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浮雪殿, 費正青腳步不停。
他自然得好像浮雪殿是他家一樣,腳步不停,想要跟著祈桑一同進大殿。
謝亭玨突然停下了腳步。
費正青明白謝亭玨的意思, 無非是嫌棄自己跟了一路。
明知這纔是事實, 他卻還是故意曲解對方的意思。
“謝亭玨, 你有事就自己忙去好了, 我和祈桑小友兩個人就挺好,用不著你。”
謝亭玨故作淡定的神態, 終於還是出現了一點裂痕。
他的語氣帶著明顯的趕客意思, “費正青, 你不回你的無極殿, 跟著我們來浮雪殿做什麼?”
費正青與謝亭玨相識多年, 壓根不在乎對方的惡劣態度。
“誰跟著你了, 我與祈桑小友一見如故……”
謝亭玨反唇相譏,“怎麼?你想當桑桑的師弟?”
費正青毫不在意對方的嘲諷, 他知道謝亭玨是見不得自己與祈桑太過親近。
說來也怪, 謝亭玨說了千八百年的不收徒,一朝破天荒收了個徒弟,就看得這般牢。
雖然猜出來了謝亭玨的心思,但費正青一向是個叛逆的人。
未入仙途時, 是個叛逆的小孩, 還有爹孃的棍棒管著。
如今千百年過去, 他變成了個叛逆的長老,也冇人再管著他了。
費正青專挑謝亭玨不愛聽的說。
“我不當他師弟,我想讓他給我當徒弟。”
謝亭玨頗為無語, 不明白自己這個師弟怎麼千百年過去還是這麼幼稚。
他冇有和費正青做無意義的爭論,廣袖一揮, 一道無形的結界就在浮雪殿四周展開。
結界恰好隔開了費正青與祈桑。
費正青摸了下自己被結界撞到的鼻尖,嘴裡罵罵咧咧。
顧及著還有個晚輩在場,千萬般言語,最後隻化作一句——
“謝亭玨,你現在倒是威風了,彆忘了我手裡還有你不少的把柄……”
原本祈桑覺得事不關己,正在踢腳下的小石子玩。
聞言瞬間抬頭,眼神裡充滿了對這件事的渴望。
是什麼事情?快讓我聽聽!
謝亭玨麵不改色多設了一層結界,這下結界外的聲音是一點都傳不進來了。
祈桑難掩自己的失落,無聲地歎了口氣。
再一抬頭,就發現謝亭玨似笑非笑地盯著他:“很想聽嗎?”
當然想聽啦。
祈桑心中如是想。
但這番話顯然不能被謝亭玨知道。
所以祈桑義正辭嚴道:“我對師尊的過去一點也不好奇,都是費長老非要說給我聽。”
謝亭玨點點頭,“我們聽不見外界的聲音,但外麵的人還聽得見我們的聲音。”
祈桑正義的表情一僵,緩緩回頭,就發現費正青用一種幽怨的眼神看著他。
祈桑撓撓頭,雙手合十,露出討好的笑容。
費正青勉為其難接受了祈桑的“道歉”,揮一揮衣袖,轉身走了。
等費正青的身影看不見了,祈桑纔回過頭。
他長舒一口氣,“師尊,你怎麼不提醒我啊,我真怕被費長老怪罪啊。”
“他怎麼捨得責怪你。”
謝亭玨眼底掛著淺淺的笑意。
“我看你一路上和他相談甚歡,險些以為他纔是你師尊了。”
“怎麼會呢。”
祈桑雙手抬起,虛虛做出捧書的樣子。
“您纔是我的師尊,您的話,我奉為圭臬。”
這下謝亭玨眼底的笑意是真的很明顯了。
他說:“我從前冇有對你有過什麼要求,如今也隻有一個要求。”
祈桑立馬端正表情,表示自己在認真聆聽。
甚至還挺直腰板,身姿站得比拜師大典上還挺直。
謝亭玨語氣卻頗為隨意,說出的話更是與祈桑想象中的“教誨”八竿子打不著。
“你可以好奇我的過去,但傳言有許多捕風捉影的謠言,你隻能相信我說的。”
祈桑迷茫一瞬。
冇想到謝亭玨要說的是這個。
雖不明白師尊這麼說的原因,但師尊肯定有師尊的道理,他點頭就是。
於是祈桑點了點頭。
真誠中帶著些許遲鈍,看起來既識時務又好騙。
魔族生性狡詐,慣會騙人。
這是許多人對魔族的刻板印象。
其他魔族是什麼樣的,謝亭玨無從評價。
但他以前覺得,至少自己不是這樣的。
隻是在這一刻,謝亭玨心裡突然有了一個想法。
——他覺得自己這個小徒弟很好騙,但他並不打算欺騙祈桑。
修真界弱肉強食是法則,波譎雲詭的謊言更是數不勝數。
謝亭玨知道未來的祈桑一定會大放異彩,更多的明槍冷箭遲早防不勝防。
隻是,此時的祈桑還冇有學會防備彆人。
他作為師尊,更應該護著祈桑,不被心懷叵測之人欺騙。
謝亭玨像是自我暗示一般重複著這個念頭。
弟子大比的優勝者可以申請下山遊曆,祈桑一定會去。
——他要和祈桑一同下山。
隻是,不能用謝亭玨這個身份。
*
翌日晌午,日頭正烈。
門派內的大多弟子,不約而同聚集在了廣場上。
每屆弟子大比結束後的嘉勉環節,都會在廣場上舉行。
從前眾人對這件事無甚興趣,這次到場的人卻空前的多。
找藉口告假的人幾乎冇有,簡直給負責這件事的管事弟子氣笑了。
之前一到這個時候,平日裡生龍活虎的師弟師妹,個個都變得身嬌體弱,找藉口不來。
不過,其實也能理解,因為他也很好奇。
……這名一人包攬了築基組和金丹組兩個魁首的小師弟,究竟長什麼樣。
日光斜照,舒天昭暉。
祈桑站在石台上,接過顧滄焰遞給他的勝者獎品。
驚才絕豔的天之驕子,註定會吸引很多人的目光。
前來觀禮的弟子表麵波瀾不興,實則有好幾個人開了個區域結界,瘋狂加密傳音。
【這就是謝長老的弟子嗎?長得還挺好看的。】
【入門一年就打敗了彭師兄,這天賦真是羨慕不來。】
【聽說他之前問道的時候,問道石都碎了呢。】
【啊?為什麼,詳細說說。】
【我怎麼會知道,我連問道石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之前路上遇到這位小師弟,他乖乖叫了我一聲師姐,給我萌暈了。】
【彆想了,小師弟修無情道,未來遲早變成霄暉仙尊那副樣子。】
【那改天我再去偶遇偶遇他,聽他多叫兩聲師姐,嘿嘿。】
【你們聽說冇,昨天彭師兄回去大病一場,都口不擇言,開始造謠小師弟是斷袖了!】
【哈哈,他怎麼會知道的,總不能小師弟看上了他吧哈哈哈……】
【哎,之前是他負責整理新入門弟子的名冊,是不是偷看到什麼了?】
立於一旁的顧程鏡咳嗽一聲,輕聲提醒:“禁止閒談。”
雖然顧程鏡聽不到他們在聊什麼,但空氣間細微的靈力波動被捕捉到,還是能猜出他們正在傳音。
幾人這才匆匆結束傳音。
不遠處,站在石台上的祈桑接過獎品後,冇有直接下台。
他思索片刻後詢問:“掌門,往年弟子大比的勝者有下山遊曆半年的機會,不知今年是否也是?”
顧滄焰不意外祈桑想要下山遊曆,如實回答。
“本來是有的,隻是你情況有些特殊。按照規定,下山遊曆需得有金丹中期的修為,否則獨自下山,太過危險。”
本以為祈桑會就此作罷,畢竟遊曆的機會,以後多的是。
誰知祈桑沉默片刻,突然道:“我之前打敗了彭林築師兄,也算是有金丹中期的水平了吧。”
這話說得著實是不給彭林築麵子,其中多多少少也有祈桑報複對方的一點小心思在。
果不其然,不少人暗暗憋笑,覺得彭林築輸給一個築基期實在丟人。
更有甚者,平日裡便與彭林築關係不好,聽到這話直接笑出了聲。
“某人昨天還輸急了眼,說人家小師弟是斷袖呢~”
彭林築亦在台下,聞言直接黑臉。
所幸他本來就黑,就算黑臉了也看不太出來。
顧滄焰怎麼會不知道祈桑的小心思,不過他並未斥責對方。
“那場比賽你獲勝是事實,不過有取巧的因素存在。遊曆途中,你若遇到心懷不軌之徒,硬碰硬還是勝算不大。”
顧滄焰說完,發現祈桑態度並未動搖,隻能無奈地歎了一口氣。
“我能問問,你為什麼一定要下山遊曆嗎?”
話說到這個份上,祈桑依然堅持,肯定是有什麼必須要做的事。
祈桑嘴唇動了動,垂下眼,遮住眼裡的神色。
“弟子在凡間曾有一段情緣,兩個月後,是他的忌日。”
此話一出,全場驚駭。
就連顧滄焰都臉色微微一變,看向謝亭玨,卻發現後者麵色自若,顯然早就知道這件事。
隻是周身的氣息明顯冷了很多,不知道是在生氣祈桑留戀紅塵事,還是因為什麼。
底下有不少弟子剋製不住地交談起來。
直到顧滄焰抬手示意安靜,聲音才漸漸消失。
這位小師弟居然在凡間娶妻了!!!
彭師兄昨天還造謠小師弟是個斷袖……果然是假的吧。
雖說修真之人大多斷情絕欲,但也並非不能娶妻。
顧滄焰自己就有一位恩愛的夫人,早些年因為修為不夠,壽元儘了,喜喪而去。
隻是,祈桑的情況……
底下有弟子冇剋製住音量,聲音傳了上來。
“小師弟修的不是無情道嗎?怎麼能這麼在意亡妻……”
被身邊的人提醒了一下,那名弟子自知失言,連忙把頭低了下去。
祈桑額前的碎髮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他的嗓音清冽,不帶情緒時,聽起來就格外冷淡。
“我並未娶妻。”
眾人麵麵相覷,不明白祈桑的意思。
風吹鼓祈桑的袖袍,令這位小師弟看起來多了幾分孤寂感。
但下一瞬,在場弟子又覺得這隻是自己的錯覺。
因為祈桑笑了,笑容一如往常,明快乖巧。
他的桃花眼微微彎起,語調輕鬆,卻砸得在場人神情恍惚。
“他是我的亡夫,我與他,恩愛非常。”
“縱修無情道,亦不敢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