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夜濃墨,朔風捲著凜冽刮來。
裴景玨玄色錦袍卻被汗水泅濕,勒住韁繩的掌心過度摩擦而滲出血絲,冷峻臉上浸染風霜,蓄滿紅血絲的深邃雙目卻灼灼盯著前方,透出決絕執拗。
他不敢有一分鬆懈,隻想再快些趕至蘇州。
連續奔波四個時辰,竹叁眼前忽然模糊發黑。
看著與黑夜幾乎融為一體的背影,他狠狠咬住舌尖,硬生生逼出一股韌勁,壓下所有的疲倦,咽回嘴邊的規勸稍作歇息的話,雙腿用力夾著馬肚子,疾速去追前麵的人影。
主子連軸轉批閱金陵公文,兼處理京城秘密送來的朝廷政事,都尚能堅持,他決不能掉鏈子!
況且抓緊分秒,就能爭取到多一秒救到蘇夫人!
烏騅兩聲長短不同的嘶鳴嘹亮響起,四蹄幾乎騰空躍起,兩道黑影迅速加快。
天際擦亮,露出一線魚肚白,兩人終於奔至蘇州城。
守城小吏威嚴上前嚴查路引,對方憑空甩出一張腰牌。
他低頭一看,連忙大喊:“快開城門,莫要擋住貴人辦差!”
於是,裴景玨兩人策馬直達碼頭。
寬敞運河上隻剩下半截殘破的船身傾斜浮泡著,潛火軍仍在收拾水麵支離破碎的殘片銅釘,或潛水深入探查,撈起一兩件香囊玉佩,報予岸堤站著的文官登記。
“周……虎,此物是漕幫小領頭周虎隨身佩刀,此物附近漂有半邊殘身,你先記錄,我再鳧水辨認。”
聞聲,裴景玨腳下踉蹌一晃,聲色嘶啞呢喃:“月兒莫怕,我這就去救你!”
說著,他猛地提氣,不管不顧地要跳入冰冷河水。
“主子不可!”竹叁一個箭步上前,僭越地緊緊架住自家主子雙臂,嗅著撲麵而來的濃烈嗆鼻硝煙味,眼底瞬間蓄滿悲愴,“主子,廢墟裡冇有生還的可能,您讓蘇夫人……走得安逸,莫要再打擾她,還有……小公子獨生留在謝府,猶等著您接他回家。”
“放手。”薄唇冷冷溢位兩字,宛若一頭失去配偶的孤狼,拚命掙紮要陪伴愛人殉葬。
竹叁咬牙,死命收緊雙臂,不讓裴景玨尋死。
深邃雙目倏地暗沉,裴景玨後肘猛然出擊,招式淩厲致命,竹叁下意識回擋防守,卻被他鑽到空子,陡然往前衝去,淩空紮入河裡,在一片狼藉殘骸中不知疲憊地翻找,既憧憬能尋到蘇見月的一角衣裙,又祈禱眼前一切皆是夢魘。
“主子!”
察覺上當,竹叁焦灼地幾大步衝到河堤,敏銳發現裴景玨麵色漸漸透出虛弱紫白,身軀也失去力度般往下墜。
他當機立斷借來潛火軍的繩索綁在身上,另一頭綁在岸堤錨釘,打算前去救裴景玨。
深吸口氣,他決然跳下的一瞬,耳邊傳來竹肆急切的嗓音。
“主子,夫人昨夜已回府,並無性命之憂!是屬下遲來稟報,讓您受了驚!您快上岸,隨馬車回府!”
如弦緊繃的偉岸身軀一怔,裴景玨猩紅暗淡的瞳仁驟然一亮,他看向竹肆,狂喜之餘恐懼此話是誆他的謊言。
畢竟憑著河麵的狼藉就能猜出昨夜凶險,銅鐵淬火的將士也插翅難逃,而他的月兒如此嬌柔……
趁著他茫然思忖的片刻,竹叁疾速趕來,卻被他一把扣住手臂,嘶啞嗓音帶著顫抖。
“此話當真?月兒真的平安無事?”
礙於在場外人眾多,以免暴露主子身份,竹叁不好多言,又哭又笑間重重頷首,神色比裴景玨更為激動。
胸膛巨石轟然落地,裴景玨神緒一鬆弛,驀然噴出一口鮮血,徹底虛脫,直直栽進水裡。
“竹叁,將浮圈套在主子腰上,我們在岸上拉你們。”
竹肆喊來潛火軍相助,利索將兩人救上岸,便攙扶上馬車,急忙送回宋知府府邸。
竹叁狀況尚好,服下驅風寒的湯藥,發了一身虛汗,憔悴臉上肉眼可見精神百增。
倒是裴景玨舊疾未愈,又添了風寒與外傷,高熱不退。
他人已經昏昏沉沉臥榻,咳得渾身發顫,卻掙紮撐著要站起,迷糊囈語般不斷重複著一句。
“本想要親眼看到月兒無恙方相信,扶我……去見她。”
“相爺,夫人今早給宋知府下了拜帖,晌午後登門敘事,定不會失信。您不如歇息片刻,養足精神,不然夫人見到您這副狼狽病容,恐怕會被您……嚇到,認不出您嘞。”
竹肆一搬出蘇見月,裴景玨果然愣住,低頭掃過身上衣袍皺成一團,沾滿泥濘,且散發一股濃烈的河腥味,刺鼻難聞。
而衣襟前凝結的血漬乾涸發黑,甚是不雅。
兩月未見,眼下大事終於了結,是時候與月兒靜坐道明他與杜氏那場大婚目的,解開兩人心結,確實不能以這副狼狽姿態見她,讓她生出厭惡。
思及此,裴景玨眉宇紋路漸漸舒展,隨即沉聲下令:“備浴湯,再取套潔淨常服來。”
頓了下,他冷聲補了句。
“動作快些,莫耽誤要事。”
他想此次開誠佈公過後,便能把蘇見月母子接回來。
哪怕他們不願回京,他的妻兒合該住在自家府邸,絕無寄人籬下。
再者,她與謝時安在官衙登記的媒書,也該撤銷,免遭賊人惦記。
“是,屬下這就去準備。”
竹叁欣喜退下,反倒是竹肆眼底滑過一絲沉重。
寒眸掃過桌麵濃黑湯藥,想到不能將病氣過給蘇見月,裴景玨利索悶了湯藥。
突然感覺到了眼皮沉重,緊繃了一整日的神經微微鬆弛下來,疲憊感如同潮水般緩緩席捲而上,裴景玨靠在床上,緩緩閉上眼簾。
見狀,竹肆暗鬆口氣,驚鶴神醫於昨夜突然告辭,他隻能拿著神醫昔日留下的方子,讓郎中在藥裡下了一味安神藥材。
最好一覺睡到天明,省得碰上夫人與謝大公子攜手的場麵,又激發惡疾。
然而,竹肆低估裴景玨對蘇見月的執著。
靠著潛意識,裴景玨精準在晌午前醒來,沐浴更衣,嗅到潔淨的冷鬆香,方展顏踏向廳堂,迫不及待想與愛人傾訴衷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