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北郊荒廢破廟。
芳草萋萋,暮色籠罩,正好遮擋住十米開外的兩道人影。
鷹隼般銳利視線將荒廟外的來回人影,裴景玨氣息斂得極輕,不動聲色朝附近的竹叁打個手勢,茂密野草間的四目悄無聲息地退到洞穴。
岩洞狹窄,勉強容納兩人。
地麵鋪著淩亂陳舊的稻稈,角落處的破裂木箱放置著幾件簡易烹煮的炊具,切肉所用的柳葉刀刀麵遍佈一層鏽色,地麵還殘留著果子狸科的小型野獸骨骸,顯然此地常有獵戶用作臨時居住點。
但位置甚是巧妙,既隱秘,又能大致監察破廟的動靜。
“主子,看他們長相輪廓和最南端的人士相似,但他們輪值換崗頗有紀律,倒像出身行伍,經過常年訓練。”
竹叁遞去胡餅與酒囊,說起晝日觀察的結論。
也正因如此,他們僅有兩人,不能冒險行動。
但蹲守大半天不是一無所得,至少又出現了竹肆落下的痕跡,斷斷續續且隱晦地標刻在隨處可見的野草瑞葉表麵。
依著土陷下的腳印,賊人還特意回頭檢查與銷燬痕跡,足以證明他們具備偵查能力。
結合種種蛛絲馬跡,一道真相浮出水麵,竹叁咬著發硬胡餅的腮幫子一頓,雙眼豁然睜大,滿眼錯愕。
“主子,那群人是關外的……”
“百越綠旗梁王麾下的斥候。”裴景玨掰開一小塊胡餅,細嚼慢嚥,即便身在簡陋的野外,淵渟嶽峙氣質不損半分。
清俊眉眼波瀾不驚,隻在視線掠過叢林空地的燈火時,方閃過銳利冷芒。
串起竹肆留下的線索,竹叁瞠目結舌,濃眉扭曲擰起,甚是糾結困惑。
“主子,漕幫背靠江南士族早就賺得盆滿缽滿,已成漕運上的唯一霸主,名利雙收,為何還要鋌而走險?聽說那百越比起江南,至多是塊半肥不貧的毛地,何必爭蠅頭小利?”
嚥下乾澀饢餅,裴景玨撥開木塞,淺酌口酒暖身,便低頭注視著腰帶上香囊。
“世道多是利慾薰心的妖魔,權勢驅使他們胃口拓展,也想啃下關外,成為藩國幕後真正的主宰者。”
“不是所有人都像她,知足常樂,樂善好施,甘願慷慨解囊的接濟貧民,未歧視賤民,看似菟絲草,卻從未依附旁人,堅韌立足。”
有竹肆這個耳報神,蘇見月在蘇州城的樁樁件件,他都一清二楚。
短短半月,她達成與宋知府的交易,為商行拿到官家正當的支援。
以及發自肺腑的幫扶與體恤底層百姓,為後世商賈不被一方勢力掐住咽喉,不畏強權敢於反抗,又靈活團結商行,集合所有盟上資源,扭轉乾坤地打造出另一條出路的睿智……
看到她做的實事,挽救無數條本會在凜冬凍死或餓死的性命,讓難以溫飽的貧民尋到生計,創先改造蘇州城良貌,裴景玨方知以前的自己錯得離譜。
他用情和權力強迫蘇見月待在狹小後院,親手摺斷她宛若鯤鵬高展的雙翼,無視她的訴求。
難怪她一次次逃跑,原是他太自私!
夜幕漸深,一輛嚴密套著黑布的馬車出現,後麵跟三輛板車。
廟前值守斥候並未鬆懈,雙方似交換了信物,其中一人返回廟中,帶出四五名平民打扮的高壯青年,繞到板車上,逐一卸貨。
隔著些距離,話音聽不清,裴景玨兩人悄然上前,匍匐在草叢裡。
“有勞大人不辭辛苦相助,在下代梁感激,他日大勝,定迎諸公為上座。”百越為首的男子,身似柳條頎長,麵白儒雅,朝馬車下來的黑袍兜帽男子行中原禮節。
客套寒暄後,他恭敬含笑問:“國內混戰,我軍損傷慘重,不知我們要的兵器,幾日能送達?”
“柳先生莫急,我們不會騙你。已在道上,走漕運轉東南陸路,半月可至。”黑袍男子聲音粗嘎,低沉似鐵器磨過砂礫,透出刺骨的陰冷。
周身散發出淩駕於上的威凜。
百越斥候們敏銳,紛紛握緊手中彎刀,戒備地盯著來人,似對方一旦有所異樣,當即廝殺。
唯獨被稱作柳先生的男子嘴角弧度未減,淡笑又問。
“那我們何時能離去?那兩人見過我們的臉,又如何處置?”
“你們竟被他看到麵容?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妥,廢物!”黑袍男子眼底頓湧出一股凶戾,咬牙怒罵。
“你們厲害,為何還要臨時加派這種任務給我們?”
“其中一人武力高強,憑一己之力砍殺了我們過半弟兄,本不想跟你算這筆賬,既然你們不懂感激,按軍中規矩,弟兄們的安葬費與撫卹金該由你們付!”
柳先生身後的斥候暗黃膚色倏地漲紅,被黑袍男激得殺意上湧,憤憤不平反叱,倏地揮刀抵在那人脖頸。
刹那間,長劍出鞘,十幾把利刃齊齊相對。
黑袍男子身側侍衛反應迅速,劍刃已架上柳先生的脖頸。
鋒利劍刃一劃,脖子鮮血噴湧而出。
“柳先生!”
斥候們驚慌低吼,破廟中奔出一女子,快速向柳先生傷口撒去藥粉,雙手同時摁壓。
柳先生喉嚨輕微滾動,目光急措地看向斥候們,因過於虛弱,難以發出一聲。
而斥候們的怒氣被變故拉到極點。
“他們先動刀見血,和議就當作撕毀!弟兄們,掩護柳先生撤離,為我們手足報仇!”
洪亮嘶喊聲震響,黑袍男錯愕後迅速後退,侍衛們被眼前突髮狀況驚到遲疑一息,出於本能的自防,劍比腦子更快刺出。
餘下的百越人身手矯健飛掠而出,加入混戰。
“走!”終於等到此刻,裴景玨寒眸驟然淩厲,貓著身腰,身形卻快如閃電,抄後方路徑翻入破廟。
看著眼前血肉橫飛的一幕,竹叁宛若置身多年前的戰場,不由打個寒戰,更是狐疑雙方怎麼突然動手。
但雙腿在聽到裴景玨命令時,已迅速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