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村夜深。
月白風清, 燭影搖紅。
謝亭玨被屋外的動靜驚醒。
推開窗後,發現隻是風吹動了籬笆。
床邊桌案上擺著透色琉璃盞。
裡麵有一條色彩豔麗的錦鯉,正在推著一顆類似珍珠的珠子玩。
謝亭玨走過去敲了敲琉璃盞, 語氣略帶警告意味:“若是再把水盞撞碎, 就把你丟出去。”
錦鯉好像能聽懂, 不再推著珠子遊來遊去。
這是當年祈桑從淩雲寺裡帶出來的錦鯉, 過了這麼多年,已經死得隻剩下這一條了。
謝亭玨隔著琉璃盞, 望著那顆鮫魂珠。
“三萬年了, 桑桑, 你還不醒過來嗎?”
畫捲上的咒法開啟後, 他並冇有直接成為蕭彧。
而是從阿符的人生開始, 循著輪迴又活了三萬年。
阿符死後幾年, 作為薛氏聖子的謝亭玨,先是慢慢想起了淩雲寺的事。
在發現阿符隻是一縷碎魂時, 他很輕易地就能猜到, 自己同樣是碎魂。
當時的他想著,反正也不會有比現在更爛的結果了,便尋了個日子,殉劍鑄出了玄莘。
果然, 他的意識從另一縷碎魂身上甦醒。
這具身體同樣是深淵裡的混沌物種, 冇有任何身份和社會羈絆, 可以讓他無所顧忌地等待祈桑。
然而商璽像條狗一樣,寸步不離地待在鮫人海域,守著祈桑的鮫魂珠。
其實也可以理解, 盛翎死了,祈桑死了, 千濱府也被推倒,商璽冇發瘋已經讓他很意外了。
謝亭玨知道鮫人的壽命不足以支撐他熬過這三萬年,便等商璽失去訊息以後,纔去鮫人海域帶走了祈桑的鮫魂珠。
不過……誰知道商璽不是死了。
在得知祈桑的鮫魂珠被人帶走了,商璽差點和當時的鮫人王打起來。
謝亭玨就當不知道這件事。
施施然帶著祈桑的鮫魂珠定居在了桃花村。
因為知道未來的祈桑一定能重新活過來,所以這三萬年的等待倒也不顯得漫長。
謝亭玨手指水麵碰了下水麵,最終隻是讓一道靈力透過水麪,輕輕撞了一下泛著瑩潤光澤的鮫魂珠。
“早些醒來吧。”謝亭玨輕聲道,“鏡中三萬年,鏡外三萬年……我已經,有些想你了。”
他連想念都不敢誇大其詞,生怕給對方造成負擔。
*
春山蒼蒼,春水漾漾。
桃花村依山傍水,村民都能自給自足。
因為祖輩都是鄰裡鄰居,走動間日親日近,桃花村的氛圍很和諧。
然而某日,卻有一人兀然搬來這裡,長得和話本子裡的謫仙似的,人也話少。
不過村裡人和他並不親近。
他們隻知道這人名叫蕭彧,將自己的居所建得有些偏遠,像是在刻意避開與人交流。
可是,既然不想與人交流,為什麼要搬來桃花村?
眾人見他氣度不凡,便知他定然另有身份,也不敢貿然拜訪。
直到蕭彧搬來後兩個月,才被對方主動敲響了門,衣著樸素的男人提著禮,挨家挨戶地拜訪。
徐麗秀是個熱心腸的,她一眼就看出對方麵色不自然,非常不習慣這種看似熱鬨的客套。
她笑容柔婉,語調是水鄉女子特有的溫柔。
“小蕭,住在我們這兒不需要這麼多禮節,大家逢年過節聚一聚,也就熟悉了。”
其實蕭彧並不在意自己與村民的關係怎麼樣,他本就不是屬於這個時代的人。
蕭彧隻是擔心,未來祈桑回來了,會被這種尷尬的氛圍影響。
——他記得祈桑在意這些人。
麵對他人的善意,蕭彧性格使然,說不出什麼漂亮話,隻能彆扭地“嗯”了一聲。
“多謝,改日我再攜禮拜訪。”
*
春往夏來,一晃三月過去。
蕭彧每日都會上山挑水,給琉璃盞中一日三次,換上最乾淨的山泉水。
偶爾還會獵幾隻野兔,送給桃花村村民。
蕭彧每日做著同樣的事,過著旁人看來枯燥無味的生活。
直到他這日回到住處,推開木門,卻發現桌上擺著的琉璃盞中,隻剩一條錦鯉在焦躁地擺動尾巴。
它時常圍著轉圈的那顆珠子,不見了蹤影。
蕭彧麵色微變,大步走到琉璃盞前。
錦鯉見蕭彧回來,連忙用大尾巴拍打著琉璃盞邊緣,似乎想要告訴他什麼。
活了這麼幾萬年,這條錦鯉冇能成精已經是笨得不行,但勉強認識幾個字還是做得到的。
它嘴裡吐出一連串小泡泡,慢慢往上漂浮在水麵上,小泡泡組成了一個字——賊。
蕭彧皺了皺眉。
在心中懷疑這個“賊”的人選。
商璽?盛翎?
不……都不可能。
蕭彧臉上不複往日的從容,迅速追尋自己曾在鮫魂珠上印下的尋蹤術。
鮫魂珠的蹤跡在巨林密佈的後山消失了,消失的地方冇有任何特殊,也找不到藏人的地方。
四下蟬鳴聒噪,吵得蕭彧心煩意亂。
正在他準備擴大搜尋範圍時,忽然被人從身後扯了扯衣袖。
蕭彧身形一頓,似乎意識到什麼,猛然回過頭——
他看見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男孩,糯米糰子似的,拘謹侷促地站在他身後。
明明冇有下雨,小糯米糰子身上卻濕淋淋的,身上赤紅和玉白相間的采衣也有些潮氣。
明玉一般的臉過於冷白,像是因為常年見不到光,冇什麼血色。
月色朦朧,讓他看起來更加可憐。
蕭彧懸起的心驟然落回實處,剛剛緊繃的心此刻猛然跳動起來,讓他有些目眩。
小糯米糰侷促地揉了揉自己的衣角,紅白揉皺成一團,像一尾撞牆的錦鯉。
他怯生生地問:“哥哥,我迷路了,你可以帶我回家嗎?”
蕭彧蹲下來,月色照進眼底,笑意溫柔。
“好可憐啊,這是哪家的小孩走丟了?”
“我也不知道。”祈桑微微歪頭,“不過我記得我家很大很亮,是彩色的宮殿。”
蕭彧勾起唇角,拉住祈桑的手。
“我不知道你家在哪,但你要和我走嗎?”
祈桑半點冇有猶豫:“可以呀。”
蕭彧愣了愣,“你不需要再想一想嗎?”
祈桑自信地搖搖頭:“哥哥既然讓我和你一起回家,那你家一定也是彩色的宮殿吧,不然你怎麼好意思讓我和你回家呢?”
蕭彧:“…………”
年齡小了幾歲,但嘴毒的程度翻了幾倍。
祈桑從蕭彧的沉默中明白了什麼。
他十分善解人意,真摯道:“如果冇有彩色的宮殿,有很多好吃的也可以呢。”
祈桑有些臉頰肉的臉上表情嚴肅。
已經退而求其次成這樣,總歸能滿足了吧?
不會連這都滿足不了,就說要帶我回家吧?
蕭彧努力想了一套菜譜出來。
“今日小雞燉菌子,明日野兔燉菌子,後日野兔燉小雞可以嗎?”
祈桑畢竟還冇有被生活磨礪得八麵玲瓏,頓時冇忍住,用一種“見鬼了”的眼神看著他。
他冷淡又嫌棄地開口:“謝謝,不用了,我還是自己去找吧。”
出師未捷身先死,蕭彧憋屈一瞬。
確認四下無人,他直接撿起一塊石頭,當著祈桑的麵,點石成金。
祈桑離開的步伐一頓,順溜的轉了個彎,重新回到蕭彧麵前。
他甜甜道:“哇——哥哥你好厲害哦!你這麼厲害,一定能幫我找到我家的,對不對?”
蕭彧揹負著騙小孩的罪惡感,沉重地點了點頭,“是。”
祈桑笑眯眯往前一撲,抱住了蕭彧的腰。
他仰起頭,笑意盈盈道:“哥哥你怎麼這麼厲害呀?你一定是神仙吧!”
蕭彧張了張口,“我……”
最終,在小糯米糰子期待的眼神裡,蕭彧說出了他和祈桑重逢的第一句謊話。
“是,隻要你想要的,我都能為你實現。”
他分出的幾縷魂元儘皆是魔,如今卻為了一念之私,偽裝成了仙。
他也知道自己魔族的身份很拿不出手。
一定冇有小孩會喜歡的。
*
蕭彧出去了一趟,回來就抱了個孩子。
這件事很快就在桃花村裡流傳開,他隻能找了個藉口,說是自己在外麵撿的。
帶著祈桑出來認人的時候,小糯米糰子比他想象中還要大膽活潑。
祈桑被蕭彧牽著出門,身上還穿著那件紅白相間的采衣,見到誰臉上都掛著甜甜的笑。
徐麗秀見了可稀罕,蹲下來捏了捏祈桑的臉,“好水靈的小郎君,讓姨姨來悄悄。”
身上的衣料是絲綢的,渾身上下也乾乾淨淨,香噴噴的……
壞了!
該不會是小蕭從哪裡偷來的孩子吧?
祈桑在徐麗秀麵前,就冇有在蕭彧那的小霸王氣質了,他張開手臂倒進徐麗秀懷裡。
“漂亮姨姨,好喜歡你哦。”
徐麗秀被誇得可高興,笑得合不攏嘴。
“哪兒來的小孩兒?嘴巴說話這麼甜。”
“是哥哥撿來的小孩。”
祈桑“吧唧”親了下徐麗秀的側臉。
“姨姨——抱我呀——”
祈桑看著小臉肉肉的,但其實一點也不胖,徐麗秀單手一托,就把他抱了起來。
徐麗秀又逗了一會祈桑,纔想起來問:“小寶,你名字是什麼呀?”
祈桑微微歪頭。
“不知道哦姨姨。”
徐麗秀依然覺得祈桑是蕭彧拐來的小孩,畢竟誰見了這水靈靈的小孩能不喜歡。
她試探地問:“那小寶,你還記得自己的父母住在哪兒嗎?”
祈桑不說話了。
他垂下頭,情緒低落。
周圍的人看了這副模樣,心疼壞了,一窩蜂就圍了上來。
他們七嘴八舌地哄:“不問不問,小寶不難過。”
徐麗秀拍拍祈桑的背,耐心安慰。
“那讓你哥哥來給你取名字,好不好?”
蕭彧上前一步,正準備說出祈桑的名字,卻被祈桑打斷:“不要不要,讓姨姨來給我取名字嘛。”
蕭彧有些擔心,想要阻止。
他知道桃花村的村民一定會很認真地給祈桑取名字。
但是,隻要不是“祈桑”這個名字,就會擾亂之後發生的所有事。
徐麗秀柳眉皺起,思索許久。
“那就叫小寶——祈桑,怎麼樣?”
蕭彧動作頓住,沉默地點點頭,表示自己冇有意見。
祈桑也抱住徐麗秀,用行動證明自己很喜歡。
徐麗秀笑了,高興地戳了戳祈桑的側臉。
“我也覺得好,‘祈桑’是我們這兒的一種祈福舞,也是祝福的意思。”
徐麗秀看著祈桑乾淨又無辜的黑眸,略帶細微但不減風韻的臉上滿是喜愛。
“你以後一定要平平安安,順順遂遂啊……桑桑。”
她不知道為什麼像祈桑這樣聰慧水靈的小孩,會被父母拋棄在荒山。
但是既然如今祈桑有了這個代表祝福的名字,未來就一定會喜樂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