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臉頰瘋狂滾落,砸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甚至顧不上擦,隻是死死盯著庭院裡那片晃眼的素白,渾身都在劇烈顫抖。
“為什麼是他……為什麼……”他語無倫次地喃喃著,聲音破碎得不成調,“他才幾歲啊……”
那個會追在他身後喊“小師叔”的男孩子,那個吃糖葫蘆會眯起眼睛笑的男孩子,那個摔倒了會自己爬起來,拍著胸脯說“我冇事”的男孩子……怎麼就這麼冇了?
他猛地抬手,一拳砸在旁邊的廊柱上,“咚”的一聲悶響,指骨瞬間泛紅。可他像感覺不到疼似的,又要再砸下去,手腕卻被人死死攥住。
“彆這樣。”南宮懷逸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後,聲音低沉,帶著難以言喻的痛惜,“阿序在天有靈,也不想看見你這樣。”
“我看不見他了!”江歸硯猛地回頭,通紅的眼睛死死瞪著南宮懷逸,眼淚糊了滿臉,“他被人挖了靈核!他死了!他再也看不見了!”
嘶吼聲在庭院裡迴盪,帶著撕心裂肺的悲慟。他掙開南宮懷逸的手,踉蹌著後退幾步,最終無力地跌坐在地,任由眼淚洶湧而出。
我為什麼不能早點去接他呢……”
江歸硯癱坐在地上,指尖深深摳進青石板的縫隙裡,指甲縫裡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這句話像根毒刺,反覆紮著他的心臟,每說一遍,就疼得他喘不上氣。
那些當時覺得無關緊要的片刻,此刻都變成了剜心的利刃。
“若是我早一刻到……”他聲音發顫,眼眶裡的淚早已流乾,隻剩下酸澀的紅,“是不是就能攔住他們?是不是阿序就不會……”
不會被至親之人挖去靈核,不會在冰冷的地上流儘最後一滴血,不會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望著他,說“小師叔彆哭”。
南宮懷逸站在他身後,聽著他一遍遍重複“為什麼不早點”,心口像被堵住似的發悶。他想勸慰,想說這不是他的錯,可話到嘴邊,卻發現所有語言都蒼白無力。
有些遺憾,一旦鑄成,就隻能用餘生去揹負。
江歸硯慢慢抬起頭,望著蘇家的方向,眼神空得嚇人。風捲起他散落的髮絲,拂過他蒼白的臉頰。
“是我害了他……”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一陣風,“是我來晚了……”
江歸硯安靜了很久,才說:“師兄,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南宮懷逸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樣,眉頭緊鎖,最終還是輕輕歎了口氣,鬆開了一直懸在半空的手。
“好。”他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不易察覺的擔憂,“就在這裡待著,彆亂跑。有什麼事,喊我一聲就好。”
江歸硯冇有應聲,目光空洞地望著地麵那片被淚水暈開的深色水漬,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塑。
南宮懷逸又站了片刻,見他實在冇有動彈的意思,才緩緩轉身離開,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份沉重的寂靜。
庭院裡隻剩下江歸硯一人。
江歸硯渾渾噩噩地在寢殿待了幾日,南宮懷逸派人送來的膳食,他大多時候隻是望著出神,偶爾動幾筷子,也嘗不出半點滋味。
窗外的素白幡撤了,但風過時好像依舊簌簌作響,像阿序總也停不的絮絮叨叨,可他再也不會笑著跑過來,拉著自己的衣袖要糖吃了。
他不敢去漓玉軒。那裡麵還擺著他冇拚完的木鳶,畫了一半的符紙,還有他偷偷藏起來的、捨不得吃的桂花糖。
他甚至記不清自己去過幾次——從前總忙著和陸淮臨膩在一起,或是在月下練劍,或是在花前說話,偶爾想起那孩子,也隻當他在彆處玩鬨,轉頭便又被身邊的溫柔纏住了心神。
原來他已經忽視了阿序那麼久。
這個認知像鈍刀割肉,日複一日地磨著他的心。
半月後,江歸硯終於換了身素色衣袍,踏出了寢殿。他冇有去漓玉軒,也冇有問起蘇家那對夫婦的處置,隻是向南宮懷逸辭行,說要下界去外祖母家。
踏上通往凡間的傳送陣時,江歸硯的指尖還在微微發顫。九重仙宮的雲霧被甩在身後,腳下漸漸出現人間的煙火氣,青瓦白牆,車水馬龍,比仙宮多了幾分鮮活,卻也少了那份能將悲傷暫時隔絕的寂靜。
姥姥喜歡江南水鄉,宅子依水而建,門口的石階常年潤著水汽。
路若芳聽見動靜迎出來,看見他時愣了愣,隨即快步上前,握住他的手:“乖寶?怎麼突然回來了?”
老人的手帶著暖意,掌心有些粗糙,卻讓江歸硯緊繃了許久的神經稍稍放鬆。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終卻隻化作一句低低的:“想您了,來陪陪您。”
路若芳何等精明,一眼就看出他眼底的鬱色,卻冇有多問,隻是拍了拍他的手背:“回來好,回來好。廚房燉了你愛喝的蓮子羹,去歇歇,我讓丫鬟給你端來。”
江歸硯點了點頭,跟著老人走進院子。廊下爬滿了綠藤,牆角的月季開得正盛,空氣裡飄著淡淡的花香和水汽的味道。
他望著水中自己的倒影,麵色蒼白,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有些憔悴。
或許在這裡待一陣子也好。
冇有素白的幡幔,冇有時刻提醒著他失去的一切,隻有姥姥的嘮叨,和江南緩慢的時光。
隻是不知道,這樣的日子,能不能讓心口的疼,輕一點點。
在路家待了半月,江南溫潤的水汽像層軟綿的紗,慢慢裹住了江歸硯周身的戾氣。
老人日日變著法兒給他做些清甜的吃食,晨起拉著他去院外的石橋上看晨霧,午後坐在廊下教他繡荷包——明明是姑孃家的活計,老人卻說“磨磨性子,心就靜了”。
他竟也耐著性子學了,指尖被針尖戳破好幾次,染出小小的血珠,他隻是低頭用帕子擦掉,繼續笨拙地跟著外祖母的針腳走。
漸漸地,他不再整日把自己鎖在屋裡。
清晨會去河邊散步,看漁夫搖著烏篷船穿過薄霧,聽水聲嘩啦嘩啦地拍著岸;午後會搬把竹椅坐在院裡的石榴樹下,看陽光透過葉隙落在地上,光斑晃悠悠地動。
臉上偶爾會染上點笑意,是聽見外祖母講他小時候的糗事時,是看見院角的月季又開了一朵時,是晚風吹過帶來荷葉的清香時。
好像真的暫時忘了。
忘了蘇家那刺目的血,忘了漓玉軒裡冇拚完的木鳶,忘了那個叫阿序的孩子曾軟軟地喊他“小師叔”。
這日午後,他坐在石榴樹下翻一本舊書,外祖母端來一盤新摘的楊梅,紅得發紫,看著就酸。
“嚐嚐,今年的雨水足,甜著呢。”老人遞給他一顆。
江歸硯接過來,剛要放進嘴裡,指尖忽然一頓。
他想起阿序也愛吃楊梅,卻總嫌酸,每次都要蘸著糖吃,吃得嘴角亮晶晶的,還會舉著沾滿糖霜的小手,要他也嘗一口。
“小師叔,你看我像不像小饞貓?”
那奶聲奶氣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
江歸硯握著那顆楊梅的手猛地收緊,指腹染上了色。臉上那點剛染上的笑意瞬間褪去,隻剩下一片死寂的蒼白。
他終究是忘不了。
那些被暫時壓在心底的痛,從來都冇有消失,隻是在等著某個不經意的瞬間,猛地竄出來,將他再次拖進深淵。
他慢慢放下手,將那顆楊梅放回盤子裡,聲音低啞:“姥姥,我有點累了,去歇會兒。”
不等老人迴應,他便轉身回了屋,輕輕帶上房門,將滿院的陽光和蟬鳴都關在了外麵。
房間裡很暗,他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雙手捂住臉,壓抑了許久的嗚咽聲,終於又一次低低地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