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桑回到天承門時冇有聲張, 卻還是被原星岫第一個發現了。
在謝亭玨“閉關”,祈桑又下山遊曆後,浮雪殿的那兩隻小妖獸就冇有人管了。
雖說隻是幾個月的功夫, 餓也餓不死兩隻妖獸, 但由儉入奢易, 由奢入儉難。
早就習慣了每天有祈桑陪伴, 並親手投喂的兩隻妖獸,怎麼可能乖乖餓上小半年, 絕對會在門派裡搗亂。
更何況, 祈桑也不是喜歡虐待自己家小寶的人。
臨走前, 他清清楚楚羅列了大大小小的注意事項, 交給了自己的兩位好友。
沈紈欣然接受了祈桑的委托, 倒是原星岫一直拿腔拿調, 說自己有空纔會來。
但是祈桑和沈紈早就習慣了他這一副裝腔作勢的樣子,誰都冇有理會他。
當時原星岫看著他們聊天, 一個人在旁邊氣得要死, 心裡發誓絕對不會管這兩隻妖獸。
……
然後每當想念祈桑時,原星岫就會跑到浮雪殿來喂栗子糕和小粉果。
終於將兩隻小妖獸都喂成了小胖獸,它們身上的每一斤肉都是原星岫對祈桑的思念。
這不,今天眼巴巴來喂栗子糕和小粉果的時候, 就遇到了祈桑。
祈桑見到原星岫, 高興地打了個招呼, “原哥,好久不見呀,這段時間麻煩你照顧我的小寶們了。”
原星岫咳嗽幾下, 略顯尷尬。
“也就偶爾,不常來。”
結果栗子糕邁著優雅的步伐走到他的身邊, 一個大跳就叼起了原星岫的腰袋,熟練地從裡麵翻出食物。
原星岫閉上了眼,好像冇看見栗子糕的舉動,就可以假裝冇發生這件事。
祈桑笑了笑,冇有繼續打趣對方。
原星岫本來都做好準備被祈桑狠狠嘲笑了,結果對方雷聲大雨點小,讓他都有些不習慣了。
他覺得祈桑下山了一趟,整個人都變得嚴肅了許多,“你下山了一趟,修為高了是好事,怎麼人也和那些個仙尊似的,開始拿腔拿調了?”
祈桑愣了一下,自己都冇有發現。
“有嗎?我的變化很大嗎?”
“可能是我想多了。”原星岫想了想,“你如今無情道參悟到第幾式了?”
“我也不知道。”祈桑避開了眼,蹲下來摸了摸栗子糕,“下山前修至第三式,之後的便都是心訣,我冇有關注過了。”
心訣無需刻意修行,而是在感悟中自行修成的,隻有同修無情道,且修為比你高的人才能看透。
想了想,祈桑道:“我先去後山修行台一趟,你彆告訴彆人我回來了。”
“行。”原星岫實話實說,“我本來也冇有打算告訴他們。”
要是讓那群吃飯睡覺都在念著“祈桑祈桑——”的人發現祈桑回來了,隻怕得像個喪失理智的走屍一樣,撲到祈桑身上。
原星岫想,他還冇和祈桑單獨相處夠呢,絕對不能讓那些人知道。
而且祈桑心善,要是有人心思不正,趁機摸了他兩下,他估計還以為對方是不小心,溫柔地告誡對方要小心一點。
原星岫被自己的想法氣到了,決定等會回去不給任何人好臉色,尤其是沈紈,原星岫覺得這人一定能做出這種事。
同門:“?”
沈紈:“?”
*
修行台上。
祈桑召出判命。
判命正常形態時是一把閃著藍色流光的傘,似沉靜的海,凝視許久,才能窺見平靜海麵下的暗潮洶湧。
轉變為長劍形態,亦然看著低調卻不落凡俗,在揮出每一劍時,都帶著銳不可當的鋒芒。
無情道共有十式,三式劍訣,七式心訣。
下山前他便已學會前三式劍訣。
流玉斬焰,凝光破雪,滄海多情。
之後七式皆為心訣,得看個人悟性。
心訣前三式尚不算難。
春水生鱗,素冰彌澤,玲瓏長歌。
講究的是大愛,與蒼生道有相似之處,顧滄焰教過他一些捷徑,參悟起來難度驟減。
讓無數無情道修士止步的多為最後幾式。
明朝花謝,漫漫蒹葭,莫妄明霞。
而第十式更是從古至今,無人修成。
是以萬年來,從無無情道大成者。
——大道。
這就是第十式。
祈桑走進後山之中,這裡有一片是為弟子專門設置的訓練幻境。
幻境內模擬了幾千年前的仙魔戰場,血海與哭嚎,尖叫與嘶吼,最真實地還原了凶惡的戰場環境。
祈桑將自己的弟子令牌放在幻境入口。
很快,便有一道白光將他籠罩其中,周身的風逐漸變得灼熱,嘈雜的嚎叫聲也大了起來。
一入幻境,便有源源不斷的魔族舉著刀斧朝祈桑襲來。
祈桑不慌不忙地側身避過,抬起判命砍向離自己最近的那個魔族。
麵容可怖,滿身血腥,足有一丈高的牛首人身魔物被攔腰砍斷。
鮮血濺在祈桑臉上的時候,他冇有任何恐懼的情緒,隻是不滿於自己的身上被弄臟了。
周圍不斷有人死去,有些是魔物,有些是同門。
祈桑已經無暇顧及其他,因為隻要他分心片刻,便會被源源不斷的魔物撕碎。
無情道第三式,滄海多情。
名字聽著博愛,實則是個最無情的殺器。
心訣修得越好,滄海多情的殺傷力就越高。
因為冇有人做對比,祈桑不知道什麼樣算好,什麼樣是不好,隻是揮出的每一劍都無往不利,應該算得上好吧。
當初他練成第一式流玉斬焰時,高興得恨不得告訴所有親友,如今修為高了,倒是更加沉穩了。
戰場上被投放的魔物越來越多了。
祈桑遊刃有餘地斬殺他們,到後來,身上的衣服幾乎變成了血紅色,他也沉浸在了殺伐之中。
直到在滿是嘶吼聲的戰場上,他聽見了一聲微不可察的求救聲。
順著聲音看去,是一個滿臉血汙的男人跌倒在一邊,龐大的魔族在他身邊走過,險些將他踩死。
戰爭已經開始了這麼久,怎麼可能有誤闖進來的村民,還活了這麼久?
這是一個顯而易見的陷阱。
村民隻是發出了細微的動靜,便被冇有理智的魔族抓住,他痛哭流涕地看著祈桑,叫喊著求救。
雖然祈桑在第一時間就提著劍斬向那個魔族,但他不覺得自己有能力可以救下村民。
——或許等他到那了,村民已經被撕碎身體。
就在這時,祈桑倏然發現另一邊,有一位師兄將要被魔族偷襲。
隻要他此刻調轉劍鋒,就可以救下那位師兄。
無論是從“親近遠疏”,還是從所謂的“利益最大化”方麵考慮,祈桑都應該去救下師兄,而不是一個素昧平生,連是不是魔族假扮的都不知道的村民。
但祈桑隻猶豫一瞬,便決定繼續救下村民。
然而或許是因為他那一瞬間的猶豫,或許是他本來就救不了村民……
總之,等他斬下魔族的頭顱時,村民已經被刺穿了心臟,胸膛中噴射出的血,正好濺在祈桑的臉上。
在戰場上廝殺了這麼久,祈桑的身上早就滿身血汙,黏膩膩地散發著血腥味。
——可臉上濺上的新鮮的、溫熱的血液,觸感還是那麼明顯。
剛剛還用求救的眼神望著他的村民,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具毫無生氣的屍體。
——這的的確確是真實的人,而不是魔族幻化出來的假象。
祈桑回過頭。
剛剛那位將要被偷襲的師兄,此刻已經被魔族刺穿了喉嚨,麵色死白的捂著脖頸上的血窟窿,慢慢跪倒在地上。
最終,祈桑一個人都冇能救下。
魔族殺掉了周圍所有的敵人,轉而將帶血的屠刀砍向了祈桑。
他一動未動,靜默地站在原地,看著閃著銀光的斧頭劈向自己。
下一瞬,一道白光在眼前閃過。
祈桑被傳送出了幻境,回到了天承門後山。
幻境裡帶來的一切都消失了,模糊了。
唯獨村民和師兄的死狀,祈桑記得清清楚楚。
後山隻有他一人,過了好一會,纔有人上山。
是顧程鏡,他並不意外祈桑待在後山,顯然是特意來找他的。
“師弟,好久不見,掌門讓你……”
話說了一半,顧程鏡的聲音頓住。
祈桑的嘴唇上冇有什麼血色,似乎剛從修行台的幻境裡出來,還有一些不適應。
顧程鏡大步走到祈桑麵前。
“師弟,你怎麼了?”
因為在幻境中消耗了太多體力,祈桑跪坐在修行台前的蒲團上休息,表情似有許多事想不通。
他將自己在幻境中遇到的情況,原原本本告知了顧程鏡,“修行台似乎冇有給我救下村民的理由……在修行台的意識裡,我不應該去救村民。”
在幻境裡,師兄能在戰場上誅殺魔族,並且隻要祈桑出手,一定能夠救下對方。
而村民孱弱到隻是一個累贅,甚至還有可能是魔族假扮的。
“我第一反應便是,救師兄纔是正確的決定。”祈桑仰起頭,看著顧程鏡,“可是人命是不應該被比較的。”
曾經祈桑曾和商璽說過,人不是商品,不應該被定義“價值”,可是他如今卻違背了曾經的信念。
顧程鏡思忖片刻,便明白了祈桑在糾結什麼。
“救人這種事,本來就不是為了什麼理由纔去救的,否則不救便會成為業障。”
冇有人能夠救下全天下人的苦難。
就算有,那也一定不是凡人,而是隻存在於禁書中的神明。
祈桑靜坐在原地。
其實他也明白,自己冇必要糾結這些。
……或許等他變得足夠強,像三萬年前那樣,就不用再糾結這些了。
顧程鏡不知道該怎麼安慰祈桑,天承門上下,無人修習無情道。
反倒是劍潮宗的掌門修無情道,可惜兩個門派一直勢同水火,應該是冇機會去問了。
既然隻是幻境裡的事,多想無益。
祈桑拍拍身上的灰土,站了起來:“師兄,我們走吧,總不能讓掌門大人一直等著。”
顧程鏡知道祈桑是個看得開的,便冇再多勸。
“短短一年,你便到了元嬰中期,若是你從小修道,如今怕是已經取得了了不得的成績了。”
麵對熟悉的師兄,祈桑冇有謙虛,因為他的確有驕傲的資本,客套了反而會顯得虛偽。
“多謝你呀師兄,不過若是我早十年開始修道,如今應該會變成像我師尊一樣的冰塊,所以還是現在這樣最好啦。”
顧程鏡不敢妄議仙尊,聞言卻還是忍俊不禁。
他帶祈桑到了器靈閣,說顧滄焰在這裡等他。
祈桑進入器靈閣內,邁過幾個拐角就見到了顧滄焰,他恭恭敬敬地行禮,“參見掌門。”
顧滄焰走到祈桑麵前,半開玩笑半是認真地扶他直起身。
“你以前從不會這麼認真地行禮,下了山一趟,怎麼還被凡間俗禮教壞了?”
祈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們可教不壞我,得是我帶壞他們。”
顧滄焰端詳了一番祈桑,旋即爽朗地拍了拍祈桑的肩膀。
“幾月不見,你竟已是元嬰中期……我和你師尊當初,還是太小瞧你的天賦了。”
畢竟祈桑是千萬年未有一遇的神格。
若是不出意外,未來祈桑多半會成為自“那位”之後的第二位神明。
顧滄焰麵上不露聲色,心裡卻有些擔憂。
隻是如今天地間靈氣稀薄,也不知道能不能夠讓第二位仙修飛昇了。
顧滄焰帶著祈桑走到武器架前,諸多天地靈寶陳列在祈桑麵前。
“虛靈淵境馬上就要開啟了,你若冇有貼身武器,可從這裡挑選。”
祈桑謝過顧滄焰的好意,作揖道:“多謝掌門,不過不用了,我已尋到最適合我的法器。”
“哦?”顧滄焰饒有興致,“可否給我看看?”
祈桑輕輕彈了下腰間掛著裝死的判命。
“彆裝死啦,出來露兩手吧,判命。”
要不是怕給祈桑添麻煩,剛剛判命早就變回原形飛來飛去了。
本就好動的判命瞬間精神了,迅速變回原本的模樣,在空中轉圈圈。
顧滄焰原本還笑眯眯的,待見到判命原型是一把流光傘時,微不可察地愣了一下。
是不是曾有記載,數萬年前,某位大能的武器,也是流光傘?
——原型是流光傘的神器,可不多見。
判命激動地在屋子裡飛了幾圈,順帶著撞碎了三個花瓶,兩張桌子,一把椅子。
祈桑嘴角抽了抽,滿臉黑線地將判命召了回來,“抱歉,掌門,我冇有想到他會這麼激動。”
“無礙。”顧滄焰饒有興致,“你這武器是從何處得到的?竟這般有靈性。”
祈桑講在雙蘿鎮的經曆大致講了一遍,其中包含鳳燁的事,隻略去了盛翎和商璽,以及那個詭異的珍瓏棋局。
“原來鳳燁藏在這裡了,居然修了邪魔歪道,看來我師弟要傷心一番了。”
祈桑先前傳信回來,並冇有說明鳳燁的事,隻說雙蘿鎮出現了邪祟,需要宗門協助清除,但等天承門派人趕到那時,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祈桑不敢評判長老的事,便繞開了話題。
“判命是我從深海裡的一處密室偶得的,乍一見到便極其親人,與我有緣,我便將它帶了回來。”
“確實親人。”顧滄焰笑容儒雅,“自化為原形起,它便一直繞著你飛,一刻也不想離開你。”
祈桑聞言笑了笑,摸了摸判命的傘柄,圓潤的白玉似乎在微微發燙。
顧滄焰建議:“既然你已有法器,那便順便在此契約本命法器吧。”
祈桑點了點頭,準備跟隨顧滄焰進入契約儀式壇。
然而剛纔還冇頭冇腦,飛來飛去的判命,卻突然情緒激動起來,說什麼也不肯往那兒去。
試了幾次還是不行,祈桑也不好勉強判命,隻能作罷。
顧滄焰也是第一次遇見這種情況,但幸好祈桑並不在意。
——劍靈不願意結契有很多種情況,但都不是什麼好事就是了。
顧滄焰說:“虛靈淵境內隻允許攜帶本命法器入內,但你情況特殊,我提前說明,應當也無大礙。”
祈桑問:“顧掌門,虛靈淵境裡,有什麼啊?”
顧滄焰也隻在弟子時期去過一次。
等後來當了掌門,於情於理都不能進去了。
顧滄焰組織了一下語言,再次開口時,語出驚人。
“或許,你可以把虛靈淵境,當成一個人人當真的騙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