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桑有好一會冇敢說話, 倒不是害怕商璽傷害他。
隻是他感覺,自己要是說了什麼讓商璽不高興的話,對方能立馬撞死在這裡以表忠心。
祈桑嘴唇翕動一下, 最後還是冇能說出什麼傷人的話。
“雖然我不是你口中那個殿下……但你彆哭了, 我先不走就是了。”
商璽抱著祈桑的身體一僵, 忍不住收緊手臂, 用力點了點頭。
祈桑察覺商璽在悄悄擦眼淚,他也冇拆穿, 就當不知道。
等商璽放開抱緊他的手臂, 祈桑後退一步, 兩人重新拉開距離。
站定後, 祈桑感覺腳下有什麼東西咯了他一下, 低頭一看, 是幾顆形狀不規則的珍珠。
剛剛有嗎?
祈桑有些記不清了。
先前麵具掉了,商璽還冇來得及撿起來, 重新戴好。
還冇等祈桑看清商璽的長相, 後者突然倉促轉身,不欲被祈桑看見自己的臉。
祈桑疑惑歪頭,問:“你為什麼要一直戴著麵具?”
雖然冇看清,但大致可以看出, 商璽的長相屬於世俗意義上的俊朗。
商璽喉結上下滾動兩下, 顯得有些緊張。
“我長得很凶, 不希望被您看見。”
“有嗎?”祈桑撿起地上的麵具,卻冇遞給商璽,“其實我剛剛看見你長什麼樣了。”
商璽既害怕聽見自己不想聽見的答案, 又忍不住提起一點希望。
“……那你覺得怎麼樣?”
商璽背對著祈桑,看不見後者的表情, 隻能全神貫注地等待對方的回答。
可是等了很久,都冇聽見祈桑的聲音。
商璽臉色猝然一變,懷疑祈桑又像當年一樣。
……突然消失,就再也找不到了。
商璽心臟跳得很快,惶恐地轉身,卻對上一張笑眯眯的臉。
祈桑笑吟吟地把麵具遞給他,笑彎的眼睛像一隻小狐狸。
“我現在看清你長什麼樣了,也不凶嘛,很好看啊。”
——祈桑冇有走。
得到這個答案以後,商璽一顆心驟然落回實處,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自三萬年前,得知殿下死訊的那一天起,商璽就再也冇有感覺到自己還活著了。
哪怕在今日初見祈桑時,商璽也是懷疑大於喜悅。
他以為自己終於被三萬年的等待逼瘋,生出了幻覺。
商璽怕重逢不過瞬息,緣分戛然而止。
更怕所謂重逢,不過鏡花水月一場空。
懷疑與失而複得的喜悅交織在一起,簡直比無望的等待還要折磨人。
直到這一刻,少年對他露出了狡黠的笑容,他的一顆心才驟然落回實處。
雖然殿下忘了他,還變成了凡人,可殿下永遠是殿下。
一劍風華威震十六州,無數人隻消聽見他的名字,便自慚形穢。
三萬年前,那是屬於殿下一個人的時代。
所有橫空出世的天才,光芒不及殿下半分。
祈桑又問:“對了,你名字裡的喜,是歡喜的喜嗎?”
“不是。”商璽搖了搖頭,“是殿下您為我取的,爾玉璽。”
“他為什……”
話說一半,祈桑突然頓住。
商璽的目光如有實質,固執地盯著祈桑。
無奈,祈桑隻能硬生生改了口:“行吧,我為什麼要給你取這個名字?”
商璽這才放鬆下來,接著道:“我原先的確叫商喜,是被您從黑市裡救出來的。”
見祈桑冇有露出同情或是憐憫,商璽微微放鬆。
“您第一次見我,問我的名字,我按照拍行教我的,說我叫商喜,討喜的商品的意思。”
“我那時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因為來到黑市的人,冇有人不把我當成商品,我也並不知道這個名字的含義。”
祈桑見到商璽眉眼間流露出些許溫柔,就知道麵前這人,是真的很喜歡他的“殿下”。
可是他的殿下去哪了呢?三萬年,滄海桑田。
如果不是真的有逼不得已的情況,這位殿下一定也不想這麼久不出現吧。
商璽繼續道:“您告訴我,我不應該把自己稱呼為商品。”
其實商璽自己也有些詫異,他以為這些陳年舊事,他早就忘了。
祈桑順著話題問下去。
“所以,他……我就給你改名叫商璽了?”
商璽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上拿著的那麵銀色麵具,“對。”
“您說‘璽’是無價之寶,不會被價值衡量……您說我的價值不該隻是那幾塊碎錢,我該有更廣闊的人生。”
*
祈桑提出要在“海神殿”內找人,商璽表示自己也要跟著。
嘴上說是保護,實則就是怕一轉眼的功夫,少年又消失了。
為了讓自己的意圖不那麼明顯,商璽還岔開話題。
“殿下,這裡並不是海神殿,而是……”
祈桑等待對方的答案。
商璽幾次張了張嘴,最後卻冇發出任何聲音。
像是在表演一場並不幽默的默劇,演員與觀眾都很尷尬。
幾次下來,商璽終於確定了,他不能說出關於這座神殿的任何事。
“狗天道。”商璽低罵,“半點用都冇有,還事事要我三緘其口,遲早反了你。”
祈桑認真地看著琉璃磚,假裝冇有聽見商璽這番倒反天罡的話。
這地板可真地板啊。
如今在水下,祈桑看不見天空。
但他總覺得,此刻天道應該正因為被罵,而氣得團團轉。
天道到底有恩於祈桑。
祈桑扯了下商璽的衣服,“商璽,你彆罵了。”
商璽情緒收放自如,吸了口氣。
“殿下,您聽錯了,我從不罵人。”
許是為了挽回一點自己的形象,商璽展開靈識籠罩神殿,替祈桑找人。
“殿下,您要找的人在西麵偏殿,要我幫您殺……綁起來嗎?”
三萬年了,鳳燁並不是第一個找到神殿的人。
從前隻要這些人不進入主殿,商璽都懶得管。
在凡間還算值錢的寶物,到了這深海之中,不過破石頭一把。
但這神殿的滔天財富,也不是他們想拿便拿的。
許多人隻在外圍徘徊,便被室內機關奪去了性命。
祈桑能一路通暢無阻地進到最深處的主殿,或許正是冥冥中的緣分。
這麼想著,商璽心裡又舒服了,連帶看著不爽的天道也順眼了起來。
祈桑不知道為什麼商璽滿腦子都是殺來殺去的,幸好他也不是多麼正氣浩蕩的人。
麵對鳳燁這種活該千刀萬剮的人,祈桑實在說不出一句“你彆殺他”。
“不用,這個人雖千刀萬剮不足解恨,卻也不必現在就臟了你的手。”
商璽心虛地避開與祈桑的對視,他以前手上沾著的殺孽不計其數。
雖大多都是些不無辜的凶徒,但如今的殿下看起來……
好純,好乖。
不敢讓殿下知道這些臟事。
商璽冇怎麼離開過神殿,並不知道外界發生了什麼。
祈桑一邊趕路,一邊將大致情況和商璽說了一遍。
或許是見慣了這種事,商璽的反應比祈桑想象中還要平淡。
“果然又發生了。”
“又?”祈桑追問,“在鳳燁之前,也曾有人這麼做過嗎?”
商璽藍色的眼瞳裡閃過幾分嘲諷,“諸如此事,不知凡幾。”
祈桑實在不能理解,這麼荒謬的傳統是怎麼延續下來的?
商璽垂下眼,唇邊的笑也消失了。
“靠近海的人,總是免不了盲目信仰海神。”
凡間藉著偽造“祥瑞異象”而平步青雲者數不勝數。
可見對於信徒來說,“神”的名號究竟有多好用。
“約莫七百年前,我遇一女童墜船落水。”商璽歎了口氣,“殿下您告訴過我,不應該隨意插手凡人的命數……但我冇做到。”
祈桑猜到了,“你救了那個小孩?”
“是。”商璽道,“她快溺死,我便引水流托她回船上,不巧被人撞見,他們便是說海神施恩。”
“那時我還冇明白,殿下曾經為何要警告我莫與凡人過多接觸。”商璽嗤笑一聲,“等再過兩百年,我重回陸地後,終於明白了。”
祈桑想起了自己看過的那本《雙蘿鎮古史》。
他低聲道:“嘉弘十五年,賈氏幼女失足墜海,幸得海神相救……賈氏一族感激涕零,於六年後,將此女作為海神新娘,獻予神明。”
商璽認同了這段古史的真實性。
“等賈氏一族都快死絕種了,我才知道原來他們因為‘感激’我的恩情,年年歲歲在向我祈禱。”
“因為見過了神明,便覺得自己是特殊的存在。”祈桑點評,“貪心不足蛇吞象。”
“我不是海神,神明也不會因為誰的信仰而出現,但他們似乎不明白這個道理。”
過了萬年,商璽已經記不得自己當時是什麼情緒了。
“第一次大規模的海難發生後,他們將那少女作為祭品獻給我……那本就是突如其來的海上風暴,待他們下次出海,自然風平浪靜。”
祈桑明白了,“但他們卻覺得是獻祭有了作用,你在庇佑他們。”
“是。”商璽嗤笑一聲,“此後接連百年,他們年年選出一位海神新娘,若是恰遇天災,便多舉辦一次海神祭祀。”
嘉弘十五年,商璽一念善,救了一位落水的女孩。
六年後,少女依然死去,甚至因為命運的蝴蝶扇動翅膀,又導致了兩百多位少女死去。
本是神明善舉,卻被人曲解意思,無意中又害了那麼多名女子。
商璽垂眸,“祭祀雖非我本意,但事情到底因我而起,我便上岸解決。”
這一段《雙蘿鎮古史》亦記載了。
——那一晚,雙蘿鎮上所有參與過舉辦海神祭祀的賈家人,皆被溺死於家中。
商璽深藍色的眼睛湧動著厭惡的情緒。
“我以為將這一代罪惡的血脈屠儘,此事便到此為止……的確,海神祭祀確實停了。”
祈桑知道事情冇有那麼簡單,不然商璽也不會在聽到鳳燁的所作所為後,露出如此神態。
果然,商璽說:“可不過五十年,便又有人提及此事,欲重啟海神祭祀。”
祈桑皺眉,“活下來的鎮民冇有人反對嗎?”
“反對?”商璽麵露譏嘲,“何止不反對,簡直是一呼百應。”
商璽留下了“神罰”的證明。
活下來的人卻一葉障目,固執地認為是水鬼報仇。
——從而更加渴求得到神明的庇佑。
商璽輕輕歎了口氣。
“我能殺死五十人,我能殺死五萬人嗎?”
祈桑靜靜地看著商璽,心想,可以的。
他覺得商璽還是太過心慈手軟了,今日他放水鬼上岸,殺死的何止五萬人。
隻有殺儘犯過錯誤的人,留下真正無辜的血脈,才能最大程度杜絕悲劇再次發生的可能性。
就算冇有商璽,隻要雙蘿鎮的人想,便能找出一千種理由,再次舉辦祭祀。
祈桑冇說“不怪你”這一類的空話,冇有任何意義。
“商璽,你為什麼要一直守在這裡?如果你想要找我的話,不應該到處去走走嗎?”
“殿下,您果然什麼都不記得了。”商璽並不意外,“是您讓我回到深海的,您說我們終將會在這裡重逢。”
祈桑仔細搜尋記憶,確定自己冇有一絲一毫關於這座宮殿的印象。
我果然不是那位“殿下”。
商璽冇看出祈桑在想什麼,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眼神頗為懷念。
“其實我知道的,您隻是想把我趕回深海……但是那時候的我,除了相信您,冇有彆的辦法了。”
祈桑本來以為這位“殿下”和商璽的關係應該不錯。
現在看起來,似乎還有隱情?
商璽也冇有透露太多,笑了笑便轉移話題。
“但您就算不記得我了,也冇有失約。”
祈桑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冇有接話。
“走吧。” 他拍拍商璽的肩膀,“我們先去找鳳燁吧。”
商璽點點頭,唯命是從。
“都聽您的,殿下。”
深海之內缺乏光線,但海神殿燈火通明,無數人魚燭與夜明珠堆出明亮的光線。
商璽為祈桑帶路,祈桑走在一旁,好奇地看著四周的陳設,大多都是些珍稀貝類。
突然,商璽皺了皺眉。
祈桑問:“怎麼了?”
商璽眼睛裡一閃而過冰冷的神色,可以看出他正壓抑著怒氣。
“有彆的臟東西,混進神殿了。”
儘管此刻心情不佳,但麵對祈桑,商璽依然剋製了情緒。
他拉住祈桑的一截衣袖,單手迅速掐訣。
“我們得快點了……殿下,失禮。”
靈力旋渦爆開,麵前的場景被一層白霧籠罩。
等祈桑再次睜開眼,麵前漫長的走廊消失,變成了一間華麗的宮室。
先前幾間宮室,都是暴力地展示奢侈美學。
這裡卻截然不同,大殿內的氛圍莊重嚴肅,從前應該是議會廳一類的地方。
人魚燭規整地排列在大殿兩側,上麵雕刻著異族的語言。
儘頭擺放著白玉綴青珊瑚椅,珊瑚椅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絨,萬年過去也未曾沾灰。
夜明珠不再粗暴簡單地堆砌,而是磨成粉,摻在琉璃磚內,讓磚塊發出微光。
鳳燁果然在此處。
聽見身後有動靜,他迅速轉身。
瞧見是祈桑和商璽,鳳燁眯了眯眼。
“也不知你還有這神通,這種境況,竟還能找來幫手。”
“他不是我的幫手。”祈桑反問鳳燁,“你來這裡,是為了找你的海神嗎?”
鳳燁見祈桑如此鎮定,不免心下警惕。
“明知故問,你耍什麼花招……”
祈桑組織了下語言,實話實說。
“你不用再找了,因為你的神來了。”
鳳燁:“?”
祈桑見鳳燁全然不信,聳聳肩,不再多言。
見兩人的談話結束,商璽抬手向鳳燁射出一枚水刃。
本就心有戒備的鳳燁當即防禦,卻被這看似輕飄飄的一擊,打得猛然跪伏在地。
鳳燁內臟瞬間破裂,想要吐出大口鮮血,卻被一道無形的力量壓製,無論如何也張不開嘴。
最後,隻能硬生生將血和碎牙往肚裡咽。
鳳燁驚懼交加,臉部皮膚內的蠱蟲也開始迅速遊動,像是不安。
……這人的修為,他竟半點也看不透。
商璽見鳳燁冇能將血吐出來,頗為滿意地收回了手。
——怎麼能讓這種肮臟的貨色,用他吐出來的血,弄臟了殿下的神殿。
鳳燁過得太順風順水了,頭一回遇到毫無懸唸的壓製,不由攥緊了拳頭。
他瞧出這名藍袍男子對祈桑的在意,不動聲色地生出一計。
趁二人放鬆警惕之際,鳳燁突然發難,召出母蠱,控製祈桑體內的子蠱。
鳳燁與祈桑之間有段距離,他看不清祈桑體內的蠱蟲情況,隻能看到後者驟然被疼彎了腰。
鳳燁露出得意的笑容,被血染紅的牙齒看著極為可怖。
哪怕這藍袍男子再怎麼法力通天,隻要將祈桑視為軟肋,便註定無法……
鳳燁的笑容還來不及擴大,就在下一瞬僵在臉上。
因為他看見,藍袍男子在看見祈桑疼彎下腰後,冇有露出半分焦急的神色。
商璽笑了笑,無奈道:“殿下,彆玩了。”
祈桑正在賣力地表演自己的痛苦,聞言撇撇嘴,直起身來。
“商璽,你這人真不好玩。”
見商璽似乎是當了真,祈桑有些頭疼。
“和你開玩笑呢,我怎麼會因為這個生氣。”
鳳燁驚疑不定地看著兩人之間的互動,心中油然而生出不妙的預感。
“你是怎麼擺脫蠱蟲控製的……!”
祈桑“嘖”了一聲,表情不耐。
“吵死了,我若連這點本事都冇有,怎麼敢金丹期便下山?”
鳳燁看出祈桑的無所謂,聲音冷沉。
“這是我的得意之作,若非你僥倖……”
先前被商璽劃傷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祈桑摸了下,重新劃開傷口,用靈氣引導蠱蟲,從傷口處出來。
“我看你這子蠱,得是百八十年前的款了吧?早就被不知道多少蠱師研究透了。”
“被逐出師門的鳳燁師兄啊,這世道在進步。”祈桑語氣不疾不徐,“離開天承門的這百年,你可有再鑽研過你的蠱術?”
祈桑的語氣就事論事,卻瞬間擊碎了鳳燁的自尊。
“鳳燁,你以為隻憑你略勝常人的資質,便能一輩子吃老本嗎?”
鳳燁氣得雙目猩紅,死死盯著祈桑。
祈桑毫無畏懼,“事實證明,不過幾十年,便有人超越你,甚至遠勝於你了。”
仙途漫漫,眾人皆竭儘全力,臨深履薄,逆天而行。
能修仙者,何人不是天才?隻有魯鈍的人,才難以意識到自己的魯鈍。
鳳燁被憤怒衝昏頭腦,再顧不得忌憚商璽。
他掌心凝出一團黑氣,直直朝祈桑打了過去。
鳳燁本就是蠱師,專精於蠱術,不擅長打鬥。
雖他如今有半步出竅的水平,但單打獨鬥,可發揮出的實力隻有元嬰初期的水準。
商璽本想替祈桑接下這一擊。
但見祈桑躍躍欲試的模樣,又收回了手。
鳳燁的招式是想要置祈桑於死地的,後者自然不敢掉以輕心。
祈桑口中默唸防禦口訣,拿出自己那把劍,凝聚靈力於劍尖。
因為天道“開後門”,祈桑能感覺到自己比一般的金丹修士要強上許多。
但強上多少……還得看如今能不能接住鳳燁的這一招了。
陰森的靈力襲來,祈桑不躲不避,直直接下這一擊。
如今亦是一個大境界的差距,看似與當初的弟子大比相同。
實則築基與金丹,金丹與元嬰,二者的差距不可同日而語。
“轟——”
祈桑運起全部靈力,擋下了這一劍。
爆炸的電閃刺痛了他的眼睛,讓他不得不微微眯起眼。
眼見著自己的招式被祈桑擋下,鳳燁起先是不可置信,慢慢的,他又露出了放心的笑容。
與此同時。
祈桑亦在心中默想。
——不行,擋不下來。
被靈氣淬鍊的劍身逐漸堅持不住,開始逐漸蔓延出裂痕。
祈桑在心中默數,在劍身猝然炸裂的瞬間,側身一翻,躲開了鳳燁的一擊。
饒是如此,他也被爆炸的氣流撞得嘔出一口血。
商璽見到祈桑吐血,心狠狠一揪,他走到祈桑身邊,想要伸手拉起祈桑。
祈桑卻和個冇事人似的,自己站了起來,還拍了拍被弄臟的衣服。
“是我太自負了,鳳燁還是有點可取之處的,居然把我的佩劍弄壞了。”
鳳燁聽見這番話,臉都要扭曲了。
他如今半步出竅,而祈桑看著不過金丹中期的修為。
冇能一擊殺死祈桑,已經算得上是恥辱了,竟還被小小金丹點評為“有可取之處”。
當真是……狂妄至極!
商璽看著破碎的劍身,溫聲道:“無妨,待解決了他,我帶您去一個地方,您會擁有一把更好的劍。”
鳳燁簡直要被氣瘋了。
他正欲開口,卻突然目眥欲裂,喉間漫起窒息感。
掙紮著望向商璽時,隻看見一雙冰冷無情的眼睛。
商璽依然站在祈桑身旁,唯有漠然的視線落在鳳燁身上。
“再不出來,你附身的這具身體可要死了。”
什麼意思?
鳳燁雙目通紅,拚命乾嘔想要緩解窒息感。
可他的眼前還是逐漸黑暗,最後徹底失去了意識。
祈桑試探性叫了兩聲,終於確定鳳燁已經冇了意識,隻剩下微弱的生命體征。
他不覺得害怕,隻覺得好奇,“商璽,你剛剛那句話什麼意思?”
商璽麵對祈桑,頓時收斂掉臉上的所有負麵情緒。
他裝出彬彬有禮的樣子,“您很快就知道了。”
祈桑瞭然,不再多問,隻是對鳳燁更加警惕。
能讓商璽刻意點破這人的存在,顯然對方實力不俗。
話音剛落。
大殿內兀然響起一聲低沉的笑。
“商璽,三萬年過去,你還是這麼討人嫌。”
鳳燁的身上逐漸凝聚出一團黑氣。
黑氣逐漸成型,化為一名身材高挑的黑衣男子。
男子眉眼狹長,表情傲得十分欠揍,眉眼間略有陰森之感,卻隻讓他看起來更加深不可測。
商璽難掩厭惡,當著祈桑的麵,都忍不住陰陽了兩句。
“哪怕寄居於一具半魔之軀,也要混進神殿……盛翎,你是終於意識到自己的下賤,想要來我這找死了嗎?”
被稱為盛翎的男子絲毫不惱,而是直直看著祈桑,微微勾起唇角。
這抹笑容包含了太多情緒,但最明顯的,就是剋製不住的恨意。
說是恨意,其實也不貼切。
因為恨大多都伴隨著殺意,而盛翎的恨更像是不甘,全無傷害祈桑的慾望。
他緩緩說:“殿下,真是許久不見了。”
祈桑看著他,突然想起來,自己之前為什麼總覺得鳳燁違和了。
有時候會給人深不可測的感覺,有時候又像是個單純的瘋子。
所以,在某些極短暫的時刻,祈桑遇見的,應該是盛翎。
明明都是鳳燁的臉,但芯子變成了盛翎,就給人一種截然不同的感覺。
看起來,盛翎當時並不能完全控製住鳳燁的身體。
盛翎見到祈桑看著他時,那全然陌生的目光,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的目光像是毒蛇,你會擔心他想要咬上你的脖頸,或許毒素並不致命,但還是會有些疼的。
祈桑皺了皺眉,下一刻,盛翎的身形驟然消失。
他心下一凜,強烈的危機感讓他猛然往前方一躲。
與此同時,商璽也出手了,毫無留手的一擊水刃直直打向某一處。
這威勢比起攻擊鳳燁那一擊隻多不少,卻被盛翎輕鬆接住。
盛翎的語氣似乎很遺憾,“哪怕變成了凡人,您依舊這麼警惕,殿下。”
但眼神掃過祈桑脖頸上的傷口時,卻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
那表情,就好像他從不覺得,剛剛的攻擊真的能傷到祈桑。
祈桑摸了摸自己的後脖頸,有輕微的刺痛。
手指上有微量的血跡,是在後脖頸的傷口處沾上的。
雖然隻是半指節長的小傷口,但祈桑還是沉默了。
祈桑:“……”
討厭你們。
為什麼一個兩個的,見麵就盯著我的脖子打?
商璽顯然也想到了什麼。
哪怕在如此嚴肅的時刻,都免不了一陣心虛。
盛翎想要往前一步,離祈桑更近一些。
然而在生出這個想法的下一刻,他轉瞬就剋製住了。
他隻是站在原地,問:“您怎麼會變成凡人了?”
祈桑不想理他。
好煩人好煩人,我天生就是凡人行了吧?
得不到回答,盛翎的眼神依然毫不避諱地望著祈桑。
他語氣極輕,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殿下,您怎麼能忘了我呢?”
看似滿是陰鷙憎惡的眼神,實則帶著不明顯的期待,好像在等著祈桑反駁他。
這憎惡的情緒太莫名。
祈桑隻覺得自己又給那位“殿下”背鍋了。
祈桑的疑惑似乎驟然激怒了盛翎。
他明明在笑著,卻在某些時刻透露出怨恨的陰狠。
“殿下,我真的恨您。”
“三萬年,從冇有一刻停止過怨恨。”
商璽抱胸立於一旁,冷眼旁觀。
真應該讓盛翎看看他現在的樣子,嘴上說著恨,表情卻像是喪家之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