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半盞茶,奢華繁美巨船轟然傾翻,碼頭火光四射,尖叫與哭聲震天。
而兩個時辰前,裴景玨嚴審被擒的黑袍男與百越殘兵,獲得確鑿證據。湊巧,金陵暗插的探子來信,黑泥潭下的蛤蟆精們浮出水麵。
“該收網了。”裴景玨深邃寒眸注視皇宮所在的北向,利落上馬,疾速趕往金陵。
夜幕下長街燈火如晝,春日暖風拂過一張張洋溢笑容的臉,杜府卻仍在凜冽寒冬。
杜三叔等人形容狼狽,跪在廳堂玉磚。
看著高坐上的冷肅身影,他餘光掃過屋外十幾道熟悉的人影,那些都是他曾獻給裴景玨而示忠的替死鬼。
他們本該押往京城待麵聖後斬首,如今各個穿著官袍,麵色沉凝,反倒是他……
“裴相好手段!你從一開始就在騙本官,壓根從未生過扶植我晉升到京城!”
裴景玨冷眼看著他咆哮發瘋,冷峻神色未起半絲漣漪,諷刺列數他杜家罪名。
“貪汙錢糧,收受賄賂,結黨營私,壟斷科舉不止,為塞你們世家酒囊飯袋的子弟入仕而禍害寒門才子,私下與關外藩國勾結來往!”
“爾等士族在江南一手遮天,所犯下的罪惡滔天,殺儘你們全族,也難以抵消爾的罪孽!”
他每說一句,杜三叔在內的士族家主們臉色就慘白一分。
他們知曉,裴景玨公然對峙,證明是有備而來,手上不僅把握能讓他們滅族的罪證,更是牢密控製了金陵城。
眼下,他們同條船上的盟友即便有心來救,也無力迴天,不過是一個個上趕送死,落入裴景玨埋下的陷阱。
江南杜家一脈,今夜一過,要絕後了。
杜家百年的基底,毀在他手上了!
意識到這點,一股極致絕望與悲愴瞬間吞冇他殘留的希冀,杜三叔麵如土色,喉間驀然湧上腥甜,猛然噴出一口鮮血。
他頹然伏在地麵,宛若垂死的老者佝僂瘦小,憤慨低泣。
忽然,他眼前一亮,手指顫抖地指向裴景玨,揚聲大笑。
“不,你殺不儘我杜家人!”
“彆忘了,你娶了我女兒,她便是你裴府人,律法規定外嫁女不得連坐。而且,指不準她已懷上你裴家嫡子!”
說著,他笑聲越發猖獗。
“裴景玨,你殺了我又能如何?陛下崇孝,豈會容許你私下殺子!你與我杜家世世代代都扯不斷血緣羈絆!哈哈,天意啊,縱然你機關算儘,依舊輸我一子……”
見狀,擁躉裴景玨的正直官吏神色愈發凝重,目光紛紛透出擔憂與無奈。
裴景玨似未曾聽聞,身姿如勁鬆紋絲不動,銳利視線越過杜三叔頭頂,冷漠注視著屋外蒼穹的圓盤。
“杜芷蘭身子清白,從未涉足爾等貪贓枉法之事,自然無罪,且往後婚嫁自由。”
“什麼清白?”
杜三叔笑聲戛然一停,詫異瞪大雙目。
屋外廊廡下,杜芷蘭一改往日濃妝豔抹,極儘華貴,一襲素淨煙羅裙,僅用月白髮帶束起青絲,臉上未施粉黛,利索乾淨。
看著廳堂內的杜三叔,她釋然一笑。
小娘,女兒終於為您報仇,讓正義誅殺杜三這等搶占民妻的狗官!
胸口久居多年的鬱悶得以紓解,她嘴角含著柔笑,抬眸望向清秀男子:“秦郎,我們走吧,日後再無杜芷蘭,唯有你新妻孫芳菲。”
竹叁遞上沉重的錢匣:“秦夫人慢步,這是主子贈的薄禮,恭祝你達成所願,煥然新生。”
杜芷蘭擺手退回。
“杜三那群人仗勢欺壓良民,作惡多端,相爺恩賜民女機會,讓我能為金陵累累白骨冤魂報仇,我已滿足。這重禮就不收了,盼望金陵在相爺變革下,早日恢複百姓都能安居樂業的太平盛世。”
說罷,她挽住身側男子,瀟灑離去,餘生再未踏足金陵。
一夜過後,裴景玨雷霆手段,頒下三道變革政令。
一是推行魚鱗圖冊來覈查田畝,將士族多年霸占良民的良田追根溯源,逐一歸還,而抄家冇收的超額土地則充公,重新分授給無地流民。
二是執行兩稅改製,設三司勾賬官,專門覈查士族賦稅賬冊,瓦解被士族原來的特權。
三是組織科考,破格提拔寒門有識之士,充盈金陵查辦後空置官職,徹底替換原先士族子弟把持的緊要各職,逐步架空士族累積的隱形實權。
除此外,以杜三叔為首的涉案人士,均押送到菜市場斬首。
刑場鮮血淋漓,屍首分離的場麵觸目驚心,百姓卻擠破頭,圍得密密麻麻,一張張質樸臉上是怒火與快意交織,痛快呐喊。
“殺得好!陛下千秋萬代,裴相為民鋤奸,乃萬民福報!”
呼聲彼此起伏,穿透整座金陵城。
杜雲窈躲在私宅,蜷縮在錦衾中,雙手緊緊捂住耳朵,百姓雷鳴般聲音依舊在她耳邊縈繞,宛若魔音。
“夫人,相爺身邊的竹叁侍衛求見。”
新來的丫鬟不明杜雲窈的恐懼,見識過她處罰下仆的手段,不敢觸犯她黴頭,小心翼翼稟報。
杜雲窈渾身瞬間僵直,好半晌方掀開一線縫隙,嗓音透出絲縷顫音。
“他是奉命來接本夫人回京城,還是……抓我?”
一想到昨日與自己同室商談的杜家親信,此刻已成刀下魂,她俏臉杳然發白,哭到紅腫的雙眸蓄滿驚恐。
然而,竹叁等不及,更是在知曉杜雲窈也是如杜三叔那些世家般,是吸著百姓血包的妖魔,本來對她僅剩的禮節也蕩然無存。
他徑直飛掠進府,停下門外傳話。
“相爺原話,他與杜姑孃的婚約本是樁強買強賣的笑話,杜姑娘若想保住昔日的榮華,便自請回京,親自向陛下退婚。若你執意不肯回頭,他唯有用自己法子解決。”
聽出赤裸裸的威脅,杜雲窈瞳仁緊縮。
經過這次,她親自看到裴景玨鐵血手腕,知曉他言出並行。
可她已嫁給他,不過缺了行夫妻禮,何來退婚之說?
她狠咬著唇,含淚雙眸蓄滿怨恨與不甘。
裴景玨,你為何獨獨待我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