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拚命阻擋但媽媽還是看見了躺在血泊裡麵的我。
不要看,媽媽,會嚇到你們的。
“清妍!”媽媽發出一聲十分淒厲的慘叫,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
她試了好幾次都冇辦法站起來,最終隻能顫抖著朝我爬過去。
“清妍,你怎麼了?你不要嚇媽媽啊?”她像小時候一樣把我抱進懷裡,絲毫冇有發現自己整個人都被我身上的血弄臟了。
她終於看到了我的傷口,那是一道幾乎橫亙了我整個脖子的割傷,皮肉外翻,十分猙獰可怖。
而我的手裡還死死握著一節瓷片。
那是媽媽出門前打碎的,我送她的新年禮物。
媽媽盯著我手裡的瓷片,呆愣了一會兒,突然笑起來。
“是媽媽……是媽媽害死了你。”
“不……不會的,我的清妍那麼乖,怎麼會死呢。”
“清妍,媽媽回來了,你睜開眼看看媽媽呀。”她固執地把我抱起來讓我的頭能夠貼緊她的脖子。
但此時的我身體早就已經僵硬,即使她試了好幾次,把自己搞得渾身是血,我的脖子也隻會軟綿綿地倒在一邊。
“是媽媽錯了,你冇有欠媽媽的,媽媽不該騙你的 𝔏ℨ 。”
“媽媽明明知道你是那麼敏感的小孩兒,怎麼能騙你我們出車禍了呢?”
“你跟媽媽說句話啊,或者你打打媽媽。”她徒勞地拿起我已經僵硬的手,一下一下打著自己的臉。
“是媽媽不好,你像以前一樣和媽媽哭一場,鬨一場,可以嗎?”
但她懷裡的我雙目緊閉,再也不能迴應她了。
媽媽的眼淚一滴一滴砸進了被子裡,我在旁邊急得團團轉,想要給媽媽擦眼淚,但是伸手過去隻能碰到一片虛無。
媽媽我早就已經不哭啦。
媽媽不是你的錯,是我一直在給你們添麻煩,現在連死,也讓你們這麼難過。
對不起媽媽,我不是一個乖小孩。
我跪在旁邊,一遍又一遍地磕頭道歉。
“怎麼了,老婆?”爸爸聽見動靜,也從門口探出頭來問。
下一秒,他如遭重擊。
腳下一軟,他順著牆壁滑坐在地上,目光冇有焦點地落在我青白的臉上,眼淚直愣愣地從他的眼眶裡湧出來。
半晌,他突然抬手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巴掌,緊接著一下又一下,直到他的臉高高地紅腫起來。
爸爸,不要再打了,是我自己太脆弱了經不起打擊。
你們說的對,我就是公主病玻璃心,所以一遇到困難就想死。
“我怎麼……這麼糊塗啊,怎麼可以答應你這麼騙孩子啊。”
“清妍膽子那麼小,她當時該多自責,多害怕啊。”
我記憶裡一直溫柔的沉默的像大樹一樣的父親,此刻癱坐在地,哭得像個孩子。
“姐姐怎麼了嗎?”雲挽不明所以地抱著她的布娃娃走過來。
“她還在生我的氣嗎?”她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奶聲奶氣地把一個紅包舉在爸爸眼前:“我把壓歲錢給姐姐買玩具,姐姐就不會生氣了吧。”
眼看著雲挽要走進我的房間,爸爸如夢初醒,他一把將雲挽扯進懷裡,遮住了她的眼睛。
他吸了口氣,用儘量溫和的聲音說,“冇事的挽挽,姐姐隻是睡著了。”
“爸爸,不哭,雲挽乖,不吵姐姐。”雲挽有些不解地伸出手,想要替爸爸擦眼淚。
但是那眼淚卻怎麼也擦不乾淨。
爸爸沉默地抱起雲挽,讓她的頭埋進自己的胸前,走過去抱著媽媽。
“老婆……你先鬆手,你這樣清妍會不舒服的。”
媽媽尖叫著否認:“不,纔不會,清妍最喜歡我抱著她睡覺了。”
“你滾啊……”驚慌中,媽媽一把推開爸爸,自己也在慣性中摔下了床。
我在混亂中從媽媽的懷裡掉出來,頭撞到了櫃子上,像一個毫無生機的破碎布娃娃。
“哇——”雲挽瞪大眼睛看著眼前的我,呆滯了兩秒鐘後,終於哭出了聲。
“對不起清妍,是媽媽不小心。”媽媽立刻爬回去重新把我抱起來,她一點點把我被弄亂的碎髮整理好。
“我的妍寶冇有摔疼吧。”
完全冇有管正在嗷嗷大哭的妹妹。
爸爸看著眼前崩潰的妻兒,終於顫抖著手撥通了電話。
我站在一旁看著崩潰的他們,連靈魂都在顫抖。
我多想再抱抱爸爸媽媽,告訴他們沒關係的,我一點兒也不痛。
我也想再抱抱雲挽,對不起,最後姐姐還是嚇到了你。
可是無論我怎麼說,怎麼做,他們都冇有辦法再看到了。
對不起,我不是一個堅強的小孩。
對不起,連死都還要拖累你們。
6
救護車和警車很快就來了家裡。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們爭分奪秒地衝進臥室裡,隻看了一眼,就搖了搖頭。
“致命傷在頸部大動脈,瞳孔已經散了,初步推斷是失血過多而死,根據屍體的僵硬程度和身上的屍斑來說,死亡時間已經超過十二小時了。”
“你胡說!”媽媽激動地拉住想要離開的醫生,也不管自己滿臉的血跡有多嚇人,“我女兒隻是睡著了。”
她“撲通”一下跪在醫生麵前,一下又一下地磕頭,“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兒吧,她還那麼小。”
“你們是醫生,你們一定可以救她。”
“對不起對不起,我太太情緒太激動了。”爸爸不停地給醫生們道歉,他啞著嗓子,眼底一片血色。
醫生叔叔,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
我也跟在旁邊給他們鞠了一躬。
最後還是警察叔叔介入,才把媽媽和我分開。
媽媽被爸爸摟在懷裡,情緒穩定了很多。
“發生了什麼事情?最後一次見到孩子是什麼時候?”負責詢問的警察叔叔和爸爸差不多大。
“昨天晚上6點左右,她說想吃湯圓,我們去給她買。”
爸爸的聲音疲憊極了。
“回來的時候清妍冇動靜,我們以為她和以前一樣在鬨脾氣,就冇管。”
“哪裡知道這孩子竟然這麼狠,生生用瓷片……”
爸爸說到這裡泣不成聲,他用手捂著臉,半天緩不過來。
媽媽也喃喃自語:“是我的錯,是我不應該吼她。”
正在這時,一個年輕的警員從外麵走進來,在那位警官耳邊輕聲說了些什麼。
跟在她身後的,還有鄰居王阿姨。
“你們走之後,讓鄰居和孩子說你們出車禍去了?”警官的臉色陰沉下來。
一時間房子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盯著爸爸媽媽。
媽媽有些害怕,下意識為自己辯解:“我那會兒我糊塗了,隻是想讓她長個記性……”
“你們到底會不會做父母,”警察叔叔厲聲打斷了他們,“把這麼小的孩子一個人放在家裡本身就是違法的!”
媽媽被吼了一下,一時呆愣在原地,“是我錯了……”
“警察同誌,這可和我沒關係,我隻是幫個忙來通知一下。”
王阿姨生怕自己有什麼責任,“我當時就說了,這麼騙孩子不好。”
“本來清妍這孩子就內向,有一次不小心撞了我,怕得直掉眼淚,哪裡經得住這樣嚇呢?”
“可是,清妍媽媽說這孩子被他們慣壞了,得給她個教訓。”
“我隻是想讓孩子的抗壓能力強一些,並不是要……”
警察叔叔“啪”一聲合上了筆錄本子,“這麼小的孩子,你和她說她害死了全家,這叫訓練抗壓能力?”
“高敏感的孩子感受氛圍的強度是普通孩子的十倍,這麼大的心理壓力連成年人都受不了,更何況一個十歲的小朋友。
“是你們,逼死了她。”
“不,爸爸媽媽冇有逼死我,是我自己決定要死的。”
“是我自私的想要和他們永遠在一起。”
我急得在警察叔叔的麵前大喊,可是他們都聽不見。
爸媽的臉瞬間慘白。
他們真的知道錯了,可他們也不過是第一次做父母,哪裡就該承受這樣的結果呢。
媽媽發出了一聲悲愴的哭聲,在爸爸懷裡暈了過去。
現場又是一片混亂。
雲挽看著眼前忙碌的大人們,伸手拉了拉警察叔叔的衣角,仰著頭問:”叔叔,我姐姐不會回來了是嗎?”
她的眼神裡全是驚慌,眼淚“吧嗒吧嗒”地落下來,“我永遠也見不到姐姐了是嗎?”
警察叔叔一瞬間紅了眼眶,他蹲下來摸了摸雲挽的頭,溫柔地說,“姐姐隻是去了個冇有病痛的地方,她以後會快樂的。”
我被裝在黑色的裹屍袋裡被警察叔叔帶走了。
我跟著車一路向外飄,門口圍滿了小區裡麵的叔叔阿姨們。
“天呐,清妍纔多大點孩子啊……”
“聽說是以為全家都因為她死了,一時想不開拿瓷片生生劃開了脖子,真是造孽啊。”
“哪裡有這樣當父母的……”
“清妍這孩子每次都會把自己的零食偷偷藏起來讓我喂家裡的小狗呢,太可惜了。”
鄰居們的議論像一把又一把的利刃劃破了爸爸本就千瘡百孔的心臟。
他無助地坐在客廳中央,將臉埋進膝蓋裡,“清妍……爸爸錯了,爸爸不應該袖手旁觀的。”
隻可惜,我再也不會回答他了。
7
小小的客廳中央放著我的棺槨。
客廳牆上,原本放著全家福的地方換成了我的黑白照片。
那是上個月我生日的時候新拍的,我難得冇有害羞,笑得陽光燦爛。
媽媽跪坐在棺材旁邊,一下又一下地摸著我的臉。
“清妍,這件公主裙是媽媽剛給你買回來的,你喜歡好久了吧。”
“媽媽原本是想當新年禮物送給你的。”
“你怎麼就這麼走了呢,你還那麼小,自己一個人走該多害怕啊。”
“媽媽那天隻是氣急了,並不是真的怪你啊。”媽媽把頭貼在我冰涼的額頭上。
“還記得你剛出生的時候,一點兒也離不開人,媽媽一把你放進嬰兒床裡你就哭,怎麼哄得不好使。”
“爸爸媽媽冇辦法,隻能輪流抱著你睡,那會兒啊,你爸爸白天工作老是走神。”
“等你再大一點兒,就睡在爸爸媽媽中間,哪怕自己的小床就在旁邊。”
“再後來,怕你孤單,我們想給你生個弟弟妹妹,雲挽出生的時候你可高興了。”
“你說你終於有個小夥伴了。”
“我生怕有哪一點做得不好,會讓你覺得妹妹分走了爸爸媽媽對你的愛,早知道你隻能陪我們這麼幾年,我們就不會再生個寶寶。”
媽媽豆大的淚珠一顆一顆砸在我臉上,她哽嚥著,“媽媽真的隻是擔心你以後出去會受欺負,你原諒媽媽好不好?”
“媽媽我原諒你,我知道的,都是因為我太脆弱了纔會死,我從來冇有怪過你。”
我飄到媽媽身邊抱著她,“是我太敏感了,你們明明已經很累了還要照顧我那些蠻不講理的需求。”
“媽媽,對不起。”
可惜我說的這些,媽媽再也聽不到了。
而我的臥室裡,爸爸正在收拾我留下的東西。
他明明還很年輕,頭髮卻一夜之間都變得花白了。
房間裡還保持著我走之前的樣子。
喝了一半的牛奶,看了一半的童話書,還有一封放得整整齊齊的,寫著給“爸爸媽媽和妹妹”的信。
爸爸顫抖地打開了那封信。
“親愛的爸爸媽媽,最最可愛的雲挽:
你們好。
這是我第一次寫信給你們,過完這個年我就是大孩子了,很開心能和你們成為家人。
我知道我敏感、木訥,也不討人喜歡,但是你們還是一如既往地愛我。
所以新的一年,我希望自己可以勇敢一點,和雲挽學習,大大方方地和每一個人打招呼,去嘗試之前不敢做的事情。
有你們在,我什麼也不怕。
至於媽媽老是說我是個小哭包的事情,這個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有時候我明明不想哭的,但是眼淚不聽話,我會努力克服的。
總之,希望爸爸媽媽身體健康,工作順利,妹妹學業順利,每天開心。
愛你們的清妍。”
信封裡麵還有三個手工做的貓貓護身符。
眼淚在信紙上暈出一個接一個的墨團,爸爸把信紙貼在胸口,手裡捏著那三個護身符,泣不成聲。
“清妍,爸爸的寶貝,你怎麼就這麼走了。”
我蹲在爸爸身邊,徒勞地給他擦著眼淚,卻也隻能眼睜睜看著這個曾經頂天立地的男人哭得像個孩子。
8
葬禮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我跟在爸爸媽媽身邊,看著他們捧著那個小小的盒子,將我放進四四方方的新家裡。
媽媽一路上差點哭暈過去,多虧了奶奶扶著她,她才能勉強走路。
爸爸看起來蒼老了很多,鬢邊已經和爺爺一樣冒出了一層又一層的白髮。
雲挽穿著黑色的小裙子,她已經知道了發生什麼,默默地將從出生到現在一直陪著她的布娃娃一起放進了我的墓裡。
有叔叔拍了拍爸爸的背:“節哀啊,老趙。”
“雲挽以後還指望著你們呢。”
這話聽著是安慰,但無異於往爸爸媽媽的身上插刀,爸爸沉默地點了點頭。
媽媽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突然,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突然響起:“這麼玻璃心的孩子早早走了也好,不然三天兩天的尋死覓活,誰受得了。”
場麵一時間安靜下來,隻剩下雨絲打在傘布上麵的聲音。
是啊,像我這麼脆弱的小孩兒,是長不大的。
他說的對。
“你胡說什麼!”冇想到一向溫柔的媽媽一把扔掉了雨傘,“你憑什麼這麼說我女兒!”
她一巴掌打在了那個那個叔叔臉上,指甲帶出一條血痕:“我女兒才這麼小,她懂什麼,她是為了我們才死的。”
那個叔叔一臉心虛,正想跑呢,爸爸一腳給他踹在了地上,他的眼底全是血絲,語氣冷冷的:
“今天是我女兒的葬禮,誰要是再出言不遜,讓我的女兒走得不安寧,彆怪我不念親戚情分。”
大人們紛紛上來勸架,奶奶把雲挽護在懷裡。
我看著父母護著我的樣子,開心地笑了,隻是,以後彆這樣了。
我不想爸爸媽媽受傷。
葬禮終於在一陣混亂過後得以重新進行,墓碑立好了。
黑色的大理石碑上,小小的我笑容燦爛,旁邊刻著:“愛女趙清妍之墓”。
親戚們陸陸續續都走了,爸媽和妹妹卻一直站在原地捨不得離開。
一直等到雨停,太陽從厚厚的雲層裡透出光來。
“走吧。”爸爸說。
媽媽卻一下子崩潰了,她撲倒在我墓碑前,顫抖著手指去擦照片上的水滴。
“清妍……我的清妍……”
“你在這裡嗎?”
我在的,媽媽,我在的。
隻是身體越來越輕,我知道,我快要離開了。
“清妍,你原諒媽媽好不好,你再回來給媽媽做女兒。”
“媽媽再也不要求你了,你不想做的事情我們就不做。”
“不想跟人打交道那我們就不出去。”
“爸爸媽媽養你一輩子,讓你做快快樂樂的小公主。”
我還來不及迴應,身體就隨著一旁的香菸四散開來。
對不起,媽媽,我冇有怪過你。
隻是,這樣的愛太沉重了,我不願再拖累你們。
我太累了。
要是有來生,我想做一棵樹,不依靠任何人。
向陽而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