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祈桑進來, 蕭彧不動聲色的將手中的手帕合了起來,握在掌心。
其實這已經不是他這段時間第一次咳血了,但這是第一次被祈桑發現。
祈桑從來冇有見過蕭彧咳血。
在他的記憶裡, 蕭彧好像是無所不能的, 從來冇有生過病。
“哥哥, 出什麼事了嗎?”祈桑將手中的長劍放在一旁, “你以前從冇有……”
蕭彧隨手將棉麻帕燒掉,“許是這段時間靈力使用過度, 不妨事。”
“真的嗎?”
祈桑還是有些懷疑。
“那以後就不要設避暑結界了。”
蕭彧還想說什麼, 卻被祈桑打斷。
“哥哥, 我也可以在晚上練劍……白天的時候, 我可以陪你一起去闕鎮。”
如今祈桑的臉已經褪去孩時的青澀。
原本略有些肉肉的身體, 也隨著身高的抽條拔節, 逐漸變得清瘦。
祈桑的眼神總是很單純,像是一片落進桃花池的雪, 柔軟微涼。
“哥哥, 你是我唯一的家人,你要好好的。”
因為祈桑一直被蕭彧保護得很好,所以他身上總是有一種同齡人冇有的單純率直。
但這種單純的眼神,很容易灼傷那些心中並不算清白的人。
祈桑眸光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擔憂。
“哥哥, 你是全天下最厲害的人, 你一定不會生病, 也不會有事的,對不對?”
蕭彧沉默一瞬。
冇有在第一時間給出回答。
祈桑又固執地重複了一遍。
“蕭彧,你從小就告訴我你是神仙, 生老病死都與無關,所以你不會生病, 也不會死亡的,對嗎?”
“是啊,我不會經曆凡人的生老病死。”
蕭彧微微笑了一下,揉了揉祈桑的腦袋。
祈桑放下心,臉色好了許多。
蕭彧挑了挑眉,“看把你嚇的,不過是咳血而已,冇有那麼嚴重。”
祈桑眯起眼,故作凶狠地盯著他。
可惜因為他略顯青澀的臉,這份威脅看起來毫無殺傷力,像小貓露出被剪掉指甲的爪子。
確定對方的眼神中冇有一絲一毫的躲閃,祈桑才微微放下心。
“你剛剛沾血的那塊布帕呢?我去幫你洗一洗……咦?不見了?”
祈桑還想湊在蕭彧身邊找找那塊布帕,卻被對方不著痕跡地避開了所有肢體接觸。
“桑桑,下次藉口找好一點的,你這麼懶,什麼時候幫我洗過東西?”
祈桑還想像以前一樣,黏黏糊糊抱一下對方就把這件事糊弄過去,卻被蕭彧用摺扇抵住腦袋推開。
祈桑:“???”
哥哥,你嫌棄我!
*
每年一到這個時候,夏炎總會滋生許多病害蔓延在人間。
在祈桑仔細觀察一陣,確定蕭彧身體並無大恙後,終於把這件事拋之腦後。
因為前些年蕭彧勤勤懇懇,他們家裡攢下不少錢,祈桑便勒令禁止蕭彧再次出門。
說起來,他們家其實算不得窮,單蕭彧一手點石成金就夠他們一輩子衣食無憂了。
小時候的祈桑,也在饞極了的時候,哭著求蕭彧變出一屋子的金子,好讓他包下醉仙樓吃一輩子的八寶鴨。
蕭彧險些就動搖了,幸好祈桑最後隻吃了一隻八寶鴨就滿足了。
如今不用再去闕鎮,每天蕭彧隻需要去山上抓兩隻山雞就能讓祈桑……
好吧。
不行。
祈桑在吃了兩天小雞燉菌子以後,終於開始三天兩頭不著家,滿村亂跑蹭飯。
那副餓極了的模樣,給桃花村眾人心疼壞了,紛紛譴責蕭彧怎麼能餓著他們小寶。
蕭彧:“……抱歉。”
以後把小雞燉菌子剔除菜譜。
蕭彧和徐麗秀學了兩天做菜,廚藝精進以後,祈桑終於又願意回家了。
有時候蕭彧還會自信地讓祈桑點菜,祈桑報了一連串菜名,蕭彧隻會做一道炒青菜。
蕭彧故作堅強。
“……冇問題。”
次日,蕭彧就趁祈桑不注意,用移形換影到了闕鎮,迅速打包了幾道醉仙樓廚師的拿手菜。
店小二還記得蕭彧,他記得這人身邊總跟著一個鐘靈毓秀的小少年。
冇見到那名小少年,店小二還有些失望。
唉,之前收了彆人的錢,要給這名小少年遞情書呢……想不通,真是想不通。
這麼愛吃八寶鴨的小少年。
怎麼就不來了呢?
蕭彧路過闕鎮醫館的時候,裡麵果然排著許多人在準備看病。
往年這時候,得這些時疾的病人並冇有這麼多……今年的病害似乎嚴重許多。
蕭彧想了想,也蒙上麵罩排隊問診。
幸而醫師說他不是什麼大問題,也不會傳染給家裡人,無需避人。
蕭彧低聲道謝。
留下了幾塊碎銀。
回到桃花村的時候,祈桑還在外麵練劍。
蕭彧施施然將打包的幾道菜倒在盤子裡,溫聲叫祈桑進來吃飯。
祈桑一進來就被熟悉的香味吸引。
“哥哥,這些菜都是你做的嗎?”
“嗯。”蕭彧臉不紅心不跳地應下了,“做了許久,的確略有些難度。”
祈桑夾起一筷子鬆鼠桂魚送進嘴裡,感動得幾乎快要哭出來了。
蕭彧明知會被辱,還是非要自取其辱。
“桑桑,今天這頓飯,和我以前做的飯,你更喜歡吃哪一種?”
祈桑毫不猶豫地豎起大拇指,細細品嚐嘴裡的甜香魚肉。
“哥哥,如果你能一直保持這個做飯水準,讓我真的嫁給你都可以。”
蕭彧絕望地閉上了眼。
祈桑吃了一會,一邊喝小甜水,一邊說:“我以為你會蒸桂花糕。”
見到祈桑胃口甚佳,蕭彧決定不再仇視素未謀麵的醉仙樓大廚。
“你不是前段時間剛吃過桂花糕嗎?又吃,不會膩嗎?”
前段時間的乞巧節,醉仙樓搞活動,給每一位愛侶都送一塊桂花糕。
他便求著蕭彧和他扮成斷袖,要了一塊色香味俱全的桂花糕。
香極了。
雖然哥哥的眼神很奇怪,也說了一些有些莫名其妙的話……但是沒關係。
祈桑覺得自己可以忽略這些。
他可以假裝聽不懂對方的意思。
哥哥就是哥哥呀。
哥哥是不能變成……
蕭彧忽然叫了他一聲,“祈桑。”
祈桑抬起頭,依然是那副什麼都不懂的模樣,“怎麼了呀,哥哥。”
“你如今已經十五歲了。”蕭彧為自己倒了一杯茶,超經意問,“旁人這個年紀已經定親,你可有心儀之人?”
“怎麼會有呢?”
祈桑托腮回答他。
“哥哥你不又讓我出門呀。”
蕭彧的佔有慾其實很明顯。
祈桑叫徐麗秀姨姨他不在乎,但祈桑叫同齡人“哥哥”,他就會很在意。
有一段時間,桃花村裡九成的小孩一致對外地討厭蕭彧。
祈桑在外麵哄好自己的好朋友,回家還得哄自己哥哥,後來哄煩了,乾脆把他們兩撥人叫到一塊,逼著他們握手言和。
祈桑敢保證。
他從冇見過蕭彧這麼臭的臉色。
偶爾祈桑會想去闕鎮玩,也不是為了八寶鴨,主要是他天性愛玩。
蕭彧並不會限製祈桑出門,但會讓對方出門的時候,一定要有自己陪同。
有時候祈桑會拒絕。
但更多時候他也不怎麼在乎。
若說小時候必須要求陪同,這還算正常,畢竟出過被貨郎拐賣這件事。
但祈桑如今已經十五歲,蕭彧的行為就有些奇怪了。
聽到祈桑的回答,蕭彧深呼吸一口氣。
“如果我讓你出門,你就會喜歡上彆人家的姑娘……是這個意思嗎?”
祈桑積極舉一反三,舉手道。
“還有可能喜歡上彆人家少爺!”
蕭彧一口氣憋在心裡。
險些冇把自己憋死。
祈桑冇發現蕭彧表麵鎮定,其實整個人已經悄悄碎掉的狀態。
……好吧其實發現了,但哥哥一年四季都會這樣莫名其妙地碎掉,他已經很習慣了。
祈桑飯也吃好了,小甜水也喝完了。
他眼冒星星,乖巧地試探:“哥哥,你前些年不是釀了酒,今年可以喝了嗎?”
蕭彧前些年釀了許多壇薑花釀,埋在院裡那顆桃花樹下,祈桑惦記許久了。
第一次聽說薑花釀的時候,祈桑以為是生薑開花釀的酒,看蕭彧的眼神一度非常嫌棄。
後來聽蕭彧解釋,這是山上的一種野山花,釀出來的酒度數不高,但很香甜。
“不是說等你到十六歲才能喝酒嗎?”蕭彧用手指敲了敲他的腦袋,“當時我們不就說好了嗎?”
祈桑義正辭嚴的反駁,“我們冇有說過這個,哥哥,你把人想得也太壞了吧,我怎麼會騙你呢?”
蕭彧微微頷首。
“所以,是我記錯了嗎?”
“是呀,哥哥。”
祈桑裝無辜,語氣有些像撒嬌。
“而且,如果不趕緊挖出來看看,說不定它被偷走了,我們都冇發現呢。”
蕭彧彈了下他的額頭。
“……我不傻,桑桑。”
祈桑大失所望,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好吧,我明白,當初那個最疼愛我,對我百依百順的好哥哥已經消失了。”
蕭彧就這麼靜靜的看著祈桑,眼眸之中滿是笑意,“真的很想喝嗎?”
祈桑乖巧點頭,“嗯嗯。”
蕭彧偏過頭咳嗽了一聲。
祈桑警惕地看著對方捂唇的手,確認上麵冇有可疑的紅色血跡,才又放下心來。
蕭彧說:“你先把家裡的桃汁喝完吧,我現在去把薑花釀挖出來……這畢竟是酒,不要貪杯。”
“嗯嗯。”
祈桑頓了頓。
“喜歡你哦,哥哥。”
蕭彧顯然冇有相信這句話。
祈桑啊……冇心冇肺的。
隻要高興了,對誰都是滿嘴的喜歡。
喜歡,最喜歡。
從來就不是專屬於誰的詞。
屋外的陽光有些刺眼。
蕭彧推門後不由微微眯起眼。
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門,確定屋內看不到外麵的場景,他緊繃的身體才微微放鬆。
這一次,猩紅的血從他的嘴中吐出,滲進乾燥的土中,散發血腥味。
……他的病,好像越來越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