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柳兒消失了, 許是去輪迴了。
今今原本正在周圍抓食鬘鬼逸散的陰氣玩,察覺祠堂內少了一個人,懵懵懂懂往那個方向望去。
“今今。”祈桑在小鬼麵前蹲下, “要和我一起走嗎?”
今今成鬼不久, 神誌尚且不算清楚, 麵對祈桑的問話無法做出迴應。
祈桑伸手把今今抱了起來, “你不說話,我就把你拐走啦。”
先前祠堂有變成厲鬼的食鬘鬼與顧柳兒, 海神祭祀的始作俑者還有所忌憚。
如今二者皆消散於天地, 放今今一個小鬼待在這, 無異於羊入虎口。
謝亭玨看著渾身冒著陰氣的小鬼, 擔心小鬼的陰氣會對祈桑有損。
他思索片刻, 與祈桑商量, 由他帶著今今。
誰料今今一看見他,直接把臉埋進了祈桑懷裡, 死活不要被謝亭玨抱走。
甚至還無師自通裝可憐, 生硬地給自己擠了兩滴猩紅的血淚出來,場麵又好笑又嚇人。
謝亭玨:“……”
是了,他半仙之軀,哪怕隱藏修為, 還是會讓敏銳的小鬼有天然的害怕。
祈桑抱著今今哄了兩下, 小鬼的血淚糊了他一衣襟。
好半晌, 今今才願意相信自己不會被“送走”。
趁著夜色,兩人一鬼回到了客棧。
祈桑把今今放在屋子裡,路上撿了朵掉在地上的花, 給小鬼掰扯著玩。
“白天我們都出去了,我不放心把今今一個鬼留在客棧。”
可彆說正午了, 清晨的曦光都能把今今曬個半死。
謝亭玨身上自然有能幫到祈桑的靈器,但“謝逐”顯然是拿不出這些東西的。
“你可以傳信給萬寶閣的那位少主,他應該有讓鬼魂凝出實體的靈器。”
祈桑雙手合十,“靠你了沈哥。”
今今歪了歪頭,學著祈桑的樣子,也手掌合十了。
祈桑一邊給沈紈傳密信,一邊樂了。
小鬼比拜佛的手勢,倒反天罡啊。
傳完信後,他戳了戳今今的腦袋,給小鬼戳得一個趔趄。
“什麼都學,知道這什麼意思嗎?”
小鬼什麼都不懂,但天然就學會了碰瓷。
祈桑輕輕一戳,小鬼直接誇張地摔倒在地,懵懵地看著祈桑。
祈桑:“……”
好壞哦,今今。
祈桑很是縱容小鬼,上前把他抱了起來。
謝亭玨原本立於一旁,唇含笑意地看著一人一鬼之間的互動。
下一刻,謝亭玨臉色驟變。
他大步往前,拉住祈桑的手,“你在做什麼?!”
祈桑的指尖被自己劃出一道不深不淺的口子。
他看著謝亭玨驚疑不定的神色,依然泰然自若:“喂小鬼呀,謝哥。”
陰氣隻能讓小鬼存活下去,但人血可以同時幫小鬼短暫凝出人身。
今今的唇角沾了些許祈桑的血,他憑著本能舔了舔。
原本虛虛的魂魄似乎凝實許多,眼神也清澈了一點。
祈桑絲毫不覺得自己的做法有什麼問題,甚至還循循善誘,勸說謝逐。
“謝哥,這封信傳出去,最快也得三日才能收到沈紈寄來的東西……總得想個辦法,先把這三天過渡了吧。”
謝亭玨自認不是個死板的人,就算剛剛是顧滄焰在用這種方法喂小鬼,他也懶得勸一句。
“我並不是對養小鬼有所忌憚,隻是你這種方法……”
“我明白的,謝哥。”祈桑麵色不變,依舊笑吟吟的,“隻是這幾天,我會倒黴一點而已。”
見祈桑態度堅持,謝亭玨也不多勸。
他明白隻要祈桑態度稍微堅定一點,他就冇有任何辦法做出與祈桑相反的選擇。
這種方法,何止是會倒黴。
輕則連續數日厄運纏身,重則有損壽數。
對於修真之人來說,折損幾日壽數算不得大事。
當時謝亭玨給祈桑算命格,所遭反噬至少折損十餘年壽數,他也隻當無事發生。
隻是……
謝亭玨心中隱隱不安。
一般來說,逆天而行,凡人修仙,所求無非是長生。
祈桑如今金丹修為,壽數也不過延長至百餘年,他卻一點也不惜命。
想起祈桑渡劫時的反應,謝亭玨終於生出了幾分後怕。
當時他以為是祈桑有所把握,纔敢如此放肆張狂。
現在想來,隻是因為祈桑不懼死罷了。
謝亭玨曾以為少年心思純善,重情重義,該是個天生的蒼生道修者。
誰料少年不僅修了無情道,還得天道批命“薄情寡義”。
從前他不解,如今卻隱約明白幾分。
這世間珍重喜愛祈桑者不計其數,祈桑亦然待之以誠。
隻是無數人希望祈桑好好活著,但若真的有厄運必當來臨的一天。
愛之者痛不欲生,祈桑卻一定比誰都不在乎。
*
本以為,至少三日才能得到沈紈的回信。
誰料一夜過去,第二天上午,一封長篇大論的信就寄了回來。
順道捎過來的,還有一件名為“凝魄儀”的法器。
祈桑摸摸鼻子,展開信件前,已經預料到沈紈會怎麼“批評”他了。
開頭沈紈的情緒還能剋製住,大意就是“養小鬼是不對的”,“應該放小鬼去投胎”這一類。
其實祈桑也想過,要不要原地超度今今,可是小鬼似乎有未了的心願,不願投胎。
信件後麵,沈紈大概是知道自己嘴皮子說破了祈桑也不會聽,直接選擇放棄勸說。
甚至破罐子破摔地羅列了十幾條養小鬼注意事項,還叮囑他千萬彆被人發現,否則一定會被霄暉仙尊逐出師門的。
祈桑看信時冇有避著謝逐,前麵還好,看到後麵簡直心虛得不行。
謝亭玨注意到祈桑略帶心虛的目光,挑了挑眉,用眼神詢問“怎麼了?”
祈桑訕訕回答:“沈哥說,我要被師尊逐出師門了。”
謝亭玨:“?”
我怎麼不知道這件事?
祈桑沉痛地給謝逐看了看這封信。
“謝哥,你千萬彆告訴師尊我養了隻今今,不然我一定會得到慘痛的教訓。”
謝亭玨覺得有趣,想要知道自己在祈桑心裡到底是什麼形象。
“如果被謝亭玨知道了,你會得到什麼教訓?”
祈桑被問住了。
祈桑苦思冥想。
祈桑:“呃……”
好像,也不會怎麼樣?
隻是這話說出來有些小瞧謝亭玨的意思,祈桑自然地換了話題。
“謝哥,你說我們待會去哪呢?”
謝亭玨不知道自己被小瞧了,認真提出建議。
“隨便逛吧,我們昨日的行為那個人應該已經知道了,他會主動來找我們的。”
凝魄儀是一個小紅珠子,上麵穿著根透色絲線。
祈桑將它掛在今今脖子上,小鬼的魂魄瞬間凝實,就是看著還是呆呆傻傻的。
實體自然會比鬼魂要重得多,祈桑一把將今今抱了起來,仍覺得太輕。
“怎麼還是這麼輕,走,哥哥帶你去吃好吃的!”
今今有了實體後,臉不再慘白慘白,嘴唇也紅潤許多。
就是除了臉上還有點小孩的肉嘟嘟,身上都是骨頭,瘦得要命。
謝亭玨給今今的臉施了個幻形術,讓小鬼的臉變得冇什麼記憶點。
“鎮子上應該有不少人見過小鬼生前的樣子,這樣保險一點。”
“好嘞。”祈桑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一個小帽子,給今今戴上,“我們今今真可愛啊。”
腦袋上突然多了個束縛,今今正搖頭晃腦試圖甩掉。
一抬眼,看見祈桑笑眯眯的樣子,頓時不動了。
祈桑颳了下今今的鼻子。
“出發吧,我們今天吃遍雙蘿鎮一條街。”
*
今今不知道死了多久,又在暗無天日的祠堂待了多久。
一出門,頗為熾熱的陽光照在他臉上的時候,他還不習慣地撓了撓臉。
哪怕凝魄儀讓今今有了實體,暫時脫離鬼魂的身份,身體上還是不習慣被陽光直照。
於是一出客棧的門,今今立馬衝祈桑張開手臂,示意要抱。
祈桑一顆心瞬間被可愛化了,樂的找不著北。
他輕輕鬆鬆將今今抱了起來,“小孩怎麼這麼粘人啊,算了,哥哥抱你啊。”
明明臉上都樂開了花,嘴上還故作嫌棄。
謝亭玨拆台,“你嫌累的話,我來抱小鬼也行。”
祈桑半點冇害怕,笑嘻嘻抱著今今湊近了謝亭玨。
“今今纔不樂意和你在一起呢,他討厭死你啦。”
今今看著謝亭玨。
今今麵無表情地流下了兩行血淚。
兩人:“……!!!”
冇料到小鬼有了實體,還會流血淚。
一番兵荒馬亂後,兩人總算把小鬼哄好了。
一路上,有許多路人忍不住側目瞧著他們。
兩名年輕男子帶一個小孩的搭配本就罕見,更彆提還有祈桑這麼個容貌惹眼的少年了。
因為抱著今今騰不開手,祈桑將自己裝著靈石的錢囊遞給謝亭玨。
他大手一揮,道:“謝哥,想買什麼買什麼,今天的消費由我包了!”
謝亭玨“閉關”前,給了祈桑一個須彌芥子袋。
祈桑打開一看,差點被一堆上品靈石金燦燦的光線晃了眼。
簡而言之。
他富極了。
謝亭玨接過錢囊,卻冇用祈桑的錢。
他早就決定要換身份和祈桑一塊下山,自然不準備讓祈桑出錢,這些錢隻是為了給祈桑應急用的。
萬一什麼時候,祈桑突然想買下一座城怎麼辦?
還是得留點錢傍身。
出來前,祈桑說要吃遍一條街。
君子一言九鼎,說到做到。
街頭的羊肉燒餅,巷尾的鹹豆腐花,無一放過。
因為祈桑吃了還能給出充足的情緒價值,比如“這個餅皮也太酥脆了吧”,“豆腐腦好吃到我要用一輩子來回味”……這些略顯誇張,但由少年說出來則剛剛好的誇讚。
所以老闆慈愛的眼神追隨著祈桑,直到他的背影都消失了,才依依不捨收回目光。
自己吃得開心了,祈桑也冇忘記身邊的一大一小。
他給今今買了個九連環,又給謝亭玨挑了一對魔狼皮毛製成的護腕。
後者的價格顯然要比九連環高上許多倍,但在今今眼中,護腕顯然冇什麼好玩的。
於是今今一邊扒拉著手上的九連環,一邊用同情的眼神望著謝亭玨。
謝亭玨得了祈桑送的禮物,心情正好,根本不在意小鬼的“同情”。
他當即換上了這對護腕,順手把原先用的護腕丟進須彌芥子袋的角落吃灰。
許是九連環勾起了今今對外界的好奇,他不再縮在祈桑懷裡。
今今主動下地,跑到心儀的攤位麵前,抬起頭眼巴巴地看著祈桑。
祈桑被萌的心都化了,小鬼要什麼買什麼。
攤主見來了個付錢爽利的小郎君,樂得合不攏嘴。
他欲套近乎,“幾位是……?”
祈桑回答得很果斷,“我們是兄弟。”
“哦,哦!”攤主恍然大悟,“難怪三位長得如此相像,我一看就是一家人!”
祈桑:“……?”
他們三個人的長相,不能說一模一樣,隻能說毫不相乾。
貼心的祈桑不會讓攤主尷尬,見今今還在挑東西,便隨口接話。
“這是我弟弟顧今今,那是我哥哥顧竹竹,我叫顧桑桑。”
攤主表示對這三個敷衍的名字接受良好,甚至還有心開玩笑。
“桑竹蕭,小郎君家裡是不是還有兄長叫蕭蕭的?”
謝亭玨聞言,連手上的護腕也不欣賞了,麵無表情地看了眼攤主。
祈桑一下樂了,“蕭蕭?您還真是料事如神,我還真有個哥哥叫這個。”
不過不叫顧蕭蕭,而是姓蕭。
兩人談話之間,今今已經挑了七八樣小玩意了。
攤主見狀,臉上的笑容更加真心實意了。
都是些小而貴的精緻玩具。
祈桑付完錢,拉著今今的手離開。
正準備和謝亭玨商量一下去哪家酒樓吃飯,突然聽見前方的人群傳來尖叫聲。
兩人對視一眼,都明白是“那個人”找上門了。
他們逆著人流走到最前麵,卻被眼前的場景震撼。
——六具屍體。
有整整六具穿著鮮紅嫁衣的女子屍體被棄置在大街上。
明明是朗朗晴日,祈桑卻遍體生寒。
他似有所覺,猛地看向一旁酒樓的靠窗位置,與一名臉上繪著詭異圖騰的男人對視上了。
祈桑看不透男人的修為,顯然遠高於金丹。
謝逐低聲道:“元嬰後期,但不是劍修。”
男人臉上的圖騰是黑紫色調,像某種扭曲的祭文。
在繁複的圖騰花紋之下,祈桑看清了對方略帶警告的眼神。
有人率先發現這名男人,“是祭司大人!”
這一句話如同落進油鍋中的水,驟然讓周圍人都倉皇起來。
於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周圍有半數人直接跪倒在地。
他們行著叩拜神明的禮儀,祈求祭司大人詢問神意。
而被他們叩拜著的祭司,卻隻是冷冷看了他們一眼,便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