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外是陰雨綿綿, 明明下著雨,但要說有多涼爽,倒也冇有, 反而沉悶地令人煩躁。
雨天的濕冷氣似乎透過結界, 纏在了謝亭玨的身上。
書房裡冇有多餘的擺設, 如外人對謝亭玨的印象一般, 嚴謹死板。
他在門口設置了一個禁止他人進入的結界,隨後才從須彌芥子中, 重新取出祈桑的那枚琉璃珠。
琉璃珠失去了那縷魔氣, 雖在燭光照耀下依舊流光溢彩, 卻與普通的琉璃一般無二。
謝亭玨將琉璃珠放在自己的掌心。
纏繞著琉璃珠的細長紅線落下來, 垂在半空中。
這紅線曾經被另一人穿進了珠子, 寄托著難言的欲與望, 牢牢係在祈桑白潔無暇的脖頸上。
紅繩成為一道慾望的載體,串著一顆意義不明的琉璃, 成為時刻提醒祈桑的枷鎖。
謝亭玨指尖不自覺溢位幾縷魔氣, 緩慢縈繞著琉璃珠。
等他察覺時,魔氣已經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了一般,不受控製地浸入了琉璃珠之內。
謝亭玨臉色一變,微微皺起了眉。
還未來得及有所動作, 琉璃珠倏然爆發出一陣強烈的白光。
半息之後, 耳邊淩亂的雨聲停了。
等謝亭玨再次睜眼, 已經到了另一方地界。
周圍是淡淡的桃花香,外麵還有黃鸝的鳴叫。
是春日景,氣候也暖融融的。
謝亭玨半躺在一張乾淨的木床上, 邊上的擺著銅鏡裡,倒映著另一人的麵孔。
鏡中之人麵容因為久病而蒼白, 衣著簡陋,身上卻有掩蓋不住的溫潤氣息,如翠綠修竹。
室內雖然傢俱老舊,但一塵不染。
家裡的氣味也很好聞,像是某種草木雨後的芬芳,主人顯然是個勤快的人。
謝亭玨心神未亂,仔細探查周圍環境。
很快,他發現自己身處之地不像幻境,更像是……一段記憶的複刻。
若要強行破境,也不是什麼難事。
隻是他害怕自己強行破境,會損傷祈桑的琉璃珠。
不清楚幻境內的具體情況,謝亭玨不敢輕舉妄動。
屋外傳來腳步聲,他正欲有所動作,卻發現自己失去了身體控製權。
來者推開房門,謝亭玨看清對方的臉——是祈桑。
眼前的祈桑看起來隻有十五六歲,頭髮比認識時要短一點,人也要更瘦一些。
謝亭玨猜到自己的神魂,附在誰的身上了。
祈桑將洗好的野果擺在桌子上,隨後倒了一杯水,放在他的身邊。
“哥哥,你今天感覺好一點了嗎?”
隨著這句話說出口,謝亭玨突然能與這具身體的主人共感了。
身上的每一處骨頭都泛著細密的疼,蓋在被子下的手早已攥成拳,用以壓製蝕骨的疼。
可這人說出的話卻與事實完全不同。
蕭彧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不疼,早就習慣了。”
祈桑看著蕭彧,好半晌,才低下眼眸,抬起自己的手。
“哥哥,我今天差點迷路了,手還被樹枝劃傷了。”
蕭彧握住祈桑的手,上麵有一道很長的血痕,看著觸目驚心。
少年的皮膚很白,這也就導致了任何傷口在上麵,都會看起來比實際更嚴重。
蕭彧的眼神有一瞬變得很悲傷,卻還是在祈桑看向他時,勉強露出了一個看不出破綻的笑容。
蕭彧的掌心泛起淡金色的靈力,為祈桑治癒了傷口。
“會不會很疼?我們家桑桑,從小到大都冇吃過這麼多苦。”
“嗯。”祈桑低聲說,“哥哥,好疼。”
蕭彧握緊了祈桑的手,壓製住自己喉間漫出的血腥味。
他想要開口安慰祈桑,卻像是陡然失去了說話的能力,每一個字說出口,都會透露著蒼白無力。
祈桑也冇有在等著蕭彧的回答,他看著手上已經完好如初的傷口,又問。
“蕭彧,你不是仙人嗎?你這麼厲害,無所不能,為什麼治不了自己的病?”
這一次,蕭彧冇有笑了。
謝亭玨藉著蕭彧的視角,可以很清楚地看見祈桑執拗的眼神。
明明知道這個回答一定不會是自己想聽到的,卻還是固執地等著一個答案。
過了很久,蕭彧纔開口。
“桑桑,天命當頭,所有人都隻是個凡人。”
蕭彧以前偶爾會覺得,祈桑的雙眼如同陽春三月。
江南四季裡,最溫暖的池水,最爛漫的鮮花,最繁華迷人的景色,都在少年的笑容裡。
可是現在,江南的春三月,落下了一場迷濛的雨。
此時白日,屋子外陽光正好。
窗子冇有合上,暖和的光照了進來。
光落在蕭彧身上,他卻感受不到一點暖意。
謝亭玨被困在蕭彧的身體裡,卻想要抬手為祈桑擦去淚。
下一刻,蕭彧也就真的抬起手,輕輕抹去了祈桑眼角的淚。
麵前的一切開始扭曲。
幻境如同被打碎的水波,波紋盪開的刹那,幻境破碎。
謝亭玨睜開眼,垂下頭盯著自己的手指。
指尖彷彿殘存溫熱潮濕的淚水觸感。
是幻境中的蕭彧為祈桑擦去了淚嗎?
還是,被困在蕭彧身體中的謝亭玨……為祈桑擦去了淚呢?
*
距離祈桑與顧滄焰約定的期限,還剩下一半時間。
祈桑每日雷打不動地去後山練劍,謝亭玨偶爾會順路去教習他劍法。
無情道雖然隻有十式,但每一式都能延伸出千萬變化。
其中蘊含的妙意深奧,哪怕隻追求其形,而不知其意,都難如登天。
第二式凝光破雪,需要識海靈氣充盈,多數無情道修會選擇在金丹期纔開始練習。
但祈桑顯然不是一般人,彆人用金丹修為輔助無情劍道,他靠修習凝光破雪加快自己結丹的速度。
這一舉動不說倒反天罡,也算驚世駭俗,謝亭玨見後,卻冇有開口阻止。
他隻是給祈桑多留了一道護脈真氣,防止練功出岔,危及心脈。
為表謝意,祈桑當晚就溜進食膳坊,用裡麵少得可憐的材料,為謝亭玨做了一碗“大珠小珠落玉盤”。
謝亭玨盯著碗裡的東西,向來泰山崩於麵前而色不改的神情微動。
“這是什麼?”
祈桑雙手捧著那碗湯,自知做得不太好,也有些尷尬,乾咳一聲。
“這是弟子的拳拳孝心呀。”
謝亭玨看著祈桑期待的神色,還是拿起湯勺,喝了一勺這碗白蘿蔔丁配焯水青菜湯。
下一刻,謝亭玨閉上眼,發出幾不可聞的歎息。
“那道護脈真氣應該留給我的。”
祈桑:“……”
師尊,說話好難聽奧。
話雖如此,謝亭玨最後還是把祈桑這碗“拳拳孝心”喝完了。
祈桑心滿意足,捧著空碗還回了食膳坊。
食膳坊的師姐以為祈桑把湯倒了,一點也不意外。
師姐說:“早就讓你彆做了吧,你看,現在把湯倒了,多浪費食材。”
祈桑氣鼓了臉。
還是師姐說話更難聽!
*
本以為結丹還需要些時日,誰知半月後,後山上空就飄起雷雲。
築基期突破到金丹期需要抗過九道雷劫,雖不致命,卻也不可小覷。
祈桑在察覺自己將要突破時,當機立斷給周圍設下結界,防止誤入的同門被他的雷劫劈到。
雷劫可不管你是誰,隻要在範圍內,都一併劈了。
與此同時,正在無極殿與費正青對弈的謝亭玨也察覺到什麼,瞬間起身。
費正青原本在揣摩棋局,因為謝亭玨下的太爛,導致他以為對方設下了什麼陷阱。
揣摩了半天,實在看不出有什麼陷阱。
……難道他真的技不如人?
見謝亭玨起身,費正青依然目不轉睛地盯著棋局。
“以你那弟子的天資,你還怕他抗不過這區區金丹雷劫?快回來,輪到你落子了……”
謝亭玨一揮衣袖,狀似無意地用寬大的袖袍掃亂了一盤棋局。
費正青氣得兩眼一黑,瞬間站了起來。
“謝亭玨,你莫不是怕輸了,故意搗亂吧?”
謝亭玨心中肯定對方的說法,但麵上冷笑,嘴上反駁。
“若不是你硬讓我陪你對弈一局,我此刻正陪著桑桑在後山。”
棋局已毀,費正青坐在原位也冇事可乾,乾脆和謝亭玨一道去後山看看祈桑。
“你將祈桑看得這樣牢,顧滄焰對自己兒子都冇這麼上心……不知道你在擔心什麼,區區金丹雷劫罷了。”
謝亭玨步履不停,袖袍帶風。
“他根基不牢,修煉速度又太快,我隻怕他遭天道針對。”
費正青晃了晃自己的酒葫蘆,發現冇酒了,琢磨著什麼時候再找藉口下山一趟。
“我看你就是想太多了,你冇見著祈桑一來,雲渺山下了這麼多年的大雪都停了嗎?”
這般天地異象,簡直聞所未聞。
這還不足以展示天道對於祈桑的偏愛?
謝亭玨隻說。
“但願如此。”
誰料兩人還未到後山,便有弟子禦劍停在了謝亭玨麵前。
“謝、謝仙尊,不好了,你快去祈師弟那看看吧!這雷劫簡直是要劈死小師弟啊!”
謝亭玨臉色陡然一變,來不及詢問發生了什麼,直接壞了門規,用門派內明令禁止的神行術到了後山。
費正青有些語噎,這人犯禁犯得如此自然,私底下怕是冇少乾過。
算了算了,就當冇看見吧,到時候讓謝亭玨掩護他溜下山買酒吧。
反正顧滄焰因為有事不在門派,也冇人會約束謝亭玨。
費正青本也不是什麼守規矩的人,見事態緊急,同樣用神行術到了後山。
在無極殿時還看不出來什麼,到了後山才發現,祈桑上方積攢的雷雲已經黑壓壓一片了。
這雷雲厚重,雷聲悶然,顯然不該是築基渡劫該有的雷劫。
……難怪剛剛那名弟子會說,雷劫想劈死祈桑。
原本有不少弟子正在後山練劍,見到有人突破,隻想躲遠些自己練自己的。
誰料雷雲越積越厚,其中隱隱可以窺見的雷光也不似普通金丹雷劫的模樣。
顧滄焰不在門派中,反應過來情況不對的弟子,連忙趕去通知謝亭玨。
費正青平日裡看著吊兒郎當,真到了關鍵時刻還是很靠譜的。
謝亭玨去祈桑那檢視情況,他則厲聲讓四周的弟子離開後山。
後山隻剩下他們三人。
費正青遙遙看了眼正在與祈桑談話的謝亭玨,冇有過去,而是就近找了棵樹靠著。
另一邊,祈桑也有些納悶。
“師尊,師兄師姐們築基渡劫的時候,雷劫也這麼……來勢洶洶嗎?”
無論怎麼看,這雷劫都不是他這個修為抗得過去的吧!
謝亭玨見祈桑依然有心開玩笑,冇有被這可怖的雷劫嚇到,不免放下幾分心。
“你修為進步神速,於天道是大忌,真要針對你,也並非冇有緣由。”
如今仙修居多,魔修日益減少。
天地間仙魔之氣不平衡,此消彼長。
天道為了維繫這一方世界的平衡,隻能竭力打壓那些修者。
甚至曾有傳言——天道會在某些修者渡劫時,刻意針對。
劈碎道心,令其墮魔,以此來平衡仙魔氣之間的差距。
隻是這個傳言太過驚世駭俗,讓許多人就算有了想法,也不敢公然討論。
祈桑聽後點點頭,麵上冇有半分害怕的神色。
“所以,師尊覺得今天之事,是天道要……殺我?”
謝亭玨冇有任何表示,但無言便是默認。
祈桑一向相信自己的師尊,見狀不免對天道生出幾分敵意。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祈桑覺得天上的雷雲似乎愈發濃厚,但給人的壓迫感卻冇那麼重了。
就好像聽見自己被人說了壞話,試圖在補救些什麼。
因為這一個隻有他發覺的小插曲,祈桑心情好上不少。
黑雲遮天蔽日,天光昏昧,氣壓變低。
天地間風嘯樹搖,偶爾乍現的雷光都帶著恐怖的威勢。
祈桑不慌不忙把被狂風吹亂的頭髮重新束緊,袖袍在風中翻飛鼓起。
在如此緊迫的時刻,他的表情卻異常輕鬆,甚至稱得上是輕狂不羈。
“那我就賭,九道天雷冇辦法讓我死在這裡……今日的每一道雷聲,都會是天道對我晉升的祝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