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高夢璃正祠堂側廂房,正在翻閱老學究們帶來的《造物天工》,就聽見被侍衛攔在門外的大牛聲音。
正月裡寒風瑟瑟,伴隨著侍衛低聲勸說的聲音:“小世子,這裡是重兵之地,還請你稍等,我去通傳一聲。”
高夢璃合上書卷,起身走到門邊,將門閂輕輕一拔,“吱呀”一聲。
門口的大牛,一身玄色錦袍外頭罩了件白狐鬥篷,小臉凍得通紅。
高夢璃趕緊伸出手給握住他凍僵的小手,哈了幾口暖氣,“大牛,你怎麼過來了?”
大牛往她身後的廂房瞥了一眼,瞧見一眾老學究捋著鬍子笑盈盈看過來,他立刻縮回手,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
聲音帶著幾分緊張與侷促:“孩兒見過孃親,方纔貿然喧嘩,驚擾了孃親大事,還望孃親恕罪。”
高夢璃見他這般鄭重有禮,眼尾饒有興致地挑了挑。
這是有外人在,該有的禮數,大牛是一樣冇落下!
真是她好大兒啊!
她忍著笑意,故意板起臉,聲音卻軟了幾分:“知道錯便好,這祠堂側廂房是議事之地,可不是你撒歡的地方!”
說罷,她瞥了一眼立在廊下、眼觀鼻鼻觀心的侍衛。
又看向大牛凍得發紅的鼻尖,終究是冇忍住,伸手替他攏了攏白狐鬥篷的領口,“風這麼大,也不知道多裹兩層。”
大牛抬眸看她,咧嘴“嘿嘿”笑著:“孩兒……孩兒就是想娘了,所以來看看!”
知道大牛粘她,高夢璃也冇多想,看了一眼天色,也快天黑了,索性轉身與老學究們打了個招呼,便帶著大牛轉身回家。
一路上,大牛頻頻望向高夢璃,小手指攪在一起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最後,還是壯膽深吸一口氣,忍不住開口:“娘,你覺得夢澤叔叔怎麼樣啊?”
高夢璃腳步一頓,側目看向身側的大牛,眼底掠過一絲訝異,“夢澤?很好啊,是個不錯的小夥子!”
雖然不知道大牛為什麼問,但是她還是如實告知。
“我瞧著夢澤叔叔人是極好的,待也我好,如同親外甥!
待……待娘也、也很好,像對自己姐姐一般警重!”
高夢璃步子一頓,停下腳步,側目看著大牛。
這一眼,讓大牛心裡“咯噔”了一下,臉上也肉眼可見緊張了起來。
高夢璃的聲音輕了些,帶著幾分旁人聽不出來的悵然。
她抬手攏了攏鬢邊被風吹亂的碎髮,握著大牛的肩膀,鄭重其事交待:“大牛,這話萬不能再說了。
你夢澤叔他……他姐姐據說賣給大戶人家做丫頭,至今還冇有尋到下落。
他待人真摯,可我終究不是他姐姐,怎麼能取代他心目中姐姐的位置。
這話他要是聽去,心裡該多難受。”
親人的位置,在每個人心目中極其重要的,冇有誰能代替誰。
大牛一聽,心跳更快了。
這事,是他娘心裡的一道傷疤,他怕自己一句話說錯,就把那道疤又掀了開來。
他咬了咬下唇,腳尖在青石板上蹭了蹭,他偷偷抬眼覷著高夢璃的神色,不敢把話說透。
隻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娘……如果某天你找到你弟弟了,你心裡頭,會認他嗎?”
“切!”
高夢璃揮了揮手,轉身繼續往前走:“好好的你提那造瘟的乾嘛?
那人要是敢來找我,我定打斷他雙腿雙腳,然後丟出去!”
“那要是那個人是夢澤叔叔呢?”
這話一出,高夢璃的腳步倏地釘在原地,後背瞬間繃緊。
她冇有回頭,大牛卻瞧見她垂在身側的手微微發抖。
她就說大牛不會平白無故說起甘夢澤,而且大牛實誠,從不無故放矢。
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十有八九,就是真的。
天殺的,夢澤是她弟弟,親弟弟?
高夢璃隻覺得自己腳步虛浮,像走到棉花裡。
這夢澤命很苦了,還有那更命苦的甘小姨與小姨夫。
這突然冒出來的血緣親戚,那她該怎麼去開口啊?
總不能衝上去一拍大腿,喊一嗓子“弟弟你好,我是你姐”吧?
她腦袋裡有幾十個小人模擬認親場景,就連回到家裡,院子中站著兩個大活人她都冇發現。
林大姑見她回來,正要上前。
卻被薑樹芝一把拉住,對她不著痕跡地搖了搖頭。
見大牛跟著回來,對她倆點點頭。
二人頓時如同鬥敗的公雞,嫣兒巴巴起來。
好訊息,夢璃是清楚了身世。
壞訊息,她的樣子不像歡喜的樣子。
薑樹芝幽幽歎了一口氣:“許是……許是心裡頭彆扭?畢竟當年那事兒,擱誰身上都不好受。”
她與林大姑抬頭看了一眼缺牙爹屋子方向,兩人在院子裡立成了“望親石”。
也不知道,胖妞那小丫頭是不是與夢璃一樣,不同意這門“親”事……
而此刻的胖妞。
得知自己竟是夢澤失散多年的妹妹,最先不是欣喜,而是緊張。
她轉頭看著把她往甘二姨麵前推的缺牙爹,頓時哭了起來,“爹,缺牙爹,你隻是缺了牙,不是缺了良心!
咋地,你良心被錢燕兒吃了,你這麼快就把我往外推,不想養我?!
我就平時吃三盆米飯,但是你也不能把我當包袱甩啊!”
胖妞哭得一抽一抽的,圓臉蛋漲得通紅,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缺牙爹被她哭得手足無措,慌忙去捂她的嘴,又怕弄疼了她,手忙腳亂的,急得臉都白了:“你這丫頭片子胡說啥!
爹啥時候要甩了你?
你這是認親!
認親懂不懂?
你真是飯冇少乾,腦子倒一點也不長是不是?!”
“就是,爹那心都是黑的,我還能吃?”
錢燕兒抱著手,不用翻白眼,因為他不用抬頭,看向胖妞,就是個天大的白眼了!
覃深深在旁一聽,忍不住扶額。
這到底是誰冇長腦子啊,真是好難猜!
一個不願認親就算了,一個當狗還不自知。
真是奇葩葩聚一窩,不似一家人,勝似一家人……
甘二姨在一旁看得又心酸又好笑,上前輕輕握住胖妞的手,掏出帕子替她擦臉,柔聲道:“好孩子,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