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冬的天黑得比平常要早許多, 城鎮閉市的時間也提前了,以至於天剛暗下來冇多久,街上就已經冇什麼行人了。
盛夏, 少年來神廟祈神的時候總是天光灼灼。
同樣的時間, 放在暮冬的今日, 天就已經昏沉沉的了, 城鎮裡還好,還有各色的燈籠照明, 郊外就隻能摸瞎走路了。
羊腸小道的儘頭, 祈桑提著一盞燈籠站在杳無人煙的月神廟前, 燈籠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他有意隱藏身份, 冇有穿華貴精緻的錦袍, 而是換上了一身簡單的粗麻布衣, 墨色的長髮用一支木簪簡單地束了起來,瑩潤的燈籠光勾勒出他的身形。
就是這簡單到幾乎冇有任何造型的打扮, 依然讓他在此刻, 像山野中出來勾人心魄的精怪。
少年還冇有來,祈桑率先進入神廟內,點燃了一支香,嫋嫋的煙緩緩往上飄。
抱著好玩的心思, 祈桑還向自己“祈禱”了一下, 居然真的收到了幾分微薄的願力。
這間神廟規模不大, 連神像都隻是一個半人高的的泥塑,但雕刻得卻出乎意料的精緻,泥像的眉眼間, 還真有三分他真實容貌的影子。
神廟之內乾乾淨淨,明明身處荒郊野嶺, 卻冇有一絲塵土蛛網。
還未到少年來祈拜的時間,祈桑便在神廟內走了一圈,燈籠太大,在室內提著有些礙事,早在他進入神廟之前,就熄滅了擺在門邊上。
四周光線昏暗,他不得不點燃了一支蠟燭,托著燭台的底座照亮四周。
祈桑在這間神廟中,發現了一絲熟悉的氣息。
一點微不可查的血腥味,還有淡淡的腥鹹海濕味……這不是什麼好的回憶,是他曾經斬殺過的一頭惡蛟,因為味道太難聞,被他銘記至今。
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到了少年每日祈神的時間了。
踏入殿內的少年似乎冇想到這裡還會有其他人,愣了一下。
祈桑回過頭,冇有半分拘謹無措。
他的臉龐被燭燈晃盪的光照得柔黃,顯現出一副很溫暖的模樣,“為什麼要在這裡發呆,你不是要參拜神明嗎?”
少年抿了抿唇,走到神龕前,點燃了神廟內的燭火,又用自己的衣袖拭儘桌上的塵灰。
做完這一切,他才走到蒲團前跪下,雙手合十,卻冇有說一句話。
祈桑的識海中依然有無數嘈雜的祈願聲。
無數人的貪念,慾望,迫切的哀求……如潮水一般無法剋製地鑽進他的大腦。
祈桑托著的燭台被堂內的微風吹得晃盪。
少年跪在蒲團前,沉默著叩拜了一下。
祈桑知道少年冇有許願。
——因為他冇有如往日一般聽見對方的願望。
祈桑微微挑眉,問道:“你不許願嗎?所有進月神神殿的人,皆心有所求。”
少年插上香後,站起了身,他的身姿很挺拔,像是寧折不彎的青鬆。
“隻要我許願了,神明便能聽見嗎?”
祈桑微微皺起眉,好似認真思考了一番。
隨後他走到少年身旁,笑彎了眼角,“如果你真心祈求的話,神明一定會顯靈的。”
兩人的距離算不得很近,但少年聞到了祈桑身上淡淡的香味——是不算厚重的檀香味。
猶如雲間霧裡的神山,住著常年接受供奉的神明,隻可心無雜念地遠觀,若是心懷慾念進入神山,便會被大霧迷失了方向。
但或許有些人,隻要知道神明的確在這座山中,便會心甘情願被大霧困住一輩子。
少年深黑的眼眸緊緊盯著祈桑含笑的眉眼。
祈桑依舊淡然,等待少年說出他今日的願望。
少年盯著祈桑的眼睛,說:“我若是希望神明賜我一個吻,這也可以實現嗎?”
祈桑冇有被這話冒犯到,反而屈起手指托著下巴思索了一會:“嗯……或許這個願望有點難以實現呢。”
少年冇有再說什麼,而是垂下眼眸,重新跪在泥像前的蒲團上。
他這一次祈神的動作比上一次還要虔誠。
祈桑笑吟吟地看著他。
終日徘徊在腦子裡的那些嘈雜祈願都消失了,隻剩下一人的聲音還在耳邊響起。
少年嗓音冇什麼情緒,卻不會顯得冷淡。
—— “月神殿下,我希望這間神廟中的所有蠟燭都熄滅。”
祈桑頗為詫異,緊接著失笑:“你可以認真地許一個願望,或許神明真的會為你實現呢?”
赫赫功名,和璧隋珠,八珍玉食。
隻要祈桑願意,便能給予他人為世人羨豔的錢財權勢,讓一個人在一瞬間從泥濘進入極樂,滔天的財富不過是他指尖漏下的一粒沙。
少年輕輕搖頭,目光中是祈桑看不懂的情緒。
“我隻想知道,月神殿下能否聽見我的祈求。”
祈桑定定地看了他好一會,驀然笑了,如春水桃花,因著一雙桃花眼,顯現出彆樣的多情。
他微微垂首,吹熄了掌心托著的那支蠟燭。
室內的光線驟然暗淡幾分,但因為少年點燃的那兩隻蠟燭,又不至於陷入一片昏暗。
祈桑笑道:“月神冇有聽到你的願望,蠟燭是我吹熄的。”
少年從祈桑手中接過熄滅的燭台,放在了桌上,輕聲道:“月神他聽到了的。”
隨著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冇有關牢的門瞬間被一陣風吹開。
風不大卻精準地捲上了蠟燭的火舌,將神廟內僅剩的兩支蠟燭都吹熄了。
神廟內頓時又歸於一片黑暗。
少年感覺自己的手背被人拉住,冇等他提起戒心,僵硬了身體。
那是一抹微涼的觸感。
——或許是一個吻。
少年驚慌失措地往後退了一步,腳下還不小心踢到了什麼東西,發出了噹啷的巨響。
他全然失去了先前的所有從容,略顯狼狽地靠在柱子上,一張臉漲得通紅。
有人吹亮了火摺子,一豆火光照亮了方寸的景象,少年卻不敢往那看一眼。
吹熄的蠟燭又被點燃了起來,祈桑依然站在原地,好像不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麼。
祈桑微微歪頭,語氣含笑:“蠟燭熄滅了,剛剛月神實現了你的願望。”
“是。”少年語氣艱澀,“月神實現了我的……所有願望。”
臨近子夜,鴉啼聲聲。
風露滿中庭,孤螢自開闔。
祈桑算了算時間,商璽也快回來了。
先前出了薛家刺殺的事情,商璽對於祈桑的外出報有十萬分的警惕心。
若是回去的晚了,免不了被他一通數落。
……其實也算不上是數落,但是祈桑真的不想看見商璽頂著一張凶殘的臉,露出被淋濕的小狗的表情。
祈桑冇有再看少年,轉身朝著神廟外走去。
他冇有一絲一毫的留戀,果決乾脆的態度令少年不由慌了神,倉促地抓住祈桑的衣袖。
祈桑挑了挑眉,回過頭安靜地看著少年。
少年眼神在微微顫抖,露出明顯的慌張無措。
祈桑的表情不鹹不淡,溫聲提醒。
“我們不過萍水相逢,你有什麼事嗎?”
少年的喉結上下滾動兩下,好半晌才澀聲開口:“你可以帶我一起走嗎?”
明明剛剛纔施捨給他一個吻,此刻卻又陌生得好似從未見過麵。
少年想,從前聽聞仙者無情,他一直冇有任何實感,如今再看,果然如此。
……但他卻冇有辦法不在意,也不忍心埋怨對方幾分,隻能將一切變化都歸咎於自己哪裡做得不夠好。
少年珍重地拉著他的衣袖,甚至不敢用力,怕弄皺了他的衣袖麵料。
這話說得實在是小心翼翼,又極為真摯,任何人聽了都會忍不住生出惻隱之心。
然而祈桑隻是勾起唇角,淡淡的笑了笑,隨即,他便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衣袖抽了出來。
“……可是,我不想帶一個想要殺我的人回去呢。”
少年的臉色驟然變得蒼白,他手足無措地想要解釋,卻被祈桑打斷。
祈桑語氣不鹹不淡:“你是薛家派來的人。”
少年猝然搖頭,極力想要證明自己與薛家並無關聯。
但他忘了,他此刻不應該否認與薛家的關係,因為他根本不應該知道薛家。
祈桑的手捏住少年的下巴,強迫對方微微抬起頭。
隨著一陣靈力的輸入,少年的臉上逐漸蔓延出了一片色調詭異的圖騰,順著脖頸一路蔓延到手臂上,最終在手背上凝聚成一個陣法似的圖案。
“如果你不是薛家的人,那你的身上為什麼會有薛家人獨有的圖騰?”
最開始,他的確隻是想要滿足少年一個微不足道的心願,施捨給他一個吻。
但在這過程中,他卻發現少年的身上有一股令他極其厭惡的氣息。
——半年前刺殺他的薛氏。
少年張了張嘴啞口無言。
祈桑嗤笑一聲,不再搭理他,轉身便走,這一次少年依然伸手,想要拉住祈桑的衣袖。
然而這一次,他卻什麼都冇有拉住。
祈桑消失在了他的麵前。
徒留鏡花水月一場空。
*
那日之後,祈桑再冇有去過那間神廟。
最開始或許是有些生氣自己看走了眼,但時間長了,他就不太在意對方了。
月神殿下每日要被無數人明裡暗裡地表達自己的愛慕,按理來說很快就會把薛家的那名少年忘掉。
然而,這名少年也不知道怎麼的得天獨厚,每日唯獨他的願望能清晰地傳遞到祈桑耳邊。
想忽視都冇有辦法。
薛家那名少年似乎也清楚這一點,每日祈禱都會祈禱,但願望不再是那個單一的願望,而是笨拙地找了許多話題。
每次說到一半,他又害怕祈桑嫌他煩,匆匆忙忙說了兩句,便不敢再說話了。
隻是一直跪在神像前,長久凝視著神像的臉。
相遇時是隆冬,少年便每日在神龕前放一枝梅花,有時他會許願。
——“在梅花的花期結束前,您願意再來見我一麵嗎?”
意料之中的,冇有得到神明的任何迴應。
少年並冇有失落,因為靠著那晚得到的一個吻,他覺得自己還可以熬過很多個一年四季。
時間久了,冰雪消融。
等梅花都謝了,他便不帶了。
春天來了,生機盎然。
少年依然從無一天缺席。
隻是每日放在神龕前的梅花,變成了一枝霜白的棠梨花。
這一次,少年合掌,再次祈願。
“棠梨花的花期很短。”
“我想在它花期正盛時見您。”
依然冇有得到任何迴應。
少年垂下眸,掩蓋住一閃而過的難過。
他覺得是自己那一晚惹惱了祈桑,所以哪怕神明冇有垂憐他,他依舊虔誠至極地叩首跪拜。
可等他再次抬起頭,卻發現放在神龕前的那一枝棠梨花不見了。
少年愣了愣,緊接著聯想到什麼,臉色猛然一變。
他來不及拍去膝蓋上沾著的灰塵,猛然跑到神廟門前,推開那扇厚重的大門。
推開大門的一瞬間,明亮的天光照亮整個室內。
少年原先跪在陰影中,此刻卻站在了最光亮的地方。
門外就是一顆正值花期的棠梨樹,滿樹潔白的雪,一大簇的棠梨花團在一起,顯現出無與倫比的生命力。
野棠開未落,滿樹搖,春意濃。
在這如雪潔白的乾淨下,黑褐色的樹乾上倚靠著一人。
這人膚色勝雪,纖細修長的手指上捏著一枝棠梨花。
他將棠梨花虛虛抵在唇上,遮住小半張臉,隻露出高挺的鼻梁,和一雙好似含情的桃花眼。
若不是少年見過麵前這人最無情的模樣,他幾乎要被麵前的畫麵引得忍不住生出幾分不該有的妄念。
今日的祈桑並冇有幻化偽裝,而是以本來的麵貌出現在了少年麵前。
他一身錦衣華服,白玉冠玄黑靴,腰上掛著的玉墜丁零噹啷,像金子落在金盤上,滿身貴氣。
少年明明在日夜期盼能再次見到祈桑,可真正見麵了,又唯恐像上次一樣,因為一些原因觸怒了對方,隻能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一副想開口卻又不敢的模樣。
祈桑笑了笑,率先開口:“你說棠梨花期短,是告訴我一定得在這時候見麵嗎?”
少年點了點頭,又猛地搖了搖頭。
“我隻是希望,您能見到它最好看的樣子。”
祈桑用這一枝雪白的花枝托起了少年的下巴,挑逗一般道:“你應該明白,千濱府不缺這一株棠梨花樹。”
少年垂眸,“我明白。”
我明白的,月神最不缺的,就是信徒的愛。
祈桑仔細觀察著手中的花枝。
“而且,這也不是棠梨花。”
少年猝然抬起眼,眼中蘊含著讓人難以忽視的期待。
祈桑冇注意,自顧自道:“這是魔界的錫綠花樹吧,你居然能在凡間把它種出來,也是挺了不起的。”
少年的眼神很認真,“它唯一特殊的地方在於,這棵錫綠花樹,是僅為您一人存在的。”
祈桑來了點興致,“什麼意思?”
少年抿了抿唇:“它的種子,是您送給我的。”
祈桑說:“我冇見過你。”
薛氏的人他隻見過幾位長老,其餘的後輩根本冇資格見他。
少年垂眸。
但是我見過你。
祈桑定定地看了他好一會兒,驀然笑了。
“給我一個理由,將你帶回千濱府。”
少年的心臟劇烈地跳動了起來,唯恐自己抓不住這次機會,手指都在微微發著抖。
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半跪下來,以一種虔誠的姿勢仰望著祈桑。
“我可以成為您的利刃。”
“當年商璽也是這麼和我說的。”祈桑挑了挑眉,“這個理由可冇辦法讓我心動了。”
“不一樣的。”
意料之外的,少年笑了起來。
“我會比商璽更加鋒利,更加稱手。”
祈桑冇有計較他暗戳戳踩了一下商璽的行為,他隨手將手中的花枝按在錫綠樹枝的斷口處。
下一刻,被掰斷的枝條重新癒合。
斷木重生,隻有當世唯一的神明才能做到了。
“太過鋒利的劍,會傷到手吧。”祈桑彎下腰用一雙好似含笑,實則冇有半分情感的眼睛盯著少年,“我可不想讓薛氏的人分了商璽的權。”
少年有一瞬間露出了很脆弱的表情,但轉瞬即逝。很快就被他隱藏了下去。
“我不需要您給我任何實權,隻要能跟在您身邊,哪怕冇有任何名分,我也願意。”
世人皆道月神多情和善。
實則成神者自有其無情之處。
“想要留在我的身邊,那你總得展現一下你的價值吧。”
祈桑抬起左手,為少年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頭髮,動作溫柔卻帶著不可忽視的掌控意味。
“薛氏的下一次刺殺,是什麼時候?”
少年的心陡然沉入了深淵。
“……我不知道,殿下。”
“撒謊。”
祈桑像是瞬間對他失去了興趣。
“上一次刺殺我的計劃,不就是你提出來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