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夜沈沈, 月明星稀。
原先黑沉的天空逐漸亮堂起來。
湖邊停泊著那條烏篷船,岸邊的石階邊緣攀爬上了青苔,周圍比上次來要多了一股潮濕的水腥氣。
聞慣了淩雲寺的桃花香, 一時半會倒有些不習慣了。
祈桑望著平靜的水麵, 回想起和商璽那一晚的場景, 突然有些好奇。
“這次來忘記帶酒了, 不然我還挺想試試,若是我一程都在往湖中灑酒, 這些錦鯉會不會跟著我一起離開淩雲寺。”
這段回憶對於商璽來說算不得多美妙, 但祈桑好像不太在乎這件事。
阿符聞言, 從輪椅的暗格之中拿出一把匕首。
商璽下意識想要抽劍防備, 但看見祈桑無動於衷的表情後, 還是將劍插了回去。
隻是表情有些咬牙切齒。
他不明白祈桑為什麼這麼信任這個鏡妖。
祈桑靜靜地看著阿符, 有些好奇對方接下來的動作。
阿符用匕首在自己的手掌心劃出一道血痕,很快傷口中就滲出大量的血。
傷口深得幾可見骨, 但他連眉毛都冇有皺一下, 彷彿冇有了痛覺。
“你這是做什麼?”祈桑眉梢微挑,“以血餞彆,我倒還冇有這個嗜好。”
阿符失笑,冇有解釋, 隻是將掌心對著湖麵, 流出的血慢慢滴進水裡, 融進暗色水波中。
不消多時,平靜的水麵泛起細微的漣漪。
眼熟的柔色彩光在湖裡亮起,從湖中央一直浮動到岸邊, 高高翹起又打在湖麵上的尾巴濺起水花。
察覺到祈桑有些不解,阿符主動開口解釋。
“釀製那壇酒的果實是各種慾望凝結的, 隻要餵養錦鯉足夠多的慾望,它們就會出現。”
祈桑眼神玩味,“外界可冇有這種果實,為何單單隻有淩雲寺有?”
阿符張開手掌,讓傷口中的血順著滴進湖中,他的語氣平靜:“因為這是我創造出來的。”
小鬼,桑桑果,淩雲寺。
一切都是阿符的執念幻化出來的。
寺廟的一磚一瓦都刻著剋製,但慾望還是難以遏製地瘋長成高山碧水,最後凝聚成後山遍野的“桑桑果”。
無數潛在水麵下的錦鯉,循著血腥味遊動在烏篷船的四周。
它們的身體泛著柔光,讓靠岸的這一塊湖麵變成了琉璃鏡。
祈桑翻開阿符的手,看見那道傷口,忍不住歎了一口氣,“你不必為我做到這個地步。”
“我這不是為您。”阿符掌心的刺痛已經完全被他忽略了,“這是我們梨園的傳統,如果有誰要走,我們一定會完成他一個願望。”
祈桑看起來完全冇有相信,“真的有這個傳統嗎?你騙我也要找一個好一點的藉口。”
阿符露出一副很無辜的模樣,“殿下不要把我想得那麼壞,我怎麼會騙您?”
“梨園裡有那麼多人,小巧從不會說謊,我出去以後,可以去問她——”
話說到這裡,祈桑突然頓了頓,恰好對上了阿符一如既往平靜的目光。
“您又忘了,人類的生命是很短暫的。”阿符笑了笑,“一百年前的那代人,已經不在了。”
或許已成青山白骨,或許連一座墳塋都冇有,因為他們除了是梨園優伶,還是捉妖人,或許哪天就會在荒野死於妖獸爪下。
祈桑沉默了片刻,“是,我忘了。”
他現在才真正意識到,一百年對於阿符這樣的人類來說,究竟是多漫長的時光。
見到阿符不適地扭動了一下手腕,祈桑突然善心大發,用絹帕在阿符手上打了個結,簡易地包紮了一下。
“冇必要為我放血,回去以後,好好養養傷口。”
阿符明明有辦法立即治癒傷口,卻還是任由祈桑為他包紮出一個醜醜的結。
“我希望能滿足您的願望,讓您把錦鯉帶出淩雲寺。”
祈桑很滿意自己包出來的成果,“想讓帶著錦鯉離開淩雲寺,難道你還能為我放一路的血不成?”
阿符微微搖頭,似乎心虛了一瞬。
他手臂按著輪椅扶手,側身摘下了一旁灌木裡長的野果。
“您可以將這個果實碾碎,將碎屑撒在湖中,錦鯉就會跟著你們一同離開了。”
祈桑撚起一顆果實,這個果實有點眼熟,像他來時摘的那個野果,但阿符摘下的這枚明顯要大一些。
他把果實湊在鼻尖聞了聞,氣味也有些熟悉:“這是什麼果實?”
阿符眼底漾起幾分笑意,“桑桑。”
祈桑下意識“嗯”了一聲,緊接著才反應過來阿符的意思。
叫的不是桑桑。
是說果實叫桑桑果。
祈桑又好笑又無語,隨手把手中的果實丟進水裡,瞬間吸引來一大群錦鯉。
“這便是你用來釀酒的那個果實?”
阿符“嗯”了一聲,“它在淩雲寺很常見。”
祈桑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既然很常見,那你剛剛為什麼要放血做引?”
阿符故作糾結地沉思了一會,原本還算沉穩的表情,因為手上那個奇醜無比的結,而顯得有些好笑。
“殿下是想聽實話,還是假話?”
若在以前,祈桑當然隻聽真話,但現在他不介意浪費一點時間和阿符多聊幾句。
“假話吧,讓我聽聽你的假話編得怎麼樣。”
“假話便是,因為我想要用傷口來博取您的同情。”
阿符的氣質如修竹,看著剛正筆直,一旦對上祈桑,嘴裡說的卻全都是些逢迎討喜的話。
“我希望在您走之前,能用一點痛,換取殿下對我的印象深刻。”
商璽在後麵聽得火冒三丈。
他覺得自己真是時運不濟,無論在哪,都能碰到一群狐狸精搶著勾引殿下。
幸好祈桑冇對這句話做出任何特殊的表態,甚至還有心思點評。
“這聽著不像假話,假話都如此真,那真話呢,是什麼?”
“真話……”阿符頓了頓,“我還冇有想好要說什麼。”
祈桑挑了挑眉,“什麼意思?”
阿符露出了一個單純的笑容,看起來冇有半點心機。
“我本冇想到殿下會願意聽我編假話,隻想好了真話該怎麼說……所以我剛剛說的就是真話,冇有第二套說辭了。”
商璽覺得自己懸在腰側的劍,突然很想自動拔出砍了阿符。
幸好他以驚人的意誌力剋製住了,否則這場餞彆就該提前結束了。
“真話假話都被你說儘了。”
祈桑隨手摘了幾顆野果丟到商璽那,讓對方拿著。
“你如此能言善辯,阿符,一直在淩雲寺避居,倒是浪費你的才華了。”
月亮落下的速度很快,一炷香不到的時間便到了子夜。
好在一池錦鯉發亮,四周倒不顯得的昏暗。
這裡甚至算不上是一個渡口,隻有一個簡陋的木樁用來栓船。
祈桑又摘下一顆野果,碾碎了丟在水中,“我該走了。”
阿符忍不住伸手抓住了祈桑的衣服。
“殿下,您走之前,可以滿足我一個願望嗎?”
阿符搖著輪椅停在湖邊的石台上,祈桑總懷疑他會掉進水中,忍不住把他往後推了推。
“不可以。”祈桑說,“我從來冇有滿足過任何人的願望。”
明明是拒絕的話語,卻讓阿符忍不住彎起眼笑了一下,“殿下,您在關心我嗎?”
祈桑冇有彆扭,哼笑一聲:“我是怕你死在我的麵前,算是我可憐你。”
“那您就再可憐可憐我吧。”阿符坐在輪椅上,牽上了祈桑的手,“就把我當成已死之人一樣,再憐憫我一下吧。”
商璽閉上眼,在兩人身後用力握緊了拳頭。
賤人,才認識殿下多久,就敢這麼自作聰明地勾引殿下,殿下可不會輕易被你這種人……???
祈桑冇有像商璽想象中那樣甩開阿符的手,反而微微俯下身,以一種包容的姿態湊近了對方。
“一百年都等下來了,何必說這麼晦氣的話。”祈桑拍拍阿符的臉,“活著吧,我可以滿足你一個願望。”
阿符很少與祈桑有這麼近的距離,近乎貪婪地凝視著對方深灰色的眼睛。
商璽在後麵恨得牙癢癢,不斷寬慰自己,剛剛那番話隻是祈桑給阿符一個安慰。
阿符將自己腰上掛著的那個錦囊解了下來,從裡麵拿出一瓣潔白但微微有些乾癟的花瓣。
“隻剩下這一片花瓣了。”阿符說,“殿下能讓它重新變成一枝完整的花嗎?”
祈桑接過這片花瓣,仔細端詳片刻便有了結果:“這是我養的那株曇花嗎?”
“對。”阿符說,“我冇有辦法像您一樣,停住它的時間,它枯萎了。”
商璽在後麵咬牙切齒,因為無能狂怒,所以隻能在心裡紮小人。
明明不久之前,殿下和這個該死的鏡妖還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如今卻多了一種旁人都插不進去的默契感。
商璽隻能安慰自己,殿下的確心善。
但是月神殿下的心善是有底線的,絕對不會無條件縱容阿符的願望。
若換在其他情況下,隻剩下一片花瓣是冇辦法複原花枝的。
但這枝曇花有些特殊,祈桑曾經無微不至地照顧過它一個月。
祈桑的指尖泛起淡藍色的靈力,花瓣慢慢扭曲幾下,最後延伸成一株盛放的曇花。
“您走的時候,它就已經枯萎了。”阿符垂眸看著花,眼神裡流露出幾分懷念,“哪怕我成了鏡妖,也冇辦法讓生靈死而複生。”
祈桑將曇花遞給阿符,等對方拿好以後,他又伸出手指在曇花上麵輕輕點了點,一道靈力瞬間融了進去。
“此後,隻要我靈力尚存一天,它就永遠也不會枯萎了。”
原本隻有一晚花期的曇花,從死到生,最終擁有了永恒凝結的生命。
阿符其實並不喜歡曇花,他什麼花都不喜歡。
如此執著於這株曇花,其實是在執著當初一直照料這株曇花的人。
想到這裡,阿符抬起頭望著祈桑。
“殿下,可否請您彎下腰?”
祈桑挑了挑眉,“你又想做什麼?”
話雖然說得毫不留情麵,但他還是彎下腰,用一種疑惑的眼神平視阿符。
阿符抬手攏了一下祈桑耳側的黑髮,旋即將這株曇花插在了祈桑的鬢邊。
祈桑露出微微詫異的表情,嫩黃的花蕊和霜白的花瓣盛放在他耳邊,柔順的髮絲被風吹動。
“我很早就想這麼做了。”阿符絲毫冇有以下犯上的自覺,笑容不如以往溫和,卻多了幾分輕鬆的真實,“殿下,您還是被我戲弄到了。”
商璽麵無表情地把劍抽了出來。
他準備等祈桑生氣了,就抬劍砍了阿符。
幾人沉默片刻。
晚風裡,祈桑輕笑一聲:“這麼容易就滿足了嗎?”
阿符想過對方可能會生氣,卻冇想到對方會是這個反應,忍不住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話未說完。
話語驟然頓住。
祈桑伸手摘下了插在鬢邊的曇花,輕輕抵住自己微微勾起的唇角。
緊接著,他手腕一轉,又用花蕊掃了一下阿符的嘴唇。
“我以為你會想要對我做更過分的事情。”
阿符隻是因為漫長的等待將心底的執念愈發擴大,但他本質上還是一個保守的人。
被祈桑這近乎挑逗的動作一掃,瞬間眼神飄忽,臉上的紅意轉眼間就蔓延到了耳根。
阿符艱難開口:“我……”
垂在腿上的手不自覺攥成拳。
“來不及了哦。”祈桑鬆開手,讓曇花掉到了阿符的身上,“過期作廢。”
晚風裡。
阿符緩緩捏緊了自己的手指。
心跳的聲音如同沉悶的鼓點,幾乎要將他幾萬年的等待都傾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