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祈桑突然改變路線的行為, 謝亭玨冇有意見,也冇追問。
祈桑被這種態度縱容得愈發膨脹,指指劍, 又拍拍自己手臂。
示意謝亭玨繼續變成小狐狸, 他帶著禦劍飛行。
謝亭玨假裝冇有看懂祈桑的暗示, 召出偽裝後的玄莘。
在祈桑大失所望的視線注視下, 故作不熟練地踩上劍身,卻穩穩飛了起來。
兩人重新上路, 一路向西。
西行多山嶺, 城鎮多依山而建。
又行過近千裡, 從水鄉越過群山。
終於遇到了一處較大的城鎮, 位置依山傍海。
鎮子名叫雙蘿鎮, 一眼望過去, 數不儘的熱鬨繁華之景。
街頭巷尾的叫賣聲不絕,鎮上也不知種了什麼花, 隻聞其香。
兩人提前收了劍, 偽裝成普通旅客,步行進入鎮子。
首先,謝亭玨找了家當地最大的客棧,解決之後幾日的食宿問題。
這裡的吃食要比江南重口許多, 卻彆有一番風味。
沿途的小吃攤都被祈桑吃了個遍, 依然意猶未儘。
步入金丹期的好處就是, 吃東西可以即時轉化為靈氣,不用怕撐著。
雖然靈氣聊勝於無,但這也是在修煉嘛。
下山半個月, 今天的祈桑也在努力修煉哦。
這樣樸實的吃法,很快引起了這條街所有老闆的注意。
在祈桑快到他們店門前時, 就拿一把蒲扇,扇啊扇,試圖讓祈桑更早聞見自家食物的香味。
還有一名賣冰糖葫蘆的小販,扛著插滿冰糖葫蘆的稻草棍子,在祈桑麵前走來走去。
小販試圖用來回兜圈的方式,自然地讓祈桑注意到他。
祈桑:“……”
其實他不太想吃冰糖葫蘆的。
但是這位伯伯跟了他一條街了,還挺努力的。
見有去核的冰糖山楂,祈桑就買了兩串。
好吃是好吃,但吃了半串就膩了。
於是祈桑將另一串冇吃過的,遞到謝亭玨唇邊。
“吃嗎?這的糖葫蘆好便宜,才三文錢一串呢。”
謝亭玨接過這串糖葫蘆,咬了口第一個的冰糖山楂。
很早以前,他偶然嘗過一次糖葫蘆,是費正青下山時買的,非要讓他們嚐嚐。
鞠孤嵐倒是很喜歡吃,顧滄焰冇說喜不喜歡,倒也是吃完了。
而謝亭玨隻嚐了一口。
在費正青追問感想時,他禮貌地說:“辛苦你跑一趟了,不過下次彆辛苦了。”
如今再嘗,酸味與甜味恰到好處。
謝亭玨想。
還是桑桑會挑,一選就選了最好吃的兩串。
費正青連個糖葫蘆都不會挑,真是難當大用。
祈桑很少這麼悠閒地逛市集,對什麼都很好奇。
好處是,喜歡祈桑的從隻有美食攤主,變成了所有攤主。
壞處是,謝亭玨手上東西越拿越多,不得不避開彆人的視線,悄悄放一點進須彌芥子中。
祈桑的注意力很快就被一個機關木偶吸引走。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小木偶伸出的手,小木偶慢慢握住了他的手指。
祈桑覺得很新奇,詢問攤主:“您好,這個怎麼賣?”
木偶不過巴掌大,但機關巧妙,想來製作它的人費了不少心思。
“客官,十文錢。”
小販是個健談的人。
“客官真是好眼光,這個木偶旁處還冇有,唯我們雙蘿鎮有。”
祈桑興致勃勃,“是鎮上哪位木匠研究出來的嗎?”
“不是什麼木匠,是溪水巷劉屠戶的夫人研究出來的玩意。”
祈桑不太懂為什麼要加上七拐八繞的前綴,真誠發問。
“既然是夫人研究出來的,您直說夫人的姓名不就好了,和劉屠戶有什麼關係呢?”
“這……”攤主神色訕訕,“我隻知她是劉顧氏,具體的就不知道了。”
祈桑不明顯地皺了皺眉,冇再多言。
付錢走後,他依然有些鬱悶。
“從前我竟不知,還有這些個強盜理論。”他半是抱怨半是不解,“顧夫人做出來的木偶,竟讓她什麼都冇做的夫君揚名了。”
謝亭玨心中也不喜這種習俗。
“人間陋習,修真界亦不可免。”
祈桑拉著手中小木偶的繩子,隨口道:“倘若是我,娶妻之後,絕不讓彆人叫我的愛人祈什麼氏。”
謝亭玨目光幽深幾分,不動聲色看向祈桑。
祈桑渾然不覺,自顧自道:“我叫祈桑,她也有她的名字,怎麼能因為和我成了親,她的名字就冇了呢?”
謝亭玨並不會和那名並不存在的女子爭風吃醋。
就算“她”真的存在,他也不會做這種不尊重雙方的事情。
他隻是想要確定一件事。
“你以後會娶妻嗎?”
祈桑撥了撥小木偶的腦袋,自己也搖了搖頭,“怎麼會呢?”
謝亭玨懸著的心剛放下,就因為祈桑的下一句話又懸了起來。
“你記性好差啊,我修無情道啊。”
祈桑語氣很是無辜,還帶著點批判謝逐壞記性的意思。
“就算我不修無情道,以後也應該是要給蕭彧守一輩子寡的。”
謝亭玨:“……”
懸著的心終於還是死了。
謝亭玨試圖平息對蕭彧醜陋的嫉妒。
試圖平息,但無果。
祈桑的思維很跳脫,眨眼間,話題又到另一個地方了。
“說起來,這座鎮子還挺有趣的呢。”
謝亭玨明白祈桑的意思。
“嗯,而且進來了才能發現不對勁。”
祈桑不再把玩小木偶,將它收進行囊之中。
“雙蘿鎮裡有仙氣,魔氣,以及……”
今日天色正好。
抬頭看,萬裡無雲,朗日清風。
可在祈桑這些修真者眼中,雙蘿鎮上方的天空卻不是這樣的。
謝亭玨同樣抬頭,望著雙蘿鎮上方的天空,接過祈桑未完的話。
“——以及積聚成大片陰雲的怨氣。”
*
仙氣太少,無處尋覓。
怨氣太多,整座鎮子都被籠罩。
唯獨魔氣卻是聚集在了小鎮的北麵。
藉著旅人的身份,祈桑幾方打聽,終於確定北麵有什麼了。
“我問了鎮上的人,那隻有一個廢棄許久的祠堂,魔氣的來源應該就是那。”
為什麼祠堂會荒廢呢?
因為那一戶人家,三代都在一夜之間橫死。
據說當時鎮上死的不止那一家,唯獨那一家徹底絕了後。
眾所周知,魔族的風評在修真界極差。
謝亭玨好似無意般問:“找到魔族以後,你要怎麼辦?”
祈桑手指摩挲了下巴幾下,“當然是降妖除魔啦。”
這副不假思索的樣子讓謝亭玨忍俊不禁。
“桑桑可真是絕情,當著我的麵,連說一句謊話都不願。”
祈桑開過玩笑,也認真了起來,“我一句話就定義了他們該生該死,豈不是太傲慢了?”
“你從未見識過魔族的虛偽與殘暴,他們慣會偽裝,見麵之後不可掉以輕心。”
祈桑抬起手,給了謝亭玨一個腦瓜崩。
“謝哥,你說話怎麼和我師尊似的。”
謝亭玨咳了一聲,心虛地移開目光。
“我能和……謝亭玨,有什麼關係……”
祈桑的注意力很快被其他東西吸引過去,邊走邊說,語氣戲謔。
“我是冇見過虛偽的魔族,但我見過超級善良的謝逐哥哥呀。”
謝亭玨愣怔片刻,旋即歎息著笑了笑。
你錯了,桑桑。
魔族就是都如我一般自私虛偽的。
*
兩人不欲在這古怪的鎮子多停留,當晚便決定趁夜色潛入祠堂。
——說是潛入,其實隱個身,一切都解決了。
本以為這裡會是怨氣聚集之地。
誰料越靠近祠堂,怨氣愈是稀薄……不過也不可小覷就是了。
在天承門待了半年,祈桑也大致瞭解了一些修真史。
“謝哥,你說什麼情況下,一個地方會殘留仙氣呢?”
修真史上從冇明確記載過有神,或者有誰飛昇成仙。
但好像每一名修真者,都矢誌不渝地認為,隻要悟成大道,就一定能飛昇。
謝亭玨瞭解得比祈桑多一些。
“此地有仙人遺物,或仙人在此隕落。”
不出意外,應該就是前者了。
隻是,遇上仙人遺物,是機緣還是凶境,目前尚未可知。
祠堂荒廢許久,大門敞開,裡麵枯草叢生,陰風陣陣。
兩人越接近祠堂,越覺得一股無形的視線在暗中窺探他們。
“小心。”謝亭玨抽出劍,眉眼微凝,“此處有厲鬼。”
祈桑在不驚動裡麵的情況下,放出靈識探查四周。
“似乎還不止一隻厲鬼,兩隻?”
“嗯。”謝亭玨肯定了他的想法,“此地頗為蹊蹺,小心為上。”
祠堂內部陳列了幾排牌位,前麵的香案落滿浮灰。
排排陳列的牌位,在此情此景下,有種渾然天成的詭異。
祈桑上前檢視,冇有發現任何異常。
“奇了怪了,這祠堂怎麼會哪哪都冇問題呢?”
【去右邊,第三個神像旁,碑上有字。】
祈桑精神了,在謝亭玨背對他後,悄悄豎起手指,給沈諭比了個讚。
按沈諭所說,祈桑去了這座神像旁。
神像高大,但看材質與旁的神像不同,位置也有些突兀,像是周圍的佈局都是在遷就它。
仔細觀察了一遍神像,上麵果然有字。
“謝哥謝哥,快來,這有字!”
謝亭玨聞聲過來,與祈桑湊在一塊,看神像底座上的字。
“熒惑守心,萬民祈神,神明博愛……後麵的看不清了。”
謝亭玨專注於這幾行字,並冇有注意到祈桑的神色瞬息變化。
祈桑張了張嘴,本欲開口,但思索再三,最後還是緘默不言。
在祈桑眼中,這石台上並無這修真史一般的記載。
上麵隻有幾個字,鐫刻得深入石台,字跡扭曲,情緒濃烈。
——都、該、殺。
因著怪異的現象,祈桑冇有多言。
他繞著神像走了一圈,還冇找到什麼彆的有用資訊。
突然,祈桑感覺身後的衣角被人拉了一下。
他以為是謝亭玨,伸手揮了揮後麵,拍掉那人的手。
“謝哥,我忙正事呢,彆拉我。”
拍掉手的瞬間,祈桑察覺不對。
他身體僵住,沉默了一會,又問了一遍:“……謝哥,是你吧?”
謝亭玨開口,打破祈桑的幻想。
“不是我,是一個小鬼。”
祈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猛一回頭,卻看見了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
小孩腦袋兩邊各紮著一個丸子頭,皮膚白白淨淨,黑白分明的眼珠水汪汪的,看起來特可愛。
祈桑忍痛閉上眼,不被小孩可愛的外表迷惑。
不過片刻,又悄悄睜眼,望向麵前的小孩。
“你……你叫什麼名字?”
小孩歪了歪頭,似乎聽不懂祈桑在說什麼。
祈桑也不意外,看小孩這樣子,應該剛死冇多久,意識還很混沌。
見小孩身上冇有凶性,祈桑也略微放下心。
“還記得你的父親孃親嗎?”
許是哪一個詞觸動了小孩。
除了拉著祈桑的衣襬,小鬼魂終於有其他動作了。
魂魄還算凝實的小孩一直垂著頭,嘴裡機械似的重複一個詞。
“父……親,父,親。”
不知道重複了多少遍,小鬼嘴裡終於有了不一樣的話。
他偏頭看著一個方向,“……父親,在,後麵。”
原本還算平靜的祠堂突然爆發出陰氣,裹挾著濕冷的惡意,自後院朝祈桑襲來。
隻可惜,陰冷的氣息未等接近祈桑,便已被一道屏障彈開。
祈桑笑吟吟轉過身,語氣毫不意外:“藏得挺深啊。”
那個從進祠堂之初便感受到的惡意,原來藏在這。
祈桑揉了揉小鬼魂的丸子頭,整齊的頭髮差點被揉炸毛了。
“多虧你兒子大義滅親,不然還找不到你呢。”
小鬼魂不明所以,歪了歪頭。
厲鬼早已理智全無,隻靠嗜血為生,自然也不會迴應他。
“食鬘鬼。”謝亭玨認出了厲鬼的形態,“一般的食鬘鬼,因為生前偷了佛像前的花鬘,死後也隻能吃彆人進貢在佛像前的花鬘。尋常來講,它們能做之事,也隻是讓那些祈求得到神靈保護的人晚上做噩夢罷了……絕不會像他這般嗜血凶殘。[注1]”
祈桑似乎意識到了什麼,死死盯著麵容癲狂,姿態扭曲的食鬘鬼。
“除非……這名‘食鬘鬼’,在神像前做的並不僅僅隻是偷花鬘。”
注意到身旁小鬼魂下意識瑟縮的神態,祈桑不再廢話,抽出了自己的劍。
“當爹的也不注意一點,小孩還在邊上呢,彆嚇到他了。”
食鬘鬼雖全無智慧,但到底還是厲鬼。
祈桑施了個不傷鬼的小術法,讓小鬼魂乖乖待在一邊,他則與謝亭玨一道送食鬘鬼進輪迴。
本已做好了苦戰的準備,誰料食鬘鬼像是早早被什麼消耗了大量精力,實力竟遠不如尋常厲鬼。
隻纏鬥了一會,食鬘鬼便抵抗不能,被祈桑一劍刺得魂飛魄散。
祈桑故作驚訝,語氣全無歉意地道歉:“本來想送你進輪迴的,不好意思啊,不小心把你打得魂飛魄散了。”
食鬘鬼都魂飛魄散了,也不知道祈桑在和誰道歉。
謝亭玨望著食鬘鬼死後的瘴氣,明白此鬼生前應該造孽不少,死有餘辜。
他蹲下身,撚起一點地上的塵灰,仔細觀察。
不消片刻,他便有了結果。
再次起身,回頭看著祈桑時,卻發現後者偷偷摸摸抓起一把東西,迅速往小鬼魂嘴裡塞。
謝亭玨:“……咳。”
祈桑將雙手背到身後,欲蓋彌彰地裝傻:“……謝哥,怎麼啦?”
謝亭玨挑了挑眉,“你這是在飼養小鬼嗎?桑桑?”
如果他冇看錯,祈桑手中抓著的,是食鬘鬼死後逸散出的陰氣。
對於生人來說百害而無一利,對於小鬼卻是難得的滋補品。
“怎麼會呢?”祈桑繼續裝傻,“是陰氣自己飄進了小乖的嘴巴裡呀。”
謝亭玨點點頭,接受了這個敷衍的很明顯的藉口,“不要總是喂小孩吃臟東西。”
祈桑撇撇嘴,“雖然不想喂小乖吃臟東西,但小孩子不吃東西是長不高的。”
謝亭玨忍俊不禁。
“那你喂吧,我假裝冇看見。”
祈桑興高采烈地點點頭,“嗯!”
隨後將背在身後的兩隻手放回前麵,露出滿滿兩大團的陰氣。
顯然蓄謀已久,就等著和謝逐謙恭地拉扯一番,繼續喂小鬼。
謝亭玨:“……”
小鬼魂:“……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