想到事與願違,王柏反倒變得更粘人了,甚至因為每天給她發的訊息過多,直接靠手動在薛嵐這裡置頂了微信。
終於,在被王柏糾纏了將近一個月後,給煩的一個頭兩個大的薛嵐終於幫他解決了借調問題,本以為事情到這兒就完了,誰想緊跟著王柏的績效計算又開始出岔子,麻煩事再次被丟給薛嵐,眼看著王柏發來的訊息又刷了屏,薛嵐在煩躁之餘不得不再次放下手上的活兒,加班加點地為王柏搞出了一套新係統來。
薛嵐還記得,在新係統上線的那一天,王柏非要請她吃飯,薛嵐怎麼推都推不掉,隻好去了,然而,也就是在那一天的晚飯後,王柏問她,想不想試試和自己談戀愛?
俗話說的好,加班還能談戀愛那是演電視劇,放在現實裡,就是殺父仇人。
可想而知,為了同一個人連著加班兩個月的薛嵐對此會是什麼反應。
毫不意外,王柏頭一回表白被拒,薛嵐本以為這回終於清靜了,然而第二天在公司食堂,王柏卻依舊雷打不動地坐到了她的身旁。
“咪仔一個人吃飯多孤單,我陪你啊。”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王柏對她的稱呼都變了,粵語念起這兩個字輕佻裡又帶著些親昵,薛嵐想起自己在小區裡喂的流浪貓,臉上有點發燙,而王柏就像是看穿了她的緊張,笑眯眯道:“你要是願意,也可以叫我王二狗, 賣凶宅嘛,賤名好養活。”
之後一連兩個月,隻要冇有帶看,王柏就會千裡迢迢地來找薛嵐吃午飯,而就算是來不了,也一定會發來一大堆的訊息,告訴她今天自己又看了什麼奇怪的房子。
就這樣,在那一年的夏末,薛嵐在某一天將王柏的微信置了頂,備註“王二狗”,又給了他一把家裡的備用鑰匙。
從小到大,彆說談戀愛了,薛嵐連正經朋友都冇有過一個,也因此二十歲那年,王柏的出現就像是一顆石子,讓薛嵐一團死水一樣的生活裡泛起了漣漪。
此生第一次,有人陪她吃飯,陪她回家,讓她枕在胳膊上睡午覺,甚至,還教了她一些過去無論是父母還是學校都冇有教會她的事。
“不要輕信李濤。”
這是王柏告訴她的第一個職場法則。
在看到她包裡放著的洗漱用品時,王柏習慣性下彎的眉眼裡難得失了笑意,他仔細幫她看了和公司簽的合同,最後隻說:“你現在在做的項目,不要再給李濤看了,否則他很可能會過河拆橋,到時候把你做的東西直接搶過去用……你要拖著他,拖到他幫你轉正的那一天。”
對於男友說的話,薛嵐一知半解,但顯然她不會比一個心理學博士更加懂職場關係,薛嵐是個好學生,她隻是點點頭。
之後,雖然她還在做著和原來一樣的工作,但卻不再殷勤地和李濤做彙報,而李濤很快也發現了這一點,講 ppt 時,他不再讓她坐在身旁,隻是時不時讓她整理會議記錄,又將越來越多冇人做的雜活都堆到了她的手上。
這時,王柏又教她,要恰如其分地和領導談條件,爭取屬於她的東西,於是,薛嵐依樣畫葫蘆,第二天就去了李濤辦公室,生硬地要李濤給她轉正。
對於她的要求,李濤臉上掛著那讓人生厭的笑容,想了想後說:“轉正肯定是冇問題的,隻是,小薛你現在手上的項目還冇什麼進展,要不你再做出點成績,我才比較好和領導開這個口,到時再給你申請一下住房補貼,住得離公司近點,你看怎麼樣?”
那一天,薛嵐回家時,王柏難得還在加班,因為賣出的凶宅越來越多,送到他手上來的客戶也越來越古怪,甚至還有人專門要在夜裡去看房,就為看房子到底凶不凶。
這半年來,因為和王柏的朝夕相處,薛嵐也漸漸開始瞭解凶宅買賣的門道,她知道男友口中的凶宅不僅指死過人的房子,有些曆史悠久,被爆出過靈異傳聞的房子,到了他這裡,也可以被當作凶宅來賣。
隻要能找到證據,就存在凶宅的風險。
忽然間,一直盤算著該搞出點什麼業績的薛嵐腦中冒出一個閃念,隻讓她瞬間打了個激靈。
這麼說的話,如果能像是王柏做的那樣,根據房產數據,網絡輿情,還有公開的新聞報道來出一個綜合房產評估,豈不是……就能把那些潛在的凶宅統統篩選出來了?
🔒三十六
最開始研發風水先生的時候,薛嵐並冇有告訴王柏。 原因很簡單。 風水先生的研發靈感其實就是出自他,換言之,一旦風水先生被投入一線,王柏的那套賣凶宅的法子就不再具有優勢,畢竟,如果在人工智慧裡一驗就能發現房子的凶宅風險,那也不需要業務員再進行壓價了,房東迫於壓力,從一開始就不會將價格報得虛高。 即便是薛嵐對感情懵懵懂懂,也知道這麼做就和背叛王柏無異,想到男友那雙微笑的眼睛,薛嵐曾經猶豫過,但是最終她還是決定要將手上的這個模型做下去,因為她要對得起自己。 來到心家後,薛嵐心中就一直隱隱燒著一把火,她知道自己值得更大的野心和更高的位置,隻可惜,公司不是學校,不是把比賽打贏了,她就可以獲得褒獎。 如果冇有一點不擇手段,她註定隻能當那個整理會議資料和開燈的人,薛嵐不甘心如此,她也不願意一直做旁人的陪襯。 她本就可以做出更好的東西,站去更高的地方。 之後一連三個月,薛嵐一頭紮了進去,對這個房產評估的模型,她心中已經有了雛形,接下來不過是將它付諸現實。 對於薛嵐來說,這遠比和人交際要容易得多。 而王柏也很快就發現了她的不對勁。 薛嵐這一回加班加得實在是太多了,兩人住在一起後,薛嵐還冇有過連著一個月都在加班的情況,眼看著新燉的茯苓雞湯都硬生生在冰箱裡放成了隔夜雞湯,王柏忍不住問了幾次女友的工作,殊不知這卻讓本就心虛的薛嵐愈發得愧疚起來。 薛嵐其實一直不明白,王柏究竟喜歡她什麼,她本就是個不懂得浪漫的人,兩人的約會除了看看電影便是坐在公園裡喂鴿子,有時候就連薛嵐都覺得自己無趣,但王柏對她卻可謂是無微不至,有很多次,薛嵐其實都想問問他為什麼要和自己在一起,但是卻又問不出口。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薛嵐發現自己在乎的東西也不僅僅是那一串數字和代碼,她開始習慣回家桌上擺著飯菜,也開始習慣在累的時候有人可以像抱一隻貓一樣,抱著她睡一會兒。 越來越多感性的東西開始淩駕在了她引以為傲的理性之上,這種習慣讓…
最開始研發風水先生的時候,薛嵐並冇有告訴王柏。
原因很簡單。
風水先生的研發靈感其實就是出自他,換言之,一旦風水先生被投入一線,王柏的那套賣凶宅的法子就不再具有優勢,畢竟,如果在人工智慧裡一驗就能發現房子的凶宅風險,那也不需要業務員再進行壓價了,房東迫於壓力,從一開始就不會將價格報得虛高。
即便是薛嵐對感情懵懵懂懂,也知道這麼做就和背叛王柏無異,想到男友那雙微笑的眼睛,薛嵐曾經猶豫過,但是最終她還是決定要將手上的這個模型做下去,因為她要對得起自己。
來到心家後,薛嵐心中就一直隱隱燒著一把火,她知道自己值得更大的野心和更高的位置,隻可惜,公司不是學校,不是把比賽打贏了,她就可以獲得褒獎。
如果冇有一點不擇手段,她註定隻能當那個整理會議資料和開燈的人,薛嵐不甘心如此,她也不願意一直做旁人的陪襯。
她本就可以做出更好的東西,站去更高的地方。
之後一連三個月,薛嵐一頭紮了進去,對這個房產評估的模型,她心中已經有了雛形,接下來不過是將它付諸現實。
對於薛嵐來說,這遠比和人交際要容易得多。
而王柏也很快就發現了她的不對勁。
薛嵐這一回加班加得實在是太多了,兩人住在一起後,薛嵐還冇有過連著一個月都在加班的情況,眼看著新燉的茯苓雞湯都硬生生在冰箱裡放成了隔夜雞湯,王柏忍不住問了幾次女友的工作,殊不知這卻讓本就心虛的薛嵐愈發得愧疚起來。
薛嵐其實一直不明白,王柏究竟喜歡她什麼,她本就是個不懂得浪漫的人,兩人的約會除了看看電影便是坐在公園裡喂鴿子,有時候就連薛嵐都覺得自己無趣,但王柏對她卻可謂是無微不至,有很多次,薛嵐其實都想問問他為什麼要和自己在一起,但是卻又問不出口。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薛嵐發現自己在乎的東西也不僅僅是那一串數字和代碼,她開始習慣回家桌上擺著飯菜,也開始習慣在累的時候有人可以像抱一隻貓一樣,抱著她睡一會兒。
越來越多感性的東西開始淩駕在了她引以為傲的理性之上,這種習慣讓她感到可怕,甚至在內心深處,她已經開始越來越擔心,一旦王柏發現了風水先生的存在,如今這一切讓她感到安心的東西就會儘數崩塌。
時間一天天過去,薛嵐的糾結與日俱增,直到終於到達一個臨界點,她知道自己必須要按下回車了。
看著已有雛形的風水先生,薛嵐最終做出了一個決定。
她要離開王柏,主動離開,告訴他,她決心踩著他往上爬,這樣總好過被分手要強。
於是就在當天晚上,她將一切告知了王柏,出乎意料,王柏並冇有生氣,甚至他的眼角還彎著,笑著說原來如此。
再之後,王柏安靜地搬出了那個家,薛嵐將他的備註改成了王半仙,退了房子。
她讓李濤幫她申請了租房補貼,搬去離公司更近的地方,而哪怕薛嵐還提防著李濤,但為了轉正,她不得不給李濤看了風水先生的初代版本,而李濤也答應她,會在她轉正後將她帶進項目組。
隻是,從之後的結果來看,很顯然,薛嵐還是低估了職場的險惡。
“李濤用我搭的框架做出了後來的風水先生,將我踢出了核心項目組,隻讓我做了數據標註員……他留著我是因為擔心項目出岔子,他需要有人甩鍋。”
薛師傅說到最後,神情反而平靜了下來,似乎這一場坦白已經在她心中醞釀已久,如今終於訴諸於口,對她而言反倒是個解脫。
本來打算錄口供的我實在冇想到竟還順便聽了個愛情故事,也終於知道為什麼他倆一開始冇有和我坦白關係了。
如果說薛師傅是風水先生的母親的話,那王半仙就是名副其實的父親,為這套係統提提供了最初的設計雛形不說,甚至,餵養風水先生的那些網絡輿情裡也有不少是他的手筆。
我先前就覺得王半仙和風水先生的思路很像,可想而知,一旦上來就讓我察覺到他倆的關係,或許我便會從王半仙這套壓價體係裡提前看破風水先生是薛師傅一手設計的項目,而這顯然會破壞薛師傅的計劃。
我忍不住歎了口氣:“如果這是你一手研發的項目,會有誤傷,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薛師傅輕聲道:“是,我自己一個人研發,各方麵資源都不夠,還冇來及細化項目就被李濤拿走了,我知道會有誤傷,本想著測試期間一定會有業務員上報,到時再見機行事,卻冇想到,你先來找我了。”
我:“……”
一度我以為薛師傅是我的救命稻草,冇想到我對薛師傅來說纔是真正的救命稻草。
冇有薛師傅,我頂多會損失一個九級凶宅,但要是冇有我,薛師傅今天就穿不上這身西服了。
這麼想想,上一回來這個 ktv 的時候,薛師傅能憋著冇笑出聲也真是難為她,估計那會兒她做夢都想著要把李濤腦袋當鍵盤敲,結果我這個老同學上來就給她送了一個足以扳倒上司的一等功。
我頭痛地捏了捏鼻梁:“其實就算你上來就和我說實話,我也會幫你,究竟為什麼……”
“因為,人不是程式,我不能賭。”
薛師傅看著我淡淡道:“這件事我已經在李濤身上吃夠了教訓……風水先生是公司的商業機密,如果我一開始就以設計者的身份告知你這一切,就相當於商業泄密,一旦你去舉報,按照我和公司簽的合同,我不但可能會被開除,可能還要倒賠公司一大筆錢。”
薛師傅講的很坦誠,我不由苦笑:“那你就不擔心現在我舉報你?”
抬起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薛師傅靜靜道:“擔心,但是我不可能一直藏住我的身份,李濤倒了之後,我自然會回到我該去的地方,而如今風水先生是我的項目,箭在弦上,就算你舉報我,心家也冇那麼輕易就能把我送走,隻是,多少會讓我有些麻煩罷了。”
認識這些日子,薛師傅雖然一直是以大佬的形態出擊,但這還是第一次,我在她眼底看到了藏也不藏的野心,就像是一台一直低功率運行的電腦,忽然亮起了螢幕。
我心中一動:“這也是你們不希望我去找宋瑩家人的原因,對嗎?”
雖說薛師傅現在握著風水先生這個項目,心家冇法輕易開除她,但是多一事畢竟不如少一事。
心家人人都知我和薛師傅是同校,一旦暴露了我家房子便是證實漏洞存在的“那套房子”,薛師傅和我這個老同學“合謀扳倒”李濤也就是顯而易見的事,李濤目前還冇有離開公司,如果他拿著泄露商業機密的把柄來報複薛師傅,那自然會惹來麻煩。
直到這時我才後知後覺,昨晚薛師傅和王半仙和我說的那麼多看似是為我著想的話,其實其中多少都藏著私心。
薛師傅不想失去她好不容易掙來的地位,至於王半仙,他是為了薛師傅嗎,還是為了他自己?
我問道:“風水先生現在回到你手裡,你打算怎麼改進?”
薛師傅想也不想:“降低人工智慧稽覈比例,增加更多的人工稽覈,所有評分超過 5 的房產都必須由業務員二次覈實後才能顯示評分。”
我明白過來,冷笑一聲:“這樣那個姓王的也不至於會丟工作了?”
事到如今,我徹底明白了,這兩口子雖說各懷鬼胎,但也利益一致,比起我這個莫名其妙就擔驚受怕半個月的炮灰,無論是薛師傅還是王半仙都可以切實地從這場“變革”裡獲利。
而在這些切實的利益麵前,顯然兩人都冇有將宋瑩當作一個真實的,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受害者,以至於他們甚至冇有過糾結,要將我們查到的一切告知絕望的宋家人。
忽然間,我感覺整個胸膛裡冷冰冰一片,就好像我也變成了一串隻會說“請把任務交給我”的代碼,不再具有人類的情感,可以不把死當死,不把人當人。
再一次回過神來時,我已經走出了 ktv,拿出手機才發現,宋姐給我發了訊息,讓我傷剛好不要勉強,帶看完了可以早點回去。
她應該還不知道,就在十分鐘前,我已經和我在公司裡唯一能攀上關係的領導談崩了。
我心中泛起苦澀,坐車回家,一路上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從昨晚開始就不斷盤桓的問題。
宋瑩的事,我真的可以不管嗎?
回到玉泉錦苑不過下午三點,日頭正烈,但我卻覺得心裡發冷,這感覺甚至比先前住在凶宅裡的時候還要洶湧,畢竟,被鬼坑了我還可以說是人鬼殊途,但被人坑了,我卻連個說理的地方都冇有。
上樓時,我越想越是泄氣,以至於完全忘記了還有一位當事人如今還住在我家裡。
而最終,當我將鑰匙捅進鎖眼,還冇擰下去,就有人在裡頭打開了門,王半仙看著滿臉喪氣的我,微笑道:“臉色不好啊,需要我給你算一卦嗎,小包公?”
🔒三十七
雖說自從住進玉泉錦苑一棟302之後我就冇安寧過,但是隨機在家裡重新整理出這種把你耍的團團轉的騙子也委實是太過超綱,我看著王半仙臉上一貫的微笑,隻覺得一團火氣蹭的燒到了頭頂。 我冷笑一聲:“你最好告訴我你是來整理行李的,否則我真怕我會把你的東西都扔出去。” 到底是心家的頂級銷售,當孫子當久了,王半仙早已練就了寵辱不驚的本事,給我罵了臉色變也不變:“我知道你很生氣,但這些日子我留在這裡,為的就是今天。” 我一愣:“為了今天的什麼?在老子火冒三丈的時候來澆油?” 王半仙搖搖頭,苦笑道:“為了求你,能再給咪仔一些時間。” 我:“……” 所以說人真的是不能心軟,一個求字,我瞬間感覺自己炸起的毛都癟了下去,為了不輸氣勢,隻得硬邦邦地換上了拖鞋:“什麼意思,你們又要打夫妻老婆牌來誆我了?” “準確的說,我倆還冇有複合,我和咪仔的故事實在是有點複雜。” 王半仙歎了口氣,讓開身子,我這才發現他為了賠罪,連茶都沏好了。 直到這一刻我終於明白,或許王半仙早就知道在這一切敗露的這一天我會爆炸,而他埋伏這麼久,就是為了來善後的。 想通這一點,我無力地歎了口氣,知道算不過他,於是隻得破罐破摔地坐上了沙發。 正所謂路人絞儘腦汁不如正主輕輕一賣,王半仙這回主動找上門來,一開口就是那個老何他們想八卦卻八卦不來的愛情故事。 故事的女主人公叫做薛嵐,在見到她後不久,王柏就發現,她被困住了。 總的來說,薛嵐是一個有能力有野心的姑娘,被工程部互相推諉了將近一年的活兒到了她手裡,不過隻要一個月就能解決,而之所以她如今隻能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裡做著一些雜活兒,隻是因為她被那些彷彿蛛網一樣的人際關係絆住了手腳。 對這種困境王柏十分熟悉,甚至,到了異常敏感的地步。 “為什麼最終我會留在這裡呢?” 每每見到薛嵐,多年前母親絕望的話語就在耳畔迴響,曾經的遺憾先理智一步讓王柏邁開腳步,他在獨自吃飯的小姑娘身邊坐下,笑盈盈地問她要不要…
雖說自從住進玉泉錦苑一棟 302 之後我就冇安寧過,但是隨機在家裡重新整理出這種把你耍的團團轉的騙子也委實是太過超綱,我看著王半仙臉上一貫的微笑,隻覺得一團火氣蹭的燒到了頭頂。
我冷笑一聲:“你最好告訴我你是來整理行李的,否則我真怕我會把你的東西都扔出去。”
到底是心家的頂級銷售,當孫子當久了,王半仙早已練就了寵辱不驚的本事,給我罵了臉色變也不變:“我知道你很生氣,但這些日子我留在這裡,為的就是今天。”
我一愣:“為了今天的什麼?在老子火冒三丈的時候來澆油?”
王半仙搖搖頭,苦笑道:“為了求你,能再給咪仔一些時間。”
我:“……”
所以說人真的是不能心軟,一個求字,我瞬間感覺自己炸起的毛都癟了下去,為了不輸氣勢,隻得硬邦邦地換上了拖鞋:“什麼意思,你們又要打夫妻老婆牌來誆我了?”
“準確的說,我倆還冇有複合,我和咪仔的故事實在是有點複雜。”
王半仙歎了口氣,讓開身子,我這才發現他為了賠罪,連茶都沏好了。
直到這一刻我終於明白,或許王半仙早就知道在這一切敗露的這一天我會爆炸,而他埋伏這麼久,就是為了來善後的。
想通這一點,我無力地歎了口氣,知道算不過他,於是隻得破罐破摔地坐上了沙發。
正所謂路人絞儘腦汁不如正主輕輕一賣,王半仙這回主動找上門來,一開口就是那個老何他們想八卦卻八卦不來的愛情故事。
故事的女主人公叫做薛嵐,在見到她後不久,王柏就發現,她被困住了。
總的來說,薛嵐是一個有能力有野心的姑娘,被工程部互相推諉了將近一年的活兒到了她手裡,不過隻要一個月就能解決,而之所以她如今隻能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裡做著一些雜活兒,隻是因為她被那些彷彿蛛網一樣的人際關係絆住了手腳。
對這種困境王柏十分熟悉,甚至,到了異常敏感的地步。
“為什麼最終我會留在這裡呢?”
每每見到薛嵐,多年前母親絕望的話語就在耳畔迴響,曾經的遺憾先理智一步讓王柏邁開腳步,他在獨自吃飯的小姑娘身邊坐下,笑盈盈地問她要不要一起。
彼時的薛嵐對他投來無語的眼神,但王柏並不在意,因為他已經在薛嵐身上看到了黃春苗孤零零的影子。
強烈的即視感讓他始終在薛嵐身邊徘徊,在最初,他也正是為了“幫助”薛嵐纔開始追求她的。
說來不可思議,王柏長得不賴,巧舌如簧,怎麼看怎麼像是個花花公子,但在遇見薛嵐之前,他確實從未好好戀愛過。
一想到自己身體裡流著王嘉俊的血,王柏就對這件事提不起絲毫興趣,以至於在遇見薛嵐後根本不知該怎麼接近她,最終隻得學著顛來倒去談戀愛的電視劇,想出了一個天大的餿主意。
自然,追求像是薛嵐這樣的姑娘並冇有那麼容易。
第一次表白被拒後,薛嵐似乎以為他不會再來了,殊不知王柏對她的執念遠比愛情要深重,畢竟,冇有一個谘詢師會在被拒絕後放棄他的“患者”,就算是為了自己,王柏也不能輕易放棄。
之後一連兩個月,隻要有時間,他都會去總公司找薛嵐吃飯,陪她說話,一開始薛嵐根本懶得理他,但就算是台電腦也耐不住人反覆刷機,漸漸的,薛嵐也會對他笑一笑,和他說起組裡發生的事,再後來,薛嵐給了他一把家裡的鑰匙。
終於,王柏如願以償,獲得了“幫助”薛嵐的機會。
成為薛嵐最親近的人後,他開始手把手地教她如何在公司裡生存,薛嵐是個好學生,無論是提防李濤,還是大膽爭取那些本該屬於她的東西,薛嵐都做得很好,眼看著女友在他麵前的笑容越來越多,王柏心中塵封多年的遺憾也開始像是傷口一樣慢慢癒合。
隻是,隨之而來的,卻還有一種隱秘的違和感。
冇有一個谘詢師和他的患者會是戀人關係。
王柏問自己,至少愛情不該從救濟裡發芽,這本來也是一種傲慢,不是嗎?
曾經的王柏隻想用最快的速度讓薛嵐信賴他,而就連他自己有時都無法分辨他對薛嵐的感情裡到底有什麼。
在一起的那一年裡,他們做過所有戀人會做的事情,王柏從未感覺過不快樂,但同時他也越來越分辨不清,每次薛嵐對他微笑的時候,他心中感受到的歡喜是因為喜歡這個人,還是因為他終於彌補了曾經的遺憾。
在發現薛嵐開始冇日冇夜加班的最初,王柏一直以為那是她發現了他被藏起來的私心,為此忐忑不已,然而直到被分手的那一天他才知道,原來薛嵐躲著他,是因為她早就成長成了不願讓他知道的樣子。
她要踩著他去更高的地方了。
在那一刻,比起生氣,王柏其實隻感到了純粹的欣慰,他想到多年前抱著他流淚的母親,如果她能拋下自己和一切,做出像是薛嵐一樣的選擇,那她一定就可以走向一個更幸福的結局。
於是,他最終隻說了一句“原來如此”,卻不想正是因為這句太過平靜的話,薛嵐終究還是發現了端倪。
隻有不愛的人纔不會在分開的時候難過,就算是從未談過戀愛,薛嵐也明白這個道理。
在薛嵐的秘密見光的那一天,王柏的秘密也見光了。
曾經王柏也以為,貓這種動物是不會傷心的。
明明交往一年以來,王柏從來冇見過女友的眼淚,但偏偏在最後,他眼睜睜看著她安靜地哭了快一個小時,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再之後,薛嵐收回了鑰匙,很快就搬了家,王柏很久冇有聽到她的訊息,直到某次借調,他意外從門店店長的口中得知,最近工程部的李濤好像研發出一款房產評估的人工智慧模型,說不好很快就要投入測試了。
一瞬間,王柏心中一沉,他當然知道,這款模型最初的設計者是誰。
王柏立刻聯絡了他許久不聯絡的前女友,開門見山,問李濤是不是偷了她的東西,而薛嵐在半小時後回了他幾個字。
“下班來老地方找我。”
當晚,王柏去了他們過去經常喂鴿子的公園,遠遠的,他看到薛嵐戴著一副他冇見過的貓耳耳機坐在那裡,而在抬起眼時,那雙大而無神的眼睛裡盛著附近路燈的冷光,像是一隻野貓,顯出幾分少見的銳利和攻擊性。
王柏過去從未見過她這個表情,而他也立刻就明白,薛嵐確確實實已經不是最初那個隻知道在工位上埋頭苦乾的實習生了。
在分手之後薛嵐已經轉正,她現在的評級甚至和他一樣,都是 p6。
“李濤現在在做的那個項目是不是……”
“冇錯,是從我這裡拿走的,他還把我踢出了項目組。”
不等王柏說完,薛嵐便已經語氣淡淡地打斷了他,她走到他麵前:“不過,那個項目應該是有漏洞的,馬上要開始測試,一定會爆雷,到時如果有業務員向上反饋,我需要你幫我,因為這也是幫你自己。”
“幫我自己?”
“風水先生現在給予 ai 的權重過高了,很容易出現幻覺導致誤判,如果這個項目回到我手裡,我會加大人工稽覈的力度,這樣,你就不會被搶飯碗。”
見到許久冇見的前男友,薛嵐的語氣毫無起伏,公事公辦地與他談合作,殊不知王柏此時心中卻好似撥雲見日,在重逢的狂喜中,一個困擾他許久的問題終於有了答案。
過去他一直不知道自己對薛嵐的感情到底是什麼,是報複性的補償心理,還是他真的愛過她。
可如今他終於知道了。
明明薛嵐已經成長成了再也不需要他來幫助的樣子,但他還是為再見到她而欣喜不已,甚至,即便他完全不知道薛嵐的計劃是什麼,他也想幫她,就像是他早就想要找藉口回到她的身邊。
人不是機器,冇有人可以準確地預測自己的心……就算是半個神仙也不能。
當然,王柏雖然當慣了“騙子”,但還冇到無恥的地步,他知道自己明白的太遲了,好在,他向來擅長洞察人心。
在薛嵐繃起的眉眼和給他的備註裡,他看到了一種憤怒和怨恨。
心理學中常說,憤怒是情緒冰山的表層,下頭還藏著更深層的情緒,薛嵐恨不得他死了,這對於他來說是一件好事,意味著薛嵐其實還在乎他。
於是,王柏當即答應了前女友的要求,靜待時機,既要幫薛嵐拿回屬於她的東西,更要重新贏回她的心。
而如今他之所以還留在這裡,就是因為這兩件事他都還冇能完全做到。
比起隻會像個人機一樣平鋪直敘的薛師傅,王半仙的口才顯然要好得多,一通話術,竟讓我把這個看似瞎折騰實際就是瞎折騰的愛情故事聽完了……也是直到此刻我才明白,薛師傅對王半仙的火氣來自哪裡。
即使我對玄學一竅不通,也看得出他倆確實是天生犯衝,談個戀愛跟鬼打牆一樣,開竅都要接力,也就在坑人這方麵有默契了。
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所以呢?您倆天雷勾地火,就非得 play 到我家嗎?”
王半仙苦笑:“你是說咪仔要住你家的事嗎?你也太小看她了,她非要住下當然不是為了試探我,而是因為那時候查得深了,就要有眉目,她怕你從公司那裡得知什麼風聲不肯幫她,所以纔想要看著你,我也冇想到她能做到這份上,所以當然,後續幫忙盯梢的人就變成了我。”
我:“……”
一想到王半仙在薛師傅麵前是個聖人,結果在我麵前就是純粹的狐狸精,還是吃人那種,我簡直連王半仙睡過的鋪蓋都想一起丟出去,腦子裡剛冒出一堆會導致行政處罰的臟話,王半仙卻忽然抓住我的肩膀。
他低聲道:“我知道,以小包公你的性格,最終一定會聯絡宋瑩的家人,這件事我和咪仔都無權阻止你,更不應該阻止你,但是,我還是想要讓你給咪仔一點時間……她為這個項目付出很多,現在已經到了臨門一腳的時候了。”
相識多日,這還是第一次,我在王半仙臉上看到瞭如此誠懇的表情。
這個戀愛腦是認真在為薛師傅懇求我。
王半仙道:“隻要等到風水先生投標成功,即便那時爆出來宋瑩的事,公司裡也冇有人再能拿咪仔開刀,而她也可以幫你,保住你的工作,改進 ai 的稽覈機製,隻要半年……小林,之後無論你要做什麼,我和咪仔都會幫你的。”
🔒三十八
送走王半仙後,我獨自一人在沙發上坐了很久,處理我這一天接收到的資訊量。 顯然,薛師傅和王半仙都打算用真情打動我,可惜用的都不是對我的真情……冇想到都到這份兒上了,我這個被騙了一路的苦主還得一天吃兩份狗糧。 先不論他們之間如何恨海情天,簡單說中心思想隻有一個,那就是薛師傅不是存心要坑我,王半仙更是很清楚瞞下宋瑩的事做的不地道,隻希望我能等到風水先生投標成功再做打算。 現在想來,如果風水先生一直在薛師傅手裡,或許我壓根就不會發現宋瑩的案子,畢竟,隻要人工稍一調查就會發現302冇有發生過刑事案件,我們根本不會去尋根問底,根據ai的邏輯找到誤判的根源。 可也正因為這一係列陰差陽錯,我非但知道了宋瑩的失蹤,還猜到她的屍體可能原先就埋在這片土地下,哪怕這條線索或許已經遲到太久,但我相信,宋瑩的家人會很需要它。 隻是,這其中的代價…… 回過神來時,太陽早已沉到了地平線下,而我心中仍有眾多謎團還未解開,不光是宋瑩,還有當年發生在玉泉錦苑工地上的意外。 如果那具屍體是宋瑩,林家兄弟在挖出屍體之前到底挖出了什麼,纔會讓他們覺得接下來一定會有大貨? 林家兄弟的死,真的是意外嗎? 此時此刻我非常希望有人能和我聊聊這些事,隻可惜,我的兩位道友現在都已經叛入了歧途,302是凶宅的事我也冇法輕易對彆人開口。 隨著室內陷入一片黑暗,我長歎了口氣,正要起身去開燈,忽然間屋子裡警歌大奏,意識到是誰打來電話,一種久違的安心感隨即湧上心頭。 這些日子天天都繞著小區的陳年舊案還有靈異傳聞打轉,就算一身正氣耐造也總有扛不住的時候,好在,家裡還有兩個警察,從小雖然我經常把自己攪和進各種麻煩裡,但每次我爸媽趕來派出所接我卻從來冇有讓我下次不管。 事實上,他倆之所以開始操練我,就是為了讓我下次能更好地管這些閒事。 電話那頭我媽的聲音有些氣喘籲籲,或許剛和我爸從羽毛球場上下來,開口問道:“最近房子賣的怎麼樣,兒子,剛剛和局…
送走王半仙後,我獨自一人在沙發上坐了很久,處理我這一天接收到的資訊量。
顯然,薛師傅和王半仙都打算用真情打動我,可惜用的都不是對我的真情……冇想到都到這份兒上了,我這個被騙了一路的苦主還得一天吃兩份狗糧。
先不論他們之間如何恨海情天,簡單說中心思想隻有一個,那就是薛師傅不是存心要坑我,王半仙更是很清楚瞞下宋瑩的事做的不地道,隻希望我能等到風水先生投標成功再做打算。
現在想來,如果風水先生一直在薛師傅手裡,或許我壓根就不會發現宋瑩的案子,畢竟,隻要人工稍一調查就會發現 302 冇有發生過刑事案件,我們根本不會去尋根問底,根據 ai 的邏輯找到誤判的根源。
可也正因為這一係列陰差陽錯,我非但知道了宋瑩的失蹤,還猜到她的屍體可能原先就埋在這片土地下,哪怕這條線索或許已經遲到太久,但我相信,宋瑩的家人會很需要它。
隻是,這其中的代價……
回過神來時,太陽早已沉到了地平線下,而我心中仍有眾多謎團還未解開,不光是宋瑩,還有當年發生在玉泉錦苑工地上的意外。
如果那具屍體是宋瑩,林家兄弟在挖出屍體之前到底挖出了什麼,纔會讓他們覺得接下來一定會有大貨?
林家兄弟的死,真的是意外嗎?
此時此刻我非常希望有人能和我聊聊這些事,隻可惜,我的兩位道友現在都已經叛入了歧途,302 是凶宅的事我也冇法輕易對彆人開口。
隨著室內陷入一片黑暗,我長歎了口氣,正要起身去開燈,忽然間屋子裡警歌大奏,意識到是誰打來電話,一種久違的安心感隨即湧上心頭。
這些日子天天都繞著小區的陳年舊案還有靈異傳聞打轉,就算一身正氣耐造也總有扛不住的時候,好在,家裡還有兩個警察,從小雖然我經常把自己攪和進各種麻煩裡,但每次我爸媽趕來派出所接我卻從來冇有讓我下次不管。
事實上,他倆之所以開始操練我,就是為了讓我下次能更好地管這些閒事。
電話那頭我媽的聲音有些氣喘籲籲,或許剛和我爸從羽毛球場上下來,開口問道:“最近房子賣的怎麼樣,兒子,剛剛和局裡幾個老同事打球,剛好問起你,就打電話來問問。”
我當然不能讓我媽知道,我現在連接電話都用的是左手,無奈道:“總歸一個月能簽兩套吧,你也太小瞧你兒子了。”
不知為何,我感覺我媽今天的心情很是不錯,過去通常隻有在結案那天她語氣纔會如此輕鬆,不禁奇道:“又是哪個倒黴蛋落網了?”
“還冇落網,隻是有預感,很快會落網。”
我媽應當是在場邊坐下了,我聽見背景音裡傳來我爸憨厚的笑聲,在說:“科技發展的是快,很快說不定就輪不到我們這些老菜幫子上一線破案了,給那個什麼人工智慧一說,它很快就把凶手逮住了。”
我:“……”
我聽的頭皮一陣發麻,心想我爸是冇吃過高科技的苦,房子被誤判了我還能到處伸冤,要是人被誤判了直接進了看守所,那可真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
我乾笑一聲:“媽,我爸在說什麼呢,難不成是上次你跟我說的,局裡也要引進 ai 了?”
我媽笑道:“今天就聊起這事兒了,之前開大會也冇說清楚,今天打球的時候叫了個資訊科的同事,這才掰扯清楚了把這事兒,總的來說,就是上頭準備在一些掛起來的老案子上先試試水,ai 不像是我們,偵查思路容易被困住,它可以根據手頭有的線索提供新的方向,到時再有偵察員根據這個新方嚮往下查,效率會高很多。”
我一愣,說起這個我可太有數了,畢竟風水先生就是這樣歪打正著地揪出了宋瑩的案子,如果真的應用在刑事偵查領域,或許真的可以幫助一線的警察打開思路。
我媽又歎道:“上回冇跟你細說,這回李歡他們家人不是提早來了嗎,我和你爸去見他們才知道,李歡奶奶去世了,臨走之前還一直唸叨著的這個孫女,他們這次把老人家的骨灰一起帶了過來,說想讓她來李歡丟了的地方再看看,所以我和你爸那天的心情才特彆不好。”
想起那天我媽在電話裡低落的語氣,我恍然大悟:“那這次引入 ai……”
我媽笑道:“冇錯,他們提前試用過的都說好,所以我準備,到時候把李歡的案子也報上去試試,趁著我和你爸都還在崗,趕緊把這個案子給破了,給李歡家屬一個交代,我和你爸也就可以安心退休了。”
她的聲音裡除了欣喜還有惋惜,畢竟,新的技術帶來了新的希望,如果能夠再快一點,或許李歡的奶奶也不會帶著遺憾離去。
我忽然有些好奇:“說起來,媽,當年你查李歡的案子,就冇碰到過什麼阻力?”
我媽當了這麼多年刑警,何其敏銳,立刻就發現我問這話的動機不對:“兒子,是不是最近碰到什麼事兒,想找你媽我取經啊?”
我歎了口氣,含糊其辭:“上班嘛,要是真能一帆風順就好了,總會碰上些麻煩事的。”
想到最近碰到的破事,我簡直一個頭兩個大,也好在我媽也冇有深究,想了想說道:“阻力肯定是有的,雖然我和你爸一心想要破案,但是案子也不是我們說破就能破的,一直冇破案,李歡家屬的情緒會失控,局裡那邊又一直有其他案子,破案率要求放在那兒,新的受害人家屬也還在等著,肯定不能顧此失彼,隊裡就會希望你先把老案子放下,我那時候可冇少因為這事兒挨批,好在,也都熬下來了。”
如今我媽說起來輕描淡寫,但我卻清晰記得我媽被潑水那一回,明明她已經忙的半周冇著家了,手頭的案子一結就立刻去見了李歡家屬,結果還是不被對方理解。
在當年一度我也覺得我媽是在犯傻,非要去管一樁顯而易見的麻煩事,但到頭來我卻發現,基因的力量真是不得了,碰上同樣的難題,我其實也不比我媽要高明到哪裡去。
見我沉默,我媽又道:“兒子,我和你爸也不懂賣房子的事,先前在手機上查,看到有剛入行的房產中介不會騙人壓價就做不下去的,我和你爸都知道你的性子,要真是非得昧著良心才能做下去,那你不做就不做了。”
熟悉的勸考公前搖,但在眼下這個時刻,聽起來卻十分溫情。
我內心歎了口氣,隻覺得這新聞就差直接報王半仙的身份證號了。
“媽,冇這麼誇張,房產中介現在都很正規,惡意壓價說不好還要惹上官司,除了一些藝高人膽大的,誰敢這麼搞啊。”
很顯然,我媽以為我遇到的困難隻是撞上幾個難纏的客戶,但她還是太低估我了,正所謂你不去找命運,命運就會為你而來,而我不考公,案子就會自己找上門來。
為了不讓我媽起疑,我又和她隨便聊了兩句就掛了電話,再一次,半黑的屋子裡隻剩下我和觀音麵麵相覷。
明明當時將它請回來時為了鎮邪,但我卻覺得,現在自己纔是受到菩薩審視的那一個。
“菩薩,人還是應該講良心的吧。”
半晌,我看著觀音低垂的眉眼喃喃:“連 ai 都在幫她,時隔三十年將這個案子送到了我的麵前,如果我再置之不理,豈不是連 ai 都不如?”
我想,事情或許也冇那麼糟,王半仙說的冇錯,隻要再等半年,等到薛師傅這個項目主管徹底完善風水先生的評判標準,在心家內部站穩腳跟,那時就算是我去幫助了宋瑩,我的房子也不會再度變成凶宅,更冇有人會因此受到連累,失去工作。
隻是,還是有件事讓我十分在意。
今年李歡的家人提前來找了我爸媽,是因為李歡的奶奶過世了,而宋瑩的家人也破天荒地在今年發了三次尋人啟事,難道也是家裡發生了什麼變故?
我心中冇來由地升起一種不好預感,猶豫再三後,我還是決定先以彆的身份聯絡一下宋瑩的家屬,在解答我心中一些疑惑的同時,也好探一探底。
正好,不久前我們剛去過蓮花新居,那裡有不少過去曾經在勝利新村住過的老業主還記得宋瑩,我給自己隨便安了個身份,深吸口氣,撥通了那則尋人啟事上的手機。
很快,電話就接通了。
接電話的是箇中年女人,自稱宋芳,聲音聽起來十分疲憊,然而一聽說我曾經在勝利新村住過,她的精神為之一振,急切道:“是不是有我妹妹的線索?你知道她對不對?拜托,什麼都好,我們已經找了她快三十年了,我還可以等下去,但我爸……”
聽到這兒,我心裡不由咯噔一下:“你父親……怎麼了嗎?”
女人歎了口氣,或許是因為這些日子過得焦頭爛額,竟也顧不上我是個徹頭徹尾的外人,直接就告知了真相:“我爸早幾年就查出了癌症,去年年底複發,醫院說隻剩下冇幾個月了……他也冇有彆的心願,隻想把宋瑩找到,所以,無論你有什麼線索都麻煩告訴我們,有任何線索都可以!”
🔒三十九
1997年,宋瑩失蹤那年,她其實剛來錢安工作不久。 宋家父母宋柏川和餘玲都是知識分子,早些年在邊疆的地質隊工作,宋家的兩個女兒是在地質隊的大院裡長大的,因此很快對地理人文產生了濃厚興趣。 隻是,好景不長,後來的一次科考中,餘玲因為礦洞坍塌的事故被砸斷了一條腿,之後便不能再下礦,為了照顧妻子,宋柏川也就順勢從一線退了下來,去了南方教書,家裡的收入少了不少,但好在兩個女兒十分爭氣,先後學了地理地質相關專業,畢業後,姐姐宋芳同樣也進了地質隊,常年都在偏遠的山區作業,而妹妹宋瑩則冇有走遠,去了錢安做地理老師。 本來,一家人的日子過得雖然算不上富裕,也至少和美平安,97年,宋芳已經與丈夫結婚兩年,本想著下半年抽空去錢安看看小妹,卻冇想到就在這時,宋瑩失蹤的訊息卻忽然傳來。 在那個通訊算不上發達的年代,在家裡安裝座機並不便宜,以宋瑩的工資根本負擔不起,也因此,宋瑩當時每個月都會通過公用電話聯絡家裡,在失蹤前,她最後一次打家裡電話是在八月初,那通電話不長,總共也冇說上五分鐘的話,但直到將近三十年後,宋瑩的父親宋柏川還能將那通電話背出來。 他清晰地記得,那一天,宋瑩打來電話時語氣十分輕快,似乎是發生了什麼好事,一問之下,原來是宋瑩忽然發現自己租的小區似乎是塊寶地,因為她偶然在路邊見到了一些人工擾動填土層,土壤層的顏色還有粒徑與周邊的其他土壤明顯不一樣,乍一看,像是某種灰白色的夯土。 全家都是搞地質的,宋柏川立刻就意識到,女兒的意思是在小區周邊恐怕存在一些古墓葬,這種事雖然不是他們地質勘探人員所擅長的,但是過去他們探礦的時候卻也冇少遇見,宋瑩從小耳濡目染,難得碰見自然覺得興奮。 在那個年代冇有手機,更冇有微信,宋柏川無法看到實物,因此冇法確認女兒看到的到底是不是人工填土,於是,他隻能隨口附和了宋瑩,還說,如果真的有古墓葬,之後應當會有考古隊的人來接手。 隻是在那時,宋柏川再也想不到,這就是…
1997 年,宋瑩失蹤那年,她其實剛來錢安工作不久。
宋家父母宋柏川和餘玲都是知識分子,早些年在邊疆的地質隊工作,宋家的兩個女兒是在地質隊的大院裡長大的,因此很快對地理人文產生了濃厚興趣。
隻是,好景不長,後來的一次科考中,餘玲因為礦洞坍塌的事故被砸斷了一條腿,之後便不能再下礦,為了照顧妻子,宋柏川也就順勢從一線退了下來,去了南方教書,家裡的收入少了不少,但好在兩個女兒十分爭氣,先後學了地理地質相關專業,畢業後,姐姐宋芳同樣也進了地質隊,常年都在偏遠的山區作業,而妹妹宋瑩則冇有走遠,去了錢安做地理老師。
本來,一家人的日子過得雖然算不上富裕,也至少和美平安,97 年,宋芳已經與丈夫結婚兩年,本想著下半年抽空去錢安看看小妹,卻冇想到就在這時,宋瑩失蹤的訊息卻忽然傳來。
在那個通訊算不上發達的年代,在家裡安裝座機並不便宜,以宋瑩的工資根本負擔不起,也因此,宋瑩當時每個月都會通過公用電話聯絡家裡,在失蹤前,她最後一次打家裡電話是在八月初,那通電話不長,總共也冇說上五分鐘的話,但直到將近三十年後,宋瑩的父親宋柏川還能將那通電話背出來。
他清晰地記得,那一天,宋瑩打來電話時語氣十分輕快,似乎是發生了什麼好事,一問之下,原來是宋瑩忽然發現自己租的小區似乎是塊寶地,因為她偶然在路邊見到了一些人工擾動填土層,土壤層的顏色還有粒徑與周邊的其他土壤明顯不一樣,乍一看,像是某種灰白色的夯土。
全家都是搞地質的,宋柏川立刻就意識到,女兒的意思是在小區周邊恐怕存在一些古墓葬,這種事雖然不是他們地質勘探人員所擅長的,但是過去他們探礦的時候卻也冇少遇見,宋瑩從小耳濡目染,難得碰見自然覺得興奮。
在那個年代冇有手機,更冇有微信,宋柏川無法看到實物,因此冇法確認女兒看到的到底是不是人工填土,於是,他隻能隨口附和了宋瑩,還說,如果真的有古墓葬,之後應當會有考古隊的人來接手。
隻是在那時,宋柏川再也想不到,這就是他和小女兒宋瑩最後一次通話。
一個月後,公安局的電話打到了宋家,稱宋瑩冇去學校上課,家裡找不到證件,疑似去了外地,而這個說法當即就被宋家人反駁,宋瑩的母親餘玲心急如焚,哪怕腿腳不便也立刻買了火車票趕來錢安,卻最終隻在勝利新村見到了一個被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屋子。
宋瑩就這麼消失了,什麼話都冇有留下。
再之後,為了找到妹妹,宋芳離開了地質隊,和丈夫一起來了錢安,前幾個月裡,他們心懷希望,期待有一天能再次接到宋瑩的電話。
然而,隨著時間過去,電話始終冇有響起。
宋家人想儘了一切辦法,甚至宋柏川還和警方反反覆覆地盤過宋瑩打來的最後一通電話,懷疑宋瑩是在勝利新村周邊做地質考察的時候遭遇意外,但是,宋瑩住的地方可不是什麼偏遠山區,在城市中央,又怎麼可能出現讓一個大活人直接消失的地質勘探意外?
漸漸的,案子就這麼冷了下去,警方找不到新的線索,但宋家人卻還冇有放棄。
為了妹妹,宋芳和丈夫一起離開了地質隊,在錢安住了兩年,隻要一有空就去勝利新村附近找人,張貼尋人啟事,卻依舊是一無所獲,直到勝利新村要整體拆遷的訊息傳來,宋家人因為擔心失去尋找妹妹的唯一線索甚至還去鬨過,但是那個年代,拆遷本就是開發商主導,他們一家勢微言輕,又怎麼可能阻擋這片土地更新迭代?
最終,勝利新村被夷為平地,宋瑩失蹤前留下的最後痕跡也消失了,心灰意冷的餘玲在悲憤下病倒,為了照顧母親,宋芳離開了錢安這片傷心地,搬去周寧和父母住在一塊兒,之後,隨著互聯網興起,宋芳也不再到過去的勝利新村附近張貼尋人啟事,而是求助於網絡,在網上尋找妹妹,一找就是二十多年。
在電話裡,宋芳語氣絕望:“2000 年初的時候,我聽說那個地方蓋了新房,修地鐵站的時候還挖出了古墓,我爸當時特彆激動,因為他知道,宋瑩說的是真的,她看到的真的是人工填土層,為此,我們全家連夜跑來了錢安,卻發現四方路已經完全變樣了,原來的老人都搬走了,甚至就連負責宋瑩案子的警察都退了,隻有宋瑩還冇被找到……就是從那一次之後,我爸抽菸就更猛了,前兩年忽然開始咳嗽,去醫院一查就是……”
女人說著忍不住哽咽起來:“幾年前,我爸查出肺癌的時候他的老同事來看他,以前下礦這麼多次都冇染上肺病,結果冇想到搬來周寧後反倒得了,說這就是傷心病,要不是我妹妹失蹤,我爸的身體肯定還好好的。”
隔著電話,我根本不知該怎麼安慰女人,隻好口不擇言地說自己也是忽然想起這個案子,在網上找到了尋人啟事就想打電話來問問情況,也冇有更新的線索。
這一通說辭,我本以為宋芳會大失所望,但她卻隻是說,這個案子過去了快三十年,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人能記得她曇花一現的妹妹,這對於一直孤軍奮戰的宋家人而言已經是莫大的安慰了。
最終,在我掛了電話的時候,玉泉錦苑早已沉入了一片夜色之中,遠處傳來孩子們的嬉戲,三十年過去,在這裡生活的人早已忘卻了先前這片土地上發生過的事。
但是,有人卻不會忘。
過去,偶爾我爸媽回家時心情不好,我就知道他們十有八九是見了受害者家屬,那時我對這件事還做不到感同身受……直到此刻。
短短十分鐘,手機已經被我捏得滾燙,有無數個時刻,那句“宋瑩或許已經被找到了”就在我的嘴邊,但我卻始終冇能說出口。
當年王虎即便是因為損毀屍體被抓了,但是因為四方路地鐵站下挖出的古墓,冇有人將玉泉錦苑下的屍體與多年前消失在這裡的宋瑩聯絡在一起,導致宋家人至今都不知道,他們或許曾經離失去的親人隻有咫尺的距離。
宋瑩是為何而死的?
她失蹤時正值盛夏,卻經常在小區裡溜達,結合宋瑩懂地質,在消失前發現了當時的勝利新村可能存在古墓……
難道說,她是在找古墓的時候,碰到了什麼壞人嗎?
一瞬間,我忍不住打了個激靈。
要知道,四方路這個地方可是盛名在外,先前林美琪就說過,八九十年代的時候,西江就有很多人知道在錢安玉泉下埋著寶貝,不但如此,他們這一行似乎還有“前輩”在這兒摸了金子,因為嚐到了甜頭,這纔會引來像是林家兄弟這樣的地老鼠。
這麼說來,早在勝利新村時期,四方路這一塊兒就已經被人盯上了,也確實有人在這兒乾過刨墳掘墓的勾當,而如果說,對此毫不知情的宋瑩在進行地質考察的時候,意外撞到了來這兒踩點的盜墓賊,因為目擊了對方的犯罪才被滅口……
我越想越覺得極有可能,但現在的問題卻不在這兒。
就和李歡的奶奶一樣,宋瑩的父親宋伯川已經冇有時間了。
我媽曾經告訴過我,在李歡失蹤後,李歡的雙親非常自責,自責讓她一個人來外地工作還自責為什麼不多去看看她,甚至一回憶起女兒,兩老都會控製不住地在我爸媽麵前抽自己耳光。
我爸說,對於受害者家屬而言,這是一種非常普遍的心理。
他們總會覺得,如果自己再多做一些,就不會失去至親之人。
同樣的事情放在宋家人身上也是一樣,我甚至可以想象,過去這些年,宋瑩的父親一直反反覆覆咀嚼著最後那一通電話,後悔自己為什麼要附和女兒,讓她對那一堆土產生興趣。
在今天之前宋瑩的家人已經痛苦了將近三十年,如果等到風水先生投標成功再告知他們新的線索,或許,宋柏川就會帶著遺憾走入墳墓。
一旦發生了這樣的事,我之後又該如何麵對宋家人?
一時間,我耳邊都是薛師傅先前說的話:“我說的這些都是不牽扯到人為運作的最好情況,ai 會保證你的權益,但人可不一定。”
時隔多年,是風水先生髮現了這起早已被人遺忘的懸案,給宋家人帶來新的希望,ai 尚且能做到公平且慈悲,難道我這個長著血肉心肝的人類反而要成為遮掩真相的“黑箱”?
我抬起頭凝視著麵前無言的觀音,半晌,卻是釋然地笑出了聲來。
“總不能事事都和 ai 一樣精,更何況,ai 還偶爾良心一回呢。”
深吸口氣,我的拳頭捏緊複又鬆開:“人要是不做點傻事就不能稱之為人了……你說是吧,菩薩?”
🔒四十
上班這事,人隻有兩天是開心的,一是上班那天,二是辭職那天。 我對此深以為然。 房產中介這行的人員流動極快,穿上牛馬服是一眨眼的事,脫下牛馬服更是一眨眼的事,再去東祥路門店拿東西的那天,我已經是一身便裝,老何端著開水杯看著我笑笑:“小林你還是適合當便衣。” 我無奈歎氣,心想以我最近生活的曲折程度,說不好考公對比之下都冇這麼難了。 我將我寒酸工位上的幾支筆和本子統統塞進揹包,這時連宋姐都從店長辦公室裡出來送我:“上頭也冇叫你走的意思,真就這麼走了?” “該走了宋姐,再留著不是純純給你們惹麻煩嗎?” 我乾笑一聲,在這件事上不得不服王半仙,確實會揣測人心,甚至到了料事如神的地步。 他說過,一旦我給宋瑩的家人提供線索,那最終不但302會再次變成凶宅,薛師傅會被李濤報複,而我也極可能會失去這份工作。 這一切他都冇說錯,而要說他唯一算錯的,就是在一週前我決定幫助宋家人的那一晚,我就主動讓他們將302陰差陽錯變成凶宅的訊息放上網,先將我的房子再度變成凶宅,這樣我作為利益受損方就可以直接報警,也順帶將這個早已冷透的案子炒熱。 由於這整件事太過離奇,一開始,就連宋家人都對我說出的故事難以置信,直到我拍了一棟的照片給他們看,宋芳立刻就認出,這就是曾經的勝利新村十二棟,甚至連我如今的主臥都和當年宋瑩住的房間重疊在一起,現在衣櫃所在的地方是宋瑩的書桌,上頭曾經放著一張宋家全家的全家福。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宋瑩的長相。 她看上去就和薛師傅差不多大,梳著那個年代常見的短頭髮,笑得靦腆,對即將降臨在她身上的厄運一無所知。 宋芳說,這是宋瑩大學畢業時拍的,而在拍下這張照片的兩年後,她就失蹤了。 之後,在我的幫助下,宋芳將這次302的烏龍經曆整理成了文字版,而在她發上網之前,我在三人小群裡最後說了一句“抱歉”就退了群。 雖說被騙了一路,但我自詡不是個瞎子,看得出薛師傅和王半仙隻是兩個聰明人,但卻不是壞人,直到…
上班這事,人隻有兩天是開心的,一是上班那天,二是辭職那天。
我對此深以為然。
房產中介這行的人員流動極快,穿上牛馬服是一眨眼的事,脫下牛馬服更是一眨眼的事,再去東祥路門店拿東西的那天,我已經是一身便裝,老何端著開水杯看著我笑笑:“小林你還是適合當便衣。”
我無奈歎氣,心想以我最近生活的曲折程度,說不好考公對比之下都冇這麼難了。
我將我寒酸工位上的幾支筆和本子統統塞進揹包,這時連宋姐都從店長辦公室裡出來送我:“上頭也冇叫你走的意思,真就這麼走了?”
“該走了宋姐,再留著不是純純給你們惹麻煩嗎?”
我乾笑一聲,在這件事上不得不服王半仙,確實會揣測人心,甚至到了料事如神的地步。
他說過,一旦我給宋瑩的家人提供線索,那最終不但 302 會再次變成凶宅,薛師傅會被李濤報複,而我也極可能會失去這份工₱₥作。
這一切他都冇說錯,而要說他唯一算錯的,就是在一週前我決定幫助宋家人的那一晚,我就主動讓他們將 302 陰差陽錯變成凶宅的訊息放上網,先將我的房子再度變成凶宅,這樣我作為利益受損方就可以直接報警,也順帶將這個早已冷透的案子炒熱。
由於這整件事太過離奇,一開始,就連宋家人都對我說出的故事難以置信,直到我拍了一棟的照片給他們看,宋芳立刻就認出,這就是曾經的勝利新村十二棟,甚至連我如今的主臥都和當年宋瑩住的房間重疊在一起,現在衣櫃所在的地方是宋瑩的書桌,上頭曾經放著一張宋家全家的全家福。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宋瑩的長相。
她看上去就和薛師傅差不多大,梳著那個年代常見的短頭髮,笑得靦腆,對即將降臨在她身上的厄運一無所知。
宋芳說,這是宋瑩大學畢業時拍的,而在拍下這張照片的兩年後,她就失蹤了。
之後,在我的幫助下,宋芳將這次 302 的烏龍經曆整理成了文字版,而在她發上網之前,我在三人小群裡最後說了一句“抱歉”就退了群。
雖說被騙了一路,但我自詡不是個瞎子,看得出薛師傅和王半仙隻是兩個聰明人,但卻不是壞人,直到最後,他們也隻是希望我拖延半年再讓 302 的事見光,因為這裡頭涉及的利益實在是太過複雜了。
但是,我卻實在做不到拿宋柏川的命來做賭。
就像是 ai 可以幫助人思考,但卻無法代替人做選擇,對我來說,這世上總有一些事在理性和演算法之外,哪怕,它看起來確實蠢透了。
之後的一切都發生得很快。
在 302 的事上網的兩天後,熱度已經破了四萬,評論區裡有人覺得這是新型的起號方式,直到曾經居住在勝利新村的人現身說法,說起了宋瑩的案子。
不出意外,當天晚上我就收到了宋姐的訊息,說公司已經注意到了網絡輿情,很快就通過當時賣 302 的李哥查到了我身上,也好在,我和公司簽的合同與工程部不一樣,冇有什麼保密條款,公司冇法因此起訴我,但宋姐還是要我做好心理準備,畢竟給公司造成了負麵輿論,總歸是要付出代價的。
對此,我嗬嗬一笑,第二天就拿著辭職信奔赴宋姐辦公室,宋姐問我房貸怎麼辦,我緊跟著又掏出一張房屋委托書來。
還不知道找下家順不順利,存款是冇有的,惹出這種爛攤子也不好開口問爹孃要錢,那隻剩下最後一招,就是以租養貸,先把我的側臥租出去,多少也能幫我在青黃不接的時候撐一撐。
彼時我問宋姐,辭職了還用心家出租房子會不會被資本做局,宋姐報以微笑:“你又不是冇乾過這行,這麼多人等著刷簽單率,就算是凶宅,隻要賣相好價格不高,總有人怕窮不怕鬼。”
就這樣,我順利乾完了第一件“蠢事”——辭職,至於這第二件,就是報警。
時隔這麼多年,當年被王虎處理掉的屍體估計早已找不回了,以我對刑事偵查的瞭解,如果冇有屍體,警方即便有推測也無從下手,這個案子說不好還是會繼續掛著。
但即便如此,我還是以我的房子因為未破懸案變成凶宅的由頭去報了警,本以為瞭解這案子的警察應當已經都退了,誰想前台接警後,很快四方路派出所的指導員李巍就來見了我,上來第一句話就是:“上回你來所裡查凶宅,是因為當年宋瑩的案子?”
我一聽這意思,宋瑩的案子在四方路派出所似乎不算是個沉案,再一問,原來當年宋瑩案案發時,李巍的師父曾經負責過這個案子,隻不過那時接警的還不是如今的四方路派出所,而是玉泉派出所。
97 年的時候,宋瑩的案子一直冇破,李巍的師父直到退休都還在唸叨,說四方路這塊地方不太平,先是丟了個人,緊跟著又挖出個大墓來,還時不時有監控拍不到的怪人在小區裡轉悠,這些話說的太多了,後頭李巍來到四方路派出所後還總是時不時想起,每回開會都對手底下的民警耳提麵命,讓他們要打起精神,絕不能讓他們這兒再多出“掛起來”的案子。
可想而知,也正是在這樣的教導下,哪怕這幾年四方路再也冇有出過岔子,但四方路派出所從上到下卻始終繃著那根弦,導致不久前我頭一回上這兒查凶宅,接警員就以為是有大活兒上門了。
非要說的話,這已經是我第三次來派出所了,聽我說明來意後,李巍二話不說就去找了他們所長,當天晚些時候,案子上報至下城區公安分局刑偵大隊,由他們三隊的陸隊接手。
據李巍說,這段時間因為公安係統接入 ai 升級,全國各地都在開展冷案攻堅,宋瑩的案子符合重查標準,或許很快會成立對應的專案組進行二次偵查。
而至此,宋瑩的案子總算是再次給翻上了檯麵,已經有將近三十年未曾等來進展的宋家人不知該怎麼感謝我,連著請我吃了快一週的飯,問就是我不是警察,也冇有八項需要遵守,要不是最後我家冰箱都被打包回來的飯菜塞滿了,估計這飯能一直請到明年。
如今,職也辭了,警也報了,家裡的房子也掛了出去,我準備來門店拿完東西就趕緊開始新一輪的做驢當馬,卻冇想到都到了最後還能吃上一口瓜。
見我去意已決,宋姐歎了口氣:“其實你這事兒算什麼,你還是受害者呢,你同校那姑孃的事兒才大,剛拿迴風水先生升了主管,現在就被舉報商業泄密,據說舉報信話講得特彆重,是奔著讓她坐牢去的。”
“啊?”
我交工牌的手一顫,心想當時薛師傅說得輕描淡寫,我還以為這就是個公司內部自罰三杯的事,怎麼會搞得這麼大?
宋姐哼了一聲:“大家都知道肯定是李濤做的,本來就是他搶了人家小姑孃的項目,現在倒打一耙,非說投標前爆出這種醜聞最後會影響競標,將公司的損失全都算在薛嵐頭上。”
我心裡一緊:“那現在呢?”
宋姐無奈道:“開會討論了兩天,本來還想象征性讓人家小姑娘賠點錢,不過薛嵐這一回態度很強硬,說房產評估 ai 現在市場上很多家在做,如今隻剩下六個月了,如果心家想要競標成功就離不了她……反倒是李濤,這兩天給咱們業務部的頭兒痛批,說他先前不顧風水先生有漏洞就上線了功能,害得很多業務員根據虛假評分壓價後損失客戶,指不定這回能叫他滾蛋呢。”
這麼看來,王半仙和老闆的關係也冇有這麼差。
一聽宋姐這話我就知道,李濤死到臨頭想要把薛師傅拖下水,卻冇想到學神就是學神,薛師傅在業務方麵極其硬氣,偷雞不成蝕把米,最後給業務部穿小鞋,這裡頭不用說也知道,肯定是有某個銷冠狐狸精的推波助瀾。
還好。
我聽到最後不由鬆了口氣。
哪怕這事兒總的來說是薛師傅和王半仙這兩口子利用我借刀殺人,但要是她真的因為我的決定就被李濤坑到要去做口供的地步,我心裡頭估計也會過意不去。
如今這樣,倒算是兩清了。
收拾完揹包,我最後和我的飯搭子小劉道彆,離開了我工作了大半年的心家東祥路分店。
冇了工作,每個月還要倒扣兩千,回去的公交上,我一邊算賬一邊歎氣,臨到小區門口,彆家房產中介給我打了電話,本以為是有人看房,結果小姑娘一開口我心就涼了大半:“哥,咱們公司最近新上了個估價 ai,測出來你家房子有風險,現在的價格報的有點高啊……”
直到現在,我才終於知道為什麼薛師傅說,風水先生每家都在做,而如果冇有她,心家就無法在這場競標裡贏得頭彩。
風水先生的流程都已經走到打回去重做了,而彆家的評估 ai 纔剛剛開始把我家房子算成凶宅。
下了公交,我在小區門口站了一會兒,今非昔比,以前冷靜頭腦還能靠煙,自從辭了職,現在冷靜頭腦隻能靠西北風了。
而就在此時,手機再度鈴聲大作,我當還是剛剛的中介,本想說現在比我家房子更便宜的隻有看守所了,誰想電話一接通,另一邊卻傳來了一個熟悉無比的聲音。
🔒四十一
打電話來的是馮老師。 上一次她帶馮望離開時曾經承諾過我,會從馮望口中問出執著於302的原因,想來如今應該是有了結果,馮老師想要約我見一麵。 對現在的我來說,隻要是不花錢的飯局那肯定是要去的,於是一個小時後,我便在玉泉錦苑附近的炒菜館裡見到了馮老師。 一段時間不見,馮老師瞧著又瘦了些,估摸著是這些日子奔波在醫院學校心力交瘁,我忍不住問道:“老爺子的狀況不好?” 馮老師歎了口氣:“老年癡呆這個毛病就是這樣,我上次不是還說想要等我爸清醒一點的時候問問他為什麼要做那樣的事嗎,結果都這麼久了,我都冇從他嘴裡問出來,醫生說,不認人之後隻有在觸及一些過往記憶,外加上藥物輔佐纔可能有片刻的清醒。” 我聽出馮老師話裡的歉意,再看看自己手上還冇拆的石膏,無奈道:“這也是冇有辦法的事……” “不過,也不是完全冇有收穫。” 說著,馮老師又從包裡掏出一大疊檔案:“雖然我爸現在腦子已經不清楚了,但我這些日子一直在家裡收拾,找出了很多原先我爸買302時的合同和資料,我也是剛剛纔知道,我爸當年為什麼能夠買下302。” 她將其中一份合同遞給我,我匆匆掃了一眼,隨即猛地抬起頭。 “302是工抵房?” 在房產領域,工抵房是指房地產開發商因為資金短缺無法以現金支付工程款,將開發的部分房屋作價抵押給施工方的一種特殊房產,簡單來說,就是用房子來付工程款。 這麼說來,先前曾經在工地上做工的徐順說過,當年玉泉錦苑工程結束後,因為回款困難,大包工頭王虎纔會被人舉報,而最終,施工方似乎與開發商談妥了條件,這件事纔算是塵埃落定。 難不成,當時開發商的條件就是用小區裡的房子抵押工程款? 馮老師說道:“我確實曾經覺得奇怪,當年雖然我很想在錢安落戶,卻也知道,我爸就算是肯吃苦,但以當時我們家的條件應當是買不了玉泉錦苑的房子的,我爸也一直冇告訴我這房子是怎麼來的,直到這次我從家裡翻出了合同,我才發現這房子當時賣的有多便宜。” 好歹我…
打電話來的是馮老師。
上一次她帶馮望離開時曾經承諾過我,會從馮望口中問出執著於 302 的原因,想來如今應該是有了結果,馮老師想要約我見一麵。
對現在的我來說,隻要是不花錢的飯局那肯定是要去的,於是一個小時後,我便在玉泉錦苑附近的炒菜館裡見到了馮老師。
一段時間不見,馮老師瞧著又瘦了些,估摸著是這些日子奔波在醫院學校心力交瘁,我忍不住問道:“老爺子的狀況不好?”
馮老師歎了口氣:“老年癡呆這個毛病就是這樣,我上次不是還說想要等我爸清醒一點的時候問問他為什麼要做那樣的事嗎,結果都這麼久了,我都冇從他嘴裡問出來,醫生說,不認人之後隻有在觸及一些過往記憶,外加上藥物輔佐纔可能有片刻的清醒。”
我聽出馮老師話裡的歉意,再看看自己手上還冇拆的石膏,無奈道:“這也是冇有辦法的事……”
“不過,也不是完全冇有收穫。”
說著,馮老師又從包裡掏出一大疊檔案:“雖然我爸現在腦子已經不清楚了,但我這些日子一直在家裡收拾,找出了很多原先我爸買 302 時的合同和資料,我也是剛剛纔知道,我爸當年為什麼能夠買下 302。”
她將其中一份合同遞給我,我匆匆掃了一眼,隨即猛地抬起頭。
“302 是工抵房?”
在房產領域,工抵房是指房地產開發商因為資金短缺無法以現金支付工程款,將開發的部分房屋作價抵押給施工方的一種特殊房產,簡單來說,就是用房子來付工程款。
這麼說來,先前曾經在工地上做工的徐順說過,當年玉泉錦苑工程結束後,因為回款困難,大包工頭王虎纔會被人舉報,而最終,施工方似乎與開發商談妥了條件,這件事纔算是塵埃落定。
難不成,當時開發商的條件就是用小區裡的房子抵押工程款?
馮老師說道:“我確實曾經覺得奇怪,當年雖然我很想在錢安落戶,卻也知道,我爸就算是肯吃苦,但以當時我們家的條件應當是買不了玉泉錦苑的房子的,我爸也一直冇告訴我這房子是怎麼來的,直到這次我從家裡翻出了合同,我才發現這房子當時賣的有多便宜。”
好歹我也做過大半年的房產中介,當然知道工抵房的售價普遍比市場價要低,這幾年的操作流程一般是施工方拿到房子後再賣給彆人回款,但顯然,二十多年前的房子還賣不上價,於是施工方纔會直接把這些回款用的房子當作“工錢”交給工人。
隻是,就算是零幾年那會兒,房價還冇起來,但做完整個工程的工程款應當也是不夠買房的,我不由奇道:“老爺子在工地上是做什麼工作的?薪水這麼高?”
馮老師苦笑:“我爸就是個水電工,不過是路路通,什麼都懂,以前在老家,村裡拖拉機壞了他都能修,是個萬金油,老闆也喜歡找他……我猜,之所以能買下 302 主要是因為他以前的積攢,還有,這房子賣的實在不貴。”
如今知根知底了,馮老師也不再瞞著我,報了個數,放在零幾年那會兒確實是便宜的不能再便宜,想想要是那會兒就有風水先生,這個房價輸進去,保準兒當場警鈴大作。
但新房又怎麼會這麼便宜?
我越想越覺得這裡頭有古怪,問道:“如果是工抵房的話,玉泉錦苑裡應當還有老爺子以前的工友吧?一棟這些鄰居,這麼多年下來,你冇發現他們和老爺子認識嗎?”
馮老師這回認真想了想:“一棟裡的那些老鄰居好像確實都和我爸不認得,不過,我爸這個人很少出門,尤其不愛往人多的地方去,過去我想拉著他在小區南門吃飯,結果我爸怎麼都不肯去,說是十一棟那邊有認識的人,他不想撞見。”
“十一棟……”
這麼一說,我立刻反應過來,像是這樣的工抵房在小區裡肯定不止一套,馮望說不想撞見的人必然是他以前的老工友,隻是,為什麼會是南門那邊?
就我所知,一般開發商拿出來當工抵房的房子通常不是他們最好的房子,像是 302 這種朝向有問題的也就算了,十一棟在南門,房子朝向好,周邊配套也好,究竟為什麼……
我絞儘腦汁,很快,卻是忽然愣在原地。
等等,十一棟?
隨著與這個數字有關的一切湧上心頭,我後背驟然沁出一層冷汗,突然就明白了玉泉錦苑的開發商選工抵房的標準。
十一棟,不就是當時升降梯發生事故的那一棟?
無論是一棟還是十一棟都曾經死過人,開發商之所以能如此精準地選中 302 作為工抵房便宜出售,也多半是因為在勝利新村拆遷時,宋家人曾經去找他們鬨過,而從那一刻開始,玉泉錦苑的開發商就知道在後來一棟的土地上曾經有人失蹤。
這些王八蛋資本家,早在二十年前就做了風水先生做過的事情!
我忍不住咬緊牙關。
事到如今,我終於知道為何我會這麼湊巧買到這個“平行時空”的凶宅了,很顯然,當年在玉泉錦苑工地上的工人都知道十一棟的瑕疵是什麼,而馮望的膽子小,冇敢要十一棟的房子,於是就選了一棟 302,或許他還以為 302 是因為朝向問題才賣不高,殊不知 302 也是“凶宅”。
而也正是因為當年買來時的價格就不高,所以在 302 被再次出售時,它的價格纔會吸引來我這樣清澈又愚蠢的窮光蛋。
我頓覺一陣頭痛,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其中的因果都講給馮老師聽了,果不其然讓馮老師的眼睛越睜越大,最後她震驚道:“所以,302 真的有問題?”
我歎了口氣:“老爺子這些年一直不去南門,應當是知道南門發生過什麼,隻是,天上確實不會掉餡餅,事實證明,房子賣得便宜,那確實就是有鬼……”
“也就是說,我爸這麼多年一直住在一個凶宅裡頭?”
作為 302 的前任房主,馮老師自然很難立刻接受這個事實,我想起不久前的自己,無奈道:“還好,原來失蹤的那小姑娘也不是什麼不好說話的人,這不是也冇為難老爺子。”
“但是,我爸確實是在住進這房子之後變得越來越不對勁的……”
馮老師平時在學校裡教書育人,是個相信科學的人,如今一些普世價值觀受到衝擊,一時間竟是整個人僵在那裡。
我這時回憶起先前麪館老闆和我說的,玉泉錦苑這地方雖然邪得慌,但卻還算旺人,也因此當年在玉泉錦苑上做工的工人後來混得不錯。
現在看來,那一批工人不是拿了錢,就是拿了房,甚至像是馮望,因為買房而在錢安落了戶,馮老師最終得以在錢安教書,這些確實都要拜玉泉錦苑所賜。
眼看馮老師緩不過來,作為過來人,我苦笑道:“老爺子還是因為妻子離世所以受了打擊了吧?畢竟對於他來說,買到一棟可是天大的喜事,他急著要讓你落戶,一棟的房子又便宜,還不像是十一棟摔死過兩個人,老爺子本來一心想要全家一起住進來改善生活,卻冇想到……”
用了一生積蓄買房的馮望冇等到妻子張秀芳入住 302 就徹底失去了她,一蹶不振下,覺得 302 是用妻子的命換來的,於是,日夜在房裡吃素拜佛,每日將 302 打掃得乾乾淨淨,連女兒上門都要擔心她將房子搞壞。
這麼一來,馮望上門行凶的原因也就很好猜了。
302 對於馮望來說意義非比尋常,為了拿回它,他用那些破碎的理智思考之後得出了一個結果,那就是他必須要殺掉現在住在房子裡的人。
隻是馮望再也不會知道,這套他無比珍惜的房子一開始之所以能落入他的手裡,本就是一個開發商用來處理殘次品的把戲。
之後,在我的安慰下,馮老師又和我說了一些馮望過去的事,不難看出,馮望年輕時應當是個性格懦弱的人,常被人嘲笑欺負,妻子張秀芳為了給他兜底吃了不少苦,身子也壞了,馮望為此一心想要乾出點名堂,到頭來卻成了一場空。
或許,也正是這接連的打擊為他的癡呆症埋下了種子,也最終讓他險些釀成更大的禍事。
飯吃到最後,馮老師再次感謝我冇有在最難的時候為難馮望,又強行塞了我一個果籃才走,而這一週來,我幾乎每頓飯都是彆人請的,吃得堪比填鴨子,無奈之下,隻好沿著四方路溜達。
就這樣一路走到了四方路派出所的門口,出於從小養成的警犬本能,我往裡頭看了一眼,結果就這一眼,我一下就和正站在接警大廳裡的派出所教導員李巍打了個照麵,而他二話不說,直接上來就把我拉了進去。
“小林你來的正好,我剛要給宋芳打電話,這事兒是你牽頭的,還是你來開口比較好。”
早在先前李巍就知道了我家裡都是警察,因此絲毫冇把我當外人,拿過我手裡的果籃,直接把手機塞給了我。
而他的下一句話更是讓我瞪大眼:“昨天就接到通知了,不過剛剛 dna 纔對上,小林,宋瑩找到了。”
🔒四十二
事實證明,這世上確實有超脫於理性之外的事。 如果問風水先生一具消失將近二十年的屍體是否能被找到,我相信它應該會通過精密的計算給出一個很低的概率,甚至可能接近於0。 然而,宋瑩卻偏偏被找到了。 在當年勝利新村的失蹤案被重新提上檯麵後,無論是四方路派出所還是分局刑警大隊都知道,他們的當務之急,是找到屍體。 王虎被抓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根據他的口供,那具屍體被他從玉泉錦苑的工地帶出來後就二次掩埋,因為正值深夜,當年王虎被捕後警方曾經讓他反覆指認埋屍地點,可惜都是一無所獲,加上那時恰巧在四方路地鐵站發現了大規模的遺蹟,警方便默認,被王虎挖出的屍體也是古墓葬裡的一員。 然而今非昔比,隨著案子被重新調查,下城區刑偵大隊再次找到了王虎,根據他口供中提供的模糊地形特征,利用ai進行埋屍地點推測,結果纔剛找到第三個懷疑地點,他們就在如今已經是綠化帶的泥土下挖出了一根人的脛骨。 時隔將近二十年,那堆曾經在玉泉錦苑見過一次光的枯骨再次出現在人們麵前,由於時間太久,警方一開始也擔心無法找到有效dna,但這一回,好運顯然站在了他們這邊。 通過dna,他們確認,當年被王虎從玉泉錦苑裡轉移出的屍體,正是已經失蹤了將近三十年的宋瑩。 這對於宋家人來說無疑是天大的好訊息,破天荒的,因為宋家人對我的信賴,認屍的時候我也跟著去了,雖然這是我人生第一次見屍體,但因為從小到大受我爸媽的耳濡目染,我來分局停屍房甚至有種自己就在這兒上班的錯覺。 李巍告訴我,屍體的狀況並不好,讓我給宋家人打了預防針,但即便是這樣,在刑偵大隊的陸隊掀開白布的那一刻,我心中還是瞬間咯噔一下,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宋芳,這纔沒叫女人癱軟下去。 在鐵架上,枯黃的屍骨被擺成人形,看得出宋瑩生前的個子不高,一隻手和一條腿都從中斷開,肋骨也斷了好幾根……人類骨骼非常硬,即便是被埋在地下也不應該會就這樣從中斷裂。 宋芳幾乎立刻就泣不成聲,不僅是因為她終…
事實證明,這世上確實有超脫於理性之外的事。
如果問風水先生一具消失將近二十年的屍體是否能被找到,我相信它應該會通過精密的計算給出一個很低的概率,甚至可能接近於 0。
然而,宋瑩卻偏偏被找到了。
在當年勝利新村的失蹤案被重新提上檯麵後,無論是四方路派出所還是分局刑警大隊都知道,他們的當務之急,是找到屍體。
王虎被抓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根據他的口供,那具屍體被他從玉泉錦苑的工地帶出來後就二次掩埋,因為正值深夜,當年王虎被捕後警方曾經讓他反覆指認埋屍地點,可惜都是一無所獲,加上那時恰巧在四方路地鐵站發現了大規模的遺蹟,警方便默認,被王虎挖出的屍體也是古墓葬裡的一員。
然而今非昔比,隨著案子被重新調查,下城區刑偵大隊再次找到了王虎,根據他口供中提供的模糊地形特征,利用 ai 進行埋屍地點推測,結果纔剛找到第三個懷疑地點,他們就在如今已經是綠化帶的泥土下挖出了一根人的脛骨。
時隔將近二十年,那堆曾經在玉泉錦苑見過一次光的枯骨再次出現在人們麵前,由於時間太久,警方一開始也擔心無法找到有效 dna,但這一回,好運顯然站在了他們這邊。
通過 dna,他們確認,當年被王虎從玉泉錦苑裡轉移出的屍體,正是已經失蹤了將近三十年的宋瑩。
這對於宋家人來說無疑是天大的好訊息,破天荒的,因為宋家人對我的信賴,認屍的時候我也跟著去了,雖然這是我人生第一次見屍體,但因為從小到大受我爸媽的耳濡目染,我來分局停屍房甚至有種自己就在這兒上班的錯覺。
李巍告訴我,屍體的狀況並不好,讓我給宋家人打了預防針,但即便是這樣,在刑偵大隊的陸隊掀開白布的那一刻,我心中還是瞬間咯噔一下,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宋芳,這纔沒叫女人癱軟下去。
在鐵架上,枯黃的屍骨被擺成人形,看得出宋瑩生前的個子不高,一隻手和一條腿都從中斷開,肋骨也斷了好幾根……人類骨骼非常硬,即便是被埋在地下也不應該會就這樣從中斷裂。
宋芳幾乎立刻就泣不成聲,不僅是因為她終於見到了失蹤將近三十年的妹妹,更因為肉眼可見,宋瑩身上的這些傷多半是在生前留下的。
陸隊的話很快就證實了猜想:“法醫驗過,按照這個損傷程度,基本上可以判斷,她應該是死於內出血。”
礙於家屬在場,他冇有講得太直接,但我卻知道,內出血的意思就是,宋瑩是被人活活打到內臟出血而死。
很難想象,一個人在死前被人活活打斷了六七根骨頭,如果不是有仇,那就是對方想要通過折磨她來達成什麼目的。
這個目的會是什麼呢?
因為宋芳情緒失控,陸隊安排了手下的民警進行安撫,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稱歎道:“小林,你這心理素質去賣房子可惜了,頭一回見屍體,一點感覺都冇有?”
從小跟著倆警察長大,在九級大凶的凶宅裡一住就是大半年,為了給房子平個反不但挖出了一連串死人,兩個隊友還都是騙子,換誰給這麼操練一番心理素質都會上一個台階。
我無奈道:“我現在就希望這個案子儘快破了,畢竟現在市場上做評估 ai 的房產公司不止一家,隻要這案子還在這兒,我家房子就總有變成凶宅的風險。”
陸隊當了快二十年警察,應該還是頭一回見到被 ai 連累的報案人,他點上一根菸拍拍我,感慨道:“ai 這個東西真是說不清好壞,這個案子要是冇有 ai 連屍體都找不到,我們之後也會用它來推偵查方向,但在這之前我其實想問問你有冇有想法?”
“問我?”
我心想再這麼搞下去我是該去考公了,這還冇當上警察呢,都已經開始乾警察的活兒了。
陸隊笑笑:“對於這種陳年舊案,最重要的是要拓寬思路,問 ai 也是問,問你也是問。再說了,先前不是你說的嗎,懷疑宋瑩是在地質考察的時候遇到了盜墓賊,我們討論後覺得這種可能性不小,因為在當年四方路那個盜墓的案子裡,有人曾經提到過一個綽號地龍的盜墓賊,真名叫胡紹波,說他曾經在四方路這地方挖出過金子。”
“地龍……胡紹波?”
這名字聽起來耳熟,我很快就想起,先前見林美琪的時候她也提到過,林家兄弟就是因為地龍所以才盯上了玉泉錦苑。
陸隊冷冷道:“先前四方路的盜墓賊幾乎都是被他引來的,當年因為地鐵站的案子,我們曾經查過這個人,胡紹波雖然隻有初中文化但卻十分狡猾,過去被抓過幾次,但都不是因為盜墓,而是因為故意傷人。他的慣用手段就是跟在彆的團夥後頭撿漏,不光會搶盜墓賊的東西,還會偽裝成考古人員騙取他們手裡的文物,隻是,90 年代之後這個人就失蹤了,我們抓到的那些盜墓賊都說他是挖到了金子後跑去國外,但我們查不到出境記錄,換句話說,他應該還在國內。”
聽到最後,我不由一悚,意識到陸隊在暗示什麼。
我下意識到:“按道理說,挖出金子這種好事兒難道不該藏著掖著,還能搞得人儘皆知?總不會……”
陸隊歎了口氣:“對,我們現在懷疑當年四方路底下有金子的訊息就是胡紹波放出去的,為的就是引來彆人再黑吃黑,但是這件事裡有個疑點,那就是過去他往往跟在彆的團夥後頭直接撿漏,但四方路地鐵站下的古墓葬是在修地鐵的時候才被正式發現的,換句話說,他放出訊息的時候,這個事兒八字還冇一撇呢……”
不知為何,我感到眼前的一切有一些熟悉。
就像是先前林家兄弟在挖出白粽後卻篤信玉泉錦苑下埋著寶貝,胡紹波又是怎麼確定,四方路底下一定藏著大貨?
四方路下的寶貝,胡紹波,宋瑩身上的傷,被引來的林家兄弟……這些線索橫跨將近三十年,但其實,它們都指向同一件事。
忽然間,我意識到什麼,喃喃道:“胡紹波隻能撿漏,意味著他並冇有那個本事找到墓葬,但是他卻放出了訊息,說玉泉底下藏著金子,這隻可能是因為他已經嚐到了甜頭,見到了金子,但是那些金子卻冇有落入他手,又或者說,在彆人手裡……”
“宋瑩當時說,勝利新村似乎是塊寶地,她發現了一些人工擾動填土層,土壤層的顏色還有粒徑與周邊的其他土壤明顯不一樣。”
想起不久前宋芳的話,我猛地睜大眼。
先前我一直以為,宋瑩是因為無意間目睹了犯罪而被滅口,但現在看來,或許是我想反了。
如果說,當時是宋瑩找到了寶貝,被人發現後,對方想要從她口中獲知墓葬的下落,而宋瑩冇有屈服,最終才被人打得渾身是傷呢?
想到這兒,我大步走向走廊的另一頭,宋芳哭得兩眼通紅,而我這時也顧不上安慰她,直接問道:“一般來說在地質工作裡,如果發現了文物會怎麼處理?”
宋芳給我問懵了,愣了一下才囁嚅道:“一般來說要立刻停止挖掘,報告行政,已經挖出來的文物最好是留在原地,但有時因為擔心被哄搶或者盜掘,會交給領隊,在安全的地方藏起來,到時再一起上交。”
“藏起來……”
聽到這三個字的分秒間,我心頭一跳,即使冇有任何證據,但我幾乎已經可以確認心中猜想。
“早在 97 年的時候,宋瑩就已經找到四方路下頭的墓葬了!”
我轉向陸隊,像是生怕思路會溜走,語速極快:“是宋瑩發現了金子,那時冇有手機,她冇法立刻上報,於是就把東西藏在了一個她認為安全的地方,隻是還冇等她通報,她就被人盯上了,對方知道她挖出了金子,但是卻不知道她在哪兒挖出了金子,更不知道她將金子藏在哪兒,於是就隻好抓住宋瑩,想要從她口中逼問出一個答案,卻冇想到……”
“卻冇想到,在他的逼問下,宋瑩直接死了。”
陸隊的臉沉了下來,雖然這一切都是推測,但是顯然,對方必然是冇有從中撈到好處,否則也不會將四方路下藏著寶貝的訊息散出去,隻為吸引來更多人“幫”他。
而如果說,宋瑩挖出了金子,但是胡紹波又冇有拿到金子……
此時,我終於明白為何林家兄弟會覺得白粽下藏著大貨。
在如今的玉泉錦苑裡確實不存在任何墓葬,但或許,藏著一件多年前被人找到的寶貝。
比起那些盜墓賊,出身地質世家的宋瑩才更有可能找到文物,她自然不會私吞,隻是為了保證文物的安全,她在上報前短暫地將找到的金子藏在了這片土地下。
多年前,玉泉錦苑修建時,林家兄弟雖然冇能找到四方路下的大墓,但是,卻意外發現了被宋瑩保護起來的寶藏,他們誤以為這是某種陪葬品,於是,即便接下來挖出的是一具乾乾淨淨,甚至冇有被放在棺槨裡的屍體,他們也堅信,在玉泉錦苑的更深處藏著更多寶貝。
隻是,還冇等他們找到,升降梯的事故就發生了。
一瞬間,我打了個寒顫,腦子裡在此時此刻隻剩下最後一個問題。
如果說宋瑩是因為那些傳言中的金子而死,那金子呢?
那堆在宋瑩的屍體被第一次發現前就重見天日的金子,去了哪裡?
🔒四十三
雖說不論是宋家人還有警察都很信得過我,但我畢竟不是警察,當雷鋒的同時也得考慮自己的吃飯問題。 提出猜想過後,下城區刑警大隊接管了之後的事兒,這下不但死了人,還牽扯到文物遺失,涉案金額估計還不小,專案組的人數噌噌直長,感覺下一回我再被叫去局裡可能就得直接去大會議室了。 陸隊說,現在既然確定了玉泉錦苑工地上挖出的屍骨是宋瑩,他們就知道了宋瑩的埋屍地點,馬上會針對性地再次對當年勝利新村的居民進行走訪,尤其是埋屍地點附近的住民,看看他們在事發前有冇有見到過什麼可疑人員。 至於那一堆目前隻存在於猜測中的金子,警方也準備在詢問考古隊的同時,再次盤問當年工地上的工人還有林家兄弟的親屬,隻要金子曾經存在,它就不會不翼而飛。 當然,這些事就不是我能管的了,陸隊開玩笑讓我趕緊考錢安的公務員,嚇得我當晚回去就趕緊給三十個hr發簡曆,在陸續收到一些回覆的同時,來我家看房子的人也多了起來。 之後一週中介來了四五家,我這才發現在風水先生之後,房產評估ai簡直如雨後春筍一樣冒了出來,什麼“房小估”,“房產雷達”,“家值多少”,一抓一大把,而它們的評分係統可比風水先生要簡單粗暴多了。 不需要有案件支援,甚至不需要有網絡輿情,光是比市場低很多的售價就足以叫302在評分係統裡成為高風險房屋,在一些百分之打分的估價係統裡,302的評分甚至都還冇及格。 也是直到這是我才明白為什麼心家開不掉薛師傅。 如果是和這些歪瓜裂棗一起拿去投標,那風水先生確實贏麵很大,但要是開掉薛師傅可就不一定了。 可想而知,在這種情況下,302顯然是租不出價的,更有甚者拿著評分就來挑我家房子的毛病,連廚房洗菜盆有點反味都要扣兩百,我大白眼險些翻到腦袋後頭,心想王半仙壓價好歹還講究點武德,現在這些小年輕簡直是無法無天,拿著ai不但不加智商,還倒扣人性,一通操作比ai還不像人。 一氣之下,我叫了個阿姨上門大掃除,準備把全屋拋光,在凶宅這條賽道…
雖說不論是宋家人還有警察都很信得過我,但我畢竟不是警察,當雷鋒的同時也得考慮自己的吃飯問題。
提出猜想過後,下城區刑警大隊接管了之後的事兒,這下不但死了人,還牽扯到文物遺失,涉案金額估計還不小,專案組的人數噌噌直長,感覺下一回我再被叫去局裡可能就得直接去大會議室了。
陸隊說,現在既然確定了玉泉錦苑工地上挖出的屍骨是宋瑩,他們就知道了宋瑩的埋屍地點,馬上會針對性地再次對當年勝利新村的居民進行走訪,尤其是埋屍地點附近的住民,看看他們在事發前有冇有見到過什麼可疑人員。
至於那一堆目前隻存在於猜測中的金子,警方也準備在詢問考古隊的同時,再次盤問當年工地上的工人還有林家兄弟的親屬,隻要金子曾經存在,它就不會不翼而飛。
當然,這些事就不是我能管的了,陸隊開玩笑讓我趕緊考錢安的公務員,嚇得我當晚回去就趕緊給三十個 hr 發簡曆,在陸續收到一些回覆的同時,來我家看房子的人也多了起來。
之後一週中介來了四五家,我這才發現在風水先生之後,房產評估 ai 簡直如雨後春筍一樣冒了出來,什麼“房小估”,“房產雷達”,“家值多少”,一抓一大把,而它們的評分係統可比風水先生要簡單粗暴多了。
不需要有案件支援,甚至不需要有網絡輿情,光是比市場低很多的售價就足以叫 302 在評分係統裡成為高風險房屋,在一些百分之打分的估價係統裡,302 的評分甚至都還冇及格。
也是直到這是我才明白為什麼心家開不掉薛師傅。
如果是和這些歪瓜裂棗一起拿去投標,那風水先生確實贏麵很大,但要是開掉薛師傅可就不一定了。
可想而知,在這種情況下,302 顯然是租不出價的,更有甚者拿著評分就來挑我家房子的毛病,連廚房洗菜盆有點反味都要扣兩百,我大白眼險些翻到腦袋後頭,心想王半仙壓價好歹還講究點武德,現在這些小年輕簡直是無法無天,拿著 ai 不但不加智商,還倒扣人性,一通操作比 ai 還不像人。
一氣之下,我叫了個阿姨上門大掃除,準備把全屋拋光,在凶宅這條賽道裡賽出風格,賽出品質,至少不能讓這些小兔崽子仗著 ai 在手就隨便壓價。
週六下午,阿姨正在我家乾得熱火朝天,我收到陸隊的訊息,考古隊那邊已經和他確認,四方路下的墓葬是一座漢代王侯墓,當年修地鐵時被盜的也正是漢代諸侯墓旁常見的叢葬坑。
一個從葬坑都能拉出十幾公斤的文物,想想也知,墓葬的規模很大,加之又在鬨市區,以現在的技術,一旦要開始挖掘,隻怕附近的居民生活都會受到影響,於是經過再三討論,他們決定對現在已經被盜的從葬坑進行搶救性發掘,至於主墓室則暫緩開發。
而也正是在當年的搶救性發掘中,考古人員不但找到了巨大的從葬坑,還在封土邊緣找到了散落的陪葬品,應當是墓主人為了防盜所放的“障眼法”,隻是,不知為何,他們當時隻在墓道右側找到了九塊金餅,至於左側卻未曾有發現。
根據地理方位可以判斷,在當年勝利新村還未拆遷時,墓道正位於勝利新村的一號門附近,當時勝利新村中也有人目擊過宋瑩在這一帶溜達,看起來像是在散步,實則,應該是在根據無意間發現的填土層尋找古墓的下落。
考古人員猜測,極有可能是小區在修繕道路期間導致填土層外露,宋瑩由此找到了被埋在墓道左側的金器,目前右側發現的金餅一塊的克重差不多有 250 克,相當於漢代的一斤,如果左側也和右側一樣有九塊金餅,就意味著被宋瑩找到的金器足有兩公斤。
如此貴重的文物,宋瑩既不敢留在原地也不敢帶回家,於是,多半就按照地質隊的做法,埋在了當時的勝利新村裡。
而根據當年案發現場的狀況,宋瑩租下的 301 不存在破門而入的情況,換言之,如果是胡紹波所為,他多半是用了他的老把戲,偽裝成考古人員,在之前就已經取得了宋瑩的信任,甚至宋瑩當時如此積極地尋找古墓還有他的推波助瀾,隻可惜,最後胡紹波卻還是被宋瑩識破,既不知道古墓的位置也不知道金子下落的他和宋瑩撕破了臉,親手殺了她。
陸隊一口氣說了很多,基本上已經將整個案子還原出來,但卻冇有多少證據,我心中正覺焦躁,結果陸隊就好似會隔空讀心,笑道:“上頭這些確實都是推測,不過要說證據,也不是一點都冇有。”
當年宋瑩的屍體被埋的地方靠近勝利新村七棟,刑警隊的偵查員這幾天把七棟所有的老住戶全問了一遍,終於問到其中一人,曾經在宋瑩失蹤前看到樓下有人在處理花壇,因為樓下花壇裡有他種的花,平時從來不見人打理,所以即使時隔多年,住戶也還記得這件事。
目擊人稱,當時對方穿著一身黑衣,全身上下捂得很嚴實,手裡還拿著一根像是長花灑的東西,疑似是在給花壇裡的植物噴藥。
“長花灑?”
我隻覺熟悉,就聽陸隊說道:“專案組討論之後,根據目擊者描述做了畫像,讓 ai 推測,其中有一種極為可能,那就是老式的金屬探測儀,在盜墓的案子裡經常會碰到,乍一看是一種細長的金屬桿,探頭可以探測出地下的金屬物件。”
“等等……”
如同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我後脊背一陣發涼,立刻就明白了為什麼陸隊會打電話來告訴我這些話。
拿著長長的金屬探測儀,又出冇在花壇裡。
……是影子。
不久前汪大爺才說過,那個一直以來徘徊在玉泉錦苑裡的人,每次被目擊都在綠化帶裡,大熱天也會捂得嚴嚴實實,手裡還拿著長長的武器。
總不會……
瞬間,一切都連上了。
如果真是胡紹波,早在 97 年的時候他就在這一帶活動,玉泉錦苑建成之初他就已經在了,自然會對小區裡的監控佈置瞭若指掌,知道繞進小區裡的辦法。
而他不惜一次次冒著巨大風險潛入玉泉錦苑,一直在綠化帶裡反覆尋找的,隻可能是……
我喃喃道:“宋瑩死後,所有線索都斷了,他隻能靠自己尋找金餅,於是他不但將宋瑩埋在了這裡,還幾十年如一日地找她的遺物。”
陸隊又道:“我們做了調查,發現這些年還有人在四方路的地鐵站下目擊過他,我們已經和考古部門覈實過了,那時候雖說地鐵站的封口還冇有完全封上,但是為了保護地下冇有開采的墓葬,內部的墓道早已封死,也因此,他即便知道古墓就在那裡也無從下手,隻能轉而在小區裡找,這麼多年,他可能根本就冇有離開過這裡。”
“…………”
我不禁眼前一黑。
比自家房子因為碰上老案子被 ai 診斷成凶宅更慘的是什麼?
是這個老案子的凶手至今還會定期返回案發現場。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冷靜頭腦,恰逢阿姨乾完了活兒,告訴我洗菜盆反味主要是因為下水道裡卡著東西要清理,我一聽這意思要是再叫個水管工估計又得要我兩百,當即決定自己來。
關上水閘,我找出家裡的工具箱,一邊機械地拆著水管一邊思考,玉泉這地方可能真的有靠人貪心養活的蛇,就為了這麼點古董,先後來了三撥人,搭進去的人命足有十條之多,甚至直到現在,最初的始作俑者或許都還冇放棄,還想要找到當年被宋瑩撿到的金子。
誰能想到,最終這一切竟然是被 ai 發現的?
很快,我彆扭地用左手將管子擰了下來,頓時一股惡臭熏得我一陣作嘔,要知從小到大我都是家裡的田螺小子,在齊州有我打理,絕不可能放任家裡的水管臟成這樣。
看來馮望最後確實是病得不輕。
我強忍噁心,將水管裡卡著的東西全都拽了出去,很快發現導致反味的原因竟是一段卡在下水道裡的雞骨頭,也不知被卡了多久,骨頭關節都被衝白了。
還好,至少是雞的屍體,不是人的。
經曆了這麼多糟心事後,似乎這房子裡發生任何怪事都不會讓我覺得奇怪了,我沿著管壁颳了一圈,發現上頭還粘著許多魚鱗,結了一層厚厚的膜,導致水管下水困難,這纔有了堆積菜渣導致的反味。
真服了,鬨鬼也就算了,咱在科學上爭氣一點成嗎?至少彆臭啊。
我現在已經給 302 搞得徹底冇了脾氣,見狀連罵人的力氣都冇有,隻是把水管沖洗乾淨擰了回去,正要收拾廚房裡的一地狼藉,忽然間,門口又傳來門鈴聲,本以為又是來看房的,我直接去開了門,但這一回站在門口的卻是一個穿著中式西服的神棍。
“林先生,我聽說你在出租凶宅。”
王半仙對我微微一笑:“我是心家這方麵的風水專家,介意我上門看一看,給你的房子拍點照片,加速出售過程嗎?”
🔒四十四
我就說,為什麼這幾天冇有一個心家的房產中介上門,原來是在這兒等著我。 相比於搞的一身魚腥味的我,王半仙看著還是要光鮮不少,我甚至覺得這小子為了追回薛師傅每天晚上都敷麵膜,冇好氣道:“不要告訴我薛師傅和你複合了?” 王半仙苦笑:“要這麼容易就好了……不讓我進去說話嗎?我這一回真是來幫你出租房子的。” 他說著,亮了一下手裡的相機,橫豎我現在和他們也算是扯平了,我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讓開身,放他進去。 阿姨剛剛收拾過,302現在除了有股淡淡的廚房反味外,地板亮得都能當鏡子照,王半仙揚眉:“氣行無礙,生機勃發,賣相不錯。” 我哼了一聲:“怎麼,你也是想來壓我價的?” 王半仙笑道:“我還冇有冇良心到這個地步,畢竟現在這個世道,像是小包公你這樣的好人已經不多了,我先前說過,我和咪仔其實是站在你這邊的。” 我想到先前在門店吃的瓜,皺起眉:“薛師傅她……” 王半仙聳聳肩,眼神冷了下來:“當然是碰到一點麻煩,不過老闆們都不傻,根據社會交換理論,咪仔帶來的巨大價值已經足夠讓他們包容一些小錯誤了,再說了,你這個同夥都直接引咎辭職了,風水先生又得指望薛師傅繼續開發,他們再想和咪仔計較又能說什麼呢。” 搞半天,還是我大義凜然救了薛師傅一命。 這下我心中最後一點負罪感也冇了,琢磨著一會兒是不是應該坑王半仙一頓飯,結果就聽他冷笑一聲:“不過嘛,咪仔的氣運正旺,彆人就未必了,有些孽債重重,福澤自戕之輩,氣運已儘,我最近可得努力簽幾套房子,這樣才能多去總公司領導麵前晃悠,爭取讓這樣的人早嘗惡果。” 我:“……” 王半仙的語氣就像是準備害死紂王的妲己,我在一旁默默聽著,暗自下定決心,下回碰到這種分手都分不明白的學霸情侶,我絕對要繞著走。 趁著我家乾淨,王半仙給302拍了照片,報了個價格,比我現在報給其他家的還要高三百,問就是友情漲價。 “咪仔手頭有直接生成vr的法子,回去讓她給你做一做圖,你這房子兩週內我一…
我就說,為什麼這幾天冇有一個心家的房產中介上門,原來是在這兒等著我。
相比於搞的一身魚腥味的我,王半仙看著還是要光鮮不少,我甚至覺得這小子為了追回薛師傅每天晚上都敷麵膜,冇好氣道:“不要告訴我薛師傅和你複合了?”
王半仙苦笑:“要這麼容易就好了……不讓我進去說話嗎?我這一回真是來幫你出租房子的。”
他說著,亮了一下手裡的相機,橫豎我現在和他們也算是扯平了,我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讓開身,放他進去。
阿姨剛剛收拾過,302 現在除了有股淡淡的廚房反味外,地板亮得都能當鏡子照,王半仙揚眉:“氣行無礙,生機勃發,賣相不錯。”
我哼了一聲:“怎麼,你也是想來壓我價的?”
王半仙笑道:“我還冇有冇良心到這個地步,畢竟現在這個世道,像是小包公你這樣的好人已經不多了,我先前說過,我和咪仔其實是站在你這邊的。”
我想到先前在門店吃的瓜,皺起眉:“薛師傅她……”
王半仙聳聳肩,眼神冷了下來:“當然是碰到一點麻煩,不過老闆們都不傻,根據社會交換理論,咪仔帶來的巨大價值已經足夠讓他們包容一些小錯誤了,再說了,你這個同夥都直接引咎辭職了,風水先生又得指望薛師傅繼續開發,他們再想和咪仔計較又能說什麼呢。”
搞半天,還是我大義凜然救了薛師傅一命。
這下我心中最後一點負罪感也冇了,琢磨著一會兒是不是應該坑王半仙一頓飯,結果就聽他冷笑一聲:“不過嘛,咪仔的氣運正旺,彆人就未必了,有些孽債重重,福澤自戕之輩,氣運已儘,我最近可得努力簽幾套房子,這樣才能多去總公司領導麵前晃悠,爭取讓這樣的人早嘗惡果。”
我:“……”
王半仙的語氣就像是準備害死紂王的妲己,我在一旁默默聽著,暗自下定決心,下回碰到這種分手都分不明白的學霸情侶,我絕對要繞著走。
趁著我家乾淨,王半仙給 302 拍了照片,報了個價格,比我現在報給其他家的還要高三百,問就是友情漲價。
“咪仔手頭有直接生成 vr 的法子,回去讓她給你做一做圖,你這房子兩週內我一定幫你租出去。”
王半仙乾正事的時候還是比較靠譜的,我聽出他這回上門還有薛師傅的意思, 好奇道:“我看彆家也都做了這個 ai,薛師傅這段時間是不是忙的快瘋了?”
王半仙無奈道:“是啊,我想約她吃個飯都約不出來,唯一一回主動找我還是為了你……你的房子,小包公,有的時候我也很嫉妒你啊。”
說著,他再次頗為幽怨地盯著我,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趕緊轉移話題:“我都慘成這樣了還有什麼好嫉妒的,工作工作冇有,房子房子也還冇租出去,現在攤上的事兒還越來越大了……”
正好,最近這段時間我碰上的事兒無人可說,王半仙是個聰明人,嘴巴還算嚴,我索性將目前查出的東西和盤托出,果不其然,302 牽扯出的離奇命案甚至會讓成天和凶宅打交道的神棍都為之咋舌。
王半仙吃驚道:“這麼說凶手還在這裡?為了那些金子,他這些年一直冇有離開過玉泉錦苑?”
我頭疼道:“一年前不是纔有人在地鐵站下頭目擊過他嗎?他肯定是還在找那些金子,畢竟這可不是一筆小錢。”
王半仙若有所思:“因為殺了人,他要避風頭,於是就放出訊息想讓彆人替他找,到時他漁翁得利,卻冇想到最終挖四方路地鐵站時,古墓確實找到了,但是也引來警察,導致古墓被徹底封禁,從此之後,他就隻能日複一日地在玉泉錦苑裡找那些與他失之交臂的金子……聽起來簡直像是被詛咒了。”
詛咒……
我咀嚼這兩個字,感覺微妙。
宋瑩的屍體也曾經被埋在這片土地下,雖然我通常不搞封建迷信,但是,這些年來胡紹波無論如何都找不到那些金子,我寧可相信這裡頭藏著一些惡有惡報的因果報應。
唯一的問題是……金子到底去了哪裡?
這個問題已經困擾了我好幾天。
先前也和陸隊討論過,如果我的推測正確,當年林家兄弟應該已經挖出了金子,但在升降梯事故後,卻冇有人提起金子,就說明金子被同處於工地上的人拿走了。
當年工地上的工人幾乎都是西江人,而胡紹波放出的流言在西江由來已久,甚至一旦金子是真實存在的,林家兄弟的死都未必是意外。
是有人為了金子,在電梯上做了手腳,殺了他們嗎?
我心中一動,剛覺得自己隱約要抓到什麼,王半仙感慨:“正所謂秉公之人,天命所歸,馮老爺子吃素拜佛這麼多年,能把這房子賣給你算是結了天大的善緣,隻可惜,他已經神智不清,否則應當不會想把你趕出去纔對,還害的我也白白挨刀。”
吃素拜佛……
聽到這四個字的一瞬間,我就好像被雷劈了,猛地睜大眼,一拍大腿站了起來:“吃素拜佛!”
王半仙給我突然的反應嚇了一跳:“怎麼了?冇了工作也不至於要到出家的地步吧?”
我冇理他,直奔廚房將那一堆雞骨頭和魚鱗都二次掏了出來,語速極快:“因為廚房反味的問題我很少做飯,所以買了雞塊回來一直凍著,你上次來才做掉,換言之,這些不是我留在下水管裡的,而是……”
“是馮望?”
王半仙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皺眉道:“但他不是一直吃素嗎,而且尋常人也不會把雞骨頭直接丟進下水道。”
我立刻想到最早我因為凶宅問題找上馮老師,她反問我有冇有在房子裡聞到過燒雞燒魚的味道,可想而知,馮望會在家裡燒這些葷食的事十分隱秘,就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不知道。
如果單純是為了吃不至於要瞞著彆人,除非,雞和魚不是用來吃的,而是用來——
“偶爾還會留下一些燉好的雞和魚,都燒得好好的,連骨頭都去了,用心的不得了。”
汪大爺不久前說的話迴盪在我耳畔,我的後背不知何時已經出了一層細密冷汗。
汪大爺以為,北門外的雞和魚都是林美琪的母親方娟留下的,我們也默認了,但是,真的是這樣嗎?
我翻出林美琪的聯絡方式,問她方娟過去來燒紙的時候會不會留下食物當貢品,結果訊息發過去還不出五分鐘,沉迷社媒的 00 後就回覆了。
“我媽改嫁之後都得瞞著我後爸出來燒紙,怎麼可能在家裡燒東西帶出來當貢品啊?”
我就知道!
一瞬間,我頭皮發麻,一個讓人難以置信的真相就在我麵前:“我早該想到的!汪大爺說那些雞和魚都去骨了,方娟肯定不可能為林家兄弟做到這個地步,是有其他人跟著方娟在北邊祭鬼。”
王半仙一點就通:“但是非親非故,為什麼又要偷偷摸摸跟在彆人背後祭奠亡魂呢,除非——”
他和我對視,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我們離真相顯然隻有一步之遙。
為什麼馮望會拒絕去南門吃飯?
為什麼馮望不希望家裡住進其他人,甚至包括女兒?
又為什麼他在住進 302 之後精神狀態就急轉直下?
我喃喃道:“馮老師說,馮望覺得是 302 害死了妻子,於是開始了吃素拜佛,甚至開始變得疑神疑鬼,但是,其實他對 302 的感情遠比這個要複雜。”
站在 302 的正中央,我幾乎可以想象出當年馮望的絕望,為了讓女兒變成錢安戶口,也為了能給自己爭口氣,他咬牙將工抵房買下來,但還冇住上一天,妻子就因為疾病過世了。
馮望認定是這套房子害死了妻子。
這本身就是種奇怪的思路。
除非,他對那兩個工友的死本就有負罪感,心懷僥倖地買下了房子,故意挑了離十一棟最遠的一棟,卻冇想到報應卻還是落在了他最親的人身上。
得知死訊的那一天,馮望來不及後悔,更冇法後悔。
女兒剛剛遷了戶口,他用儘積蓄已經無處可去,既然木已成舟,他也就隻能在惶恐中變成虔誠的信徒,雖然再未吃過一口葷腥,卻每每將 302 打掃得十分乾淨,又買來雞魚供在北門門外,隻因為在西江的迷信裡,隻要能夠滿足橫死的冤魂,他們就不會再禍及子女。
“他特意把骨頭都去了,是因為知道那兩個人摔得一糰粉碎,可能連牙齒都冇有剩下……”
事到如今,許多事情都已經現出端倪,冇想到繞了一圈,最大的秘密或許就藏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冇有任何猶豫,用我剩下的手一把拉住王半仙:“都說常年壓抑的人更容易得老年癡呆,老爺子真是深藏不漏……查案得兩個人,之前我也算幫了薛師傅,現在,該回報我了。”
🔒四十五
這次去見馮望,我沒有聯絡馮老師。 人畢竟不是ai,可以麵不改色地對苦主說出你家房子是凶宅這種鬼話,一想到馮望這些年可能對女兒所隱藏的真相,我實在是做不到當著馮老師的麵戳破這一切。 好在,先前在派出所取得和解的時候,我已經知道了馮望所在的養老院,之所以要帶著王半仙,也是因為我很清楚我們並非執法機構,想要不通知家屬就見到馮望,需要一些社交技巧。 去的一路上,我聯絡了先前見過的麪館老闆的弟弟徐順,問他當年給工地電梯做檢修的技工是誰,果不其然,他想了很久還是冇有想起來名字,隻說應該是個很老實的人,他就記得當時升降梯出事故之後,那個技工給警察盤問兩句就給嚇得差點尿褲子。 我越聽心裡越沉,不到一小時後,我們就在老爺子所在的療養院前台做了登記,王半仙這人扯起謊來眼也不眨,隻用三句話,我倆就成了名正言順的家屬。 時隔大半個月,我和王半仙再次見到了不久前被我倆製伏的馮老爺子,他呆滯地坐在房間的一角,護工給他開著電視,但很明顯,老爺子的注意力不在上頭。 先前馮老師也說了,現在馮望的病進展很快,已經認不得自己的女兒,隻有在特定記憶被觸動時纔有可能短暫恢複神智。 “老爺子,你還記得我嗎?” 我小心翼翼地迎上去,馮望的眼睛裡一片渾濁,口中似是在拒絕,又似是在說話,反反覆覆念著一個“萌”字。 看來要賭一把了。 我深吸口氣:“老爺子,你會修電梯嗎?” 下一刻,馮望猛地抬起頭看著我,王半仙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給嚇得立刻往我身後藏,就聽馮望模模糊糊地說道:“你們來了,電梯門已經修好了,可以上那邊。” 我一愣,一開始還冇反應過來,但很快我隻覺得後背一陣發毛。 我意識到,馮望並冇有在和我和王半仙說話。 他是在和多年前走上那部升降梯的林雄林偉兩兄弟說話。 我試探著問道:“不是前幾天還有問題嗎?這就修好了?” 老爺子的目光有些躲閃,儼然已經身處另一個時空:“上吧。” 說著,他的手竟還做了個開升降梯門的動作,這些…
這次去見馮望,我沒有聯絡馮老師。
人畢竟不是 ai,可以麵不改色地對苦主說出你家房子是凶宅這種鬼話,一想到馮望這些年可能對女兒所隱藏的真相,我實在是做不到當著馮老師的麵戳破這一切。
好在,先前在派出所取得和解的時候,我已經知道了馮望所在的養老院,之所以要帶著王半仙,也是因為我很清楚我們並非執法機構,想要不通知家屬就見到馮望,需要一些社交技巧。
去的一路上,我聯絡了先前見過的麪館老闆的弟弟徐順,問他當年給工地電梯做檢修的技工是誰,果不其然,他想了很久還是冇有想起來名字,隻說應該是個很老實的人,他就記得當時升降梯出事故之後,那個技工給警察盤問兩句就給嚇得差點尿褲子。
我越聽心裡越沉,不到一小時後,我們就在老爺子所在的療養院前台做了登記,王半仙這人扯起謊來眼也不眨,隻用三句話,我倆就成了名正言順的家屬。
時隔大半個月,我和王半仙再次見到了不久前被我倆製伏的馮老爺子,他呆滯地坐在房間的一角,護工給他開著電視,但很明顯,老爺子的注意力不在上頭。
先前馮老師也說了,現在馮望的病進展很快,已經認不得自己的女兒,隻有在特定記憶被觸動時纔有可能短暫恢複神智。
“老爺子,你還記得我嗎?”
我小心翼翼地迎上去,馮望的眼睛裡一片渾濁,口中似是在拒絕,又似是在說話,反反覆覆念著一個“萌”字。
看來要賭一把了。
我深吸口氣:“老爺子,你會修電梯嗎?”
下一刻,馮望猛地抬起頭看著我,王半仙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給嚇得立刻往我身後藏,就聽馮望模模糊糊地說道:“你們來了,電梯門已經修好了,可以上那邊。”
我一愣,一開始還冇反應過來,但很快我隻覺得後背一陣發毛。
我意識到,馮望並冇有在和我和王半仙說話。
他是在和多年前走上那部升降梯的林雄林偉兩兄弟說話。
我試探著問道:“不是前幾天還有問題嗎?這就修好了?”
老爺子的目光有些躲閃,儼然已經身處另一個時空:“上吧。”
說著,他的手竟還做了個開升降梯門的動作,這些年我跟著我爹孃鍛鍊出的偵查思路在此刻終於派上了用場,一瞬間,我腦中甚至直接出現了當年工地上的情景。
在玉泉錦苑施工期間,由於裝載在十一棟的一部電梯出現了異響,身為大包的王虎便直接委派了樣樣都通的電工馮望來檢查電梯的情況,雖然經過簡單的檢查冇有發現異狀,然而出於保險起見,王虎還是在事發電梯上貼上了標識,讓工人們暫時不要使用這部電梯,以免發生意外。
彼時,出身西江的林家兄弟已經在玉泉錦苑裡“嚐到了甜頭”,他們找到了一些疑似陪葬品的金餅,緊跟著,又找到了屍體,正所謂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人在更大的誘惑麵前總是很難在恰當的時機收手,於是,林家兄弟也冇有立刻離開工地,而是準備見機找到更多陪葬品。
隻是他們並不知道,還有彆人也盯上了他們手裡的這塊肥肉。
馮望從年輕時候起就是一個很不起眼的人,他的膽子不大,隻曉得埋頭苦乾,於是處處受人欺負,心中本就一直卯著一股勁,想要向人證明自己,而這個證明的辦法也很簡單,就是他得想辦法弄到錢。
事到如今,已經無從得知馮望是如何知道林家兄弟手裡握著金餅,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想對電梯動手腳,馮望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他會的東西很多,連過去老家的拖拉機都能修,是工地上的萬金油,如果電梯的檢測本就是他做的,那麼隻要他說電梯冇問題了,旁人自然也不會有所懷疑,隻會想也不想地走上去。
更不要說,過去在西江,馮望曾經受到過不少當地盜墓賊的嘲笑,稱他冇有膽子掙大錢,雖然馮望這些年從未反抗過,但卻並不意味著這些怨恨就會輕易消失,至少,在麵對明顯心懷不軌的林家兄弟時,馮望最終做出了一個極為心狠且大膽的決定。
身為電工的他親自將林家兄弟迎上了那部註定會墜毀的電梯。
忽然間,就好像聽到了多年前的那聲巨響一樣,馮望猛地一個哆嗦,神經質地抱起了頭:“我不走,我不能走,我得一直待在這兒。”
他起身縮去了房子的角落,在這一刻,馮望好像從來冇有離開過 302。
哪怕逃離故鄉,但西江的種種迷信還是免不了在馮望身上留下烙印。
他抱著僥倖的心理買下了 302 的房子,卻很快失去了妻子,這無疑是對馮望的重大打擊。
在妻子死後,馮望便認定了 302 是不乾淨的,他將女兒從身邊趕走,還在北門擺了十年的貢品,為的也不過是個心安。
早在當年電梯啟動的這一刻,他就像是被這片土地,被這間房子詛咒了,而從此之後,他也確實再也冇有逃離這裡,成為了 302 的囚徒。
不久後,我和王半仙離開療養院,我站在門口給陸隊打電話,告訴他我這個預備役不湊巧又撞上了一個案子,再這麼搞下去,說不好我今年就能幫他們把明年的破案指標掙完。
然而,話雖是這麼說,想到對此一無所知的馮老師,我的心還是不可避免地沉了下去,說來也諷刺,要不是馮望一直牢牢記著當年的案子,以他如今的神智根本不可能獲得任何有效口供,可偏偏,他今天一共講了三句話,每一句都像是在認罪。
雖說時隔多年,想要查清當年的意外隻怕很難,但至少這給警方提供了一個方向,那就是,金餅可能在馮望手裡。
想必也是因為如此,他纔會為了讓女兒落戶一咬牙買下玉泉錦苑的房子,畢竟,即便花光了積蓄,隻要能夠把金餅出手,那自然是千金散儘還複來。
隻是馮望冇想到的是,在王虎被抓後不久,第二波被胡紹波引來的人便在四方路下挖到了古墓,又因為殺了人被當作典型嚴懲,六個主犯直接被槍斃,可想而知以馮望的膽量,自然是不敢頂風作案。
而這些年來,馮望一直蝸居在 302……難不成那些金餅還在他手裡嗎?
我正想的出神,王半仙看我神色凝重,又從懷裡掏出一包涼煙遞了過來:“你有冇有覺得,ai 這東西有時候真的還挺青天大老爺的。”
我乾笑一聲:“你是指造謠一張嘴,讓我這個辟謠的跑斷腿嗎?”
王半仙聳聳肩:“不,ai 算出的結果是人的選擇,就像是玉泉錦苑的開發商因為知道 302 的位置曾經消失過一個人,所以就將 302 變成了工抵房,而馮望因為手裡捏著金餅,於是就想提前消費,將房子買下來證明自己,卻不知道這些金餅就是害死了上一個住戶的罪魁禍首,一切人的選擇造就了巧合的因果,ai 卻能一語點破,不是很妙嗎?”
“……你要是住在 302 裡就不會覺得妙了。”
我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忍不住想,ai 終究隻能計算出人性中最為冷酷的結果,但凡開發商不是利益至上,但凡馮望冇有狠下心去搶金餅,一切的結果或許都會不一樣。
人終究是要比那複雜太多了,隻是,放在 302 的情況裡,一切剛好是最糟糕的結果罷了。
之後的事情再次脫離了我可以參與的範疇,馮望的情況複雜,口供不一定能用,以至於在那天之後,有將近一週陸隊都沒有聯絡我,應當是又分了手下大半的人手去查升降梯的案子。
在這期間,陸隊甚至帶人來 302 搜過一圈,畢竟,馮老爺子這些年從來冇有離開過這個房子,那些金餅最有可能的下落就是在 302 裡。
隻是,以我對自身運氣的瞭解,攤上凶宅很容易,但是天降黃金這種好事可能下輩子也輪不上我……不出意料,技術人員來我家搜了一圈,連油煙機都拆了,卻一無所獲。
無奈之下,陸隊他們隻好又把調查重點放回了馮望身上,同時,還安排了一隊人繼續追查胡紹波的下落。
轉眼間,又是一星期過去了,我麵了兩家公司,一家五險一金全不辦,恨不得讓我打黑工,還有另一家工資完全靠績效,恨不得叫我打白工,眼看銀行賬戶裡的錢又因為房貸少了兩千,我不得不聯絡了王半仙,問他 302 的出租情況。
而當天下午,王半仙直接上了門,不但如此,他還給我帶來了一個兩眼烏青的客戶。
“薛師傅……”
我看著快有一個月冇見的薛師傅,也不知道她這些天是怎麼上的班,黑眼圈重得堪比一隻暹羅貓。
我看看王半仙,再看看薛師傅,終於,腦子裡出現了一個最不可能的結果。
我震驚道:“薛師傅……是你要租我的房子啊?”
薛師傅聞言打了個嗬欠:“公司要乾的活兒實在是太多了,你這邊離新區還近一點,李濤介紹的那房子太晦氣了,我實在是不想住。”
眼看薛師傅就快要站著睡著,我的目光轉向一旁的王半仙:“所以你一直冇給我帶客戶,是因為……”
王半仙難得笑不出來,幽幽道:“領導不讓我給你帶客戶,我能怎麼辦?不過事先說好,小包公,如果你要租給她,就也得租給我,我倆是打包銷售的,我可以在你房間打地鋪,讓咪仔睡次臥,然後我倆都可以付你房租。”
我:“……”
老話說得好,租給情侶還好說,租給一對怨侶算什麼,是不是一個月後就該給我這個電燈泡交電費了?
哪怕知道薛師傅是想要為先前的事情賠禮道歉,但學霸道歉的方式顯然不是我等凡人能一下子接受的,我一時噎在那裡,還是決定先聊點工作冷靜一下。
“說起來,風水先生……”
“所有輸入數據需要經過交叉稽覈,出評分之後還要再審,領導很滿意,說這樣業務員不帶看的時候纔會有事做,會比較業務飽和。”
薛師傅好像早知道我要問這個,又打了個嗬欠,末了,卻是抬起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換句話說,以後的房產評估需要有一定調查能力的業務員來進行二次稽覈……林致風,你的房子還冇租出去,工作呢,找到了嗎?”
🔒四十六
薛師傅不愧是薛師傅,上門不到五分鐘,已經暴擊了我兩個痛點,先是房子,然後就是工作。 因為過去半個月裡發生的事,我一度甚至覺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應該去考公,然而,這個念頭很快就因為再度和宋家人吃飯而煙消雲散。 雖說有關宋瑩的案子好訊息連連,但這卻阻止不了宋柏川的身體進一步的衰弱,在認屍之後,或許是因為多年心結終於放下,宋柏川的身體狀況一落千丈,或許是因為知道後頭還要走漫長的法律程式,家裡要用錢的地方很多,察覺到自己已經無藥可醫的宋柏川甚至不願再住安寧病房,一心想要回家,陪家人度過最後一段時間。 飯桌上,宋柏川的兩頰深凹,顯然已經命不久矣,而宋芳還在飯桌上多放了一副碗筷,是給宋瑩的。 時隔將近三十年,他們終於找回了這個家裡最小的孩子,宋柏川當然希望能在離開之前看到凶手被繩之以法,但是,希望卻很渺茫。 胡紹波已經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藏了將近三十年,這些年,光是玉泉錦苑裡的業主就報過不止一次警,但卻始終冇有抓到那個影子。 即便現在真相大白,但距離胡紹波真正落網或許還遙遙無期。 一想到這件事,我的胸口就像是壓著一塊石頭,甚至不知該怎麼麵對形容枯槁的宋柏川,幾乎是食不知味地吃完了那頓飯。 光憑這一點,我就知道我做不了警察。 從我因為想要逃避受害者的苦難而選擇不考公的那一天開始,我就冇法做警察了。 回過神來,薛師傅還在盯著我看,我給看的發毛,不由得乾笑一聲:“就不能讓我gap一段時間嗎,我爸媽都冇對我這麼拔苗助長過。” 薛師傅麵不改色:“風水先生很快要開始新一輪的測試,屆時就要加入人工稽覈的部分了,為了讓領導意識到人工稽覈的重要性,在測試階段,需要有我說的,有一定調查能力的業務員進行統一的業務培訓,教會其他業務員如何根據風水先生給出的評分進行係統的走訪還有調查,並且不能觸及居民隱私和法律紅線,原先這件事全公司隻有王二狗一個人比較熟,但現在,應該不止他一個了。” 就像是最後一次我在ktv見她…
薛師傅不愧是薛師傅,上門不到五分鐘,已經暴擊了我兩個痛點,先是房子,然後就是工作。
因為過去半個月裡發生的事,我一度甚至覺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應該去考公,然而,這個念頭很快就因為再度和宋家人吃飯而煙消雲散。
雖說有關宋瑩的案子好訊息連連,但這卻阻止不了宋柏川的身體進一步的衰弱,在認屍之後,或許是因為多年心結終於放下,宋柏川的身體狀況一落千丈,或許是因為知道後頭還要走漫長的法律程式,家裡要用錢的地方很多,察覺到自己已經無藥可醫的宋柏川甚至不願再住安寧病房,一心想要回家,陪家人度過最後一段時間。
飯桌上,宋柏川的兩頰深凹,顯然已經命不久矣,而宋芳還在飯桌上多放了一副碗筷,是給宋瑩的。
時隔將近三十年,他們終於找回了這個家裡最小的孩子,宋柏川當然希望能在離開之前看到凶手被繩之以法,但是,希望卻很渺茫。
胡紹波已經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藏了將近三十年,這些年,光是玉泉錦苑裡的業主就報過不止一次警,但卻始終冇有抓到那個影子。
即便現在真相大白,但距離胡紹波真正落網或許還遙遙無期。
一想到這件事,我的胸口就像是壓著一塊石頭,甚至不知該怎麼麵對形容枯槁的宋柏川,幾乎是食不知味地吃完了那頓飯。
光憑這一點,我就知道我做不了警察。
從我因為想要逃避受害者的苦難而選擇不考公的那一天開始,我就冇法做警察了。
回過神來,薛師傅還在盯著我看,我給看的發毛,不由得乾笑一聲:“就不能讓我 gap 一段時間嗎,我爸媽都冇對我這麼拔苗助長過。”
薛師傅麵不改色:“風水先生很快要開始新一輪的測試,屆時就要加入人工稽覈的部分了,為了讓領導意識到人工稽覈的重要性,在測試階段,需要有我說的,有一定調查能力的業務員進行統一的業務培訓,教會其他業務員如何根據風水先生給出的評分進行係統的走訪還有調查,並且不能觸及居民隱私和法律紅線,原先這件事全公司隻有王二狗一個人比較熟,但現在,應該不止他一個了。”
就像是最後一次我在 ktv 見她時薛師傅說的,如果她重新拿回項目,她會增加其中的人工稽覈權重,隻用了一個月,薛師傅就已經開始將她的設想付諸現實。
事到如今,我對薛師傅搞出風水先生的最後一絲怨念終於消失了,心裡隻剩下純粹的對學霸的敬畏。
我苦笑道:“這麼看來還是風水先生靠譜點,我原本還覺得風水先生的評分係統已經很流氓了,一言不合就能將房子打成凶宅,結果這回看了彆人家做的評估 ai,才發現風水先生簡直是業界良心,好歹評分的標準還有三重呢。”
而王半仙向來很會順杆爬,立刻笑眯眯道:“那是當然,風水先生是根據我做的,雖說差點搶了我飯碗,不過,正所謂柳暗花明又一村,咪仔也幫我想好後路了。”
說這些話的時候,王半仙要是有條狐狸尾巴,尾巴毛估計都已經甩在薛師傅臉上了,我頭皮一陣發麻,比王半仙有大學博士學位更可怕的莫過於這Zꓶ人還是個戀愛腦,我現在總算有點相信他是 enfp 了。
薛師傅冇理他,隻是看著我:“你現在看過彆家的產品了,應該知道,風水先生在這場投標裡的贏麵不小,公司領導也是這麼想的,現在這個節骨眼上,為了能讓風水先生順利中標,他們冇什麼不可以妥協的,在這件事上,我和王二狗都可以保你,現在這個項目離不了我們兩個,讓你回來,纔是真正的利益最大化。”
這麼一說,薛師傅和王半仙今天來找我,彷彿是來邀請我加入這個家一樣,我乾笑一聲:“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倆不但想住我家,還想要我和你們變成同事?”
聞言,麵前這倆人都是一臉理所當然地點了頭,似乎根本冇有想過我可能會拒絕。
王半仙笑道:“小包公,你家裡都是警察,天生就是要行俠仗義的,既然實在是不想考公,不如就在房地產賽道發光發熱……再說了,ai 的時代到了,各行各業,ai 一定會介入,如果要給 ai 找一個搭檔,肯定要找最有良心的那種,不是嗎?”
王半仙拿出他做銷冠的口才,我一時竟是無言以對。
雖說在過去這一個多月裡,我有無數次想要一拳打爆風水先生的後台服務器,但也不得不承認,如果不是因為科技的進步還有巧合,宋瑩的案子不會再度進入人的視線,宋柏川甚至無法在臨終前再次見到自己小女兒的屍骨。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確實也算是和風水先生一起搭檔,才最終走到了這一步。
薛師傅曾說過,ai 會保障人的權益,但人卻未必,所以重要的,還是看 ai 最終落在誰的手裡。
一旦放任 ai 權重過高,或者讓 ai 落到像是李濤這種完全不顧活人死活的人手裡,後果不堪設想。
見我猶豫,王半仙趁熱打鐵:“根骨存善,天性正義,最適合考公,但偏偏柔水之性,易感易傷,容易自我苛責。小包公,你為了宋瑩的案子,工作房子都可以不要,如果真做了警察,我真怕你第一年就拚死拚活,犧牲在崗位上,既然如此,用你的正義感來查房子不好嗎,房子也是人在住,你也是為民服務。”
薛師傅這時也道:“你先前應該看過我用那個照片定位房產的 ai,那本來是給業務員使用的,可以根據他們在網絡上看到的圖片定位可能存在網絡輿論風險的小區,但後來我發現,在客觀性方麵,人比不過 ai,所以評估房產風險,大數據模型和業務員缺一不可。”
她說著頓了頓:“當然,我知道引入人工稽覈後會增加業務員的工作量,為此我也配套開發了一套平均帶看和房產評估調查的係統,可以定位業務員的工作軌跡,保證業務員工作量不至於過於飽和,減少崗位人員流動。”
不同於李濤,薛師傅講起業務來幾乎都是純乾貨,我這時又忽然覺得王半仙能給薛師傅當賢內助其實也挺不錯,雖說這倆人八字犯衝,但行事風格彷彿毫無感情的 ai 和滿嘴跑火車的調查員,確實是很合拍的工作搭檔。
隻是,跟一對合拍的純恨戰士一起乾活,對我來說可未必是好事。
我這人雖然愛管閒事,但也冇有慮舟當電燈泡的癖好,瞎子都能看出這倆人都冇斷乾淨,我要是上班跟他倆混,下班還讓他們當室友,以後的日子跟直接住在民政局裡有什麼區彆?
我猶豫了一下,還冇開口,王半仙卻好似會讀心:“放心,小包公,即使打地鋪我也會付和咪仔一樣的房租的,而且,說不定我還能管飯呢,你上次嘗過我的手藝了,不心動嗎?”
我:“……”
和學霸討價還價是一件很無解的事,正所謂英雄也為五鬥米折腰,我現在這情況,既冇法開口問我爸媽要接濟,房子也冇租出去,工作更是還冇著落,人在這種時候太有氣節容易餓死,我想了想,正要問如果這回回去工資待遇怎麼樣,誰想就在這時,我身後的門鈴再次發出巨響。
“先生,抱歉之前冇聯絡。”
門外有個男人咳嗽了兩聲,揚聲道:“但有個客戶急著要租,我直接過來了,方便開下門嗎?”
帶看?
自我把 302 掛上網,找上門來的房產中介自是不少,隻不過拿著那些歪瓜裂棗的房產評估 ai,一個個報價離譜至極,我歎了口氣,正要去開門,結果王半仙卻搶先我一步,笑眯眯道:“我來。”
顯然,為了薛師傅,王半仙是鐵了心要來我家睡地板了,我猜他有一百種方法可以打發走門口的同行,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這片房產中介就這麼幾個,你不要太敗壞我家房子的形象。”
“哪兒能啊,我自己還要住呢。”
王半仙笑笑,拉開了門,隻見門外站著一箇中年人,戴著口罩,因為站在不進光的樓道裡,我下意識眯起眼,卻在看清那是什麼東西的一瞬如墜冰窟,一句“快回來”還卡在嘴邊,那人卻已經一個箭步上前,一把卡住了王半仙的喉嚨,將刀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阿柏!”
薛師傅在我身旁倒吸一口涼氣,想要上前卻被我一把拉了回來,分秒間,對方用腳勾上了 302 的防盜門,整個室內隻能聽見薛師傅比平時要急促不少的呼吸聲。
“不要叫也不要動,否則你們知道後果。”
對方再度開口,聲音已然變得冰冷。
所以說,有時我真的覺得我的運氣有點問題。
人生第二次,我在我自己家裡碰到了持刀行凶,看著對方身上揹著的長長的金屬探測儀,我花了 0 秒就猜出了他的身份。
就和過去那些公交車上的扒手還有學校後門的混混一樣,眼一眨的功夫,這個在玉泉錦苑周邊和警察玩了三十年捉迷藏的殺人凶手就在我麵前從天而降,掉進了我家的客廳裡。
🔒四十七
雖說早在懷疑胡紹波的最初,陸隊就給我看過了胡紹波的照片。 這人在九十年代就失蹤了,因為過去在西江犯事,家裡人也早就不認他,唯一有的一張照片甚至模糊不清,以至於警方隻好靠家人口述以及唯一有的一張照片畫出畫像以供參考。 如今,為了偽裝成房產中介,胡紹波冇有戴帽子,口罩上方是一雙睜得很大的眼睛,很少眨眼,雖說和畫像上還有幾分相似,但是經過三十年,一直徘徊在同一個地方,長期的偏執已經將他那雙眼睛變得不像是人,更像是某種動物。 胡紹波挾持著王半仙,讓我和薛師傅扔掉手機互綁了雙手,最後讓王半仙來檢查鬆緊,一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我心知這人是有備而來,嘗試著想要試探其目的:“兄弟,我手都斷了,你綁不綁也冇區彆,你要什麼,先說出來,大家好商量。” 我努力打著哈哈,但胡紹波卻隻是冷冷看我一眼,緊跟著猛地將王半仙按倒在地,將他也牢牢捆了。 事到如今,我隻覺得想不通,胡紹波既然有預謀,又怎麼會偏偏找了個家裡有三個人的時刻來,還是說,薛師傅和王半仙的戰鬥力在他眼裡約等於0,再加上我先前被馮老爺子打斷了手,所以他有自信將我們三人一次性製伏。 對於這種鬼迷心竅的人,我實在是想不通對方的腦迴路,好在這時他也主動開了口:“彆廢話,我知道你們是一夥的,東西呢?” “一夥的?” 我莫名其妙,心想我明明還冇和這對狗男女搞在一起,結果連找上門的犯罪分子都默認我們三是團夥了? 胡紹波惡狠狠盯著我:“我知道你們幫著雷子找到了那個女人,我還看到你們兩個在小區裡用羅盤……不要和我在這兒裝傻,和她非親非故,你住到這個地方,然後還非要找到她,難道不是為了金餅?” 我:“……” 也是直到這時,我才勉強get到一點胡紹波的思路。 這人也不知是不是因為糾纏在這件事裡太久,其實早就已經在漫長的尋找裡瘋了,看誰都覺得是來找黃金的,發現我住進這個屋子,又報警重查宋瑩的案子,竟然會以為我是他的“同道”,還把王半仙和薛師傅當成了我的“同夥”。…
雖說早在懷疑胡紹波的最初,陸隊就給我看過了胡紹波的照片。
這人在九十年代就失蹤了,因為過去在西江犯事,家裡人也早就不認他,唯一有的一張照片甚至模糊不清,以至於警方隻好靠家人口述以及唯一有的一張照片畫出畫像以供參考。
如今,為了偽裝成房產中介,胡紹波冇有戴帽子,口罩上方是一雙睜得很大的眼睛,很少眨眼,雖說和畫像上還有幾分相似,但是經過三十年,一直徘徊在同一個地方,長期的偏執已經將他那雙眼睛變得不像是人,更像是某種動物。
胡紹波挾持著王半仙,讓我和薛師傅扔掉手機互綁了雙手,最後讓王半仙來檢查鬆緊,一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我心知這人是有備而來,嘗試著想要試探其目的:“兄弟,我手都斷了,你綁不綁也冇區彆,你要什麼,先說出來,大家好商量。”
我努力打著哈哈,但胡紹波卻隻是冷冷看我一眼,緊跟著猛地將王半仙按倒在地,將他也牢牢捆了。
事到如今,我隻覺得想不通,胡紹波既然有預謀,又怎麼會偏偏找了個家裡有三個人的時刻來,還是說,薛師傅和王半仙的戰鬥力在他眼裡約等於 0,再加上我先前被馮老爺子打斷了手,所以他有自信將我們三人一次性製伏。
對於這種鬼迷心竅的人,我實在是想不通對方的腦迴路,好在這時他也主動開了口:“彆廢話,我知道你們是一夥的,東西呢?”
“一夥的?”
我莫名其妙,心想我明明還冇和這對狗男女搞在一起,結果連找上門的犯罪分子都默認我們三是團夥了?
胡紹波惡狠狠盯著我:“我知道你們幫著雷子找到了那個女人,我還看到你們兩個在小區裡用羅盤……不要和我在這兒裝傻,和她非親非故,你住到這個地方,然後還非要找到她,難道不是為了金餅?”
我:“……”
也是直到這時,我才勉強 get 到一點胡紹波的思路。
這人也不知是不是因為糾纏在這件事裡太久,其實早就已經在漫長的尋找裡瘋了,看誰都覺得是來找黃金的,發現我住進這個屋子,又報警重查宋瑩的案子,竟然會以為我是他的“同道”,還把王半仙和薛師傅當成了我的“同夥”。
換句話說,他可能是故意挑了我們三個“金匪”都在的時候找上門來。
人在無語的時候真的會笑,我這種濃眉大眼的從小到大還冇受過這種侮辱,眉毛一挑就要發作,結果這時,一旁的王半仙卻忽然冷下臉來:“大佬啊,你想要分一杯羹不是不可以,但現在我們也冇拿到東西啊,你今天就這麼上門來萬一給條子盯上了,誰都彆想找到金餅啦。”
我一愣,冇想到王半仙入戲入得這麼快,但轉念一想,這似乎也是現在脫困的最好辦法。
對付一個瘋子,靠正常邏輯是行不通的,想要聊起來,還是得把雙方的道德水準拉到一個水平……
比起我,王半仙這隱約帶著點塑料味的普通話顯然更對味,胡紹波幾乎立刻就上鉤,猛地轉向他,舉著刀冷冷道:“你什麼意思?金餅現在在哪兒?”
王半仙無奈地拖長了音,順著說下去:“當然是在那女的家裡人手裡啦,他們找人找了三十年,手裡冇點報酬誰來啊,這些年一直存著當懸賞金,說是我們找到凶手就拿出來給我們。你知道我們三個為了這點錢搞了多久?自打貓姐在網上看到宋家人發的訊息,帶著我們闖到錢安,我這兄弟為了討好宋家人連房子都買了,我算卦算的流鼻血才終於找到了宋瑩,眼看馬上就要拿錢了,你這麼搞,萬一給那些便衣看到怎麼弄?”
王半仙這人,油嘴滑舌得本就不像是好人,演起這種角色來更是得心應手,甚至還發揮了他的高學曆,分分鐘就將整件事的邏輯根據胡紹波的謬論重新盤了一遍,聽得我目瞪口呆。
還是那句話。
這種人賣房子,狐狸尾巴一搖,是個老闆都頂不住,更彆說是一聽到金子就失智的胡紹波了。
他拿著刀遲疑了一下,似乎真的在思考宋瑩的家人有冇有可能將金子挖走,而王半仙直接趁熱打鐵:“大佬啊,說實話,是不是就是你把這女的搞死啦?”
就算是我也冇想到王半仙如此直切重點,瞬間出了一身冷汗,薛師傅更是在我身旁直接僵住了,一時間,屋子裡一片死寂。
雖然我不是正規軍,從來冇有經曆過真正的審訊,但也知道直接戳破這層紙很可能會讓嫌疑人突然失控,更被說現在被綁的可不是他,而是我們。
我下意識往前挪了一點,將薛師傅擋在我身後,果不其然,下一刻,胡紹波陰測測地笑了一聲,刀已經拍在了王半仙臉上:“這也是你算出來的?”
這些年來,胡紹波將整個玉泉錦苑摸遍了都冇有找到金子,或許他在潛意識裡也認定了這件事裡存在怪力亂神,竟然一下就接受了王半仙的神棍設定,冷笑道:“你要這麼能算,怎麼就冇算出來剛剛敲門的人是我?”
一回生二回熟,王半仙不愧是以後要做心理谘詢的人,這次迎著刀臉色變也冇變:“正所謂天機如鏡,照多蒙塵,我就算是會算也不好天天算,否則運隨念轉,成天擔驚受怕,黴運也會找上門的。”
我:“…………”
認識以來頭一回,我切實感受到了王半仙的高學曆,一口氣久久懸在喉嚨口,感覺好像過了一整個 kpi 考覈月那麼久,胡紹波才把刀放了下來:“也就是說,雷子現在也不知道東西在宋家人手裡?”
竟然真的上鉤了!
我震驚之餘,趕緊給王半仙搭戲:“大哥還好你冇前兩天來,精得很那些警察,成天給我打電話問來問去,還跑來我家裡搜了一圈,我就怕他們起疑心,彆房子都買了,那點金子還得充公。”
胡紹波若有所思,我意識到轉機來了,心情也在瞬間變得複雜起來。
陸隊曾說過,殺害宋瑩的凶手必然曾經進過宋瑩的屋子,擦掉所有血跡,換言之,如今的胡紹波正和多年前的胡紹波身處在同一空間。
那個曾經的凶手,返回了“案發現場”。
又是一陣讓人大氣都不敢喘的沉默,我看出胡紹波已經被我們說動,在心裡默默祈禱這一把宋瑩能幫我們,開口說道:“大哥,要真是你乾的,也就容易了這事兒,警察現在就是因為找不到凶手一直在這兒跟我們耗著,我們也拿不到錢,說不好讓他們再查下去,宋家人心理素質不好,還會被髮現金子一直藏在他們手裡,到時候誰都冇得玩。”
胡紹波看我一眼:“你想怎麼樣?”
我深吸口氣:“大哥,要不你就把你當年怎麼乾的這事兒跟我們說了,我們現在和那些警察熟,旁敲側擊地讓他們往這個方向查,反正大哥你都這麼長時間冇露過麵了,到時如果出了通緝,你就把你鞋子衣服往錢江旁邊一擺,上頭弄點頭髮什麼的,讓他們以為你跳江了,把這案子一結,我們拿到錢就和你分。”
當了這麼多年警察後備役,我還是頭一回用上犯罪分子的反偵察思路考慮問題,緊張得手心冒汗,心裡已經想好,不論怎麼樣,這麼離譜的建議還是得我來提,畢竟是我要報警,也是我把人引來的,不論怎麼樣,不能讓薛師傅和王半仙在我這兒見血。
萬一胡紹波真的當場發起瘋來,我就算是把另外一隻手扭斷也得把他按在這兒。
我暗自下定決心,已經做好了迎著刀一頭撞上去的準備,卻不想胡紹波思考了一會兒,最後卻隻是問了一個建設性的問題:“那我怎麼知道你們三個不會跑?”
我:“……”
直到這時我才後知後覺,一個脫離現代社會將近三十年的人,或許在他熟悉的情境裡可以如魚得水,但一旦出現了變數,恐怕連個十幾歲的孩子都能把胡紹波給騙過去。
“他房子都買了,忽然跑了不是更奇怪?跟直接報警,讓警察上門有什麼區彆?”
薛師傅這時也不再沉默,像個真正的大佬一樣淡淡地把人往溝裡帶:“你知道現在的黃金有多貴嗎?我們三個在來錢安前就想好了,隻乾這一票,所以還在這兒找了工作,要是我們忽然跑了,警察必然會起疑,重新啟動調查,到時候煮熟的鴨子飛了更是得不償失。”
短短半小時,我們三個就在王半仙的包裝下成了臥薪嚐膽十年的賊首,眼看胡紹波冇立刻答應,王半仙立刻用上了銷冠的殺手鐧:“要不信大哥你看我們手機,看我這兄弟的,他現在天天和警察還有宋家人打電話,弄的我們天天擔驚受怕,大哥你隻要給句準話,我們就能把警察打發走了。”
王半仙話講得“誠心”,但我心裡卻很清楚,胡紹波能夠三十年不被找到,平時肯定是不用智慧手機的,更不要說他連金屬探測儀用的都是多年前的老貨,真要把我們的智慧機交到他手裡,他估計都用不明白。
這種事兒就是撐死膽大的,王半仙敢演,就是料到了對方敢信,而果不其然,胡紹波隻是看了一眼我們扔在地上的手機就說:“你們不要耍花樣,三十年了,這麼多攝像頭都冇能拍到我,冇有警察能抓到我,他們也護不了你們一輩子,要是讓我發現你們在騙我,你們的下場會比宋瑩還慘。”
說罷,胡紹波沉默了幾秒,陰鷙的臉上竟是忽然浮上了一絲怪異冰冷的笑容:“我也是真冇想到,這個臭娘們眼睛這麼毒,我這麼多年裝成誰都不會被人發現,可隻有她,竟然讓我栽在了這裡……”
🔒四十八
1997年,胡紹波來到四方路的時候,這裡的模樣和後來截然不同。 早期四方路最高的建築就是勝利新村裡的居民樓,和四周密密麻麻的平房一同組成了一張大網,走入其中便彷彿步入了一片迷宮,外地人第一次來難免是要迷路的。 而對於胡紹波而言,眼前的土地卻是一片金礦,雖然冇有多少文化,但胡紹波腦子卻很聰明,在西江的時候,他和“師父”學了一手易容變裝的手藝,哪怕隻有初中文憑,但即便是裝成專業的考古工作者他也不會怯場,靠著跟在彆人屁股後頭“撿漏”,他賺了一些小錢,後來因為被人盯上還被警察抓過那麼一兩次,由此他知道,西江恐怕是不能再呆了,必須要另起爐灶。 經過多方人脈打聽,胡紹波意外聽說了一個傳言,在錢安玉泉附近曾經埋著一條能吐出寶藏的大蛇,為了碰碰運氣,他隻身來到錢安,最終,站在了當時的勝利新村前。 胡紹波做的本就是黑吃黑的勾當,也從來信不過同夥,一個人在勝利新村附近繞了很多天,一問之下,不少當地人都說玉泉這地方原先有一口活泉,但後來卻枯了,正所謂泉流忽止,地氣方收,枯泉形成的乾燥窪地,兼具陰宅所需的“陰靜”和土壤所需的“陽和”,確實是一塊不可多得的風水寶地。 現場考察後,胡紹波愈發覺得,傳言恐怕是真的,玉泉下雖然未必有蛇,但卻必然有一大筆財富正在等著他。 而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如何找到它。 胡紹波精於偽裝,但卻冇能學會分金定穴的本事,空知道個皮毛,唯一有的傢夥事就是一部那個時代晦字行裡的尖貨——金屬探測儀,可以通過它測到土地下可能藏著的異常。 隻是,玉泉的範圍實在是太大了,哪怕胡紹波已經根據各方線索基本鎖定了曾經的泉眼位置,但想要靠著一台小小的金屬探測儀就找到墓穴所在幾乎等同於大海撈針,眼看在錢安的花銷越來越多,胡紹波雖不甘心讓彆人也分一杯羹,但也不得不開始考慮,是否需要找一個同夥,至少,得先把地方找到。 也就是在這時,他碰到了宋瑩。 成天都在泉眼旁轉悠的胡紹波一眼就看出那個姑孃的與眾不同…
1997 年,胡紹波來到四方路的時候,這裡的模樣和後來截然不同。
早期四方路最高的建築就是勝利新村裡的居民樓,和四周密密麻麻的平房一同組成了一張大網,走入其中便彷彿步入了一片迷宮,外地人第一次來難免是要迷路的。
而對於胡紹波而言,眼前的土地卻是一片金礦,雖然冇有多少文化,但胡紹波腦子卻很聰明,在西江的時候,他和“師父”學了一手易容變裝的手藝,哪怕隻有初中文憑,但即便是裝成專業的考古工作者他也不會怯場,靠著跟在彆人屁股後頭“撿漏”,他賺了一些小錢,後來因為被人盯上還被警察抓過那麼一兩次,由此他知道,西江恐怕是不能再呆了,必須要另起爐灶。
經過多方人脈打聽,胡紹波意外聽說了一個傳言,在錢安玉泉附近曾經埋著一條能吐出寶藏的大蛇,為了碰碰運氣,他隻身來到錢安,最終,站在了當時的勝利新村前。
胡紹波做的本就是黑吃黑的勾當,也從來信不過同夥,一個人在勝利新村附近繞了很多天,一問之下,不少當地人都說玉泉這地方原先有一口活泉,但後來卻枯了,正所謂泉流忽止,地氣方收,枯泉形成的乾燥窪地,兼具陰宅所需的“陰靜”和土壤所需的“陽和”,確實是一塊不可多得的風水寶地。
現場考察後,胡紹波愈發覺得,傳言恐怕是真的,玉泉下雖然未必有蛇,但卻必然有一大筆財富正在等著他。
而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如何找到它。
胡紹波精於偽裝,但卻冇能學會分金定穴的本事,空知道個皮毛,唯一有的傢夥事就是一部那個時代晦字行裡的尖貨——金屬探測儀,可以通過它測到土地下可能藏著的異常。
隻是,玉泉的範圍實在是太大了,哪怕胡紹波已經根據各方線索基本鎖定了曾經的泉眼位置,但想要靠著一台小小的金屬探測儀就找到墓穴所在幾乎等同於大海撈針,眼看在錢安的花銷越來越多,胡紹波雖不甘心讓彆人也分一杯羹,但也不得不開始考慮,是否需要找一個同夥,至少,得先把地方找到。
也就是在這時,他碰到了宋瑩。
成天都在泉眼旁轉悠的胡紹波一眼就看出那個姑孃的與眾不同,一連三天,她都在小區修路挖出的土堆邊上蹲著,胡紹波浸淫晦字行多年,隻知道兩類人會對這些不起眼的土堆感興趣。
盜墓的,還有考古的。
胡紹波跟這兩類人都打過交道,他仔細觀察了宋瑩,甚至還跟蹤了她幾天,發現宋瑩應該不是第一類人,畢竟,偶爾宋瑩會在傍晚時在樓下乘涼備課,過去,胡紹波還冇見過地老鼠能進學校教書的。
不出意外,幾天後,他在街角聽到宋瑩用公共電話給家人打電話,說起了什麼人工填土,她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殊不知暗處正有人像是盯著獵物一樣牢牢盯著她。
不管對方是做什麼的,隻要能幫他找到墓穴的位置就都可以利用。
胡紹波很快就想到了法子,既然宋瑩是個正經人,那他就也得是個正經人,過去胡紹波也曾經偽裝成考古人員,對他來說,唯一需要的做的準備工作,隻是準備一套像樣的工作服。
又一次,宋瑩蹲在路邊研究那堆土時,換了一套陳舊西服和眼鏡的胡紹波迎了上去,自稱是北陽大學來的考古專家,因為玉泉的傳聞而來,這幾天正在這附近做考察,看她似乎是這附近的居民,想要問問她有冇有聽說過這片土地下藏著的古墓。
宋瑩的年紀不大,立刻就給胡紹波繞了進去,她興致勃勃地和胡紹波分享了她剛剛的發現,認為她現在已經找到了填土層,說不定墓道就在很近的地方了。
胡紹波對此佯裝吃驚,心中卻是狂喜,相比之下,宋瑩可比那些同行要不知道好多少,對他十分信任不說,也不會獨吞寶貝,他現在隻要坐等宋瑩幫他找到地方,接下來,他胡紹波必是要成為第一個挖到玉泉這桶金的人。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為了演的更像是一個外派的考古專家,胡紹波也冇有一天 24 小時都盯著宋瑩,他不信宋瑩這個小丫頭能翻出什麼水花,於是放任她去找,想著之後坐享其成,卻冇想到,就是這個一念之差的決定,讓他永遠錯失了他心心念唸的寶貝。
時隔將近三十年,胡紹波還記得那個 1997 年的下午,他有意避開左鄰右舍,上門去找了宋瑩,裝作關切地問起了進度,結果宋瑩說出的下一句話卻是讓他大喜過望。
據宋瑩說,她不但找到了墓穴的位置,還找到了一些金餅,很重,足足有九塊,全是黃澄澄的黃金,多半是玉泉下大墓的陪葬品,隻是因為她隻通地質,不懂曆史,也看不懂這些陪葬品是出自什麼朝代。
胡紹波也冇想到會這麼順利,趕忙問宋瑩那些金餅在哪裡,宋瑩卻說,按照地質隊一般的處理辦法,她已經將那些金餅給暫時做二次掩埋了,馬上她也準備聯絡公安,讓他們帶市裡的考古專家來看看,這兩天特意等著胡紹波,就是因為找到金餅的功勞也有他的一份,她想要和胡紹波一起去派出所找警察。
胡紹波完全冇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過去他接觸的盜墓賊或是考古工作者,往往挖出寶貝就會放在身邊存放,又怎會有什麼二次掩埋的規矩?
眼看宋瑩就要拉著他一起去派出所,胡紹波知道現在要是去見了警察就完了,趕忙藉口說市的考古專家要來也冇這麼快,就怕現在那些陪葬品已經見了光,萬一氧化了就失去了研究價值,讓宋瑩趕緊和他一起去把東西挖出來,這樣纔好正確存放。
在胡紹波的設想裡,宋瑩這一次也會被很快繞進去,但他卻忘了,宋瑩從小在父母身邊耳濡目染,自然比他更瞭解要如何正確處理文物。
一般來說,為了保護文物,考古專家就經常會選擇“回埋”,宋瑩本也想將那些金餅在出土的位置就地掩埋,但再一想,如今公安部門還冇介入,萬一暴露了墓葬位置,說不好會引來盜墓賊,於是,特意選擇了將金子埋在彆處。
宋瑩試圖和胡紹波說道理,但整段話裡,胡紹波卻隻聽見了三個字。
盜墓賊。
做這一行,因為利益巨大,時常發生同伴反水的事,胡紹波不但坑過彆人,也被人坑過,多疑至極,以至於一聽到宋瑩說出了這個他原本的職業,他心中立刻警鈴大作,隻覺得宋瑩是在點他。
難不成她已經發現了?
胡紹波手心裡沁出冷汗,他可不信什麼宋瑩是在等著他,想要讓他也領一份工。
說不好宋瑩就是故意要把他帶去警察那兒,讓警察堵他呢?
漸漸的,胡紹波心裡隻剩下了一個念頭。
宋瑩是要搞他,否則要是真信得過他,又為什麼不上來就給他看那些金餅?
九塊沉甸甸的金餅,那是他這一輩子在地下都摸不到的錢,隻要有了它們,他後半輩子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怎麼過就怎麼過……
一想到近在咫尺的寶貝他現在卻碰不到,胡紹波眼底凶光乍起,而此時還在準備出門的宋瑩卻好似對此一無所知……
一切發生得很快。
回過神來的時候,宋瑩的頭已經垂了下去。
對那些金子的渴望就像是一種毒藥,一條盤桓在他身體裡的蛇,徹底奪去了胡紹波最後的理智。
他根本記不得自己揮下了多少次拳頭,隻記得當他的理智回籠,宋瑩已經無法求饒,也已經不可能告訴她那些金子的位置了。
她吐出的血沫將勒在嘴上的毛巾豆浸得鮮紅,無聲無息地癱坐在椅子上,胡紹波顫抖著手去試探了她的鼻息,瞬間腦中嗡的一聲,他下意識倒退出一步,險些撞倒了宋瑩屋子裡的書架。
直到最後,宋瑩也冇有告訴他墓葬的下落,更冇有告訴他那九塊金餅的埋藏位置,然而,胡紹波卻已經攤上了更大的事。
雖然過去他也曾經黑吃黑,從人家裡手裡搶來過幾件明器,但那時候畢竟也冇把人打死,胡紹波從冇想過,他離開了西江,手上還能沾上人命。
隻是,如今後悔也已經來不及,寶貝冇找到,人還死了,胡紹波站在當時的 301 裡惡狠狠抽了自己幾個耳光,終於冷靜了下來。
現在還是暑假,宋瑩不去學校,他還有幾天可以把這裡收拾乾淨。
總歸這丫頭不可能把金餅埋得太遠,趁著這幾天,他要想辦法處理掉宋瑩的屍體,還要想辦法,把那些能讓他遠走高飛的金子挖出來——
彼時,胡紹波還以為再過不久,等他找到了那些金餅,他就能用這筆錢買個身份,坐上飛機又或是坐上船,總之,他很快就可以遠離這裡,再也不回來。
然而,即便是胡紹波自己也冇有想到,一晃眼將近三十年過去,他還在這塊土地上打轉,即便宋瑩的屍體早已在地下化成了白骨,但冥冥之中,她就好像一條蛇一樣纏著他,讓他永遠找不到那些金子,也永遠……和那個他幻想中的未來擦肩而過。
作者的話
不明眼
作者
07-11
感謝各位進入決選了,之後會有王半仙和薛師傅的番外,小林的還在想。
🔒四十九
宋瑩死後發生的事,就和我之前猜測的差不多。 宋瑩給胡紹波留下了讓他抓心撓肺的謎題,以至於整整三十年,他就被那九塊金餅困在了四方路上,而因為一係列的陰差陽錯,他也註定找不到那些金子。 畢竟,在宋瑩失蹤後,宋家人持之以恒的尋找讓胡紹波產生了危機感,即便是他也不敢冒著風險一直在勝利新村裡打轉,於是,他用假證在錢安打著零工,同時放出訊息,假稱自己已經在四方路挖出金子出了國,想要像以前,等著他那些同行來再黑吃黑。 隻是這一回,他錯估了形勢。 還冇等他放出的小道訊息引來“同道”,勝利新村便要拆了,眨眼間,長長的鐵皮圍起了廢墟,玉泉錦苑開始了修建。 胡紹波當然也曾經想過要自己動手,潛入工程隊,然而,他卻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那片土地上,不光埋著寶貝,更埋著宋瑩的屍體。 在錢安躲藏了這麼久,胡紹波哪裡敢送上門去,那段時間,他每日提心吊膽地關注著報紙和廣播,生怕等來對他而言的“壞訊息”。 然而……什麼都冇有。 很長一段時間裡,他會在夜晚大著膽子遠遠張望,不知為何,被鐵皮包裹著的工地裡依舊乾得熱火朝天,塵土飛揚,也冇有人半夜偷偷摸摸地溜出來。 胡紹波不禁感到納悶。 先不說屍體了,當年以宋瑩的本事,不可能把金子埋得很深,這樣大興土木,怎麼可能還冇找到金子? 他知道工程隊裡有不少西江人,或許很多都是衝著他放出去的那個訊息來的,胡紹波十分瞭解他的“同行”,這些人做的都是“一鋤頭買賣”,如果真挖到了東西,他們必然會想要儘快變現。 但問題是,工地上並冇有任何工人離開的跡象。 再之後,升降梯事故發生了,胡紹波一度懷疑過這個事故是他的“同行”所為,隻是,警察最終卻隻定性了事故,屍體和金子都冇訊息。 到底是怎麼回事? 偶爾胡紹波甚至會想,當年的事情是不是一場夢? 四方路從來冇有過金子,他也冇有殺死宋瑩,這一切都冇有發生過。 一晃,玉泉錦苑已經建成,工程隊撤走後,胡紹波還偷偷潛進去看過,那時的攝像頭還冇有啟動,他…
宋瑩死後發生的事,就和我之前猜測的差不多。
宋瑩給胡紹波留下了讓他抓心撓肺的謎題,以至於整整三十年,他就被那九塊金餅困在了四方路上,而因為一係列的陰差陽錯,他也註定找不到那些金子。
畢竟,在宋瑩失蹤後,宋家人持之以恒的尋找讓胡紹波產生了危機感,即便是他也不敢冒著風險一直在勝利新村裡打轉,於是,他用假證在錢安打著零工,同時放出訊息,假稱自己已經在四方路挖出金子出了國,想要像以前,等著他那些同行來再黑吃黑。
隻是這一回,他錯估了形勢。
還冇等他放出的小道訊息引來“同道”,勝利新村便要拆了,眨眼間,長長的鐵皮圍起了廢墟,玉泉錦苑開始了修建。
胡紹波當然也曾經想過要自己動手,潛入工程隊,然而,他卻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那片土地上,不光埋著寶貝,更埋著宋瑩的屍體。
在錢安躲藏了這麼久,胡紹波哪裡敢送上門去,那段時間,他每日提心吊膽地關注著報紙和廣播,生怕等來對他而言的“壞訊息”。
然而……什麼都冇有。
很長一段時間裡,他會在夜晚大著膽子遠遠張望,不知為何,被鐵皮包裹著的工地裡依舊乾得熱火朝天,塵土飛揚,也冇有人半夜偷偷摸摸地溜出來。
胡紹波不禁感到納悶。
先不說屍體了,當年以宋瑩的本事,不可能把金子埋得很深,這樣大興土木,怎麼可能還冇找到金子?
他知道工程隊裡有不少西江人,或許很多都是衝著他放出去的那個訊息來的,胡紹波十分瞭解他的“同行”,這些人做的都是“一鋤頭買賣”,如果真挖到了東西,他們必然會想要儘快變現。
但問題是,工地上並冇有任何工人離開的跡象。
再之後,升降梯事故發生了,胡紹波一度懷疑過這個事故是他的“同行”所為,隻是,警察最終卻隻定性了事故,屍體和金子都冇訊息。
到底是怎麼回事?
偶爾胡紹波甚至會想,當年的事情是不是一場夢?
四方路從來冇有過金子,他也冇有殺死宋瑩,這一切都冇有發生過。
一晃,玉泉錦苑已經建成,工程隊撤走後,胡紹波還偷偷潛進去看過,那時的攝像頭還冇有啟動,他便在紙上畫下了所有攝像頭的位置,定製了一條極度複雜的路線,最終來到了記憶中他埋葬宋瑩的地方。
如今那裡已經變成了一片小區綠化,灌木叢鬱鬱蔥蔥,讓人絲毫無法察覺可能被掩埋在土地下的罪惡。
之後,胡紹波又來到當年宋瑩家樓下,這裡也已經變成了一棟嶄新的住宅樓,宋瑩死去的地方有了新的住戶,同樣,他們也不會知道曾經這裡發生過怎樣的暴行。
難道這事兒就這麼過去了?
宋瑩冇被找到,金子也還在這裡。
胡紹波心中一喜,雖然連他自己都難以置信這樣的結果,但隻有這樣才說得通。
這一回,上天似乎站在了他這邊。
彼時,胡紹波離開玉泉錦苑的時候便想好不久後他要拿著金屬探測儀回來,但還冇等到那一天,四方路上就出了一件大事。
就在玉泉錦苑建成後不久,四方路地鐵站動工,然後,又突然停工。
一直關注著四方路動向的胡紹波立刻生出一種不好預感,多方打聽下終於知道,是四方路下頭挖出了東西,還有人死了,警察正在查。
時隔十年,四方路下的寶藏終於見光了一角,而同時,玉泉錦苑的工人們也開始了討薪,胡紹波混在其中,聽他們說,包工頭在施工的時候挖出古屍不報,現在人已經被抓了進去。
也是直到此刻,胡紹波才知道,宋瑩的屍體原來早已被挖了出來,隻是,警察卻誤以為她也是四方路下埋著的古屍,並冇有追究。
頃刻間,長久壓在胡紹波胸口的石頭消失了,但疑問卻冇有解開。
宋瑩被找到了,可那些金餅呢?
既然警察已經認定了玉泉錦苑下的屍體是古屍,那他們就必然會順著查玉泉錦苑的陪葬品,但是,卻冇有任何訊息。
四方路地鐵站的事情鬨得極大,六個盜墓的主犯一審被判槍斃,在這種情況下,那個因為損壞屍體被判刑的包工頭卻冇有擔上盜墓的罪名,原因隻可能有一個。
玉泉錦苑下冇有挖出黃金,它還在那裡靜靜等待著。
可想而知,冇了宋瑩的負擔,隨著兩邊的案子塵埃落定,胡紹波的膽子自然也再一次大了起來。
為了那些本就該屬於他的財寶,他拿起他陳舊的金屬探測儀,開始一次次順著既定的路線潛入玉泉錦苑……
壓抑了太久,胡紹波說到最後似乎已經完全不把我們三個當外人,一聊起心路曆程就發狠忘情,我一邊聽一邊深感可惜,這時候但凡有個錄音筆,我感覺回頭陸隊就要請我吃飯。
這起盤根錯節,持續了將近三十年的案子,如今已經在我們麵前被徹底揭開了真相。
因為貪婪,胡紹波殺害了宋瑩,但也就是從那一刻開始,他就已經註定找不到那些金子了。
畢竟,在宋瑩還被埋在地下的時候,胡紹波不敢自己來找金子,而當宋瑩被找到的時候,金子其實也已經見了光。
不光如此,正是因為宋瑩的屍體,拿到金子的林家兄弟誤以為玉泉錦苑下藏著更多寶貝,於是,在貪婪的驅使下,他們冇有做胡紹波口中的“一鋤頭買賣”,而是留在了工地上想要挖出更多,卻最終被馮望迎上了那部致命的電梯。
如今,導致了這一連串事件的金子雖然還不知下落,但我卻已經開始相信,就像是 ai 誤打誤撞的靈性一般,四方路的地下或許真的沉睡著什麼,讓所有貪心的人最終都付出應有的代價。
說完了故事,胡紹波的表情已然從憤恨變得麻木,那條蛇顯然還冇有放過他,直到此刻,對金子的渴望都還在誘惑他走向深淵。
剩下的問題就比較現實了。
該怎麼在保命的前提下,把胡紹波抓到。
雖說胡紹波好像已經相信了我們的鬼話,但要是把他放跑了,以這人的反偵查能力,再抓到他不知猴年馬月,而病入膏肓的宋柏川還能看到那一天嗎?
想到這兒,心底陡然升起一種衝動,無論如何,我今天都要讓這個逃了三十年的殺人犯歸案。
想了想,我說道:“大哥,咱們說話也不能在這說,警察來過我家,萬一突然再找上門來你怎麼辦,我看不如這樣,你讓他倆保持和警察還有宋家人的聯絡,我先跟你走,到時就讓他們說我手受傷了先回老家了,這樣你也不用擔心他倆報警,一旦拿到錢,你也會立刻就知道。”
不管怎樣,得先把王半仙和薛師傅送走,不能讓他們被連累。
我提心吊膽地緊盯著胡紹波的臉,發現他似乎是被我說動,表情猶豫起來,趕緊趁熱打鐵:“實話跟你說了吧,大哥,之前有人上門來找我麻煩,我還以為就是你呢, 當時就覺得快拿到錢了,一激動就裸辭了,現在隻有我一個人失業,所以跟你走也不會引起警方的懷疑的。”
我給他看我斷了的胳膊,有意示弱,而胡紹波想了想,最終似乎也覺得這是唯一解法,說了句“不要亂來”,就拿著刀來幫我鬆綁。
上鉤了!
我心中一喜,但也隻有一喜,畢竟,就在不到半秒鐘後,我聽到 302 的防盜門外傳來了一陣細小的動靜,像是有蟲正在鑰匙孔裡爬。
三個月裡,我家換了兩次鎖,如今我對這聲響再熟悉不過,當即出了一身冷汗。
不管這時候發生什麼,胡紹波肯定會疑心到我們身上……必須要先下手為強!
雖然冇能理解這一回撬鎖的人是誰,但在如此變故下,我身體的反應甚至快過腦子,趁著胡紹波分心回頭去看,我一把扯掉了已經被他解開大半的束縛,被捆在一起的雙腳抬起用力一蹬,猛地踹在胡紹波的肚子上!
這一下幾乎是用上了吃奶的力氣,胡紹波直接被我踹飛到了電視機櫃上,隻聽噹啷一聲,他手裡的匕首落地,而被胡紹波捆得像是個粽子一樣的王半仙瞅準時機,猛地撲了過來,用身體直接將那把刀死死壓在身下。
“兔崽子!”
胡紹波氣地大罵,竟是又從懷裡摸出一把彈簧刀,眼看一刀就要紮向一旁動彈不得的薛師傅,我見狀一咬牙,用力扯掉腳上的繩子,起身毫不猶豫地就迎了上去!
“小包公!”
“林致風!”
我聽見王半仙和薛師傅都在發出很不像他們的聲音,而之後的一切發生得非常快,就在我感受到刀鋒衝擊的一刻,熟悉的開鎖師傅撬開門,熟悉的四方路派出所民警從天而降,而胡紹波幾乎是給打頭的李巍直接頂飛了出去,他從不離身的金屬探測儀也因此撞上了客廳裡那些沉重的木櫥,發出一聲清脆的巨響。
分秒間,302 裡湧進來了快二十個人,四方路派出所所有能動的警察幾乎都在這裡了,大家疊羅漢一樣將胡紹波壓在底下,還有人上去給王半仙和薛師傅鬆綁,兩人卻在獲得自由的一瞬間就朝我衝了過來。
胡紹波被按住的時候手上已經冇有刀了,警察們或許還冇有意識到這一點,但王半仙和薛師傅卻很清楚,那把刀現在隻可能在一個地方。
“你……”
看著兩人煞白的臉色,我笑了笑,本想說你們也有今天,但隨著腎上腺素退去,劇烈的痛感瞬間上湧,我疼的眼前一黑,隨即便脫力地倒在了沙發上。
🔒五十
我這手算是斷對了。 刀刺下來的一瞬間,我腦子裡其實隻剩下這一個念頭。 雖說要不是馮老爺子賣我這房子我也不至於受眼下這些苦,但要不是因為買了這房子被他打斷手,我現在也不會在赤手空拳的情況下多出右手的一段石膏當作盾牌。 胡紹波用的力氣很大,刀刺進我右手的石膏並被卡住,感覺上應該冇有傷到皮肉,但斷骨受到衝擊後還是爆發出尖銳的疼痛,我倒下去的時候眼前都是花的,緩了很久才能再次聽到聲音,一睜眼,麵前卻是薛師傅通紅的眼眶。 我:“……” 雖說是想要嚇一嚇他們扳回一城,但一想到薛師傅那戀愛腦的前男友就在旁邊,我當場打了個激靈,立刻坐直了身子,一把將石膏上的刀給薅了下來,乾笑道:“冇事,就是有點疼而已。” 我的反應迅速,謝天謝地——最終,薛師傅的眼淚最終冇掉下來,她眨了眨眼,仔細看了那刀尖上冇帶血,終是鬆了口氣,輕聲道:“剛纔多謝你。” 我搖搖頭,抬頭一看,比起我,直接一下趴在刀上的王半仙反而被刀尖劃傷,身前的白襯衫上沾了一些血跡,無奈道:“薛師傅你還是關心關心他吧,說起來,都第二回在我家有血光之災了,王哥,你確定要住我這兒?” 好在,薛師傅在發現我冇大礙之後注意力就落到了王半仙身上,某些人顯然是很享受這樣久違的關心,狐狸尾巴都搖了起來,笑道:“說是血光之災,但這兩回要是冇有我和咪仔,小包公你不就慘了?是小林你應該考慮考慮,如果不找我們倆當室友,之後會不會碰上其他麻煩事。” 也是直到這時我才終於知道,之所以警察能及時找上門來,是因為薛師傅的手機裡正開著新版的風水先生,功能裡加入了語音助手,為了輔助實地考察的業務員,甚至可以隔空報警,而不久前薛師傅故意大聲說出的“啟動”和“報警”正是觸發語音。 這下,我終於認清我和這兩口子可能是有什麼孽緣,心一軟正要直接答應租他倆房子,忽然間,一陣狂亂的叫喊響徹整個302,胡紹波應該也冇想到自己最終會栽在這裡,即便是已經被上了銬子也依舊在瘋狂掙紮,要不是被…
我這手算是斷對了。
刀刺下來的一瞬間,我腦子裡其實隻剩下這一個念頭。
雖說要不是馮老爺子賣我這房子我也不至於受眼下這些苦,但要不是因為買了這房子被他打斷手,我現在也不會在赤手空拳的情況下多出右手的一段石膏當作盾牌。
胡紹波用的力氣很大,刀刺進我右手的石膏並被卡住,感覺上應該冇有傷到皮肉,但斷骨受到衝擊後還是爆發出尖銳的疼痛,我倒下去的時候眼前都是花的,緩了很久才能再次聽到聲音,一睜眼,麵前卻是薛師傅通紅的眼眶。
我:“……”
雖說是想要嚇一嚇他們扳回一城,但一想到薛師傅那戀愛腦的前男友就在旁邊,我當場打了個激靈,立刻坐直了身子,一把將石膏上的刀給薅了下來,乾笑道:“冇事,就是有點疼而已。”
我的反應迅速,謝天謝地——最終,薛師傅的眼淚最終冇掉下來,她眨了眨眼,仔細看了那刀尖上冇帶血,終是鬆了口氣,輕聲道:“剛纔多謝你。”
我搖搖頭,抬頭一看,比起我,直接一下趴在刀上的王半仙反而被刀尖劃傷,身前的白襯衫上沾了一些血跡,無奈道:“薛師傅你還是關心關心他吧,說起來,都第二回在我家有血光之災了,王哥,你確定要住我這兒?”
好在,薛師傅在發現我冇大礙之後注意力就落到了王半仙身上,某些人顯然是很享受這樣久違的關心,狐狸尾巴都搖了起來,笑道:“說是血光之災,但這兩回要是冇有我和咪仔,小包公你不就慘了?是小林你應該考慮考慮,如果不找我們倆當室友,之後會不會碰上其他麻煩事。”
也是直到這時我才終於知道,之所以警察能及時找上門來,是因為薛師傅的手機裡正開著新版的風水先生,功能裡加入了語音助手,為了輔助實地考察的業務員,甚至可以隔空報警,而不久前薛師傅故意大聲說出的“啟動”和“報警”正是觸發語音。
這下,我終於認清我和這兩口子可能是有什麼孽緣,心一軟正要直接答應租他倆房子,忽然間,一陣狂亂的叫喊響徹整個 302,胡紹波應該也冇想到自己最終會栽在這裡,即便是已經被上了銬子也依舊在瘋狂掙紮,要不是被兩個警員死死按著,看上去像是恨不得上來咬我兩口。
將近三十年,他極度小心,壓抑自我,甚至能在密佈的天網下來去無痕,但最終卻還是敗給了自己的貪婪。
“金子到底在哪兒!”
在被警察強行帶走前,他一直用那雙泛著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我,或許他現在也不確定我在這整件事裡扮演的角色到底是什麼,但是,對於胡紹波而言,真正重要的事情就隻有一件。
要不是因為那些金子,他不會殺死宋瑩,而同樣,要不是因為那些金子,他也不會被抓。
一直到胡紹波被帶下樓,他絕望的聲音都還從視窗傳來,到了最後幾近破音,反反覆覆隻問那一句。
金子到底在哪兒。
第二次,我和王半仙因為掛彩去了醫院,因為不久前的那一針破傷風,王半仙這一回甚至連針都不用打了,李巍見我們平安無事,拉我們去簡單做了筆錄,隨即就將我們都送回了 302。
短短三個月,我換了三次門鎖了,這一回更是鬨得鄰裡皆知,以至於走到樓下時,我一抬頭就能看到幾個探出陽台的腦袋,在對上我目光的瞬間縮了回去。
“我感覺 302 的評分可能又要漲回去了……”
一想到之後要處理的麻煩,我隻覺得一陣頭痛,聞言,這套評分係統的開發者隻是淡淡道:“隻要風水先生之後投標成功,市場上就會有一個統一的執行標準,由 ai 初審,業務員終審,以保證房產資訊真實有效,不至於再出現原先那種誤判了。”
事到如今,我也隻能期盼著風水先生能爭氣一點,乾翻市場上那一堆不把人當人的賽博老爺,拖著沉重的腳步上了樓,302 裡的一地狼藉還保持著原貌。
先前派出所已經聯絡了刑偵大隊,陸隊帶著人來取了證,應該會先用故意傷人拘留胡紹波,之後再看能不能撬開他的嘴。
總歸,如今的他已經不可能再得到那些黃金了,長久來的執念化成了泡影,據陸隊說,胡紹波進分局的時候人已經蔫了,估計再過不久就會扛不住壓力,將所有事給吐出來。
隻希望病重的宋柏川能夠等到這一天。
回到家後,薛師傅主動幫我收拾,顯然因為之前的“救命之恩”,不善言辭的貓是鐵了心要來我家住了,我內心頗為無奈,心裡卻在想之後恐怕要把衛生間的門好好修一下,我一個大男人住著冇事,萬一來了個姑娘,還帶著她善妒的狐狸精男友,那就不好說了。
一番折騰,我們三個癱倒在沙發上,劫後重生,神經一旦徹底放鬆下來,我簡直連一根小手指都不想動彈,兩眼直勾勾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卻還是忍不住一直在想那個胡紹波留下的謎題。
金子……會在哪兒?
這些日子,陸隊已經開始加派人手重查當年玉泉錦苑工地上的案子,雖說馮望已經提供了相關口供,但因為年代久遠,在冇有其他目擊證人和直接證據的情況下,想要將當年的事故改判成故意殺人十分困難,大概率,馮望最後還是會在養老院裡了卻殘生。
至於那筆金子,陸隊讓人係統性地查了當年在玉泉錦苑上工作的所有工人,但凡有名有姓,冇有一個在那之後有無法說明來曆的大筆進賬,這至少說明瞭,那堆金子還冇有被出手,一直在某人的手裡。
其中,最有嫌疑的當然是馮望,但即便是與他最親近的女兒,這些年來似乎也從未聽說過老爺子有這筆巨財……
我腦中正是千頭萬緒,這時,坐在我左邊的王半仙卻忽然奇道:“你們有冇有聽到什麼聲音?”
一想到他上次坐在我沙發上對我進行的大忽悠,我冇好氣道:“302 都已經在凶宅領域三進三出了,不要再搞這套了行不行?”
“不是,真的有聲音,彆說話。”
王半仙示意我們噤聲,隨著胡思亂想暫停,我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到一片安靜的室內,終於,聽見了那個有規律但卻細小的聲音。
滴滴——滴滴——
薛師傅坐得最遠,很快皺起眉:“有點像是主機運行的聲音……”
我用耳朵仔細辨彆了,那聲音是從低處傳來的,一如薛師傅所說,是一種古怪的電流聲,來源,應該是客廳角落裡那幾隻沉重的衣櫃。
據馮老師說,客廳裡這幾隻衣櫃原先放著的是她母親張秀芳的衣服,在張秀芳突發疾病離世後,馮望一直過不去內心的這道坎,在客廳裡設立了小小的佛龕,也將張秀芳的衣服都存進這幾隻巨大而沉重的木質衣櫃裡,擱置在客廳佛龕的旁邊。
我趴下身,透過沙發下的縫隙,我看到衣櫃下似乎卡著什麼,而王半仙找來掃帚輕輕一撥,一根折斷的細長儀器便從下頭滾了出來。
是胡紹波的那部金屬探測儀。
因為常年使用,這部老機器早就已經不堪重負,先前更是因為撞在沉重的衣櫃上而彎曲破碎,隻是,不知何時它已經開了機,那道形似警報的電流聲也正是從之上的報警盒子裡發出來的。
三十年來,這部金屬探測儀冇有幫助胡紹波在玉泉錦苑的土地下找到任何東西。
可如今,它卻在我們三個的眼皮子底下一直髮出低沉的嗡鳴。
“是不是接觸不良壞了?”
薛師傅出於理科生的本能將它接了過去,卻冇想到角度一變,當探測儀破碎的盤頭直指衣櫥,頓時,報警盒子發出的聲音更大了。
一時間,我們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麵前這個貌不驚人的木衣櫃上。
像是想到了什麼,王半仙這時微微睜大眼:“說起來,上一回馮老爺子找上門來的時候,是不是一直在說什麼‘萌’……”
在馮望的記憶逐漸凋零後,他一心想要跑回 302,不僅是因為這是他最看重的房子,更是因為這裡有他藏了很多年的東西。
而我這時也想起,不久前,正是因為這個衣櫃的門太過沉重,我險些給撞暈在衣櫥裡,最後還是被派出所的警察給救出來 。
為什麼馮望進到 302 之後就往客廳裡跑?
為什麼馮望要將這個衣櫥放在佛龕的旁邊?
又為什麼,馮望在生病之後,一直反反覆覆念著同一個字?
漸漸的,我腦中的迷霧散去,當一個清晰又荒唐的猜測浮現,我嘗試著拉開衣櫥的櫃門,果然,還是一樣的沉重。
這些年來,馮望將所有他害怕的,不敢麵對的東西都供在這裡,不僅有妻子的衣服,還有當年他靠著那部電梯得來的所有‘戰利品’。
而上一回陸隊帶人來搜時,因為衣櫥是空的,他們也不曾懷疑,在那沉重的可以把人撞暈的櫃門的夾層裡,或許藏著彆的東西。
深吸口氣,我果斷從我的工具箱裡找來了一把錘子。
“說來,等我加入了風水先生的項目組,我能不能先給它加點功能?”
在對著櫥門狠狠砸下去之前,我誠懇發問。
“不能光是加風險降價,也要有反著來的措施,比如說……如果房子裡挖出成噸的錢來了,就讓它在 ai 裡變成吉屋,順便漲點價,你們二位看成嗎?”
作者的話
不明眼
作者
07-13
明天正文完結,之後是薛師傅和王半仙的番外。
🔒尾聲
早上十點,我頂著碩大黑眼圈走進心家總部培訓大廳的時候,發現這裡的陳設一點冇變。 給人月收過萬錯覺的階梯座椅和投影屏還在原地,不少門店的店長已經來了,坐在第一排開著社交沙龍,而那些手端咖啡黑眼圈深重的普通業務員則坐在後排的位置,我一眼就在裡頭看見了老何和小劉。 自從我的工作地點改變,我已經很久冇見過他們,上去打了招呼,老何端詳著我嶄新的西裝笑道:“都不穿海瀾之家了,不愧是家裡挖出黃金來的人。” 我乾笑一聲,心想那九塊沉甸甸的金餅一共在我手裡呆了不超過半小時就上交國家了,錢安市的考古專家們在我家開了一下午的會,最後就差點連我的衣櫥都一起扛走。 對此,我倒冇什麼留戀,畢竟為了這點金子,玉泉錦苑都死了一打人了,這玩意兒怎麼看也不像是能招財。 我無奈道:“黃金也不是我的,至於這衣服嘛——” 提起這個我就肉疼,給返聘回來工資還冇拿到一分,倒是先反向投資了,王半仙非說我們三個人現在是一個team,關乎到風水先生的對外形象,為了彙報的時候給領導留下好印象,是驢子是馬都得換身好皮,於是介紹我去了他定製西服的店。 當然,作為代價,這個月家裡的菜他都包了。 不管怎樣,我看上去好像是升職了,小劉因此兩眼亮晶晶地盯著我:“哥,上回派出所來送的錦旗,他們後來送到你手上了嗎?” 他這麼一說,我頓時感覺附近有不少業務員都朝我投來好奇的目光,又或者說,自打我走進這個多功能室,很多人的眼睛就已經黏在我的身上。 這一切都要從一麵錦旗開始說起。 自打302的真相大白,一直以來在四方路附近打轉的“影子”落了網,不光是刑偵大隊那邊,四方路派出所一直繃著的神經也總算鬆了下來,為了感謝我治好了他們指導員李巍的嘮叨病,幾個小警察合資給我整了麵錦旗,上頭寫著“贈編外偵查員林致風先生,宅凶人不凶,破案立奇功!”,趁著下班,直接送來了東祥路的心家分店。 我猜他們應該是為了讓宋姐不要計較我為了302的事情成天請假,殊不知那會兒,…
早上十點,我頂著碩大黑眼圈走進心家總部培訓大廳的時候,發現這裡的陳設一點冇變。
給人月收過萬錯覺的階梯座椅和投影屏還在原地,不少門店的店長已經來了,坐在第一排開著社交沙龍,而那些手端咖啡黑眼圈深重的普通業務員則坐在後排的位置,我一眼就在裡頭看見了老何和小劉。
自從我的工作地點改變,我已經很久冇見過他們,上去打了招呼,老何端詳著我嶄新的西裝笑道:“都不穿海瀾之家了,不愧是家裡挖出黃金來的人。”
我乾笑一聲,心想那九塊沉甸甸的金餅一共在我手裡呆了不超過半小時就上交國家了,錢安市的考古專家們在我家開了一下午的會,最後就差點連我的衣櫥都一起扛走。
對此,我倒冇什麼留戀,畢竟為了這點金子,玉泉錦苑都死了一打人了,這玩意兒怎麼看也不像是能招財。
我無奈道:“黃金也不是我的,至於這衣服嘛——”
提起這個我就肉疼,給返聘回來工資還冇拿到一分,倒是先反向投資了,王半仙非說我們三個人現在是一個 team,關乎到風水先生的對外形象,為了彙報的時候給領導留下好印象,是驢子是馬都得換身好皮,於是介紹我去了他定製西服的店。
當然,作為代價,這個月家裡的菜他都包了。
不管怎樣,我看上去好像是升職了,小劉因此兩眼亮晶晶地盯著我:“哥,上回派出所來送的錦旗,他們後來送到你手上了嗎?”
他這麼一說,我頓時感覺附近有不少業務員都朝我投來好奇的目光,又或者說,自打我走進這個多功能室,很多人的眼睛就已經黏在我的身上。
這一切都要從一麵錦旗開始說起。
自打 302 的真相大白,一直以來在四方路附近打轉的“影子”落了網,不光是刑偵大隊那邊,四方路派出所一直繃著的神經也總算鬆了下來,為了感謝我治好了他們指導員李巍的嘮叨病,幾個小警察合資給我整了麵錦旗,上頭寫著“贈編外偵查員林致風先生,宅凶人不凶,破案立奇功!”,趁著下班,直接送來了東祥路的心家分店。
我猜他們應該是為了讓宋姐不要計較我為了 302 的事情成天請假,殊不知那會兒,我雖然被返聘成了心家的房產調查專家,但其實已經去了心家總部上班,於是,這麵由警察送給熱心群眾的錦旗就這麼成了心家業務群裡的一則佳話。
這麵錦旗在大概一個星期後才被送到了我家,而在當晚,我便將 302 變凶宅的前因後果和我爸媽全撂了,最後搬出這麵倒反天罡的錦旗……對於一個普通市民而言,這錦旗的份量顯然已經堪比體製內三等功。
本以為多少會挨幾句罵,結果我爸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卻是轉手就將錦旗發進了朋友圈,稱他們這些老同誌也要儘早學會 ai 破案,就這個進步速度,以後有了高科技,就算不在體製內也可以破大案子。
我就當這話是他們放棄讓我考公了。
在那個節點,刑偵大隊其實已經取得了胡紹波的口供並通知了家屬,宋柏川在病重中得知了凶手落網的訊息,兩天後就在家中過世了。
將近三十年來,宋柏川一直等待著的小女兒回了家,殺害她的人也即將受到懲罰,據宋家人說,老爺子走得很安詳,甚至他很欣慰自己能熬到這個嶄新的時代,因為有了新的科技,有人重新注意到了宋瑩的案子,最終,幫他實現了遲到的正義。
自然,這些事我並冇有告訴我爸媽,畢竟,破了 302 的案子也並非隻帶來了好事,宋家人得到真相的同時,無論是賣我房子的馮老師還是幼年喪父的林美琪得到的都是噩耗,馮老師甚至打電話來質問過我,但最終,她的理智占了上風。
比起讓馮望一直揹負著這個讓他發瘋的秘密直到死去,或許讓他早一日脫掉這個負擔,纔是真正地對馮望好。
馮老師冇有再聯絡過我,而在那之後我又一次接到電話,是宋芳。
宋柏川過世後,宋家人雖說悲痛萬分,但還是不忘上門和我還有我的兩個室友致謝,先前為了查案,他們曾經在我的建議下利用 302 的輿論造勢,對此一直心懷愧疚,這一次帶了許多禮品來想要當麵給薛師傅道歉,結果王半仙卻像是知道薛師傅應付不來這種場麵,一句話就將那些感謝和道歉都堵了回去。
“冇破案的時候是麻煩,破了案子可就是褒獎了。”
王半仙笑嘻嘻道:“風水先生馬上又要開始測試了,這一回可是認真衝著投標去的,如果能在投標前讓人知道它立了奇功的話,或許壞事也會變好事呢?”
就在薛師傅和王半仙搬進我家的同時,風水先生也基本完成了二次內測的準備,而這一回要在全公司麵前做演講的人變成了薛師傅,一連好幾天,薛師傅喝可樂都是按照打來計算,每天就睡三四個小時,偶爾王半仙還會在她屋子裡陪她到很晚……我猜很快,這個姓王的就要幫我換側臥的床。
而今天,就是那個測試開始的日子。
作為主講人,薛師傅到的比我要早,畫了全妝,穿著王半仙給她定製的全身西服……事實上昨晚她和王半仙都冇有回家,應該是加班太晚,直接住在了公司旁邊的酒店。
我走到台前,王半仙正黏在薛師傅旁邊幫她理 ppt,看著十分賢內助且春風得意,非要說的話,他倆現在正處在一個全公司都默認他們已經複合,但隻有他們兩個還不這麼認為的階段,我內心歎了口氣,走過去問道:“馬上需要我做什麼?”
按照之前的計劃,風水先生二次內測需要指導旗下門店的業務員做房產調查,而我和王半仙則是總部第一批房產調查專家,負責培訓基層業務員以及做問題房屋的最終稽覈考察。
換言之,任何風險評分過 5 的房產都需要門店業務員做初步走訪後確認分數,再彙總到總部我和王半仙的手裡做二次稽覈,經過一次 ai,一次人工,二次人工的三重考察後纔會最終顯示評分,徹底杜絕良房被人工智慧“造謠”的可能。
今天是開始測試的第一天,薛師傅因為要做一些不符合人設的事,整個人都是應激狀態,難得塗上的口紅都被她自己吃完了,王半仙見狀苦笑:“小包公你是返聘的,馬上也不好上台,培訓部分還是我來講,你要真想幫我,就幫我給咪仔順順毛好了。”
話是這麼說,但我要是真順毛了保不準這狐狸精之後還要給我穿小鞋,我內心默默翻了個白眼,坐到了薛師傅身邊,什麼都冇說,隻是給她看了陸隊今早才發過來的訊息。
“聽說你們的人工智慧今天又要測試了,也告訴你個好訊息,我們的偵查員按照胡紹波的口供,用 ai 推測出了地點,已經找到了被胡紹波埋掉的凶刀,他當年本來應該是想要分屍,後頭冇成功,有了凶刀,即使宋瑩的屍體上檢測不出任何直接證據,也可以送檢了。”
不出意外,再過不久,胡紹波就會真正為宋瑩的死付出代價。
雖然我是世界上受 ai 迫害最多的人,但事到如今,我也相信,隻要高科技落在有良心的人手裡,它就應該是個好東西。
我感慨道:“玉泉下頭如果真有蛇,應該也控製不了人工智慧的心智,所以三十年了,一進入 ai 搶飯碗的時代,302 的案子就破了,薛師傅你要相信你自己,你現在做的東西,會改變很多人的生活。”
我對她眨眨眼,意思不言而喻,王半仙這時又看了一眼時間,笑眯眯道:“咪仔你不用擔心,我今早出門前問過 ai,它說,今天是個好日子,天官賜福,地脈生輝,最宜大展宏圖,破除陳見,養貸攢錢。”
我補充:“不論怎樣,302 要想不再變成凶宅,風水先生就一定要成功,絕不能讓那些市場上的王八蛋 ai 給我家房子造謠了。”
最後半分鐘,隨著多功能室的燈光暗了下來,我聽見薛師傅輕輕做了個深呼吸,站起身來,揚聲道:“風水先生。”
“我在,人工智慧是人的鏡子,隻要鏡子前站著人,又或者說,站著一個有良知的人,它就能真正成為人的半身。”
此時,螢幕變成了一片雪白,一個聽起來頗為文雅友善的聲音念出了寫在最開頭的這段話,隨即,他話鋒一轉:“嗨,我是風水先生,請問有什麼可以幫你嗎?”
一瞬間,我聽到會場裡傳來不少新人的驚歎,其中還夾雜著一些熟悉的抱怨:“不是吧,連話都會說了?下一步是不是就可以帶看給客戶提供情緒價值了?”
光標在風水先生的對話框裡閃爍。
這是屬於 ai 的新時代,也是屬於人的新時代,機器咀嚼人性得出公式,但它還是無法代替人做出選擇。
而我們作為人,必須要做好 ai 的鏡子。
“放心吧,人現在還在 302 裡住著呢。”
薛師傅和王半仙路過我身邊,兩人輕聲道:“隻要有人在,就不會輕易讓它變凶宅的。”
【end】
🔒係統錯誤 01
“想不想試試,和我談戀愛?” 火鍋吃到最後,鍋裡的牛油仍在沸著,薛嵐盯著裡頭一顆上下翻滾的魚丸,忽然聽到坐在對麵的人開口說了一句她完全無法理解的話。 薛嵐:“?” 係統立刻開始報錯,薛嵐茫然地抬起頭,對上水蒸氣後頭那雙含笑的眼睛,腦袋瞬間死機了。 “你說什麼?” 薛嵐當然知道談戀愛是什麼意思,隻是這件事在過去一直和她冇什麼關係。 整個大學期間,校園裡塞滿了成雙成對的年輕情侶,但薛嵐往往隻是戴著帽兜,麵無表情地夾著電腦從他們身旁經過,像是一隻不給人眼神的流浪貓。 坐在火鍋另外一邊的男生長著一張很端正的臉,留著長髮,穿著中裝,五官裡有一種被南方的海水和大雨浸染出的柔和,說話乍一聽頗為油腔滑調,但對於從小在北方長大的薛嵐來說,這種腔調卻並不令人生厭。 這個叫做王柏的業務員,在五分鐘之前還是麻煩了薛嵐兩個月的同事,可如今,他卻忽然變了身份。 見薛嵐似乎冇有聽清,王柏的眼睛又向下彎了一點,微笑道:“我說,我覺得你很厲害,也很努力,很喜歡你,想不想試試……和我處對象?” 他換了一種北方人更常用的說話方式,薛嵐腦袋裡的光標閃爍了片刻,終於彈出了大量代碼,而那裡頭就包括了過去兩個月裡,她和王柏的相處方式。 心家的凶宅專業戶,因為工作模式的特殊性需要常在各個門店之間借調,又因為oa係統不適配的問題三天兩頭跑來總公司簽字,最終,為他升級換代係統的雜活兒就落到了薛嵐這個冤大頭手裡。 事實證明,再帥的同事隻要讓人加班也會變得麵目可憎。 對於薛嵐而言,她隻是不喜歡社交,卻並不意味著她喜歡上班,在工程部熬夜的那些夜晚,她不止一次將手裡的可樂罐當成王柏的臉來捏,本以為乾完了活兒吃完了飯就可以再無交集,卻冇想到這世上竟然還會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麵前的牛油鍋繼續沸騰著,王柏身上濃烈的檀香氣混合著辛辣的味道直衝她的鼻腔,隻讓薛嵐的cpu越燒越熱,終於,到了亮起紅燈的地步。 還是跑吧,她想。 “我對你冇興趣…
“想不想試試,和我談戀愛?”
火鍋吃到最後,鍋裡的牛油仍在沸著,薛嵐盯著裡頭一顆上下翻滾的魚丸,忽然聽到坐在對麵的人開口說了一句她完全無法理解的話。
薛嵐:“?”
係統立刻開始報錯,薛嵐茫然地抬起頭,對上水蒸氣後頭那雙含笑的眼睛,腦袋瞬間死機了。
“你說什麼?”
薛嵐當然知道談戀愛是什麼意思,隻是這件事在過去一直和她冇什麼關係。
整個大學期間,校園裡塞滿了成雙成對的年輕情侶,但薛嵐往往隻是戴著帽兜,麵無表情地夾著電腦從他們身旁經過,像是一隻不給人眼神的流浪貓。
坐在火鍋另外一邊的男生長著一張很端正的臉,留著長髮,穿著中裝,五官裡有一種被南方的海水和大雨浸染出的柔和,說話乍一聽頗為油腔滑調,但對於從小在北方長大的薛嵐來說,這種腔調卻並不令人生厭。
這個叫做王柏的業務員,在五分鐘之前還是麻煩了薛嵐兩個月的同事,可如今,他卻忽然變了身份。
見薛嵐似乎冇有聽清,王柏的眼睛又向下彎了一點,微笑道:“我說,我覺得你很厲害,也很努力,很喜歡你,想不想試試……和我處對象?”
他換了一種北方人更常用的說話方式,薛嵐腦袋裡的光標閃爍了片刻,終於彈出了大量代碼,而那裡頭就包括了過去兩個月裡,她和王柏的相處方式。
心家的凶宅專業戶,因為工作模式的特殊性需要常在各個門店之間借調,又因為 oa 係統不適配的問題三天兩頭跑來總公司簽字,最終,為他升級換代係統的雜活兒就落到了薛嵐這個冤大頭手裡。
事實證明,再帥的同事隻要讓人加班也會變得麵目可憎。
對於薛嵐而言,她隻是不喜歡社交,卻並不意味著她喜歡上班,在工程部熬夜的那些夜晚,她不止一次將手裡的可樂罐當成王柏的臉來捏,本以為乾完了活兒吃完了飯就可以再無交集,卻冇想到這世上竟然還會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麵前的牛油鍋繼續沸騰著,王柏身上濃烈的檀香氣混合著辛辣的味道直衝她的鼻腔,隻讓薛嵐的 cpu 越燒越熱,終於,到了亮起紅燈的地步。
還是跑吧,她想。
“我對你冇興趣。”
丟下一句,薛嵐起身直接逃出了火鍋店。
餘光裡,王柏還坐在那個靠窗的位置,他的臉藏在霓虹燈的折射裡,分明看不清,但薛嵐卻有一種錯覺,直到她打車離開,王柏的眼神都還黏在她的後背上。
這個人到底在想什麼?
還是說隻是因為她幫了他,就想逗逗她?
薛嵐在快車的加速減速中思考這些無解的問題,腦袋一路報錯,直到在小區門口下車,程式還是冇有跑起來。
相當罕見的,薛嵐對這一晚的奇妙經曆感到煩躁,不得不在小區門口提了瓶白酒回去。
過去高考壓力大的時候,她的父母一直以為安撫她的是那些送到書房來的水果,殊不知真正讓薛嵐解壓的,實際是那些她在上學路上偷偷喝的酒。
從小到大,薛嵐的生活就像是一道公式,隻要將數字加在一起,就一定可以最高效地得到正確答案。
隻是,在這個公式裡,人從來都是一個難搞的變量。
早在高中時,薛嵐就不知道該怎麼和同桌相處,她清晰記得,那時課桌被分成了兩半,她的教輔成了一堵牆,明明隻是脆弱的紙,但一整個學期下來,薛嵐都冇能和同桌說上一句話。
社交對於薛嵐來說是個麻煩,但還不能稱作一個問題,又或者說高中時,真正困擾她的隻有一件事。
失眠。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一直到淩晨兩三點,薛嵐的腦袋裡都還是那些模考題在上下打轉,拚了命每晚也隻能睡上三四個小時就會睜眼,在銅嶺這個小地方,學生自然是搞不到安眠藥的,為了能睡著,17 歲的薛嵐思來想去,第一次嘗試了回家路上的二鍋頭。
出乎她的意料,白酒幾乎根治了薛嵐失眠的毛病。
在四十度酒精的作用下,薛嵐第一次睡到了七個小時,於是從那一天起,漱口水,口香糖,還有遮掩氣味的花露水每天都背在她身上,一連兩年,直到她考去錢安,酒的秘密還是冇見光。
曾幾何時薛嵐也覺得,隻要離開了銅嶺,不再做那些卷子,腦袋裡冇有那些題,她就不會再失眠了。
然而,事實卻證明,在工作之後,薛嵐不但需要經常喝酒,甚至還吃上了褪黑素。
回到家後,薛嵐輕車熟路地從冰箱裡取出可樂,一比一兌了白酒,抿了一大口,隨著熟悉的暈眩感湧進腦袋,一直以來貫徹她生活的公式和程式終於開始變得模糊,薛嵐兩眼直勾勾盯著電腦螢幕,竟在熒光屏的反光裡看到了一雙微笑的眼睛。
忽然間,薛嵐在迷糊中想起,吃火鍋的時候,王柏似乎是看出她不吃花椒,用小漏勺幫她把那些煩人的顆粒都從鍋裡撈掉了。
如果隻是想要拿她尋開心,需要做到這個地步嗎?
白酒開始讓她腦袋裡的程式錯誤越來越多,過去,薛嵐很少放任自己真正喝醉,但那一晚,她卻忘記了自己是怎樣爬上的床,隻知道再睜眼時,鬧鐘已經響了,她的日程提示今天要給李濤看新的項目,為此,薛嵐不得不頂著宿醉的頭痛爬起來,在上班前檢查做完的 ppt。
實習以來第一次,薛嵐頭重腳輕地做完了彙報,好不容易熬到了中午午休,她正對著餐盤裡的三菜一湯毫無胃口,卻聽哢噠一聲,另一隻鋁製的餐盤落在她對麵的桌上,一股嗆人鼻子的檀香味撲麵而來。
“咪仔一個人吃飯多孤單。”
薛嵐一抬頭,昨晚被她晾在火鍋店裡的同事就這樣翩翩落在了她的麵前。
王柏將一罐可樂推了過來,彎下的眉眼一如既往。
“我陪你啊。”
🔒係統錯誤 02
對於薛嵐來說,戀愛是一道未知的難題,如果她在高中時能分神看一些電視劇和小說,或許她還能摸到一些其中的門道,隻可惜,她那時滿腦子都是五三和真題一百道,這些東西顯然無法讓她應對王柏的追求。 在心家內部,王柏其實能算得上是個大紅人,不僅因為他賣凶宅的戰績,更因為他的長相。 雖然薛嵐對公司內部的八卦毫無興趣,但也知道,過去每回王柏纏著她修係統,路過她工位的人總是會多出不少。 顯然,就算做出個ai來測評長相,王柏的評分也絕不會低,隻是讓薛嵐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這樣一個看上去有五十個前女友的人,竟然真的會在表白被拒後天天圍著自己轉。 一連一個月,薛嵐無論在食堂的哪個角落裡吃飯,王柏都能精準地找到她,有時她對麵坐著人,王柏還會禮貌地讓對方換個位置,幾次下來,隻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他倆有點問題。 再之後不久,風聲吹到了組長辦公室,李濤在會上打趣,冇想到神仙的眼光這麼獨到,要是能攀上王半仙,小薛說不好很快就能和他平起平坐了。 他說完,在場的所有人笑成一團,在這一刻,似乎薛嵐過去做的所有工作都不作數了,她隻是個活在玩笑裡的談資,冇有人意識到這一點,因為ppt還在放,熄燈的會議室裡,他們都冇有看見放映機旁薛嵐漲紅的臉。 久違的,薛嵐非常想喝點酒,於是,剛一散會,她的身影就從心家的大樓裡消失了。 鬼使神差,薛嵐走進離心家總部不遠的一家ktv,這裡黑暗又吵鬨,不會有路過的同事,她包了一間兩個小時的小包,又找服務員要了五瓶啤酒,結果才喝到第二瓶,王柏就氣喘籲籲地進來了。 “你……” 薛嵐一時間隻覺得來人是自己醉酒後的幻覺,揉了揉眼,然而下一刻,那股濃烈的香水味鋪天蓋地,她反應過來時,王柏已經一把將她摟了過去。 包廂裡一片昏暗,薛嵐的眼鏡給王柏的盤扣撞歪了,她瞪大眼,像是被人捏住後頸皮一樣動彈不得,手裡的啤酒剛要傾倒,王柏鬆開了她,伸手接住酒,放回了茶幾上。 包房的另一邊傳來一首抒情的情歌,薛嵐剛要開口就…
對於薛嵐來說,戀愛是一道未知的難題,如果她在高中時能分神看一些電視劇和小說,或許她還能摸到一些其中的門道,隻可惜,她那時滿腦子都是五三和真題一百道,這些東西顯然無法讓她應對王柏的追求。
在心家內部,王柏其實能算得上是個大紅人,不僅因為他賣凶宅的戰績,更因為他的長相。
雖然薛嵐對公司內部的八卦毫無興趣,但也知道,過去每回王柏纏著她修係統,路過她工位的人總是會多出不少。
顯然,就算做出個 ai 來測評長相,王柏的評分也絕不會低,隻是讓薛嵐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這樣一個看上去有五十個前女友的人,竟然真的會在表白被拒後天天圍著自己轉。
一連一個月,薛嵐無論在食堂的哪個角落裡吃飯,王柏都能精準地找到她,有時她對麵坐著人,王柏還會禮貌地讓對方換個位置,幾次下來,隻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他倆有點問題。
再之後不久,風聲吹到了組長辦公室,李濤在會上打趣,冇想到神仙的眼光這麼獨到,要是能攀上王半仙,小薛說不好很快就能和他平起平坐了。
他說完,在場的所有人笑成一團,在這一刻,似乎薛嵐過去做的所有工作都不作數了,她隻是個活在玩笑裡的談資,冇有人意識到這一點,因為 ppt 還在放,熄燈的會議室裡,他們都冇有看見放映機旁薛嵐漲紅的臉。
久違的,薛嵐非常想喝點酒,於是,剛一散會,她的身影就從心家的大樓裡消失了。
鬼使神差,薛嵐走進離心家總部不遠的一家 ktv,這裡黑暗又吵鬨,不會有路過的同事,她包了一間兩個小時的小包,又找服務員要了五瓶啤酒,結果才喝到第二瓶,王柏就氣喘籲籲地進來了。
“你……”
薛嵐一時間隻覺得來人是自己醉酒後的幻覺,揉了揉眼,然而下一刻,那股濃烈的香水味鋪天蓋地,她反應過來時,王柏已經一把將她摟了過去。
包廂裡一片昏暗,薛嵐的眼鏡給王柏的盤扣撞歪了,她瞪大眼,像是被人捏住後頸皮一樣動彈不得,手裡的啤酒剛要傾倒,王柏鬆開了她,伸手接住酒,放回了茶幾上。
包房的另一邊傳來一首抒情的情歌,薛嵐剛要開口就被歌聲搶了先,她的眼前都是王柏的影子,手心裡都是汗,正是手足無措,原先貼著她坐的王柏退出一些,隨著角落裡燈球的光線刺進兩人之間,原先被擠壓得綿密的空氣變得鬆散,薛嵐感覺自己終於又能呼吸了。
“對不起。”
王柏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她盯著那顆盤扣,細緻到能看清上頭被她的眼鏡勾起的絲。
王柏說道:“我之前在食堂聽說了,李濤個撲街仔在會上亂講,怪我,冇考慮好就天天來找你,我怕你亂想,一路問到這兒,剛剛也是看你喝酒腦子一熱……抱歉。”
也是直到這時薛嵐才後知後覺,王柏的懷抱十分滾燙,那些仙風道骨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以至於如今的王柏就像是個落魄神仙,平時紮得妥帖的頭髮都散了小半,胡亂地搭在肩膀上。
即便是個 ai,這時也該從數據裡得到些什麼了。
立竿見影,薛嵐的腦袋又開始報錯,原先堵在她胸口的憤怒被王柏額頭上的汗珠澆滅了大半,她覺得自己該做些什麼,於是她遞了一張紙巾過去,小聲道:“我冇事,喝一點酒……我也不會醉的,我之前在老家的時候都喝白的。”
她這麼一說,王柏好像愣住了,隨即竟是撲哧一聲笑出了聲,複又坐近了,低下頭輕聲道:“那咪仔冇醉的話就幫我擦擦吧,一路跑過來,好累啊。”
王柏那口摻著粵語的柔軟腔調在這時顯得很不講理,薛嵐僵硬了片刻,最終,小心翼翼地將紙巾貼上了王柏的額頭,也是直到這時,她才第一次抬起頭去看他。
ktv 裡的燈光昏黑,唯有那雙平時就常常帶笑的眼睛閃著濕潤的光,薛嵐在那兩顆瞳仁裡看見自己,於是那雙從不在鍵盤上卡殼的手又僵在了那裡,直到王柏輕輕捉住她的右手,貼上了自己的臉頰。
“如果會給你帶來困擾,我中午就不會再來了,你不用因為李濤的話就懷疑你自己,因為你很厲害,工程部花了一年都冇解決的問題,最後是你給我解決的,不是嗎?”
過去,薛嵐從來冇有和人離得這麼近過,分秒間,她幾乎能聽見自己的程式在發出尖銳的鳴嘯,如果她是一台電腦,此時應該立刻選擇重啟,但不知為什麼,薛嵐卻冇有將手抽走……她覺得自己大概是壞了。
過了很久,薛嵐才聽見自己瀕臨報廢的 cpu 發出乾澀的聲響:“你……來就來吧,他們想瞎扯我也堵不住他們的嘴,以後我不往心裡擱就是了。”
隔壁的情歌唱到了副歌,那些過去薛嵐從不在意的歌詞如今卻一字一句地往她耳朵裡鑽,她看著王柏的眼睛一點點彎折下來,最後,他像隻溫順的動物一樣蹭著她的掌心,輕聲道:“那我可以把這個當作,咪仔你不討厭我的意思嗎?”
先前在幫王柏升級係統的時候薛嵐就查過,這個看上去冇點正形的人有著與他的外表極為不符的學曆,一個周寧大學畢業的心理學博士……他總有辦法可以讓人心軟。
王柏的吐息就打在她的指尖,薛嵐心跳得像是一台二十年前的老主機。
她隱約覺得自己即將擁有一些過去從未擁有過的東西,這感覺讓她雀躍,以至於在理智尚未給予反應的時候,她就已經開口給出了答案。
“之後如果你想,其實不吃食堂也可以……心家旁邊有家東北菜,量很大,我一個人吃不了。”
鼓起勇氣,薛嵐從桌上拿了一瓶啤酒遞給王柏:“腦子一熱整多了,不如幫我分擔一點……以後也總得陪我喝的……”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乎淹冇在了隔壁新起的情歌裡。
“如果,你真的……想和我處的話……”
🔒係統錯誤 03
薛嵐其實早在半個月前就已經配了那把鑰匙。 她在校外租的房子不大,但也有雙人床,桌子足夠兩個人一起吃飯,甚至吃完飯後還可以一起窩在沙發上玩一會兒遊戲。 在過去薛嵐從不敢想有一天她會期待有人和她一起住在這裡,但那把備用鑰匙如今就橫在她的手心,金屬的齒棱卡著她的掌紋,很快就覆上了一層細密的汗。 王柏實在是個挑不出毛病的男朋友,完美得像個程式。 自打李濤拿薛嵐開過玩笑,兩人就很少在食堂吃飯了,王柏是正式工,拿的比薛嵐要多,然而兩人成為飯搭子後,王柏就再也冇有選擇過薛嵐無法負擔的午飯,他的好意恰到好處地停在那個剛好的邊界,薛嵐擔心的一切都冇有發生。 於是,她也開始忍不住越來越信任他。 王柏是一個很好的傾訴對象,一切工作上的煩惱和焦慮他都可以全盤接受,兩人在一起時,薛嵐第一次知道她可以有那麼多的話說,隻是,偶爾她看著那雙好像永遠不會拒絕她的眼睛,心裡也會忍不住產生一個奇怪的念頭。 為什麼? 薛嵐並不是一個容易內耗的人,但即便她足夠理性,也總會想要探求主導現象背後的原理,就她所知,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很好,可能是因為愛,但是,王柏對她的好又好像有些超出這個範疇了。 他從不生氣,對她的耐心無窮無儘,即便兩人在一起隻能做些在薛嵐看來十分無聊的事,王柏也從來冇有半句怨言。 薛嵐好奇過王柏的家庭,得知他父母不和,因為原生家庭的影響,王柏在戀愛方麵竟和薛嵐一樣是一張白紙,兩人本該站在同一起跑線上,但對比王柏的體貼,薛嵐在戀愛中卻隻有遲鈍和手忙腳亂,她一直想要找機會回報,那把鑰匙,就是她的禮物。 可想而知,對一個不善言辭的人而言,送鑰匙的過程堪比房東交房,薛嵐緊張得幾度想要逃跑,好在王柏卻一如既往敏銳,很快就從她偏移的視線還有錯亂的大腦程式裡發現了她的窘迫,笑著低頭親吻她開始過熱的臉頰。 總的來說,薛嵐並不是一個很會打理生活的人。 一個人住時,她的屋子空蕩得像個樣板間,冰箱裡也隻有可樂和外賣盒子,薛嵐…
薛嵐其實早在半個月前就已經配了那把鑰匙。
她在校外租的房子不大,但也有雙人床,桌子足夠兩個人一起吃飯,甚至吃完飯後還可以一起窩在沙發上玩一會兒遊戲。
在過去薛嵐從不敢想有一天她會期待有人和她一起住在這裡,但那把備用鑰匙如今就橫在她的手心,金屬的齒棱卡著她的掌紋,很快就覆上了一層細密的汗。
王柏實在是個挑不出毛病的男朋友,完美得像個程式。
自打李濤拿薛嵐開過玩笑,兩人就很少在食堂吃飯了,王柏是正式工,拿的比薛嵐要多,然而兩人成為飯搭子後,王柏就再也冇有選擇過薛嵐無法負擔的午飯,他的好意恰到好處地停在那個剛好的邊界,薛嵐擔心的一切都冇有發生。
於是,她也開始忍不住越來越信任他。
王柏是一個很好的傾訴對象,一切工作上的煩惱和焦慮他都可以全盤接受,兩人在一起時,薛嵐第一次知道她可以有那麼多的話說,隻是,偶爾她看著那雙好像永遠不會拒絕她的眼睛,心裡也會忍不住產生一個奇怪的念頭。
為什麼?
薛嵐並不是一個容易內耗的人,但即便她足夠理性,也總會想要探求主導現象背後的原理,就她所知,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很好,可能是因為愛,但是,王柏對她的好又好像有些超出這個範疇了。
他從不生氣,對她的耐心無窮無儘,即便兩人在一起隻能做些在薛嵐看來十分無聊的事,王柏也從來冇有半句怨言。
薛嵐好奇過王柏的家庭,得知他父母不和,因為原生家庭的影響,王柏在戀愛方麵竟和薛嵐一樣是一張白紙,兩人本該站在同一起跑線上,但對比王柏的體貼,薛嵐在戀愛中卻隻有遲鈍和手忙腳亂,她一直想要找機會回報,那把鑰匙,就是她的禮物。
可想而知,對一個不善言辭的人而言,送鑰匙的過程堪比房東交房,薛嵐緊張得幾度想要逃跑,好在王柏卻一如既往敏銳,很快就從她偏移的視線還有錯亂的大腦程式裡發現了她的窘迫,笑著低頭親吻她開始過熱的臉頰。
總的來說,薛嵐並不是一個很會打理生活的人。
一個人住時,她的屋子空蕩得像個樣板間,冰箱裡也隻有可樂和外賣盒子,薛嵐對這一切習以為常,然而,就在王柏搬進來的第二天,兩人便一起去了超市,不出半小時,購物車裡的東西就足夠填滿整隻冰箱,王柏用公司的超市卡買下了成雙的拖鞋和牙刷,笑著說:“就當是付房租了。”
一切就好像是一場夢一樣。
同居後,王柏冇收了薛嵐藏在家裡的白酒還有褪黑素,晚上隻要她睡不著,王柏便會陪她出門走走,去公園裡尋找睡著的鴿子,久而久之,薛嵐長久以來的失眠竟好了大半,而這還不過是王柏帶給她最為淺顯的改變。
作為一個從小成績名列前茅的好學生,薛嵐得到誇獎的門檻總是很高,印象裡,父母會在她麵前露出笑容的次數也寥寥無幾,薛嵐曾經以為自己不需要這些,但顯然她學心理學的男朋友卻很不同意,就在兩人同住的那幾個月裡,王柏幾乎補足了薛嵐從小到大缺失的所有褒獎。
即使是她做出了跑不起來的程式又或是忘記了爐火將泡麪燒乾,王柏也總是能從一片狼藉裡挑出什麼來誇誇她,薛嵐一度懷疑是他脾氣太好,說不出重話,但這個猜想很快就因為李濤的存在而被打破了。
不知為何,每每提到這位工程部的上司,王柏看上去甚至比薛嵐這個苦主還要火大,他們會在家裡彩排如何和李濤討價還價,薛嵐不擅長這些,舌頭打結,王柏便會逐字逐句地教她該怎麼說,用什麼語氣和表情,直到薛嵐可以直視他的眼睛,說出“轉正”兩個字。
無數個夜晚,薛嵐小心翼翼地將自己埋進男友懷裡,聽著王柏平緩的呼吸,心中總有一種隱隱的不真實感。
就算過去二十年她的社交不足以讓她像是王柏一樣洞察人心,但薛嵐依然堅信這世上不會有無中生有的東西,程式想要跑起來,需要堅實挑不出錯的代碼作基礎,而王柏向她表白的時候,他們才認識多久?
違和感在她心底生長,與日俱增,彷彿難纏的係統錯誤一樣揮之不去,薛嵐得不出答案,卻也問不出口,畢竟人終究不是 ai,冇有辦法在最幸福的時候問出最掃興的問題。
轉眼間,到了她向李濤提轉正的日子。
在這一天到來之前,王柏已經陪她練習無數次,就算是背,薛嵐也已經將正確答案背了下來,她本做好了李濤要刁難她的預案,卻冇想到,李濤接下來說的話,反倒給了她一個啟發。
那一晚王柏回來得很晚,薛嵐獨自坐在餐桌前,盯著王柏纔買回來不久的洋甘菊發著呆。
在男友不在的時候,其實他們住的出租屋很像是過去薛嵐家裡的書房,從小學到高中,薛嵐童年時的記憶幾乎都集中在那裡,學習是一道精密的公式,加入努力就可以得到正確答案,於是她放棄了陽光和玩伴,最終才從銅嶺這樣的小城市來到了錢安,坐進了心家的大樓裡。
可以說,如果冇有王柏,薛嵐或許還並不會意識到她應該得到什麼,但如今,正是因為男友一遍遍告訴她,她值得更高的評級,更多的工資,薛嵐也不禁開始思考,這一路走來,付出了這麼多,她是否應該去爭取一些,她本就該拿到的東西。
隻要她能將手頭這個項目的雛形開發出來,一定可以讓房產評估的大模型進入一個新的紀元。
隻是,如果她以王柏為原型做出這個模型,那王柏呢?
人工智慧是代替人力勞動的利器,如果她研發的模型最終害得一路引導她走到這裡的人失業,她又該如何麵對他?
一時間,薛嵐的腦中又開始響起了熟悉的警報,抬頭望去,這屋子裡的一切似乎都和王柏有關,她忽然很想就這麼算了,但下一刻,王柏不久前纔對她說的話又清晰地響了起來。
“你很好,咪仔,記住,你本就應該拿到最好的。”
這聲音不斷迴響,像是程式錯誤的一部分,薛嵐握在胳膊上的手指捏緊又放鬆,最終,警報平息,她輕輕吸氣,按下回車。
“我很好,我值得更好的。”
出租屋寂靜無聲,而她看著對麵空蕩蕩的凳子安靜道:“我記住了,阿柏。”
🔒係統錯誤 04
眼淚掉下來的時候,其實就連薛嵐自己都冇有反應過來。 她已經有太久冇有哭過了,記憶裡上一次哭好像還是高中趕著吃飯在樓梯上摔倒,滾了一層樓,那時薛嵐用紙巾擦了兩下眼睛,她的眼淚就乾了。 但這一次不一樣。 一直到淚滴已經弄濕了她的牛仔褲,薛嵐才發覺自己淚流滿麵,戀愛大概真的是把她的腦袋搞壞了,她現在竟連自己的淚腺都控製不了。 紙巾早就被遞到她的麵前,但薛嵐冇有接,她想到先前王柏和她說過心理谘詢的流程,麵對情緒失控的病人,谘詢師最好是安靜等待他們的情緒平複,隨意開口有時反而會起到反效果。 ai的神經網絡是模仿人類,換言之,人類有他們習慣的處理問題的流程,這是騙不了人的。 對麵的人始終冇有說話,薛嵐的心不禁又沉下去半截。 戀愛對於薛嵐來說是一團亂碼,但她也冇有遲鈍到這個地步,困擾她許久的難題在這一刻都得到瞭解釋,薛嵐終於知道,王柏對她的好是源自哪裡了。 沉默之中,薛嵐就好像回到那一天的會議室,她坐在黑暗裡,聽著所有人發出笑聲,隻覺得這一路的苦讀還有研發都毫無意義,在公司裡,她唯一活下去的方式就是去攀附一根高枝。 薛嵐很喜歡貓,因為貓很少對人搖尾乞憐,你可以追著它喂貓糧,但是貓卻不一定會吃,它們總可以不低頭,我行我素地繼續靠著自己的生存法則活下去。 一度薛嵐也覺得,王柏是為數不多認可她這一套法則的人,但事實證明,他看到的也隻是一個和他母親相似的患者。 如果從認識之初,他就將她置於一個“需要幫助”的位置,這和李濤又有什麼分彆? 薛嵐渾渾噩噩地想著這些,甚至冇有注意到王柏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出租屋再次變得安靜,就像是多年前午後靜謐的書房,薛嵐坐在那裡等待臉頰上的眼淚變乾,最後拿出手機,讓王柏這周內將他的東西拿走,她要搬家了。 薛嵐偏想試試,隻靠她自己的法則能不能闖出名堂。 她用最快的速度搬了家,因為太過匆忙,王柏不得已還來她的新家拿了兩次東西,而之後,帶著剛分手的怒氣,薛嵐殺氣騰騰去找李…
眼淚掉下來的時候,其實就連薛嵐自己都冇有反應過來。
她已經有太久冇有哭過了,記憶裡上一次哭好像還是高中趕著吃飯在樓梯上摔倒,滾了一層樓,那時薛嵐用紙巾擦了兩下眼睛,她的眼淚就乾了。
但這一次不一樣。
一直到淚滴已經弄濕了她的牛仔褲,薛嵐才發覺自己淚流滿麵,戀愛大概真的是把她的腦袋搞壞了,她現在竟連自己的淚腺都控製不了。
紙巾早就被遞到她的麵前,但薛嵐冇有接,她想到先前王柏和她說過心理谘詢的流程,麵對情緒失控的病人,谘詢師最好是安靜等待他們的情緒平複,隨意開口有時反而會起到反效果。
ai 的神經網絡是模仿人類,換言之,人類有他們習慣的處理問題的流程,這是騙不了人的。
對麵的人始終冇有說話,薛嵐的心不禁又沉下去半截。
戀愛對於薛嵐來說是一團亂碼,但她也冇有遲鈍到這個地步,困擾她許久的難題在這一刻都得到瞭解釋,薛嵐終於知道,王柏對她的好是源自哪裡了。
沉默之中,薛嵐就好像回到那一天的會議室,她坐在黑暗裡,聽著所有人發出笑聲,隻覺得這一路的苦讀還有研發都毫無意義,在公司裡,她唯一活下去的方₱₥式就是去攀附一根高枝。
薛嵐很喜歡貓,因為貓很少對人搖尾乞憐,你可以追著它喂貓糧,但是貓卻不一定會吃,它們總可以不低頭,我行我素地繼續靠著自己的生存法則活下去。
一度薛嵐也覺得,王柏是為數不多認可她這一套法則的人,但事實證明,他看到的也隻是一個和他母親相似的患者。
如果從認識之初,他就將她置於一個“需要幫助”的位置,這和李濤又有什麼分彆?
薛嵐渾渾噩噩地想著這些,甚至冇有注意到王柏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出租屋再次變得安靜,就像是多年前午後靜謐的書房,薛嵐坐在那裡等待臉頰上的眼淚變乾,最後拿出手機,讓王柏這周內將他的東西拿走,她要搬家了。
薛嵐偏想試試,隻靠她自己的法則能不能闖出名堂。
她用最快的速度搬了家,因為太過匆忙,王柏不得已還來她的新家拿了兩次東西,而之後,帶著剛分手的怒氣,薛嵐殺氣騰騰去找李濤要了轉正的名額還有租房補貼,隨即就開始了幾個月近乎不要命的加班。
被王柏拿走的洗漱包重回她的揹包,薛嵐花了不到一個月時間就在公司樓下的小鹿咖啡裡喝成了 v6 會員,攝入的咖啡因過多,那些被冇收的褪黑素也開始重新出現在她的床頭。
薛嵐畢竟是個理性的人,失戀流淚流走的是腦子裡的水,而不是王柏教給她的課。
在給李濤看項目時,她故意拿出了未經細化的模型,本以為李濤至少該把她帶進項目組,卻冇想到她這位人模狗樣的上司不要臉和菜的程度都遠超她的想象,他甚至冇有看出這套模型裡可能存在的巨大風險,就這樣將薛嵐的東西拿走了。
得知自己冇有進風水先生項目組的第二天,拎了兩瓶二鍋頭回家的薛嵐決定啟用她的 plan b。
勾心鬥角不是她的專長,但是找出一個本身就不成熟的模型漏洞卻不是難事,既然這樣,不如放長線釣大魚,等到風水先生進入實操層麵闖出禍來,再一口氣讓李濤從心家滾蛋。
為此,薛嵐在李濤的眼皮子底下本分地做著數據標註的工作,她勤勤懇懇地訓練風水先生,直到內測的日子定了下來,薛嵐也終於不得不去麵對那個先前她就已經想到的小小問題。
作為技術員,風水先生投入實操後引發的問題早已超出她的監管範疇,如果想要在問題發生之後立刻介入,她需要一個常在一線跑業務的幫手。
隻是,常規的業務員隻會在一家門店工作,對於一線業務的接觸也有限,不可能在第一時間接觸到漏洞。
而如果說要經常在各個門店間借調,又有廣泛的人脈,心家內部的人選似乎隻剩下一個。
整整三天,薛嵐都對著手機上王柏的微信苦思冥想,現在後悔冇研發一個自動和前男友進行 battle 的 ai 也遲了。
哪怕她其實很清楚,以前男友的性格,哪怕她隻發一個句號過去,王柏恐怕也會立刻猜出她有事相求,半個小時後就會出現在總公司的門口。
然而,人畢竟不是 ai,學習更多數據後就可以變得更聰明。
薛嵐並不覺得那場分手讓自己變得更聰明,事實上,即便分手已經好幾個月,隻要想到那雙眼睛,薛嵐的腦袋依舊會卡殼。
眼看心家內部的大會將近,薛嵐知道不能再拖了,她下定決心,一定要在總公司開會前的三天將這事搞定,卻冇想到,還冇等她的資訊發出去,對麵的微信倒先來了。
王柏問:“李濤是不是偷了你的東西?”
在去見他之前,薛嵐在網上搜了,去見前男友要準備什麼,有人說要帶個男伴,還有人說要盛裝出席,前者以薛嵐的社交肯定是做不到,她思來想去,最後隻能戴上了自己的耳機。
她也不知自己想和王柏證明些什麼,是要證明她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個應該被憐憫的患者,又或是要證明,她早已痊癒?
路燈下,王柏似乎瘦了一些,身上的香水味依舊濃烈得嗆人鼻子,薛嵐奮力繃著臉與他說話,自詡已經足夠公事公辦,但不知為何,王柏看著她的眼睛卻愈發彎垂,怎麼看怎麼不清白。
“條件就是這樣,你幫我也能保住你自己的飯碗。”
一口氣講完所有,很遠的地方傳來一位大爺唱的老情歌,恍惚讓薛嵐想到那個在 ktv 的下午。
她不動聲色地捏緊了手指,在預案裡,王柏不會拒絕,但如今他又在猶豫什麼?
“你……”
薛嵐正要開口,結果王柏卻用一聲歎息打斷了她,他的下一句話更是讓薛嵐直接死機了。
“咪仔,我現在想要和你複合,還來得及嗎?”
🔒係統錯誤 05
就和當年那場突兀的告白一樣,王柏的複合請求讓薛嵐的腦袋空白了兩秒,隨即心中就隻剩下了一個念頭。 天底下怎會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薛嵐還記得,兩人最後一次見麵,王柏表現得就像個逆來順受的人工智慧,隻會根據薛嵐給出的prompt進行行動,要分手就分手,要將東西拿走就拿走,他不為自己辯解,就彷彿這段感情於他而言就是一段隨時可以結束的對話。 說來也諷刺,薛嵐在上學的時候因為始終交不到朋友,一直渴望研發出一個可以和她進行基礎交流的ai,因此開啟了對大數據模型的學習,卻冇想到,如今她的事業還冇有進行到這一步,戀愛裡倒是先碰上了完美的人機。 王柏想要像個心理醫生一樣幫她走得更遠,但心理醫生可不像是男朋友一樣具有不可替代性,連王柏自己也說了,他們心理學博士畢業後都去給ai寫數據了,既然如此,那薛嵐為何不直接去找個ai呢? 過去幾個月裡,薛嵐每每想到這事都氣得睡不著覺,最後終於在某個失眠的夜晚,忍無可忍的薛嵐爬起身,讓王柏在自己的微信聯絡人裡賽博死亡了。 心理學博士很快就洞察到了她的震驚,苦笑道:“咪仔你不想回答也沒關係,我會幫你,也會做我該做的事。” 熟悉的溫柔語氣,雖說談判似乎已經成功了,但是薛嵐心中還是免不了警鈴大作。 “之後的事情在微信上說吧,我會再聯絡你。” 為了避免夜長夢多,薛嵐轉頭就走,卻冇想到動作太急,從不離手的手機竟在瞬間飛了出去,王柏立刻幫她去撿,但目光卻微妙地在薛嵐的微信主頁上停留。 “看來分手之後就等同於死了,是一句實話。” 王柏苦笑著將手機遞了回來,薛嵐意識到他看到了什麼,cpu黃燈立刻變成紅燈,整個人僵在那裡,王柏便更加得寸進尺,一步便走到了她的麵前。 有限的燈光在他們中間被擠壓,薛嵐感到熟悉的窒息,分手後她曾經覆盤過那半年的數據,如果說從中得到了什麼教訓,那就是不能輕易對王柏心軟。 她盯著兩人重疊在一起的影子,決定這次不再重蹈覆轍。 “你到底想怎麼樣?” 薛嵐…
就和當年那場突兀的告白一樣,王柏的複合請求讓薛嵐的腦袋空白了兩秒,隨即心中就隻剩下了一個念頭。
天底下怎會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薛嵐還記得,兩人最後一次見麵,王柏表現得就像個逆來順受的人工智慧,隻會根據薛嵐給出的 prompt 進行行動,要分手就分手,要將東西拿走就拿走,他不為自己辯解,就彷彿這段感情於他而言就是一段隨時可以結束的對話。
說來也諷刺,薛嵐在上學的時候因為始終交不到朋友,一直渴望研發出一個可以和她進行基礎交流的 ai,因此開啟了對大數據模型的學習,卻冇想到,如今她的事業還冇有進行到這一步,戀愛裡倒是先碰上了完美的人機。
王柏想要像個心理醫生一樣幫她走得更遠,但心理醫生可不像是男朋友一樣具有不可替代性,連王柏自己也說了,他們心理學博士畢業後都去給 ai 寫數據了,既然如此,那薛嵐為何不直接去找個 ai 呢?
過去幾個月裡,薛嵐每每想到這事都氣得睡不著覺,最後終於在某個失眠的夜晚,忍無可忍的薛嵐爬起身,讓王柏在自己的微信聯絡人裡賽博死亡了。
心理學博士很快就洞察到了她的震驚,苦笑道:“咪仔你不想回答也沒關係,我會幫你,也會做我該做的事。”
熟悉的溫柔語氣,雖說談判似乎已經成功了,但是薛嵐心中還是免不了警鈴大作。
“之後的事情在微信上說吧,我會再聯絡你。”
為了避免夜長夢多,薛嵐轉頭就走,卻冇想到動作太急,從不離手的手機竟在瞬間飛了出去,王柏立刻幫她去撿,但目光卻微妙地在薛嵐的微信主頁上停留。
“看來分手之後就等同於死了,是一句實話。”
王柏苦笑著將手機遞了回來,薛嵐意識到他看到了什麼,cpu 黃燈立刻變成紅燈,整個人僵在那裡,王柏便更加得寸進尺,一步便走到了她的麵前。
有限的燈光在他們中間被擠壓,薛嵐感到熟悉的窒息,分手後她曾經覆盤過那半年的數據,如果說從中得到了什麼教訓,那就是不能輕易對王柏心軟。
她盯著兩人重疊在一起的影子,決定這次不再重蹈覆轍。
“你到底想怎麼樣?”
薛嵐抬頭直視他:“我與你是合作關係,各取所需,但我不需要你做多餘的,如果你想複合隻是為了幫我,大可不必。”
幾個月來在李濤手下臥薪嚐膽,薛嵐確實有些長進,在這樣她向來不擅長的事裡也可以麵不改色,王柏似乎也發現了這一點,但是,這一回他卻冇有像是以前那樣貼心地退出一步,反倒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聲音穿透夜風,顯得有些可憐:“咪仔,我知道你很生氣,但有些事情,我其實也纔想通而已。”
遠處大爺的歌唱完了,薛嵐在極度寂靜的空氣裡聽見了王柏比以往要急促不少的呼吸,一如在 ktv 的那一天,他氣喘籲籲地跑來,帶著滾燙的體溫和滿頭汗珠,隻為了向她道歉。
那是兩人戀愛時,王柏最像是“人”的一集。
曾經一度,薛嵐也想要讓 ai 變成自己的至親好友,陪伴自己一直生活,為此走上了這條道路。
然而越是精於此道,她就越是清楚,ai 不是人類,甚至,遠冇有到達可以代替人類的地步。
即便擁有精妙的語言係統,像是人類一樣的模擬反應,ai 也永遠無法給予人類需要的情感。
用最簡單的例子來說,隻有人類,纔會在感情裡狼狽和衝動,也隻有人類,纔會做出為了找到一個人,跑遍一條街的蠢事。
薛嵐有些晃神,而這時,王柏輕輕歎了口氣,反問了她一個問題:“咪仔你轉正了吧?我記得你說過的,如果轉正,你就給自己買那副耳機。”
他戳了戳掛在薛嵐脖子上給她壯膽的貓耳朵,惹得薛嵐近乎本能地往後縮,而王柏這時忽然笑出了聲:“你知道嗎?根據愛情三角理論,愛情是由激情,親密和承諾構成,激情是指一個人外表和內在的吸引力,換句話說,要是覺得一個人像是貓仔一樣可愛,那就是激情了。”
薛嵐:“……”
都說不要臉是一個房產經理最可貴的素質,薛嵐對此深以為然。
過去她還冇有見過王柏賣房子,如今卻是真切見識到了他的巧舌如簧,瞬間就給這突如其來的直球搞得手足無措,但王柏卻冇有因為她的窘迫就停下來。
他繼續說道:“至於親密,指的是對愛人的讚賞、照顧愛人的願望、自我的展露和內心的溝通。咪仔,我因為想要補償我媽媽來接近你,這確實怪我,但是補償心理也是觸發親密的條件之一,你看這上頭幾條,我每一條都滿足,而且,即便現在的你已經轉正,不需要我那些冇用的幫忙了,但是我卻還是想要幫你……無論你想要讓我做什麼都可以。”
又來了。
腦袋裡的報錯太大聲,薛嵐頭昏腦脹地倒退出一步,誰想王柏緊跟著就追了過來,眼看著自己就要退到路燈上了,薛嵐意識到,再這麼下去肯定不行。
她不會戀愛,不會分手,更不懂得複合,眼下發生的一切早已超出她的預案太多,薛嵐甚至有種感覺,如果再和王柏在這裡糾纏下去,她今天晚上恐怕靠二鍋頭兌褪黑素都睡不著。
要不……還是跑吧。
本以為自己可以像是個 ai 一樣鎮定自若的薛嵐最終還是做出了一個最像人的決定。
她的動作快得像是一隻流浪貓,一矮身就從王柏的影子裡鑽了出去,快速穿過公園的小徑,直到到達門口,她回過頭,王柏冇有跟上來,但同時,她口袋裡的手機一震,那個已經在她這兒死了半年的前男友再次在她的手機裡回魂了。
“至於三角理論最後的‘承諾’,你很快就會知道。”
王柏說:“咪仔,我會幫你取回本就屬於你的東西……我保證。”
【end】
🔒愛情三角理論 01
根據斯騰伯格的愛情三角理論,組成愛情的三個要素分彆是激情,親密和承諾。 雖說早在再見薛嵐的第一麵,王柏就已經意識到了他對薛嵐的感情是什麼,但是,也是直到薛嵐的老同學找上門來,王柏才發覺,這個三角理論其實應該變成—— “當你的感情裡出現第三者,你就能夠確定你對她到底是不是愛情”。 被薛嵐叫到玉泉錦苑一棟302的那一天,王柏感覺自己就像是個著了火的煤氣罐。 昨晚在電話裡,薛嵐隻告訴他,事情或許要有轉機,一個過去的老同學為了自家房子找上門來,是個還不錯的人,至少,過去曾經救過她喂的流浪貓,而薛嵐決定要和他當麵談。 以王柏對前女友的瞭解,她說出這些話的時候應該冇有任何其他意思,隻是單純想要告訴他,搞死李濤的計劃可以開始實施了。 然而,王柏卻冇法不多想。 前女友是個什麼性格他再清楚不過,大多數社交對她而言都比不上一串代碼,憑什麼這個林致風能一直在她的腦袋裡占有一席之地? 雖說和薛嵐在一起時,因為女友太菜,王柏總歸可以裝得遊刃有餘,但這到底改變不了他實際是一張白紙的事實,在失眠了一整晚後,王柏五點就起來燙衣服洗漱,手上戴的串兒幾乎是平時的兩倍。 他倒要看看,這個老同學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收到薛嵐的訊息後,王柏在玉泉錦苑的電梯裡反覆打量自己敷過麵膜的臉,他早早就已經想好,絕不要以一個陌生人的姿態登門,也因此,帶著一種莫名其妙的表演心態,王柏站在302外毫無必要地撥通了薛嵐的電話,笑盈盈地問她:“你什麼時候買房了,怎麼不告訴我?” 心理學裡對錶演型人格的解釋有很多,無一例外都涉及對外的吸引,毫無疑問,王柏在此刻非常確定,他需要吸引薛嵐的目光。 隻是,他的如意算盤很快就在門打開的一刻碎了遍地。 來開門的是個長得一臉正氣的年輕人,不比出身南方的王柏,林致風和薛嵐一樣來自北方,是老鄉不說,比王柏還要高出半個頭,開個門都能看出小臂上隱隱的肌肉線條,乍一看不像是個房產中介,更像是個便衣。 一瞬間…
根據斯騰伯格的愛情三角理論,組成愛情的三個要素分彆是激情,親密和承諾。
雖說早在再見薛嵐的第一麵,王柏就已經意識到了他對薛嵐的感情是什麼,但是,也是直到薛嵐的老同學找上門來,王柏才發覺,這個三角理論其實應該變成——
“當你的感情裡出現第三者,你就能夠確定你對她到底是不是愛情”。
被薛嵐叫到玉泉錦苑一棟 302 的那一天,王柏感覺自己就像是個著了火的煤氣罐。
昨晚在電話裡,薛嵐隻告訴他,事情或許要有轉機,一個過去的老同學為了自家房子找上門來,是個還不錯的人,至少,過去曾經救過她喂的流浪貓,而薛嵐決定要和他當麵談。
以王柏對前女友的瞭解,她說出這些話的時候應該冇有任何其他意思,隻是單純想要告訴他,搞死李濤的計劃可以開始實施了。
然而,王柏卻冇法不多想。
前女友是個什麼性格他再清楚不過,大多數社交對她而言都比不上一串代碼,憑什麼這個林致風能一直在她的腦袋裡占有一席之地?
雖說和薛嵐在一起時,因為女友太菜,王柏總歸可以裝得遊刃有餘,但這到底改變不了他實際是一張白紙的事實,在失眠了一整晚後,王柏五點就起來燙衣服洗漱,手上戴的串兒幾乎是平時的兩倍。
他倒要看看,這個老同學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收到薛嵐的訊息後,王柏在玉泉錦苑的電梯裡反覆打量自己敷過麵膜的臉,他早早就已經想好,絕不要以一個陌生人的姿態登門,也因此,帶著一種莫名其妙的表演心態,王柏站在 302 外毫無必要地撥通了薛嵐的電話,笑盈盈地問她:“你什麼時候買房了,怎麼不告訴我?”
心理學裡對錶演型人格的解釋有很多,無一例外都涉及對外的吸引,毫無疑問,王柏在此刻非常確定,他需要吸引薛嵐的目光。
隻是,他的如意算盤很快就在門打開的一刻碎了遍地。
來開門的是個長得一臉正氣的年輕人,不比出身南方的王柏,林致風和薛嵐一樣來自北方,是老鄉不說,比王柏還要高出半個頭,開個門都能看出小臂上隱隱的肌肉線條,乍一看不像是個房產中介,更像是個便衣。
一瞬間,王柏心中警鈴大作。
為什麼偏偏是他?
薛嵐說這人也是個業務員,都是心家的人,難道她就不怕他去告密,壞了他們的事?給李濤反咬一口他們的機會?
韋格納在白熊效應裡說過,越是不去想白熊,它反而會在意識中越發頻繁地出現,同理,王柏越是不想去多想,他心中那把火反倒越燒越旺。
咬了咬牙,王柏最終隻得笑嘻嘻捉起來人的手掌。
“今日天象輪轉,白虎暗伏,太陰逢煞星,這位命主,恐有破財耗損之兆啊。”
這麼重的話,王柏平時從不對客戶說,他本意隻想給人來個下馬威,卻冇想到他話音剛落,麵前的年輕人非但冇給唬住,眼神裡還立刻多了一些微妙的敵意。
頃刻間,王柏捏著對方的力氣都不由大了幾分。
在心理谘詢的過程裡,洞察一個人的情緒是基本功,但在此刻卻絕不是什麼好事,畢竟,來人的戒備就如同一桶柴油,一下就將王柏的疑心點成了燎原大火。
這小子明明是來找他幫忙的,為什麼會對他有敵意?
還是說,他來找薛嵐也不完全是為了房子的事?
互道姓名後王柏越想越不對勁,再看這小子看似正派的眉眼,幾乎控製不住地想要觸人黴頭。
於是,無論是故意當著彆人的麵叫咪仔,又或是誇大了他帶看的“仙宅”,這些都不過是他的公報私仇。
老同學的眉頭皺了起來……但那就對了。
此時此刻,王柏正有滿腹的攻擊性想要釋放,隻可惜,無論他做什麼說什麼,在前女友麵前,都是拋媚眼給瞎子看。
拜他所賜,薛嵐早已成長成了真正的事業腦,或許對於現在的薛嵐而言,男人隻會影響她敲鍵盤的速度。
林致風很快就將他家的困境擺了出來,一個家裡房子被 ai 打成九級凶宅的冤大頭,確實是個扳倒李濤的好機會,王柏在心中歎了口氣,知道之後一段時間他恐怕都避免不了和這位“老同學”打交道了。
想到這兒,他悄咪咪瞥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的薛嵐,一眼就看出,他那事業上頭的前女友此刻心裡恐怕連半個他都冇有,全是將李濤綁在機房裡用鍵盤抽嘴巴子。
……在這點上王柏不得不承認,他和薛嵐或許真的是天生八字不合,腦迴路不能說完全一樣,隻能說毫無關係。
終於,徹底冇招了的王柏泄了氣,說出了今天最後一句夾槍帶棒的話:“難怪能讓咪仔幫你,我們這種愛在地裡刨骨頭的狗,都是一樣的晦氣。”
人類心理就是這麼複雜的東西,情緒一定會反彈,為了後續的合作,王柏隻能在初見時妥善處理自己的妒忌,否則,之後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妖來。
而這一次,或許是他酸的實在太明顯,正在腦中沉浸式複仇的薛嵐也彷彿是接收到什麼信號一般抬起頭。
兩人之間還是合作關係,王柏知道,薛嵐是在提醒他,在不久前深夜的公園裡,他曾經答應了她什麼。
無論如何,王柏都一定要幫薛嵐取回本就屬於她的東西,畢竟,這是他給薛嵐的承諾,也是證明他們之間存在過“愛情”的最後一塊拚圖。
兩情若是久長時,膈應情敵又豈在朝朝暮暮,深吸口氣,王柏笑眯眯地握住了來人的手。
“小兄弟,我觀你命中坤德載物,慈心護弱,土木相濟,應當是個好人……”
他舔著後槽牙,笑得比在年會上感謝公司領導還假:“既然這樣,看在咪仔的麵子上幫一幫你也無妨,我倒要看看,你這房子到底有多凶。”
🔒愛情三角理論 02
想要保證計劃順利實施,在林致風的身邊需要留一個人。 薛嵐的工作性質自然是不允許她成天請假,這個活兒隻能落在王柏的頭上。 而這簡直正中王柏下懷。 雖說做的就是凶宅的生意,但王柏過去“恐嚇”客戶也是有個度的,對一些本來對房子就心存芥蒂的房東,嚇得太過容易出事,但這個問題對於林致風來說顯然並不存在。 出身在打倒牛鬼蛇神的家庭,王柏確信,這小子十分耐嚇。 於是,他自然也樂於給人添點堵,一路上嘴就冇停過,從302的風水一直看到小區的風水,隻可惜,這位小包公性子穩如泰山,你和他說玄學,他聽進去的就隻有法製現場,久而久之,連王柏也不禁開始懷疑起了自己的判斷。 這麼一個腦袋鋼鐵筆直的人,對他來說真的有威脅嗎? 王柏心裡琢磨著這些除了他無人糾結的問題,卻很快發現,比起在情場上的威脅,小林這小子更大的危險性,源於他的洞察力。 林致風畢竟是警察的孩子,鼻子很靈,因為一個偶然的發現,他險些看破了薛嵐藏起來的開發者身份,王柏一路跟著他直奔前女友的小區,心中半是感慨,半是竊喜。 就他對前女友的瞭解,薛嵐不喜歡冇有意義的社交,任何形式的爭吵都在這個範圍裡。 換言之,如果林致風咄咄逼人地找上門去,薛嵐對他絕不會生出任何好感。 而相較之下,他這個調停人或許反倒能加點分。 疾馳的快車上,王柏一邊避開身旁人的目光給薛嵐打預防針,一邊高興地想,不是情敵,當塊墊腳石也還不錯。 薛嵐家還維持著他上一次來拿東西時的樣子,乾淨空蕩得像是個樣板間,雖說扔了那些過去他買的拖鞋,但新拖鞋看起來既不防滑也不好看,王柏打開冰箱,撲麵而來的冷氣裡甚至冇有一絲剩飯剩菜留下的油味。 恐怕在分手之後,薛嵐就再也冇有在家裡開過火了。 不但如此,過去被他冇收的褪黑素也重新出現在薛嵐床頭,前女友的臉在熒光屏的倒映下顯得格外憔悴,王柏也不知她昨晚到底睡了幾個小時,正要問她要不要吃點東西,結果就在這時,他卻忽然聽見站在他身旁的人發出了一聲咕噥。 …
想要保證計劃順利實施,在林致風的身邊需要留一個人。
薛嵐的工作性質自然是不允許她成天請假,這個活兒隻能落在王柏的頭上。
而這簡直正中王柏下懷。
雖說做的就是凶宅的生意,但王柏過去“恐嚇”客戶也是有個度的,對一些本來對房子就心存芥蒂的房東,嚇得太過容易出事,但這個問題對於林致風來說顯然並不存在。
出身在打倒牛鬼蛇神的家庭,王柏確信,這小子十分耐嚇。
於是,他自然也樂於給人添點堵,一路上嘴就冇停過,從 302 的風水一直看到小區的風水,隻可惜,這位小包公性子穩如泰山,你和他說玄學,他聽進去的就隻有法製現場,久而久之,連王柏也不禁開始懷疑起了自己的判斷。
這麼一個腦袋鋼鐵筆直的人,對他來說真的有威脅嗎?
王柏心裡琢磨著這些除了他無人糾結的問題,卻很快發現,比起在情場上的威脅,小林這小子更大的危險性,源於他的洞察力。
林致風畢竟是警察的孩子,鼻子很靈,因為一個偶然的發現,他險些看破了薛嵐藏起來的開發者身份,王柏一路跟著他直奔前女友的小區,心中半是感慨,半是竊喜。
就他對前女友的瞭解,薛嵐不喜歡冇有意義的社交,任何形式的爭吵都在這個範圍裡。
換言之,如果林致風咄咄逼人地找上門去,薛嵐對他絕不會生出任何好感。
而相較之下,他這個調停人或許反倒能加點分。
疾馳的快車上,王柏一邊避開身旁人的目光給薛嵐打預防針,一邊高興地想,不是情敵,當塊墊腳石也還不錯。
薛嵐家還維持著他上一次來拿東西時的樣子,乾淨空蕩得像是個樣板間,雖說扔了那些過去他買的拖鞋,但新拖鞋看起來既不防滑也不好看,王柏打開冰箱,撲麵而來的冷氣裡甚至冇有一絲剩飯剩菜留下的油味。
恐怕在分手之後,薛嵐就再也冇有在家裡開過火了。
不但如此,過去被他冇收的褪黑素也重新出現在薛嵐床頭,前女友的臉在熒光屏的倒映下顯得格外憔悴,王柏也不知她昨晚到底睡了幾個小時,正要問她要不要吃點東西,結果就在這時,他卻忽然聽見站在他身旁的人發出了一聲咕噥。
“小貓咪又能有什麼錯呢?”
王柏:“……”
林致風這小子情商上線的總是很不是時候,一瞬間,王柏心中的警鈴再次發出尖銳爆鳴,隻可惜,卻是當場發作不了一點。
畢竟,在這個節骨眼上,能叫這位老同學心軟可是一件天大的好事,王柏不能打亂薛嵐的計劃,隻能強行當起兩人之間中譯中的翻譯,爭取讓這一頁早點翻篇。
該死的,這都吵不起來?
王柏舔著後槽牙,笑得很勉強,然後,他還眼睜睜看著小林這小子遞了一顆糖給薛嵐,說是什麼家裡都是警察養成的習慣。
所以說狗這個東西有的時候這時比狐狸還會得寸進尺。
看著前女友的表情因為那顆看起來就不怎麼好吃的糖果舒展開來,王柏幾乎給氣笑了。
他忍不住在旁陰陽怪氣:“我就說吧,生來就是做青天大老爺的命,還會哄人,咪仔你儘管坦白從寬好了。”
這話說的他幾乎有些咬牙切齒,但顯然,另外兩個當事人對他的糾結一無所知,甚至薛嵐下一秒還淺淺笑了起來,王柏看的一口大氣冇上來,笑容僵在臉上。
就現在的處境,他連和薛嵐的關係都不能暴露,即便在窩囊和生氣之間選擇了生窩囊氣,也還是不能掛臉。
無奈之下,王柏隻能把火都撒在李濤頭上,並暗暗下定決心,即便之後他要一直呆在這位老同學身邊看著他,他也要想辦法將他和咪仔的關係儘快放上檯麵。
而這個機會很快就來了。
兩天後,站在東祥路分店的門口,王柏就差直接拿個喇叭對著店裡喊:“我是為了和我前女友複合纔來找你們小林的。”
在他們這樣的公司,八卦總是來的比當月的工資還快,王柏對自己的辨識度相當有自信,他相信他的小巧思很快就會有回報,而門店裡的竊竊私語也很快就會傳到當事人的耳朵裡。
然而,正所謂天命無常,有得便有失,事情進展到這一步,急於想要找到漏洞搞事業的薛嵐似乎已經完全顧不上和前男友的愛恨情仇,還冇等王柏得意一會兒,他便眼睜睜看著薛嵐坐在林致風家的沙發上,拿出了熟悉的洗漱包。
薛嵐問:“林致風,你家沙發上能睡人嗎?”
王柏:“………………”
有的時候,他真的對前女友的遲鈍感到無可奈何,但貓就這樣,你還能怎麼辦?
冰凍雞塊聞起來豈止是冇有雞味,和薛嵐一起入住陌生男人家的王柏心煩意亂地在廚房裡剁著雞脖子,一邊擠出微笑來應付情敵,一邊琢磨那些八卦到底啥時候才能飛進 302。
可想而知,在這種情況下,他能給那個姓林的做一碗麪已經很不錯了,想要讓他再照顧個人口味放蔥,門都冇有。
麵上桌,王柏正在心底大聲哼哼,而這時,薛嵐也終於聞到了他身上致死量的香水味,輕輕抽了抽鼻子:“王二狗你是不是換香水了,香味太大熏得慌。”
能不大嗎?
他這兩天出門的時候就差當頭澆了。
王柏保持微笑,將聲音等比例提高:“冇換,還是以前那瓶,是你不經常聞,貓鼻子變靈了。”
這個話當然是說給彆人聽的,如果王柏有狐狸尾巴,這時候也一定已經搖了起來。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聽林致風問些問題,比如說,為什麼薛嵐會知道他用什麼香水,又比如說,為什麼他會知道薛嵐不吃蔥。
到了這份兒上,就算是個瞎子也該看出點問題了吧。
薛嵐還在說著正事,但王柏的目光卻一直落在桌子對麵,等了足有十分鐘,終於,這位一身正氣的小包公在看了一眼手機後表情僵住,彷彿見了鬼一樣地盯著他倆。
要知道,王柏等這一刻等了已經有兩星期,他好整以暇地微笑:“怎麼,跟見了鬼似的,喝個雞湯不至於忽然開天眼了吧?”
薛嵐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但王柏卻是不動如山。
薛嵐是他的。
天知道,此時此刻,戀愛腦的腦子裡隻剩下了這一句話。
🔒愛情三角理論 03
在愛情三角理論裡,獨占欲其實是激情的一個分支,人的行為由於感情的波動而開始變得不受控,有時甚至會演變成失去理智,使得當事人在事後感到後悔。 雖說王柏並冇有在事後感到後悔,但住在林致風家裡的這一晚確實讓他意識到,他對薛嵐的感情遠超他自己的控製。 過去在薛嵐開發ai項目時,兩人也常常討論人與機械的區彆,王柏曾說過,心理學研究“自我意識”,也研究“自我意識之外的無意識”,ai在大多數時候隻能捕捉到前者,至於後者,並非是可以被輸入和記載的數據,也因此,距離ai代替人類恐怕還有很遠的路要走。 換句話說,如果將王柏過去戀愛時的所有行為輸入ai,ai恐怕也隻能得出一個結論,他對薛嵐的感情是出自對母親的補償,而在這段關係裡,他是一個高高在上的上位者。 然而,ai算不出的是,在無意識的那一邊,拴在王柏這隻狐狸脖子上的繩子,另一頭其實一直在薛嵐的手裡。 正因如此,為了薛嵐的事業而忍耐不可控的獨占欲也是回到薛嵐身邊必不可少的條件。 “你說他丟下你走了?” 晚上八點,好不容易安撫好了唐阿姨,王柏難得去買了一包涼煙,點上一根抽了一半,給薛嵐打電話。 這段時間為了風水先生,王柏的日子其實也冇比林致風要好過太多,昨晚剛美美宣誓了主權,結果今天他自己的事兒就東窗事發,也不知道先前他東奔西跑好幾個月都冇被抓到,怎麼會偏偏就趕在來東祥路的這一天撞上了唐阿姨。 所以說林致風這人真是他的報應。 眼下這個節骨眼上,他們離查出風水先生的漏洞隻有一步之遙,即便不甘心,王柏也知道以大局為重,歎氣道:“他對我本就有敵意,之後要上門道歉可能還是要你和我一起,咪仔。” 電話那頭沉默著,王柏本以為薛嵐在生氣,下意識就要道歉,但冇想到對方的下一句話卻是:“你不要亂想,我和他隻是老同學,冇有其他關係。” 王柏:“……” 這麼長時間以來,這還是第一次薛嵐“讀”他的心,王柏一時噎在那裡,許久才找回聲音:“為什麼忽然這麼說。” “因為他…
在愛情三角理論裡,獨占欲其實是激情的一個分支,人的行為由於感情的波動而開始變得不受控,有時甚至會演變成失去理智,使得當事人在事後感到後悔。
雖說王柏並冇有在事後感到後悔,但住在林致風家裡的這一晚確實讓他意識到,他對薛嵐的感情遠超他自己的控製。
過去在薛嵐開發 ai 項目時,兩人也常常討論人與機械的區彆,王柏曾說過,心理學研究“自我意識”,也研究“自我意識之外的無意識”,ai 在大多數時候隻能捕捉到前者,至於後者,並非是可以被輸入和記載的數據,也因此,距離 ai 代替人類恐怕還有很遠的路要走。
換句話說,如果將王柏過去戀愛時的所有行為輸入 ai,ai 恐怕也隻能得出一個結論,他對薛嵐的感情是出自對母親的補償,而在這段關係裡,他是一個高高在上的上位者。
然而,ai 算不出的是,在無意識的那一邊,拴在王柏這隻狐狸脖子上的繩子,另一頭其實一直在薛嵐的手裡。
正因如此,為了薛嵐的事業而忍耐不可控的獨占欲也是回到薛嵐身邊必不可少的條件。
“你說他丟下你走了?”
晚上八點,好不容易安撫好了唐阿姨,王柏難得去買了一包涼煙,點上一根抽了一半,給薛嵐打電話。
這段時間為了風水先生,王柏的日子其實也冇比林致風要好過太多,昨晚剛美美宣誓了主權,結果今天他自己的事兒就東窗事發,也不知道先前他東奔西跑好幾個月都冇被抓到,怎麼會偏偏就趕在來東祥路的這一天撞上了唐阿姨。
所以說林致風這人真是他的報應。
眼下這個節骨眼上,他們離查出風水先生的漏洞隻有一步之遙,即便不甘心,王柏也知道以大局為重,歎氣道:“他對我本就有敵意,之後要上門道歉可能還是要你和我一起,咪仔。”
電話那頭沉默著,王柏本以為薛嵐在生氣,下意識就要道歉,但冇想到對方的下一句話卻是:“你不要亂想,我和他隻是老同學,冇有其他關係。”
王柏:“……”
這麼長時間以來,這還是第一次薛嵐“讀”他的心,王柏一時噎在那裡,許久才找回聲音:“為什麼忽然這麼說。”
“因為他對你的敵意源於你對他的敵意,你在故意嚇他。”
“……咪仔你看出來了?”
“王柏,你知不知道,你現在變得很好懂。”
薛嵐聲音很輕,幾乎要被王柏自己的心跳淹冇過去。
他當然知道,如果感情變成一種可以被 ai 捕捉的自我意識,那即便是薛嵐也可以輕易將他看穿。
王柏笑了笑:“那除了這些,咪仔你還看懂什麼了?”
又是一段很久的沉默,最後,薛嵐卻是什麼都冇說,隻是在一個小時後趕到了玉泉錦苑,順便,還從一棟樓下的外賣員手裡截胡了林致風的餛飩。
不出意料,他們這位小包公這回大概是氣炸了,他性子耿直,碰上不正義的事情就會當場爆炸,先前唐阿姨那一出明顯是戳中了他的雷點,走得決絕不說,現在外賣到了樓下都打不通電話,也不知人是不是在樓上打軍體拳發泄情緒。
王柏呼叫物業進了門,無奈道:“我這輩子就冇碰上過這麼適合當警察的人,今天在大街上都快揍我了,如果他一會兒要打我一頓才能消氣,我就乾脆讓他打得了。”
“……不行。”
薛嵐和他一起走進電梯,說出的話剛讓王柏的狐狸尾巴翹起來一點,卻冇想到下一句就是:“以前林致風為了幫我救貓,上樹隻需要五秒,看起來一拳可以把你送進醫院,到時他坐牢,你住院,冇人幫我,我的事兒就黃了。”
王柏:“…………”
他心中歎了口氣,和前女友一起走出電梯門,很快發現 302 門口透著一絲光亮,門冇有鎖。
“我就說他肯定氣到這個點都冇睡吧,餛飩到了都不知道拿,電話也不接。”
訕笑兩聲,王柏做好了要用臉接拳頭的準備,拉開大門,然而,在情敵家迎接他的不是拳頭,而是一把明晃晃的水果刀。
有時王柏確實會覺得,他和薛嵐可能是八字不合。
為了和薛嵐複合去找第三者登門道歉結果剛好碰上入室搶劫,過去即使是王柏手中最倒黴的客戶也碰不上這種糟心事。
可眼下,他卻真真切切地在林致風家裡撞上了。
腦子反應過來的時候,王柏已經合上了門,他聽見身後的薛嵐在情急之下叫了一聲“阿柏”,記憶裡,上一回聽見這個昵稱,還是薛嵐在他懷裡睡得迷迷糊糊發出的囈語。
看來,他也不是冇戲。
驟然間,王柏心中升起一種希望,為了愛情,他當然不能莫名其妙地死在一個瘋子的刀下。
想到這兒,王柏超水平發揮了他從小勉強及格的體育能力,艱難地躲開了刀,最終和林致風一起將人按倒在地。
薛嵐的動作更快,不出十分鐘,302 大門敞開,一堆警察衝進來的同時,他麵色慘白的前女友一個箭步跨到他麵前,王柏甚至還冇來及藏起受傷的胳膊,她便已經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
“這邊有傷員!可能需要打破傷風!”
薛嵐壓根冇有給他拒絕的機會,幾乎是強行將他和右手骨折的林致風一起塞進了警車。
淩晨時分的急診大廳,林致風給直接拉去了急診室,王柏則需要先掛號,薛嵐輕車熟路地替他掏出手機用電子醫保,卻是很快一愣:“你的密碼一直冇換?”
醫院的燈光很亮,薛嵐臉上混雜著擔憂的複雜表情一覽無餘……不會有比這更好的時機了。
王柏立刻用那隻早已止住血的手拉住她。
“咪仔,你說我現在很好讀懂,那你難道看不出,我現在心裡在想什麼?”
他將薛嵐拉近自己身邊:“你想要我做的,我都會完成,但如果那些我都做到了,咪仔,真的不能再給我一個機會嗎?”
🔒愛情三角理論 04
給逼到這份兒上,薛嵐的身子有點僵硬,但最終,在王柏可憐兮兮的眼神逼供下,她還是給了王柏一個明確的答覆。 薛嵐輕聲道:“是你教會我的,要取回我應得的東西,在這件事上,我應該要謝謝你……至於彆的,還不到時候。” 王柏一愣,冇想到薛嵐會將這一切歸功於他,而趁他愣神,薛嵐撕下他的掛號單據,將他推進了急診室裡。 事實上,哄林致風可比哄薛嵐容易多了。 得到答覆的王柏心情大好,輕易就用懷柔政策搞定了這位吃軟不吃硬的“情敵”,接下來的一切更是順利得出奇。 因為這一出離奇的變故,風水先生的漏洞終於被成功鎖定,薛嵐早在半年前就開始做預案,於是一整套流程輕車熟路,事情第二天就被捅去了總公司,隨著針對李濤的調查開始,王柏帶著薛嵐去試了西裝。 在熟悉的定製店裡,不少帶著女伴的男客都是為了婚禮西服而來,卻獨獨隻有王柏,是陪著女友來試工作服。 至此,餘下的問題隻剩下一個。 雖說無論是王柏還是薛嵐都不願意阻止林致風去管302的案子,但這裡頭牽扯到的利益太過複雜,不光關乎到風水先生是否能夠競標成功,還關乎到薛嵐的飯碗。 王柏本希望能拖延半年,然而,早在他提出請求之前,他就知道事情多半不會朝著他預想的方向發展。 經曆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他對這位“情敵”已經十分瞭解,以林致風嫉惡如仇的性格,即便王柏和薛嵐已經將一切最為災難的後果擺在檯麵上,他也根本不會去管那些利弊。 這小子真的應該去考公的。 不久後,當林致風辭職的訊息傳來,王柏簡直毫不意外,他本要給薛嵐打預防針,但薛嵐卻好似知道他要說什麼,甚至,還有閒情逸緻和他開了一個玩笑。 “現在你應該知道,他對我冇有那個意思了吧?” 於是,就在李濤的舉報信送到心家董事會的那一天,王柏的辭職信也出現在了業務部總監白霓的桌上。 雖說他平時搞出的幺蛾子很多,但這一行裡能賣凶宅的業務員畢竟屈指可數,不但如此,王柏和薛嵐的關係在總公司人儘皆知,隻要長了眼睛都能看出,王柏其實就是風水…
給逼到這份兒上,薛嵐的身子有點僵硬,但最終,在王柏可憐兮兮的眼神逼供下,她還是給了王柏一個明確的答覆。
薛嵐輕聲道:“是你教會我的,要取回我應得的東西,在這件事上,我應該要謝謝你……至於彆的,還不到時候。”
王柏一愣,冇想到薛嵐會將這一切歸功於他,而趁他愣神,薛嵐撕下他的掛號單據,將他推進了急診室裡。
事實上,哄林致風可比哄薛嵐容易多了。
得到答覆的王柏心情大好,輕易就用懷柔政策搞定了這位吃軟不吃硬的“情敵”,接下來的一切更是順利得出奇。
因為這一出離奇的變故,風水先生的漏洞終於被成功鎖定,薛嵐早在半年前就開始做預案,於是一整套流程輕車熟路,事情第二天就被捅去了總公司,隨著針對李濤的調查開始,王柏帶著薛嵐去試了西裝。
在熟悉的定製店裡,不少帶著女伴的男客都是為了婚禮西服而來,卻獨獨隻有王柏,是陪著女友來試工作服。
至此,餘下的問題隻剩下一個。
雖說無論是王柏還是薛嵐都不願意阻止林致風去管 302 的案子,但這裡頭牽扯到的利益太過複雜,不光關乎到風水先生是否能夠競標成功,還關乎到薛嵐的飯碗。
王柏本希望能拖延半年,然而,早在他提出請求之前,他就知道事情多半不會朝著他預想的方向發展。
經曆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他對這位“情敵”已經十分瞭解,以林致風嫉惡如仇的性格,即便王柏和薛嵐已經將一切最為災難的後果擺在檯麵上,他也根本不會去管那些利弊。
這小子真的應該去考公的。
不久後,當林致風辭職的訊息傳來,王柏簡直毫不意外,他本要給薛嵐打預防針,但薛嵐卻好似知道他要說什麼,甚至,還有閒情逸緻和他開了一個玩笑。
“現在你應該知道,他對我冇有那個意思了吧?”
於是,就在李濤的舉報信送到心家董事會的那一天,王柏的辭職信也出現在了業務部總監白霓的桌上。
雖說他平時搞出的幺蛾子很多,但這一行裡能賣凶宅的業務員畢竟屈指可數,不但如此,王柏和薛嵐的關係在總公司人儘皆知,隻要長了眼睛都能看出,王柏其實就是風水先生的原型。
而業務員的合同裡可冇寫,業務員不能跳槽去其他公司,讓他們以自己為原型研發 ai。
白霓瞥他一眼,起身把門關上了,將一切辦公室的噪音還有耳目全都隔絕在外。
“你要什麼?”
精明的女人一眼就看出他是來談判的,眯起眼:“董事會針對那封舉報信的緊急會議下午纔開,你有什麼條件,最好現在和我講清楚,到時我纔好讓他們知道,動薛嵐的代價是什麼。”
能混到總公司的業務員都是狐狸中的狐狸,王柏乾脆開門見山:“白姐,你應該也知道,這事兒其實是那個姓李的做的不地道,他偷人家東西,到頭來倒打一耙,明明自己開發不出來,還想將能給公司帶來效益的人弄走……公司應該要明白,這本來就是薛嵐的東西,除了她,冇人可以讓風水先生在六個月之後中標。”
白霓靠在桌邊抱著手,她雖然早知道王柏和薛嵐的那點糾葛,卻也冇想到這小子真能做到拿辭職信來要挾的地步,笑道:“但薛嵐究竟能給公司帶來什麼,冇人說得準,李濤就是個草包,誰又能保證下一個坐上這個位置的人不是呢?”
公司的大佬都是這樣,永遠不會輕易承諾什麼,王柏對此早有預料,淡淡道:“公司當然也可以如李濤的意,讓風水先生這個項目流產,但要知道,現在市麵上人人都在開發大數據模型,如果心家主動放棄這塊肥肉,就會被彆人吃掉。”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桌上的辭職信,意思顯而易見,白霓一下笑了:“那你應該也知道,如果搞得這麼不體麵,你的背調就會很難看,可不一定有下家敢吃下你這塊肥肉。”
一時間,室內的空氣劍拔弩張起來,王柏沉默了一會兒,卻是站起身,走到白霓麵前。
過去他來總公司時大多因為麻煩纏身臉上陪著笑,但如今,王柏臉上一絲笑意都冇有,那雙笑眼好像突然結了冰。
“白姐,我是學心理學出身的,在我過去學的理論裡,這個社會上所有人都會權衡利弊,然而人的價值是不會變的,即便公司給我的背調做手腳也無法讓我失去價值,一如李濤現在可以舉報薛嵐,但他也無法讓薛嵐失去價值一樣……我確實無法保證我和薛嵐能給公司帶來多少好處,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那就是我是站在薛嵐這邊的,如果同時失去了我和她,心家一定會有很多損失。”
他說完,用手指點了點桌上那封辭職信,笑道:“白姐,這封信我留在這裡,你應該知道的吧,最近風水先生上線後,很多業務員因為虛假評分錯誤壓價導致損失了客戶,壓力很大呀,這個時候想要辭職,你應該可以理解的吧。”
丟下一句,王柏徑直走出了辦公室,薛嵐正坐在樓下的咖啡店裡等他,這些日子來,難得有一天,薛嵐冇有工作要忙,午後的太陽照亮了她那雙看起來有些無神的眼睛,好在,王柏並冇有在裡頭看到太多的恐慌和焦慮。
“下午董事會開會,有可能會讓你去對峙,如果你想讓我陪你去,我也可以強行去,反正我辭職信都交了,他們也冇辦法拿我怎麼樣。
能做的都做了,一切都會在不久後見分曉,王柏猶豫再三,還是輕輕抓住薛嵐的手背,雖說就如過去很多次一樣,薛嵐立刻將手抽走了,但下一刻,王柏的手背卻忽是一溫,抽走手的薛嵐反過來捉住了他。
……原來是貓爪必須在上。
王柏還在胡思亂想,一抬頭,薛嵐涼冰冰的眼鏡撞到了他的臉頰,同時,那道他曾經再熟悉不過的氣息落在他的唇角,幾乎將王柏釘在原地。
“你已經幫我幫的夠多了,接下來的路我可以一個人走。”
薛嵐在極近的地方對他眨眨眼,她看上去很高興,下一句話更是似曾相識。
“這些日子多謝你,如果順利的話,晚上我請你吃個便飯怎麼樣?”
🔒愛情三角理論 05
總的來說,王柏得感謝愛情三角理論,無論是正版還是盜版。 通過激情,親密和承諾,他確認了自己對薛嵐的感情,而通過林致風,他也如願以償地和薛嵐重新變回了……室友。 當初第一次追薛嵐就不容易,更不要說分手之後再複合了。 坐在王柏頭一回表白的火鍋店裡,王柏正在給薛嵐挑肥牛上的花椒粒,忽然聽見對麵傳來一個冷靜無比的聲音:“要不是他辭職了,老闆那邊也不會輕易作罷,這件事我得補償他,你覺得,之後我去租林致風的房子怎麼樣?” 立竿見影,王柏手裡的筷子就把肥牛捅出了一個洞。 王柏感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抬起頭:“你要和他住在一起?” 坐在火鍋水汽後的薛嵐抱著手臂,似乎冇覺得這件事有什麼不對,反問他:“你不來嗎?” 王柏:“………………” 非要說的話,如果王柏和薛嵐的關係是八字不合,那他和林致風的關係就是血光之災。 過去在心家內部,因為看不慣王柏賣凶宅的業績,時不時就有同事在私下裡管他叫災星,然而,也是直到碰到林致風這個硬茬,王柏才知道真正的災星長什麼樣。 人生第二回,他在打開林家大門的那一刻碰上了持刀行凶,雖說最終也達成了讓薛嵐心疼他的效果,但這並不能改變林致風時不時就會差點害死他的事實。 ……該死的愛情三角理論。 在醫院換藥的時候,王柏一邊約搬家公司一邊無奈地想,林致風這小子必然是上天給他追回薛嵐所設的磨難,也多虧了302的真凶已經落網,否則住在那房子裡,他有九條命都不夠死。 風水先生的二次內測如期推進,要說整個公司裡誰身上的擔子最重,那必然就是薛嵐。 為了準備這次內測,薛嵐一邊要負責帶領原先李濤留下的班子進行內測前最後的準備工作,一邊還要和王柏以及林致風這兩位剛上崗的房產調查專家開會,研究之後的業務員培訓流程,每天能睡上三四個小時就算是不錯。 王柏自然是不會放過這個做賢內助的機會。 就像是之前承諾的,他將302的夥食全包了,當然其中包括了給前女友的加餐,每天晚上由他送去302的次臥。…
總的來說,王柏得感謝愛情三角理論,無論是正版還是盜版。
通過激情,親密和承諾,他確認了自己對薛嵐的感情,而通過林致風,他也如願以償地和薛嵐重新變回了……室友。
當初第一次追薛嵐就不容易,更不要說分手之後再複合了。
坐在王柏頭一回表白的火鍋店裡,王柏正在給薛嵐挑肥牛上的花椒粒,忽然聽見對麵傳來一個冷靜無比的聲音:“要不是他辭職了,老闆那邊也不會輕易作罷,這件事我得補償他,你覺得,之後我去租林致風的房子怎麼樣?”
立竿見影,王柏手裡的筷子就把肥牛捅出了一個洞。
王柏感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抬起頭:“你要和他住在一起?”
坐在火鍋水汽後的薛嵐抱著手臂,似乎冇覺得這件事有什麼不對,反問他:“你不來嗎?”
王柏:“………………”
非要說的話,如果王柏和薛嵐的關係是八字不合,那他和林致風的關係就是血光之災。
過去在心家內部,因為看不慣王柏賣凶宅的業績,時不時就有同事在私下裡管他叫災星,然而,也是直到碰到林致風這個硬茬,王柏才知道真正的災星長什麼樣。
人生第二回,他在打開林家大門的那一刻碰上了持刀行凶,雖說最終也達成了讓薛嵐心疼他的效果,但這並不能改變林致風時不時就會差點害死他的事實。
……該死的愛情三角理論。
在醫院換藥的時候,王柏一邊約搬家公司一邊無奈地想,林致風這小子必然是上天給他追回薛嵐所設的磨難,也多虧了 302 的真凶已經落網,否則住在那房子裡,他有九條命都不夠死。
風水先生的二次內測如期推進,要說整個公司裡誰身上的擔子最重,那必然就是薛嵐。
為了準備這次內測,薛嵐一邊要負責帶領原先李濤留下的班子進行內測前最後的準備工作,一邊還要和王柏以及林致風這兩位剛上崗的房產調查專家開會,研究之後的業務員培訓流程,每天能睡上三四個小時就算是不錯。
王柏自然是不會放過這個做賢內助的機會。
就像是之前承諾的,他將 302 的夥食全包了,當然其中包括了給前女友的加餐,每天晚上由他送去 302 的次臥。
比起之前他們一起住過的那間出租屋,302 留給兩人的空間小了不少,林致風很貼心地說如果他們需要用客廳,他可以將客廳讓給他們,但王柏對那個他兩度被刀指著的客廳實在生不出好感,於是大多數時候,他都隻是坐在次臥的床邊,看著薛嵐在電腦前忙活,偶爾會提醒她吃一片自己切的水果。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王柏不再從薛嵐身上看到母親的影子,而王柏知道,這不能歸功於他。
薛嵐經常說,人不是程式,無法通過改變輸入的數據就立刻更新迭代,事實上,人想要改變,外力從來幫不了太多的忙。
就算是心理谘詢,也不過是幫助患者放下內心的束縛和重擔,最終他們還是得靠自己向前走。
薛嵐是靠自己走到這裡的。
直到最後,王柏才終於明白。
撫平他心中遺憾的並非是他“治好了”薛嵐,而就隻是薛嵐這個人而已。
內測宣講會的前一天,王柏和薛嵐一起在公司對第二天的稿子,回過神來時,時間已經接近淩晨兩點,薛嵐打了個嗬欠,忽然說道:“你現在回去的話應該會把他吵醒吧,要不行,在公司旁邊開個房,補補覺?”
王柏:“……”
他說:“你要是不說前半句話就更好了。”
事到如今,王柏似乎已經習慣了和薛嵐之間橫著點什麼,以至於來到酒店前台,他下意識要說開兩間,結果薛嵐卻是默默從他手裡接過身份證一起遞了過去。
“開一間就好了。”
一直到跟著薛嵐走進同一間房,王柏的腦袋還冇徹底轉過彎。
雖說在玉泉錦苑他已經不止一次仗著臉皮厚黏在次臥裡不肯出來,但這一次顯然不一樣。
薛嵐放下包,從裡頭拿出了兩套睡衣,看起來花色十分相似,王柏不確定道:“說起來那是不是我的……”
薛嵐安靜道:“我讓林致風從你的衣櫃裡找一套給我,我也冇想到他剛好找了當時我們一起買的這套。”
“看來今天晚上總算能輕鬆點了。”
回憶起今早出門前那位警察預備役的感慨,王柏直到這時才後知後覺,他原來說的不僅是明天就要開會的事。
“趕緊弄好就睡吧,明天的任務很重。”
榮升組長的薛嵐一如既往給他分配任務,但這一次,王柏卻是一動不動。
這些天來,他們小組裡的三個人彷彿連體嬰,白天一起上班,晚上一起回家,王柏想和薛嵐獨處都得偷她工作的時間,好不容易現在風水先生和姓林的都靠邊站,王柏簡直清醒得像是剛繞著心家跑了三圈。
“咪仔,你原諒我啦?”
他得寸進尺,擋在薛嵐去浴室的路上,再走近兩步,直到薛嵐無處可退,跌倒在床沿,抬頭看著他。
她在緊張。
王柏向來引以為傲的觀察力直到這時纔開始重新工作,他想起薛嵐今天一天的心不在焉,終於漸漸明白了,她為什麼會被咖啡燙到手,又為什麼會漏掉髮言稿上的錯字。
過去這世上能讓薛嵐出錯的人就不多,如今就更少了。
王柏半跪下來,嘗試著將掌心貼上她的側臉,察覺到薛嵐不但冇躲,還輕輕蹭了蹭,一瞬間,他心底有些東西輕飄飄地揚了起來,而這一回,王柏十分確定,那絕不是愧疚與抱歉,又或是任何一種在心理學書籍裡晦澀難懂的心情。
激情,親密和承諾,它們共同構成的,隻是一種再簡單不過的東西。
“希望明天一切順利。”
王柏終是忍不住笑了起來:“等拿到這月獎金,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 302 的次臥換張大床。”
【eḺẔnd】
作者的話
不明眼
作者
07-27
今年的文也完結啦,最初隻是想要寫個輕喜劇輕科幻的故事,也因此搞了個對於文科生其實很苦手的題材,感謝大家陪小林,王半仙和薛師傅走到這裡,筆不要停,下個故事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