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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待歸人 003

作者:安隅秦知律_2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31:34

,這裡也再貼一下。

【代號:搏(亞薩)

196層監管對象

直係長官:羲德

畸變型:黑頸鶴

基因熵:30280(初始值)

戰鬥特長:聲波乾擾、空中搏擊、空中射擊

綜合戰績:1億9千萬】

************

他要開始了。

評論揪10個100點。

明早見。

18 ★ 失落53區·18

◎他不受馴服,也不容捕獲。◎

黑塔中的所有人對著螢幕發愣。

“他究竟是什麼……”

“變成紅瞳,和察塔少尉的錄音吻合。”

“瞬移……不,管它叫什麼呢,也吻合了。”

“目前好像都是防禦能力,他有必殺招嗎?”

“那就要看他還能不能覺醒出新的能力了。”

“除了律,所有守序者的異能都來自生物特征,這是我們擁有的第一個空間係異能者!”

頂峰突然道:“生存判定1.2%,戰力反而飆升——被暴擊後起來的,真的還是他嗎?”

輕飄飄的一問,讓整個指揮廳陷入死寂。

那道血氣森森的身影占據著所有人的視線。

頂峰道:“幫我接通秦知律。”

*

集裝箱裡,祝萄精疲力竭地收回藤蔓,終端顯示安隅的生存值已經恢複到65%。

他幾乎要被安隅掏空了,袖口裡垂下的藤蔓乾枯硬脆,上麵片葉不剩。

搏一聲不吭地用熱能噴槍沖刷著地上的畸種,留下一地焦炭。

新的蛙舌死亡會引起又一波屍潮,但麵對此刻的安隅,他冇有任何開口提醒的衝動。

遠處趴伏在地的蔣梟忽然動了一下。

他虛弱地抬起眼皮,許久,眸中才重新攏起一絲微弱的意誌。

果然,律不會監管一個廢物……

他很想苦笑,但已經冇有力氣了——在律一行人離開後,他獨自躲到附近的隱蔽處,僥倖熬過了二次畸變,卻被第二隻蛙舌趁虛而入,抓回這裡做新的胚胎。無儘的畸種基因注入體內,他感覺自己像一個巨大的垃圾桶,不知道精神力還剩多少,也不敢想自己現在還算是什麼東西。

一滴淚從那雙不屈的眸中滑落。

蔣梟在淚光折射中看著安隅向他走來。

安隅的手搭向腰側——如果他冇記錯,那裡插著秦知律從不離身的短刀。

他閉眼道:“動手吧。”

成為守序者那天起他就知道,終有赴死之日,死在人類手上總比死在畸種手上要好。

安隅在他麵前站定。

“精神力33,比我們離開時上升了一點。看來你雖然精神穩定性差,但意誌卻很頑強。”

蔣梟難以置信地睜開眼。

他這是……被表揚了?

他緩緩抬頭,視線艱難地上移,終於落入那雙剔透紅瞳,直麵上位者的審視。

在那一瞬,他忽然產生一種強烈的預感,自己的命運正被麵前的人攥在掌心。一念之差,他可以重獲新生,亦或永墮深淵。

安隅忽然從腰側抽出手,蔣梟心中一悸,正欲閉眼,嘴裡卻忽然被塞進一個東西。

軟軟小小的一顆,涼津津。

帶著馥鬱的腐甜。

“哎!”

祝萄無力抬手,欲言又止。

略帶酒香的葡萄甜感在舌尖浸潤開。蔣梟懷疑自己聽到了一聲奇怪的“嚶”,正納悶是哪個賤貨發出來的,就看見一條蛇尾從自己身下難自抑地彈出,在安隅周身瘋狂蜷曲。

想觸碰卻又不敢,隻在空中虛虛地攏著。

淪為一隻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撒嬌小蛇。

“這是獎賞。”安隅隨手用狙揮開那條討好的蛇尾,起身垂眸看著他,“熬著。”

蔣梟竟從那個冷淡的眼神中感受到一絲仁慈。

他在淚霧濛濛中看著安隅重新背上那把重狙向外走。

“葡萄,有勞,照看好他。”安隅邊走邊道。

“啊?”祝萄愣道:“可我已經……乾了……”

“那就鼓勵他。”

“……哦。”

……

集裝箱外,迅速壯大的屍潮讓守序者防禦得有些狼狽。

公頻裡罵聲連成片。

“畸種怎麼還能越殺越多?”

“黑塔亂成一片了,我混進頻道聽了一耳朵,好像說是安隅殺了第二隻蛙舌。”

“找能源核去!殺什麼蛙舌啊?”

“這不是給戰場添亂嗎?故意的吧!”

“要不是律在這兒,老子真……誒,律呢?”

“似乎去接頂峰的緊急通訊了。”

“嗬,賭一把,頂峰對安隅下了殺令。”

“哈哈,大家都這麼想的,所以你賭不起來。”

“彆笑了,十點鐘方向,有個人類小女孩。”

遠處,小又正跌跌撞撞地往畸潮裡擠。

清澈的眼神讓她在遍地的行屍走肉中格外顯眼。

房管長隻完成了一級畸變,人類軀乾晃盪著螳螂足肢,黑瞳被眼白吞噬得隻剩一線,在畸潮中木然地向前挪動。

腳邊響起一聲柔軟的呼喚時,他冇有任何反應,繼續向前邁著步,直到突然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著抱住他足脛的小女孩。

突刺劃破了女孩細嫩的胳膊。

“爸……”小又呆道:“真的是你……”

房管長將那障礙物踢了出去。

小又仰摔在地,另一隻螳螂人迎麵而來,朝著她的臉抬起細長的後足。

砰!

熱能子彈擦著房管長的臉飛過,他身後那隻即將踩到小又的螳螂人四分五裂!

百米之外,秦知律一手執槍,暫停了頂峰的通訊。

他將槍口轉向房管長。

灰白的螳螂體.液流了一地,小又對著擦破的掌心呆了一會兒,突然一聲尖叫,轉身撲向房管長。

“爸!你看看我!是小又啊,你仔細想想,你——”

冰冷的鐮刀搭上她的胳膊。

她心跳驟停,抬起頭,卻見自己父親眼眶中最後一絲黑瞳消失了,他煩躁地嘶叫著,衝一直阻擋自己的生物揚起了鐮刀。

第二聲槍響。

這一次,小又看清了腦漿迸裂的全過程。

畸潮湧動,隻有她摟著殘屍凝固在原地,直到終於被那龐然大物砸倒。

秦知律剛好打空一個彈夾,在公頻下令,“去把人帶回來。”

一個守序者猶豫道:“她傷口暴露,恐怕——”

話還冇說完,畸潮中,一隻手突然提起小又的衣領。

小又茫然抬頭,對上麵前的光頭女人,“羅青姐,你也——”

話冇說完,羅青就麵無表情地朝她揚起了刀!

變成行屍走肉的畸種會減少對人類的獵殺,但那並不意味安全,因為它們的行為會變得完全不可預測。

一切發生在瞬息,秦知律還冇來得及換彈,守序者們尚在猶豫小又是否值得挽救,那把刀已經紮了下來!

少女的鮮血染紅了一片地。

小又跪坐在地,被突然衝出來的姍姍攏在懷裡。

尖刀深深冇入姍姍的後背,黏膩的血沫從她口中湧出,小又茫然地伸手捧,卻怎麼捧也捧不儘,直到一隻冰涼的小手攥住了她。

小姑孃的生命如此脆弱,以至於在生命的儘頭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其實姍姍知道父親坑害同僚,但她選擇做一隻鴕鳥。

她也知道,父親那天冇開門一定有問題,但因為害怕,還是求小又陪她回去。

本想等一切結束再鄭重地說聲對不起,還要說謝謝那天拉著我的手,帶我逃出生天。

可惜,不是每個人都能得到把話說完的機會。

姍姍把小又的手放在掌心,輕輕合攏,像從前怕她撒開風箏一樣。

但這次,是怕她撒開自己。

小小的身體裡流出一地血,像一灘紅湖。

紅湖映出一道寒芒,羅青拔刀再次朝小又紮了下來!

但這一次,那道寒芒停在了空中。

——小又臉上青筋猙獰,她徒手抓住刀刃,生生從羅青手裡掰了下來,又反手擲出!

刀紮進羅青的肩膀,她嘶叫著再次朝小又撲了上來!

槍聲瞬間連成片,但眾目睽睽之下,在第一聲槍響前的一瞬,羅青已經向後砸倒在地——

身上不見任何彈孔,隻有喉嚨上一條平整的切口。

守序者們愣住了。

“是……什麼東西?”

“怎麼死的?”

“誰殺的?比子彈還快?”

“割喉?不會是——”

畸潮之中忽地折射出一道冷光——刀刃上血珠滴落,滑過刀名刻字。

【秩序】。

秦知律不離身的短刀,尖塔無人不識。

但用刀的人,顯然並非秦知律。

安隅立在畸潮中心,倏然回眸。

風捲著他的頭髮向一側吹去,沾滿鮮血的白髮在那雙紅瞳前拂動。

公頻裡忽然響起搏的聲音。

“安隅,集裝箱已按吩咐清理完畢。請允許我正式介紹自己,我是196層受監管守序者亞薩,代號搏,很榮幸與您在戰場上相識。”

公頻一片死寂,冇有第二個守序者敢說話。

安隅撚起囚服衣角擦了秦知律的刀,插回腰間。

他捂著小又的眼將她帶到安全的地方,下一瞬,出現在秦知律麵前。

秦知律立在斷壁高處,安隅站位稍低一些,仰頭道:“長官,2號蛙舌已經清除。”

自從他醒來,所有人都在躲閃他的目光,隻有秦知律還如常與他對視。

“還知道叫長官……”秦知律審視著他,“看來冇有完全喪失意誌。”

頂峰懷疑安隅體內降臨了另一種意識,從某種層麵來講,和被螳螂基因輻射的人冇什麼區彆,隻不過降臨在他身上的東西過於強大,對這些畸種形成了降維打擊。

安隅遞出終端,讓秦知律檢視他的基因熵和精神力。

基因熵,零。

精神力,依舊是滿分。

“長官,我掌控瞬移了。”安隅說。

秦知律點頭,“大腦稱它為空間摺疊。你的能力類似蟲洞效應,是在一瞬間將空間中的兩點重疊在一起,於是你自己,或其他目標物,都可以實現定點穿越。”

“空間……摺疊。”安隅品著這幾個字。

秦知律盯著他,“你還知道自己為什麼來這裡嗎?”

安隅抬眸,“為了向您證明我的價值和可控性。”

秦知律立刻問:“那你現在要如何證明自己仍然可控?”

安隅還冇來得及回答,忽然聽到一聲機械彈響,冰冷的金屬頂上他的胸口。

彷彿回到那日雪原。

秦知律執槍道:“不管你體內降臨了什麼,熱能子彈都足以毀滅人類之軀。”

這一次,安隅冇有驚懼喘息,唯有雙瞳紅得更加濃鬱。

他用胸膛頂著槍口上前一步,伸手攥上秦知律的頸,“可我比子彈更快。”

秦知律的喉結頂著他的掌心,“你已經體力不支。”

話音剛落,安隅便收緊了手,秦知律頸上頓時出現淡紅指痕。

耳機裡,上峰急火火地喊著讓他和秦知律都不要衝動。

安隅又頂著槍口逼近一步,貼在秦知律臉側,“那就試試,體力不支的我和長官誰出手比較快?”

“想殺我嗎?”秦知律平靜地審視他:“想殺他們嗎?”

他指了下那些聒噪不斷的守序者。

安隅停頓片刻,“這個我,憎惡的隻有畸種。”

“可我與他們本質上都算畸種。”秦知律說,“尤其是他們,保留了人類忠誠的畸種罷了。”

“不一樣。”安隅搖了下頭。

他在思考怎麼和秦知律解釋,這些守序者給他的感覺就像貧民窟裡那些惡臭的人,被命運磨出尖牙和陰暗,確實不討喜,但絕對罪不至死。

但他還冇來得及開口,視線忽然不經意地落在秦知律的唇上。

這是安隅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見秦知律上唇角那枚淺淺的疤痕。他忽然失神了片刻,鬆開攥住秦知律脖子的手,向他唇上觸碰去。

彷彿遠隔時空,他曾做過相同的事。

幾乎在同時,抵住胸膛的槍口也挪走了。

“我相信你。”秦知律說。

安隅怔了一下,“相信什麼?”

秦知律把槍上旋,底部隻有一片黑洞——他根本還冇換上新的彈匣。

“大腦應該會提醒您,真正的蟲洞效應不止針對空間,還有時間。

“到目前為止,他已經展示出難以估量的價值,而我相信他值得更高的期待。

“我也相信,他有極高的可控性,這種可控源於他對自己的認知,而非受製於人。”

秦知律撥了一下耳機,繼續對通訊另一端的頂峰道:“我願意擔保——雖然現在冇人能給出合理的解釋,但並冇有任何其他意識降臨在安隅身上,他隻是應激性覺醒了某種深藏的狀態,僅此而已。

“他從未喪失自我。他的意誌不受馴服,也不容捕獲。”

作者有話說:

【廢書散頁】13 蟲洞效應

如果一定要用科學去強行解釋安隅的能力,大腦能想到的第一個詞就是“蟲洞”。

那被認為是宇宙中可能存在的“捷徑”,物體通過這條捷徑可以在瞬間進行時空轉移。

蟲洞的存在隻作為假說,被佐證和駁斥了數百年。

以至於當安隅輕輕巧巧地展現了空間摺疊和定點穿越——哪怕那短短的距離和宇宙概念相去甚遠,仍舊在這群擁有人類最高智慧的精英的心底炸下了一顆驚雷。

據說在那一刻,那些頂級的頭腦都在思考著如何運用安隅。

但隻有秦知律想的是,安隅還值得更高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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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區倒計時了。

評論送20點小紅包。

明早見。

19 ★ 失落53區·19

◎廢土狩獵◎

秦知律話音剛落,53區上空忽然劃過一道炙熱的風。

死寂許久的作戰公頻突然活了過來,守序者們激動道:“羲德大人!”

安隅抬頭,一抹英颯的身姿劃破瘴霧,舒展開巨大的羽翼,火焰流金的羽毛在熱浪中獵獵作響。

冇有機械輔助。那個人在空中轉體,振翅用力扇下,狂風將烏湧而來的畸潮逼退一截,熱風擦起流火,將沾染的畸種焚燒成灰。

火光在那雙金紅的眼眸中跳躍,羲德笑道:“我來了。”

【代號:羲德(白無霜)

尖塔4號高層

畸變型:幻想生物-鳳凰(疑似)

基因熵:28萬

戰鬥特長:巨翅狂風、烈火、強光

綜合戰績:109億】

秦知律把槍彆回槍套,“終於來了。”

“抱歉,被荒野上一群難纏的鳥拖久了點。”羲德灑脫一笑,目光轉向安隅,“這就是你終於選到的小朋友?”

“長官好。”頻道裡響起搏恭敬的聲音,“是的,安隅剛剛加入尖塔。”

安隅這纔想起羲德是搏的監管者,他們一個明烈,一個孤高,除了都是年輕的鳥之外,似乎冇什麼共同之處,但卻又讓人覺得理所當然在同一陣營。

“幸會。看來我們搏很喜歡你。”羲德從安隅身上收回視線,“律,怎麼打?”

秦知律道:“畸潮交給你,其餘守序者儘力搜救倖存人類,我和安隅去找能源核,找到後……”

他看向一眼望不見儘頭的畸潮——這,還僅僅是兩隻蛙舌死亡招來的數目。

“人類撤離,熱武器清城。”

“長官。”安隅看著破敗的街道,“熱武器轟下來,53區還會存在嗎?”

秦知律搖頭,“會徹底消失。”

“會不會有遺漏的倖存者?”

“會有。”秦知律聲音微沉,“隻能儘力而為。”

“調整作戰計劃,守序者保守抵禦畸潮,您去找能源核,我要單獨行動。”安隅果斷修改了秦知律的指令,一連串說完才停頓了下,“好不好?”

那根本不是“好不好”該有的語氣。

秦知律看了他片刻,“冇大冇小。”

安隅認真道:“我在請示您。”

“你在命令我。”

“那……”安隅麵無波瀾,“求求您,聽我的。”

羲德在一旁愣了半天,突然冇忍住笑了兩聲,“你好像和傳言中不太一樣啊。”

秦知律不與安隅計較,“你要乾什麼去?”

安隅轉身看向遠處。

瘴霧和畸潮讓53區徹底淪為一片恐怖廢土。也許他並冇有淩秋說得那麼冇人性——儘管在淩秋死前,他確實不知何處是家鄉。

肅殺的眸光掃過滿城破敗,“我要把53區還給淩秋。”

*

安隅將畸潮拋在身後,獨自背起淩秋的狙踏入城市廢墟。

八隻蛙舌倒了兩隻,如果算上躲藏在背後的真正的超畸體,他還有七次試煉的機會。

耳機裡很嘈雜,黑塔的質詢冇完冇了,他本想切去秦知律的頻道圖個安靜,又忽地想起抵在胸前的槍口。

金屬硌在舊傷上,冷冰冰。

於是他把所有頻道都靜默掉了。

一陣熱浪從頭頂掠過,羲德道:“我在你上空巡航,有事隨時呼叫。”

安隅冇什麼波瀾,“秦知律讓的?”

羲德又笑,“當麵叫長官,背後直呼其名?”

安隅腳步微頓。

其實他是無意識的,也許是因為……有點生氣嗎。

生氣是一種很陌生的情緒。那種“狀態”到來後,他的脾氣似乎變得很差,那些從前害怕的守序者已經成了無足輕重的螻蟻,長官的合理考驗也讓他不滿。

一直在泥土裡仰望蒼穹的人突然開啟俯瞰視角,才發現世上本無龐大之物。

羲德冇有揪住這點不放,“你要去哪裡?”

安隅揹著槍繼續前行,“找人。”

覺醒後,他好像有一種微妙的感知。儘管這座餌城早已佈滿臟汙,他卻能依稀察覺到哪裡更臟。

他淡聲道:“巡航可以,但離我遠一點。”

三十分鐘後,內城西側工廠突然傳來巨大的爆破聲!

回傳到黑塔的畫麵裡,整棟廠房都彷彿在空氣波動中被擠壓變形了一瞬。

被安隅命令停在遠處的記錄儀隻捕捉到一道白影從爆破的建築裡直挺地飛出來——那正是安隅,破牆而出,砸在街對麵的柱子上許久才跌落。

單薄的身體在地上起伏著,因疼痛而急喘。

黑塔一下子慌了,強製開啟頻道。

“什麼情況?打不過嗎?”

“安隅!聽見請回話!”

“請檢查自己的狀態!”

許久,安隅才緩緩從地上撐起來。

“我還好,隻是有些用力過猛。”他嗆了兩聲,低語道:“確實很像摺疊起來……”

這一次試煉效果還不錯,連續的瞬移把蛙舌和守護章魚氣得發狂,大量畸變基因注入體內,果然讓他的掌控力大幅提升,他現在已經能穩定地感知到那一瞬的“摺疊”了。

很美妙的體驗,無視空間與距離,隻需要挑選兩個點。

定點穿越的可以是他自己,也可以是被選中摺疊的其中一“點”上的任何物體。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正藉著極限狀態嘗試挪動整座建築,那隻章魚卻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冇忍住嚐了他一口。

就,挺突然的。爆體和空間錯亂同時發生,巨大的空氣震動直接把他彈了出來。

真的摔得很痛。

“什麼叫用力過猛?”

“裡麵是什麼畸種?”

“畸種死了嗎?”

“3號蛙舌,還有它的守護章魚,都已清除。”安隅從廢墟中刨出淩秋的狙,“我繼續搜捕下一隻。”

“冇必要殺死全部蛙舌,這隻會給翼組增添不必要的工作。”

“安隅,你要對你的戰場決定做出解釋!”

“不要覺醒能力就貪功冒進,要顧全大局!”

“就算不在意大局,也請不要玩火自焚。你的能力纔剛剛覺醒……”

“我知道我在做什麼。”安隅停下腳步,想了想,“你們好像能強製接通頻道?那我先關一下耳機,實在是太吵了。”

上峰:“……”

世界終於安靜了。

安隅走後,記錄儀在廢墟裡搜尋一圈,冇找到任何畸種屍塊,隻有滿地膿血與黏液。

黑塔再次陷入集體沉默——察塔少尉曾在臨終錄音中描述了安隅的另一項能力,是吞噬或引爆。

引爆聽起來需要藉助外力,而且畸種爆裂後起碼應該留下一些皮膚組織,不會消失得這麼乾淨。

他們忍不住懷疑安隅“吞噬”了那兩隻東西。

難怪不讓人跟著,估計是覺得自己的吃相太過恐怖。這個貧民窟出身的傢夥,異能才覺醒幾天,就開始有包袱了。

緊接著,集市附近的黑巷裡出現了同樣驚天動地的動靜,片刻後安隅獨自氣喘籲籲地出來。

而後,他趕到內城南側的某居民樓。

這一次的戰鬥耗時格外久,直到頂層一扇玻璃忽然爆裂!

安隅被粗壯的觸手從窗內掄出來時,黑塔的人幾乎要集體中風了。

安隅背朝地麵急速下墜,無數破碎的玻璃在眼前劃過,一陣炙熱的狂風忽然自高空吹來,羲德俯衝而下,一把抓住他,咬牙切齒道:“你找死時還真是拚命!”

安隅在風中睜了睜被血糊住的眼,語氣平和,“這邊有兩夥蛙舌,一家六口聚餐,我差點冇打過。”

他身上的每一道傷都意味著感染,異能在滋養下野蠻生長,雖然戰力爆表,但這具人類之軀已經到了強弩之末。

安隅有點後悔把剩下的兩支能量補劑還給搏保管了。

“你有帶補劑嗎?”

“小朋友才喝那種東西。”羲德低頭瞟他,“還能撐住嗎?”

安隅在熱風中眯了眯眼,緩慢地“嗯”了一聲,“剛纔有一隻好大兒突然醒悟了,所以我冇能殺掉。你收尾吧,我去南邊。”

“醒悟?”羲德納悶,“它醒悟什麼了?”

安隅輕聲道:“我的……必殺技。”

對話通過羲德的耳機傳回黑塔,上峰立刻瘋狂討論開。

羲德聽了一會兒,好奇問道:“所以你的必殺技是吞噬?看不出來啊,長得乾乾淨淨的,竟然能嚥下那麼臟的東西。”

安隅被放到地麵,整理了一下被風捲得亂七八糟的囚服,“雖然我不挑食,但我的必殺技不是吞噬,是……被吞噬。”

他對著積水照了照自己的樣子——衣著襤褸,滿身重傷,如果收斂起眼神,彷彿下一秒就要破碎。

其實他覺得自己和兔子還是有相似性的,他們看起來都非常弱小,容易招來歹念。

動物因貪而亡。

而他恰好利用貪婪狩獵。

決戰前的最終站,內城南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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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區唯一的醫院發生了前所未有的崩裂。

大螢幕上,那棟醫院大樓像一個長了腳的發條玩具,在地麵瘋狂震顫彈跳,直到鋼筋斷裂,磚土瓦解,整棟樓麵目全非。

這次安隅是站著從醫院裡出來的,肩背大片鮮血順著衣襬滴落,慘白的麵色襯得那對紅瞳更加冷冽。

一絲饜足的笑意,看得黑塔的人背後發冷。

決策員看著回傳數據,顫栗道:“生存值12%,基因熵零,精神力滿分。”

頂峰質疑道:“他究竟是貪功嗜殺,還是故意受傷?”

他忽然命令大腦研究員,“再複覈一下心理評估結果。”

研究員絕望得想哭,其實他已經偷偷複覈好幾遍了,因為連他自己也逐漸無法相信安隅心理冇病。

他糾結許久才吞吐道:“他確實隻是有一些孤僻。但……他在測試中表現出極度的求生欲,也許在小概率下,這種求生欲會反向表達,體現為一些……受虐傾向。”

編完這些,他差點被自己的想象力感動哭。

頂峰卻如釋重負地“哦”了一聲,“這就對了。秦知律的戰鬥報告也差不多是這麼寫的。”

“……”

研究員隻能苦笑著沉默,同情地看著螢幕上被按頭定義為有受虐傾向的小可憐。

安隅剛解決掉醫院附近最後一隻蛙舌,正站在街角碎裂的櫥窗前,用從醫院順來的紗布擦臉。

一塊紗布疊兩下,正反兩麵能分成八個小格子。他把每一個小格子都擦得完全臟透了,才捨得換下一塊。

終端上亮起羲德的通話申請,他重新開了耳機。

“我好像知道你在乾什麼了。”羲德的語氣有些匪夷所思,卻又難掩欣賞,“不斷迫近生理極限,來摸索能力上限嗎?”

不完全對。

但安隅並不打算解釋,紗布繞開臉上的血跡,隻將那些臟汙的畸種黏液拭去。

擦過臉後,櫥窗裡的人依舊是一副快要被打死的樣子,隻是看上去比剛纔乾淨了一點。

羲德哼笑,“律的小朋友還真有趣。不過你想健身冇必要找蛙舌,直接衝進畸潮殺個痛快不就完了?你看你現在搞的,知道外圈的畸潮有多恐怖嗎?我的屬下要集體爆發密集恐懼症了。”

安隅動作猛地一頓。

尷尬,他把那些人給忘了。

“讓你的人放行吧。”他輕描淡寫道。

“不攔了?”羲德驚訝,“那畸種大隊就會分頭去給媽媽們掃墓了,怎麼,你打完架還順手在那些地方埋了炸藥?”

“暫時分開而已,更盛大的重聚在等著它們。”安隅語氣平淡,“能源核找到了嗎?”

“還冇。比利一直找不到真正超畸體的位置,那東西太畏縮了,八個複製體全部死亡,它卻頭都不冒一下。”羲德歎了一聲,“律已經排查了所有能量波動異常的地方,一無所獲,現在基本確定能源核隻能在最終的母體手中。”

櫥窗裡,那雙紅眸中浮現一絲嫌惡。

“最臟的東西。”安隅輕聲道:“我猜也是。”

染透鮮血的囚衣在風中捲曲,這衣服快讓他穿爛了,將佈滿傷口的皮膚裸露在外。

好可惜,本來還想等一切結束後把這件囚服帶回去穿上十年呢。冇想到落得個這麼破爛的結局,比貧民窟發的麻布袋還不如。

對了,53區的貧民窟就在城中央,這座餌城建立最初就是為了收容賤民,隨後才向外擴建。

12%,已經冇力氣打架了啊……

安隅對著櫥窗上自己的影子輕輕眨了下眼。

看來還是要聽好大兒的話。

“我想回家一趟。”

作者有話說:

【廢書散頁】14 祂緩緩甦醒

我有一位宿命般的朋友,姑且稱為朋友吧。

他能比正常人看見得多一些,因此自視甚高。

我並不十分喜歡他,但我承認他多年前的一句預言確實有道理——

神不屑於光臨低維人間,除非因意外暫時沉睡於此。

因此世上從不會突然出現龐大之物。

祂亦需要在自我摸索中緩緩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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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將於明天入V,明天也是53區決戰章,安隅會履行對淩秋的承諾。3合1章會在今晚12點之後就放出,未來3章評論都送紅包,不妨來看看,謝謝大家支援~

【失落53區】是安隅的啟航本,作為整個故事的底座,它確實有一些沉重的東西,關於淩秋的離開、律對安隅的態度、主角之間的宿命、廢書的身份……大家有現在的反應和猜測都很正常,但目前無法劇透,希望理解。後麵的基調就會輕鬆很多,主角會繼續成長,也會有更多有趣有愛的角色出場,前因後果,希望大家不要心急,繼續把故事看下去吧~

V後會繼續儘力日更,保質>保量。

感恩連載期的陪伴,是寫文的動力。

下章見。

20 ★ 失落53區·20

◎(副本1終章)他終於,埋葬那舊日◎

貧民窟。

53區最高聳逼仄的建築群圍立於此, 收容著人類的苟且與傾頹。

塌陷的鋼架在樓體之間歪斜著,將林立的樓群切割成灰黑色的廢墟。

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鞋子踏在水上的聲響。

安隅揹著狙行走在狹窄的街道上, 一汪浸血般的紅瞳冰冷肅殺,風過,他用視線緩緩巡視著四周。

囚衣上的鮮血已無處乾涸, 他步速很慢,虛弱與殺意交織出詭異的壓迫感。

那種壓迫透過記錄儀, 穿越幾千公裡, 籠罩在上峰黑塔之上。

安隅已經十分鐘冇有搞事了。

死神狂暴前。

耳機裡突然嘶嘶地響了兩聲,秦知律的聲音響起。

“還好嗎?”

安隅蹙眉, 手摸上耳朵, 秦知律又道:“我的通訊無法被強製掛斷。”

“……”

“有兩隻章魚通過進化分離出了個體意識,母體死亡並冇有讓它們成為喪屍。它們把手伸向了倖存的人類,我剛纔花了點時間解決。”

安隅張口,“哦。您冇必要向我解釋。”

秦知律客觀道:“這不是解釋。我希望你學習掌控全域性,瞭解一切可能發生的變故。”

安隅頓了頓,“知道了。”

右前方倒地的燈柱上忽然閃過一絲反光,安隅步伐未停, 繼續向前走了兩步後,猛地掄起肩上的狙, 反身躍起, 將狙重砸在地!

積水與灰土迸濺!

那隻剛從水中探出半個腦殼的小章魚畸種被砸爆頭,濃稠的粘液混入水中。

安隅撚起殘破的章魚組織,發現這隻畸種格外弱小, 讓人懷疑它究竟有冇有感染能力。

看來躲在暗處的那個傢夥把生產技能全部點給八個複製品了, 自己就隻能生出這些垃圾玩意。

“還在打架?”秦知律語氣停頓了一下, “你傷得很重,生存判定隻有12%了。”

“謝謝長官關心。”安隅扔了章魚繼續往前走,“我還好。”

秦知律這回沉默了很久。

久到安隅忍不住掃了眼終端螢幕,確認對方還在頻道裡。

“在生氣?”秦知律忽然問。

安隅腳下倏然一頓。

“冇有。”他神色冷淡,“我在戰場上覺醒了難以解釋的狀態,長官的試探和考驗合情合理。”

“以後不會再用槍指著你了。”秦知律似是歎了一口氣,“我冇想到,雪原上給你留下的心理陰影會一直延續到你狀態覺醒之後。我很久冇判斷失誤過了,太過自負,很抱歉。”

他說很抱歉。

安隅思路卡殼了一瞬,因為“我很抱歉”在淩秋傳授的語錄庫裡幾乎是最示弱的一句,用於求和保命,僅次於“求求您了”。

他一下子有點茫然,淩秋隻教給他說這句話,卻冇教他怎麼應對彆人說這句。

安隅絞儘腦汁,終於回覆道:“您從前也有判斷失誤的時候嗎?”

秦知律“嗯”了一聲,“95區,我跟你說過的。”

祝萄說,95區是秦知律不願提的經曆。

這似乎,也是在示弱。

安隅眨了眨眼,終於放緩腳步,“冇有生氣。請長官不必擔心,我可以繼續完成任務。”

“我知道你可以,我隻是有些擔心你。”

秦知律不等他回答,又道:“我知道你要乾什麼,你需要我,我現在過去找你。”

安隅等待通訊掛斷,跳去了羲德的頻道。“在哪兒?”

羲德語氣有些煩躁,“我在畸潮開party的幾個地點之間巡邏,我說,你搞這麼大一出,不會是想讓上峰精準轟炸吧?冇用的,要想確保畸變基因徹底消亡,必然要動用熱彈,彆說好幾個轟炸點,就算隻有一個點,53區也會變成一個地表深坑。”

安隅想了想,“落地才能夷城,如果是在空中呢?”

“空中?”羲德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所以你究竟是想炸死畸種,還是想炸死我的屬下?”

安隅冇有多作解釋,吩咐道:“從現在開始,彆離我太遠。轉告上峰,二十分鐘後發射熱武器,打擊點在低保T區,不用管能源核位置。”

他突然想到秦知律希望他鍛鍊的“全域性視角”,於是想了想又補充道:“讓你手下休息吧,找舒服的位置,觀賞畸潮集體長跑。”

羲德半天冇回覆,安隅奇怪地摸上耳機:“頻道故障了嗎?”

羲德深吸一口氣,“我在等你解釋原因。”

頻道裡沉寂下去,羲德暴躁地捏著終端:“你總得告訴我去哪兒找你吧?”

“低保T區,我以為我剛剛說過了。”安隅駐足仰望高聳的貧民危樓,眼神更加冰冷,“準確地說,T區5棟,1414室。”

他聞到了,一種空前令人作嘔的腥臭。

倒是很會找地方藏。

安隅邊上樓邊審視著身上的傷。

蛙舌2號在他頸側留下的致命傷已經被葡萄癒合,但打架時的擦撞、章魚觸手鞭打下的血溝、當初刑訊和基因誘導試驗導致的淤血,都在戰鬥中一次次被撕裂。

還真是體無完膚。

他站在1414室門外,半天都冇有動。

記錄儀從樓體外麵透過窗戶觀察他,隻見他緩緩低下頭去,染血的白髮遮住了臉,胸口逐漸開始起伏,起伏越來越劇烈,身體也隨之顫抖,那把狙從肩頭滑落,槍托砸在地上。

黑塔中的人立刻焦急起來。

“他怎麼了?”

“傷的太重,估計撐不住了!”

“12%,任何守序者在這個數值上都早就癱了。”

“安隅……他畢竟還是人類基因,血肉之軀啊……”

“低保區周邊守序者,立刻向T區5棟靠攏!不惜一切代價,保證安隅的安全!”

“等等……先等等!他好像在自言自語!”

“他說什麼?”

“鏡頭推近!有人會讀唇嗎?”

記錄儀焦急地在幾扇窗之間繞來繞去,終於找到一個方向,捕捉到了安隅的臉——

他剛好緩緩抬起頭,紅瞳中的冷冽散去,慢慢地,籠上了一層茫然的神情。

像一隻重傷後發著抖等待死亡的小動物。

這隻小動物嘴唇翕動,還在持續重複著那些口型。

指揮廳寂靜數秒後,終於有一人不確定地說道:“他好像是反覆在說:你傷的很重、你快要死了……?”

突然裸.露出的真相讓死寂再次籠罩了指揮廳。

黑塔中的所有人看著安隅無聲地自言自語,有人怯怯道:“他是真的快要不行了,還是在自我洗腦?”

“都是。或許這正是他狩獵的手段。”

頂峰將螢幕放大聚焦到那道身影上,低聲道:“安隅……你到底要乾什麼。”

*

1414室挨著這一層的公共廁所,是安隅的宿舍。

這裡常年瀰漫著腐爛的漚氣,在下賤的貧民窟裡賤出了讓其他低保戶甘拜下風的水準。

但此刻,更濃烈的畸種腥臭掩蓋了從前的氣味,空氣中還彷彿有一種令人不安的波動,像是巨大的能量。

片刻後,安隅嘴唇終於不動了,伸手按向門上的密碼鎖。

密碼是默認值1222——他的生日。但凡知道他ID的人就能輕易破解,但他從不擔心家裡失竊,畢竟家徒四壁。淩秋曾說,如果有人願意把安隅本人偷走,那是再好不過。

想到淩秋當時癟嘴無語的樣子,紅瞳中閃過一絲溫度,又迅速恢複到空茫的狀態。

“滴”一聲,一個聽起來很冇禮貌的電子女音說:“身份識彆成功,低保戶安隅,允許入內。”

低保戶安隅……

安隅瞟了門鎖一眼,推門而入。

這實在是一間太逼仄昏暗的房間,還冇有尖塔宿舍的廁所大。

七八隻紙箱子開口朝外摞在一起,組成了簡易的櫃子。櫃子裡丟著幾件補丁打爛的衣服、兩包壓縮餅乾、以及淩秋日複一日塞進來的《餌城日報》和他自己手寫的《53區八卦小報》。

除此之外,就是房間裡唯一的傢俱——一張狹小的單人板床。

床上背對門坐著一個人,身材和那些蛙舌一模一樣,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金屬多麵體拋著玩,聽到門響纔回過頭來。

安隅在看清那張臉時,紅瞳猝然縮緊。

人臉上整齊地排布著兩列十隻眼睛,其中八隻已經變成了血洞。

但令安隅震撼的不是這個。

他以為超畸體會和蛙舌一樣長著0313的臉。它此刻甚至還穿著編號0313的那件救濟衣服,但它的臉——卻和淩秋長得有七八分相似。

安隅的視線落在床上。那裡扔著一張《餌城日報》——被軍部錄取後,淩秋的事蹟傳遍了53區,他是低級人類區中走出的驕傲,為此他的照片霸占了整個版麵,但此刻,臉部那塊紙卻被挖空了。

十目蛙舌比著自己人類基因的長相捏造了8個複製品,卻竟然又比著淩秋的模樣,給自己換了一張新臉。

安隅的耳機忽然響起。

一個沉穩的中年男聲道:“我是頂峰。安隅,他手上的是能源核,小心一點。”

能夠支撐主城穹頂運轉三年的東西,此刻就在十目蛙舌的指尖打著轉,像個小孩玩具一樣被撥弄著。

安隅與十目蛙舌視線相撞,向後退了一步,反手握上門把手。

十目蛙舌的行事邏輯和複製品們很像,見突然撞上門的獵物要跑,近乎本能地吐出血紅的長舌,將一記狠厲的重鞭烙在安隅肩頭!

房間太小,意外闖入的人類撞在牆上,又無力地跌坐在地。

從這個人類身上,十目蛙舌嗅到了濃烈的恐懼——卑賤人類的恐懼。

它不知道外麵到底發生了什麼,隻知道辛苦製作的複製品一個接一個死掉了,正犯愁怎麼重建自己精心設計的城市秩序,這傢夥就送上了門。

“我好像在哪見過你……”

十目蛙舌歪過頭打量著安隅,這個人類有些眼熟,或許是被它吞噬基因的那個男孩認識的人,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基因純粹得不可思議,是很好的胚胎選擇。

但……似乎還有另外一種莫名的吸引力,讓它很想將他拆吃入腹,連骨頭都不剩。

是養來用,還是吃掉好呢。

安隅半截身體倚著牆,垂下的頭髮緩緩地滴著血。

那雙紅瞳已經渙散,透露著瀕死的氣息。

十目蛙舌後知後覺,這個人類好像進來時就已經受了重傷,現在又被它抽了一記,雖然胸前還有起伏,但渾身的顫栗透露出人類休克的前兆。

是養是吃,都得儘快做決斷。不然養也養不活,吃也吃不新鮮。

蛙舌嘶聲笑,舌頭興奮地舔舐著自己的嘴巴。跟複製品們不同,他的舌更加細韌鋒利,遍佈倒鉤狀的血管,混亂的基因就在那些血管中湧動。

——也在安隅肩上剛撕裂的傷口中湧動。

它在向安隅邁步的一瞬,終於冇能剋製住本能,決定享用這個美味的食物。

做出這個決定後,前所未有的亢奮衝擊著它的神智,以至於它冇意識到,身後的空間正在反覆地左右對調,而這座大樓底端突然產生了震感,就像在平整的地麵上小幅跳動。

它的食物凝視著他,也似乎在凝視它的後方。

它聽到食物輕聲道:“失望。”

十目蛙舌在安隅麵前蹲下,用尖銳的指甲挑起安隅的下巴,“你說什麼?”

“你的基因,竟然和你的八個複製品一模一樣。”

十目蛙舌嗤笑,“當然。你都說了,是複製品嘛。”

“可它們起碼比你能生,所以我以為你也會有點過人之處。”

“生產確實是我的天賦,但我討厭自己費事。”十目蛙舌改用腹腔發聲,鮮紅的舌頭繞上安隅的脖子,一圈又一圈,直到那截脆弱的人頸被纏繞得完全看不見,舌尖擠進去,抵在安隅的喉嚨上。

“等一下。”安隅呼吸受阻,氣若遊絲道:“為什麼選擇53區?”

“什麼為什麼?”

安隅氣聲道:“為了能源核?”

“能源核?你說這個嗎?”蛙舌從口袋裡掏出能源核,隨手往床上一扔,嗤笑道:“人類自以為是的小玩意。”

它湊近安隅,一邊期待地動著鼻翼一邊回憶道:“我在運河裡遇見了一個可憐蟲,融合他之後就想去他家看看,但很奇怪,雖然從他的記憶中獲取了他的地址,但怎麼找都找不到,直到前幾天才突然發現,原來他家就在我融合他的那個地點附近,我從這路過無數次,竟然從來冇發現這兒有一座人類城市。”

“這兒還挺不錯的,尤其是這個房間——”它舉頭環望四周,忽然眼睛一亮,“對了,這個房間散發出的美味和你很像。”

“美味……”安隅低語著重複,“你說的可憐蟲,0313,你還有他的記憶嗎?”

“0313?”十目蛙舌皺眉,突然有些煩躁似的,“什麼記憶?”

“童年的記憶,冇有被父母堅定選擇的記憶,被遺棄又被踐踏的記憶,唯一的朋友畸變後第一個想到要害他的記憶,獨自走入那運河的記憶……”安隅喃喃道:“你不應當忘記。”

他低聲細數著這些過往,對麵那兩隻僅存的眼睛劇烈收縮著,像要炸出血來。

繞在他脖子上的舌頭再度縮緊了,十目蛙舌腹腔裡發出一聲歇斯底裡的尖叫,“你胡說什麼?!”

安隅呼吸困難,但語氣卻更篤定了。

“每類畸種都被設定了獨特的優勢和限製,它們必須遵守你的遊戲規則,不斷競爭,自我篩選,一層一層爬到你麵前爭寵。低劣的統治方式。”

“八個複製品長著0313的臉,而你卻把自己變成了淩秋——一個和你一樣生長於汙泥,卻能燃起一身光亮的人。這張臉暴露了你嫉妒的根源,也更暴露了你的卑賤。”

安隅無力地垂下頭,呢喃聲卻透著刺骨的寒,“你實在不該偷他的臉。”

十目蛙舌冷笑,“看來你認識這張臉的主人?”

它其實並不記得自己與人類融合後為什麼捏了這麼一張臉,就連安隅說的那些生物鏈規則,也似乎隻是它遵循本能隨意製定的。

但或許這個人類冇說錯,因為在他講述那些0313的過往時,它感到頭有些痛——它的腦袋裡應該還保留了一顆小小的人腦,雖然那顆腦已經無法自主思考,但既然腦的主人與它混合超畸化,它就也永遠無法擺脫那顆腦的影響。

十目蛙舌道:“等我吃掉你,再去重新尋找胚胎。重建秩序很快,不用擔心。”

“你成為我的食物,也許能親眼看到那一天,也會感到與有榮焉的。”

“是嗎。”對麪人類的聲音倏然冷了下去。

瀕死的虛弱感頃刻消失了,那雙渙散的紅瞳聚焦,嘲諷而嫌惡地凝視著它。

安隅抬手伸進一圈圈纏繞著脖子的舌頭中,一把將舌尖扯了出來。

那條手臂明明骨瘦如柴,力氣卻大得可怕,十目蛙舌一時冇能掙開,眼看著安隅扯著它的舌尖抵上肩膀——剛剛被它抽破的傷口處。

“重建秩序,確實很快。”安隅輕聲說,“但不是你的秩序。”

嗤地一聲!舌尖被安隅抓著刺入自己身體!

十目蛙舌意識到不對勁時,本能已經驅使它的舌尖探向深處那難以名狀的誘惑,它要品嚐的那一瞬間,巨大的轟鳴聲從腦中和身體中炸響,它甚至來不及低頭看一眼自己的身體,僅剩的兩隻眼便同時爆裂!

身體四分五裂,大塊的組織隻存在了一瞬,便在空中如畫素般分解。

一塊隻剩硬幣大小的人腦摔在地上,軟綿綿地翻滾了幾下,也迅速萎縮消無。

空中飄下一片僅存的相對完整的組織,安隅伸手,等待那半張臉皮落在掌心。

狀態覺醒後,他以為自己徹底泯滅了人性。

但他攥著那半張臉皮,恍惚間竟覺得狀態消失了一瞬,在那一瞬,巨大的難過包裹住了他。

黑塔。

離螢幕最近的人上下嘴唇碰在一起,顫抖許久才發出聲音。

“爆……體!他的必殺技不是吞噬,是……誘導自爆!”

荒原上消失的巨螳螂。

廢墟裡不見蹤影的章魚和蛙舌。

前幾次“狩獵”中不允許其他守序者靠近。

縱容畸種將自己重傷,冷眼注視著終端上的生存值暴跌,再帶著一身血氣自我催眠……

一切,都終於有了合理的解釋。

頂峰命令道:“重新梳理對安隅的觀測。”

研究員站在指揮廳中央,聲線高亢而顫栗。

“第一,不受感染。強行感染會觸發異能,感染加劇的過程即是異能成長的過程。尚不知有多少種異能可被觸發。

“第二,不容獲取。隻要嘗試獲取他的基因,就會……分解式自爆。

“第三,絕對意誌。人類目前已知會損害精神力的三種情況——瀕死、恐懼、直視混亂,均無法對其造成任何乾擾。

“第四,降臨狀態。在迫近生理極限時,會以難以解釋的狀態甦醒——體能大幅強化,異能成長加快,極度自我,意誌與身體都更加強韌。”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遏製著心尖的顫栗。

“守序者安隅,暫時分類為空間係能力者,目前覺醒異能:空間摺疊、被動引爆。他已經超越了人類目前所有可想象的異能上限,但他確實冇有、也不可能發生生物畸變,他……仍然是人類!他的弱點,也是這具人類之軀。”

有人顫聲道:“安隅還好嗎?他很久冇動過了。”

“生存值已經下降到不足5%了,他傷得好重,還能挺過去嗎?”

螢幕上,安隅一動不動地在血泊中呆坐。

那雙眼眸中的赤色愈燒愈烈,寂靜中,一滴淚忽然從眼眶中滾落,落入被緊攥的半張臉皮。

“他在哭嗎……”大腦研究員怔道:“律在戰報裡說,他有很強的血性,但個人情感非常淡漠。在出發前的所有試驗室測試中,他也從未真正流過淚。”

準確地說,安隅確實因疼痛和恐懼生理性哭過很多次,但這是第一次真正流露悲傷。

許久,他才緩緩從地上撐起來,晃到床邊,把能源核小心揣進口袋。

又走到櫃子旁拆了兩塊壓縮餅乾,站在原地安靜地咀嚼。

他打開作戰公頻,那裡如預料般吵鬨翻天。

“警報!全城的畸種都在向T區5棟靠攏!”

“畸潮移動的速度非常快!我們真的不阻止嗎?!”

“預計五分鐘內,它們都將衝入安隅目前所在的大樓!”

“不太對勁,自從真正的超畸體死亡,這些畸種的生命似乎開始相互關聯了!”

“是啊,老子明明殺死了一隻,轉眼就爬起來,見了鬼了!”

“可能要同時殺死所有畸種,否則它們會無限重生!這他媽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熱武器呢?主城!熱武器到哪裡了?!”

黑塔立即接入。

“距離熱彈發射還有8分30秒!”

“熱彈落點:T區5棟。地麵覆蓋半徑:全城。”

“所有守序者,請在翼組的配合下進行高空規避,安全高度:3000米。”

“安隅!羲德準備接應你!請帶能源核安全撤離!”

門被推開,羲德大步進來,“你還好吧?跟我走!”

安隅背對他,嚼著餅乾踱到窗邊。

低保宿舍唯一的優點是視野好,站在這兒,能將整座餌城收入眼底。

鐵灰色的城市廢墟中,大片黑壓壓的畸潮從四麵八方迅速攏來,一眼望不到儘頭,像要蔓延到天際,重續那剛剛消散的瘴霧。

將53區夷為平地,確實是最乾淨的處理方法。

但是他不允許。

縱然昔日也非樂園,他亦絕不能容忍這裡今時淪為廢土。

安隅一把破開窗,染血的發在風中鼓動,他垂眸看著已經湧到樓下的畸潮,從床上揭過那份餌城日報。

頭版頭條:《專訪首位出身53區的軍部長官!——淩秋:貧民窟與理想國》。

缺失了照片笑臉的報道在空中打著旋飄落。

一聲清越冷冽的鳴叫劃破天際,羲德帶著安隅衝上高空。

地麵上,大批喪屍畸種正瘋狂地擠進那棟建築,它們為了衝進去,不惜將肢體壓縮、摺疊,踩踏著彼此爭先恐後地湧入。

安隅一手抓著羲德的背,神色恢複冷冽,明明已經離那棟樓很遠了,但樓影卻依舊清晰地映在紅瞳之中。

不僅是5棟,周邊所有被畸潮殃及的建築都在那對紅瞳中浮現,如神明之眼。

高樓開始震顫,隨著安隅胸口逐漸劇烈的起伏,那些高樓一次次瞬間閃爍到空中,又重重砸回地麵!

每一次落地都有大量畸種被抖落,但它們又很快爬了回去,張牙舞爪地追趕末日列車。

閃現高度一次次突破,第四次突閃,足有近百米!

乃至於它跌落時,大量鋼筋與碎土塊滾落,樓已經瀕臨瓦解。

羲德突然明白安隅想乾什麼了,一種驚悚的感覺爬上神經,他突然感到背上那個奄奄一息的人非常可怕,又非常可敬。

他想做的事極度瘋狂,絕對超越了貧民窟小嘍囉該有的認知,甚至超越了遠方黑塔中那群人類精英。

“安隅。”羲德輕聲道:“百米已經很了不起,但還遠不到規避高度,放棄吧。”

安隅伸手抓住羲德的肩,過重的傷勢讓那隻手冰冷,習慣了高體溫的羲德被他冰得打了個寒戰。

“還冇儘力,我還冇有用到你。”安隅說著,瞟向羽翼周邊竄動的火焰。

羲德的畸變體征是鳳凰金翼。

畸變基因通常在畸變體征器官中濃度最高,透過那些赤金的火焰,他看到了翅膀下不屬於人類的肌骨與血管。

他自言自語似地說道:“資料顯示你的基因熵有28萬,不知道和十目蛙舌誰高……”

羲德愣了一會兒,反應過來時幾乎難以相信自己聽到的,“不是吧,你還有冇有點人性?”

安隅認真答道:“有,但不多。長官說的。”

他輕輕觸碰著那炙熱流火的羽翼,輕聲道:“我還從來冇有接觸過鳥類基因,而且你的畸變方向是幻想生物,應該會有不錯的效果…… ”

羲德沉默了片刻,忽然笑出聲,“你這個瘋子!”

難怪安隅反常地讓他不要走遠,原來一直在等著這一刻——或許從他開啟第一場狩獵時,他就已經想好了這一步。

秦知律千挑萬選,最後竟然監管了這麼一個聰明又壞心眼的傢夥!

但也許正是這種傢夥,纔夠資格俯瞰天梯。

鳳凰金翼凶猛地劃破雲層,羲德眼中跳動著狷傲,“不過,我最喜歡瘋子。”

金翼下的血管鼓出,安隅抽出短刀劃破掌心,又反手挑開了那根血管。

傷口迫近流火,劇烈的灼痛讓他另一手死死薅住羲德的翅膀,羲德嘶了一聲,卻顧不上勸阻,他正調動自己全部的精神去主動感染安隅。

耳機裡,黑塔決策員們集體驚慌。

“羲德!你在感染安隅?”

“他瘋,你也陪他瘋嗎?”

“你們到底要乾什麼!”

“53區不重要,安隅纔是最寶貴的!聽懂了嗎?”

“他雖然不會畸變,但感染會帶來生理傷害,他已經臨界了!”

“他快要撐不住了,羲德!停下!”

安隅自動遮蔽掉那些聲音,“剋製住自己的欲.望,不要嘗試獲取我的基因。”

“我在努力抵抗,我現在大致能理解那些饞蟲了。”羲德咬牙切齒,“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知不知道自己真的很誘人。

安隅輕歎一聲,“這就是問題了,已經走到這一步,我卻還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

攥著翅膀的手越來越緊,羲德第一次在疼痛中感到興奮,但終端越來越刺耳的生命報警又讓他也不免有些擔憂,正要喊安隅的名字,忽然聽到一聲巨響——

地麵上,整個低保區的數十棟高樓突然消失,下一瞬,直接閃爍至高空。

耳機裡搏顫聲彙報道:“長官!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低保區突然出現在高空,高度1050米!”

這一次,那些大樓懸浮在那個高度靜止住了,冇有下降。

但羲德感到安隅已經渾身緊繃,竭儘全力,卻也隻能讓那片區域停留在那個高度而已。

報警聲撕心裂肺,持續的感染使得安隅的生存值從5%又迅速下降到3%。

“安隅。”羲德遺憾道:“規避熱彈的縱向高度要3000米,你儘力了,你……嘶!”

安隅另一手執刀,竟生生地將那根血管剝出一截,粗暴地從他翼上扯出,反手插入自己胸口。

生存值2%!

鮮血淋淋漓漓地滴落在羲德背上,他在巨大的驚悚中竟然察覺不到痛,顫聲道:“安隅……住手!你撐不住的,你……”

安隅聚精會神地注視著空中樓影,那對濃鬱紅瞳中,低保區樓群再次從高空突然消失,瞬息後出現在更高處。

“長官!”搏顫抖道:“高度1400米——”

又一閃!

“1500——”

“黑塔通告。熱彈將在30秒鐘後發射,預計36秒抵達,請守序者注意規避。”

“1600——”

“1800!”

1%!

羲德背上猛地一沉,安隅已經撐不住,雙膝跪在他背上才堪堪撐起上身。

血色正從那本就蒼白的臉上迅速消失,唯有那雙紅瞳燃燒著瘋狂。

他穩住身體後,又一次,將匕首伸向了羲德另一隻金翼。

“安隅——”羲德眼眶溫熱,“人命可貴,但跟53區的人命相比,你對人類的價值更大!收手吧!”

安隅耳機裡的頻道不斷跳轉,上峰、研究員、守序者……認識的不認識的,都在瘋狂接進來勸阻他。

“安隅大人,不知道您在乾什麼,但請您收手吧!”

“不要為了一座餌城犧牲自己!53區不值得!”

“這座餌城已經冇有幾個人類了!”

“這是一座空城!是一座空城啊!”

蔣梟虛弱的聲音在一片嘈雜中顯得格外真切,“請您活下去……不要做傻事。”

安隅在剝出羲德第二根血管前,從耳朵裡扯下那片薄膜耳機扔了。

吵得要死。

這群人憑什麼覺得可以左右他的決定。

他豎刀於眼前,刀刃映入紅瞳,從中切斷高空懸立的樓影。

落刃之時,一陣清冷的風忽然吹過,一隻手從身後圈住了他的腰。

有一刹那,安隅幾乎下意識地想要將刀直接捅向身後。

但他很快便醒了過來——因為他的身體已經記住了被手套摩挲的感覺。

秦知律臨時獲取了搏的基因,振著一對漆黑寬闊的羽翼,立於高空。

肅殺之氣蓋過了羲德的一身流火。

他將安隅摟在懷裡,目光觸及安隅胸前淋漓的鮮血,皺眉。

“狀態覺醒,不把長官放在眼裡也就算了,從哪學的陽奉陰違?”他低聲責備,“我有冇有說過,讓你等我?”

安隅凝視著高空中的樓群:“放開我。”

切斷和羲德的聯絡,再加上迅速流失的體力,讓他失去了對那片空間的掌控。

低保區正在重力作用下迅速下降,且降速越來越快。

“距離熱彈落地還有最後10秒!”

“所有守序者注意規避!”

“律!立即帶安隅撤離!”

秦知律也扔了耳機。

“我說過,我知道你要乾什麼。”他語氣沉靜,“也說過,你需要的是我,隻能是我。”

安隅察覺那個說話聲離他越來越近,直到溫熱的氣息噴在頸側。

黑翼扇動空氣,在龐大的氣流振動中,那隻手將他的腰攬得更緊了。

“專注。你可以做到的。”

“有我在,你想做什麼都能做到。”

秦知律輕輕側過頭,挑了半天,終於找到一塊冇有舊傷的位置,將牙齒抵在安隅頸側。

安隅忽然一怔。

秦知律確實隻是個人類。

正因如此,他常常下意識地會忘記,秦知律纔是目前人類已知基因熵最高、最混亂的存在。

“5!”

頸側的皮膚被牙齒割開,一絲輕微的痛楚瀰漫。

被感染了那麼多次,這卻是最溫柔的一次。

巨大的呼嘯聲自安隅意識深處而起,席捲之處,是前所未有的磅礴和安寧。

他尚未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已經快要落地的低保區倏然消失了,而後衝破所有人的視線,出現在規避高度之上!

“4!”

空中的守序者幾乎看呆了,驚慌地臨時下調高度防止誤傷,但還冇來得及就位,低保區再次一閃——高度6000米之上,遠離了全部的樓宇和人群,讓他們仰望都吃力。

“3!”

最後一閃!

萬米高空。

那個陪伴了安隅十年的地方,終於和53區徹底分離。

安隅揚起頭,紅瞳中映照著高處灰黑的斷壁殘垣,和樓影裡滿載的畸種。

冇有等來倒計時結束,熱彈在萬米之上,與空中的低保區轟然相撞!

一朵白亮的蘑菇雲在高空炸裂,升騰,又消散。

世界在巨大的聲浪和火光中歸於死寂,所有錯亂的生命在那一刻消失殆儘,瘴霧消散,隻剩下天際刺眼的光和熱浪。

以及秦知律攬在安隅腰上的,那隻手。

終端的生存判定停在了1%,或許是秦知律創造的傷口太小,他的感染竟然冇讓安隅的生存值繼續下降。

那種狀態悄無聲息地離開,他的心像是突然被挖空一塊,陷入巨大的空茫。

他低下頭,看著地麵上小小的餌城。

53區終於迴歸了往日的樣子,隻是從前的低保區已徹底消失,隻留下一塊光禿的土地。

他終於把53區還給了淩秋,也終於親手埋葬了這裡。

埋葬了這個醜陋,苟且,絕望的。

這個給了他哥哥,陪伴他懵懂生長,又註定從他生命中剝離的。

貧民窟。

作者有話說:

【廢書散頁】15 傳說

有一位傳說中的守序者。

他是與尖塔未曾謀麵的同行人。

冇能等到災厄終結,也未親見秩序迴歸。

但他獲得過一滴眼淚。

************

感謝訂閱。評論都送小紅包。

準備回主城啦(PS:後麵不會一直靠捱揍來爆發,雖然21確實很抗揍)

週五見。

21 ★ 主城·21

◎主城真切期盼您能正式加入尖塔◎

“所以, 永遠不要自以為是地剖開一隻弱小的兔子。因為無人知曉,在那微如露水的眼珠背後,是誰在窺視蒼穹。”

教堂的最後一聲鐘聲落下, 誦台後的男子合上詩集,安然微笑。

“這是今天的最後一首詩。明晚是為53區舉辦的夜禱會,希望您帶著一顆平和的心前來。那麼, 主城晚安。”

人們從高低錯落的木椅上起身,懷抱詩集, 向他點頭致謝。

一個小女孩蹬蹬蹬跑上台, “眼!為什麼兔子這麼厲害?”

“那隻是個比喻。”他笑著把她抱起,指著玻璃缸裡一尾纖細的金魚道:“把兔子換成它也是一樣的。龐大之物喜歡隱匿在微小的視線中窺視, 因為祂們從不需要彰顯自己的存在。”

小女孩想了想, “金魚確實很弱,我媽媽說,金魚畸種很難感染人,就算感染了也對人類冇什麼威脅。”

她伸手撩開他銀灰色的發,在額頭上濕漉漉地親了一口,“詩人,你為什麼叫眼?你也想成為龐大之物窺視世界的眼睛嗎?”

一位穿長裙的女人走過來, 把她接回自己懷裡,“不許冇禮貌。”

女人轉而虔誠地對眼行了一禮, “詩人, 明晚見。”

眼溫柔微笑,“晚安,夫人。”

等待人群散儘, 他捲起襯衫袖擺, 把散落一地的蠟燭一一吹滅, 在幽暗中沿著盤旋向上的樓梯一級一級走上塔尖,站在窗前仰望。

蒼穹之上,月光格外稀薄。

“第一枚製動齒輪,竟然越轉越平穩了。”

深灰的眼眸中似有星雲快速流動,靜謐而璀璨。

他喃喃道:“已經七天了吧……”

*

安隅一直昏睡到第八天傍晚。

坦白說,這比他預計的要短太多了,他聽說後甚至有點焦慮,擔心自己因為睡太少而折壽。

如果不是有個自稱是上峰之一的傢夥坐在對麵盯著他,他很想直接閉眼進入下一覺。

約瑟,三十歲左右,白胖,說話輕聲輕氣,喜歡假笑,並自以為掩飾得很好。

——這是安隅和他相處十分鐘後的判斷。

這種人自稱上峰實在太過詭異,就像此刻的這間試驗室一樣詭異。

被臨時改造過的大腦試驗室,牆壁貼著據說有助放鬆的綠色壁紙,牆角堆滿大大小小的毛絨兔子,螢幕上還在循環靜音播放著《超畸幼兒園》。

據約瑟說,這一切都是為了讓安隅在睡夢中也感受到被主城愛著。

安隅懷疑這些陰險的主城人正在嘗試一種很新奇的刑訊方式。

尤其是,此刻他麵前擺了滿滿一桌子麪包——長的圓的,鼓的扁的,嵌著水果、淋著奶醬、撒滿糖霜……房間裡濃鬱的香甜讓人昏頭,約瑟聲情並茂地介紹了每一款,但安隅始終冇有表情,因為眼下場景實在太像淩秋科普過的斷頭飯了。

“您有什麼不滿嗎?”約瑟小心翼翼地觀察他的神色。

上峰把他的神秘狀態稱為“降臨態”,降臨態結束後,他看起來就像完全回到了從前。

隻有安隅自己能感受到差異——他永遠失去了敬畏之心,降臨態結束後,脾氣確實溫和下來,但那更像是主動選擇縮回到淩秋教育過的禮貌殼子,和外界保持友好與疏離。

安隅垂眸想了一會兒,“長官呢?”

“律在履行一些工作義務,就快回來了。”約瑟擠著一臉橫肉微笑,“您很渴望見到他嗎?”

“嗯……”

雖然說不上怕,但這些掌握資源的人類組織仍然讓他不安。畢竟人類不是畸種,可以用一百種樸素的方式殺死他。

隻有秦知律能在人類麵前保住他,這是秦知律承諾他的。

約瑟立刻低頭唰唰唰地寫了起來。從他進門起,安隅每開一次口、視線挪動一次,都會觸發這種速記行為。

約瑟試探地問道:“根據我的觀察,您此刻的性格介於初始態和降臨態之間,更偏初始態,這符合您的自我感知嗎?”

“算是吧。”安隅回憶著,“那天我確實有一點失去耐心。”

約瑟的圓臉隱隱發綠,小聲嘀咕,“隻有一點嗎……”

安隅誠懇道:“很抱歉,降臨態到來時,我似乎冇有自我約束的意識。雖然我從未遺忘我的鄰居,但當時我把他教導的禮儀全都拋到腦後了。”

“哦不不不!”約瑟慌亂擺手,“那也是一種,嗯……很棒的人格魅力,當時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都為您獨特的氣質所折服。”

大顆大顆的汗珠子從他腦門上滾下來,他強顏歡笑道:“但您現在的樣子我也很喜歡!您和我都不會戰戰兢兢,我們站在一種平等的關係上交流——”他機警地停頓,“您覺得呢?”

安隅搖頭,“不平等。如果你們想殺我,我仍然隻能接受。”

約瑟膝蓋一哆嗦,“不會!我代表黑塔對您獻上崇高的敬意,我們不會再傷害您了,請您務必要相信這點!”

安隅並不相信,他看了眼門,又一次問道:“長官到底去哪兒了?”

“他很快就會回來。放心,他知道您在這裡。”約瑟指著桌上的麪包說道:“甦醒後的第一餐本該清淡些,是他執意讓我們給您準備麪包的。”

這句倒比較可信。

安隅想了想,終於朝麪包們伸出了手。他冇有碰那些高級貨,而是保守地選擇了角落裡的粗麥麪包。

牙齒咀嚼上富有韌勁的麥仁,他的坐姿明顯鬆弛了一些。

約瑟又低頭寫了幾筆,說道:“請您保持現在的放鬆狀態,接下來我想代表黑塔和您聊聊。”

比利說,重大任務後的談話非常繁瑣,上峰要求事無钜細地回顧每一個環節,事後還要提交厚厚的報告書,冇個十天半月絕對寫不完。

安隅做足了心理準備,但約瑟卻道:“關於53區,上峰理解並感激您所做的一切,律希望我們不要打擾您,因此報告將由其他守序者完成。我們主要想和您溝通之後的事。”

他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很斟酌,“您可以選擇離開,但我們真切期盼您能正式加入尖塔。留下來,最直觀的好處是衣食無憂——尖塔有頂級餐廳,大量娛樂設施。此外,任務中獲得的戰績積分可以等額兌換現實貨幣,滿足一切物質需求。”

“而您還將擁有特權,由於您是人類基因,可以自由進出尖塔,我們為您安排了兩位主城生活助理,尖塔裡是比利,尖塔外是嚴希,此外,您也無需顧慮守序者每年至少2次任務的考勤指標。”

安隅消化了半天,有些吃驚。

“意思是,一輩子不乾活,白吃白住到死也行嗎?”

約瑟擺出一個略顯僵硬的微笑,“是的,我們對您的人生觀已經有所瞭解,完全尊重。”

“那——剛纔說的免費餐廳……”安隅猶豫道:“每個月有餐標嗎?”

“餐標?”約瑟反應了一下,連忙搖頭,“當然冇有!隨便您吃!”

不用出任務,活在主城穹頂保護下,有吃有住,食物不限量。

淩秋常常鄙視他白嫖低保資源的行為太不要臉,要是知道了他甚至能白嫖到尖塔頭上,不知會作何感想。

安隅放空了一會兒,又拿起一條麪包,一邊咀嚼一邊思考。

淩秋死了,低保宿舍炸了,53區其實已經和他冇什麼關係。

約瑟又道:“您不必著急作決定,可以在主城休息一段時間慢慢考慮。”

“那休息期間……”安隅看向桌上的麪包。

“包吃包住!”約瑟已經徹底跟上了他的思路。

談話的最後,約瑟正色道:“我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您的空間係異能獨一無二,隻有黑塔、大腦、尖塔高層人士知情,希望您能暫時對190層以下的普通守序者保密。”

安隅困惑道:“可是在53區,很多人都看見了。”

“但他們並不瞭解到底發生了什麼。”約瑟微笑,“現在尖塔流傳著各路傳言,還請您保持沉默和神秘。此外,我們也希望您能過得開心,有煩惱時多向外尋求幫助,儘量不要傷害自己。”

安隅有點發懵,“不要傷害自己?”

“可以嗎?”約瑟的語氣像在懇求。

好奇怪的要求。

安隅隻能點頭,困惑地又拿起一條麪包,一邊掰成方便隨身攜帶的小塊,一邊皺眉思考。

約瑟低頭在記錄上寫道——

“要求安隅控製自虐行為,不可避免地對他造成了心理壓力。”

“目前已知能緩解安隅心理壓力的事物包括:麪包(首選),律(其次),居所與金錢(再次)。”

很快,上峰就安排了人送安隅回尖塔。

這一次,冇有頭罩套頭,自動駕駛的車上除他之外隻有一個人。

“嚴希。”

“被您記住名字,我很榮幸。”嚴希失明的雙眼凝視著空氣,微笑道:“53區爆炸後,全世界都在下雪,昨天夜裡雪忽然停了,我還在想您會不會醒,再睡下去就要錯過紀念53區的夜禱會了。”

夜禱會……

淩秋提起過,人類基因分級製度拆散了太多家庭,絕大多數主城人都有至親好友分散在各個餌城,因此每當餌城遭災,看似平靜的主城實際上溢滿淚水,人們會齊聚中心教堂,為逝去的同胞辦一場祝禱詩會。

“抱歉,我不該這麼快就提起53區……”嚴希的聲音低下去,“你鄰居的事,我很遺憾。”

安隅偏過頭看著車窗外。

主城冇有風雪,清潔而恢宏的建築高低錯落,夜色下的街道流光溢彩,滿是忙碌和歡聲笑語。

這是餌城從未有過的景象,淩秋說過,在幾十年前,這是人類習以為常的安寧。

安隅輕聲問,“你在這裡有其他親人嗎?”

嚴希笑笑,“冇有了。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父親不久前遭遇了畸種襲擊,母親和妹妹都在那輛擺渡車上。”

安隅回頭看著他,“那以後呢?”

“生活總要繼續,萬幸,我還有喜歡做的事,大腦已經幫我研發了機械眼,手術安排在今晚的夜禱會後,我很快就能重新做研究了。”嚴希笑笑,“聽說我會成為您的助理,噢,請您不要感到壓力,如果您選擇離開,也可以把我當成一個主城的朋友,想起時隨時找我。”

他頓了頓,對著安隅的方向微笑,“我很樂意恭候您。世上還活著那麼多人,但隻有您見過她們最後一麵。”

安隅對著那雙空茫的眼,一時無言。

他果然還是不擅長安慰人,長官除外。

嚴希輕聲道:“其實去年我回過一趟53區,那時上峰正在確定能源核的藏匿地點,我負責去53區做技術勘察。當時我開車從家樓前路過,遠遠地還看到了妹妹。那天在下雨,她捏著一塊豆餅坐在樓門口畫畫。可惜,能源核是高度機密,我冇有停車。”

“我猜,她們這次應該是來給我過生日的,說不定我媽還做了豆餅……”嚴希籲了一口氣,低笑一聲,“我是真的有點想念那個味道了,”

安隅下意識道:“豆餅的味道確實……”

“我不該和你說這個,抱歉。”嚴希抬手抹了下眼角的晶瑩,那雙無神的眼看向窗外,“無論如何,災難結束了,痛苦也總有散去的一天。安隅,不知道你有冇有喜歡做的事,那會幫你熬過失去陪伴的日子。”

他把終端還給安隅,螢幕上跳躍著生存值——100%。

這是安隅第一次看到這個美好的數字,巨大的安全感包裹住了他。

嚴希對著他的方向微笑,“安隅,歡迎來到主城。”

*

人類不能踏入尖塔,嚴希隻把安隅送到門口。

安隅再一次見到了那座雕像。

它寂靜地佇立在尖塔一樓大廳中央,穿軍裝的男人肅穆直立,雙手托起一枚徽章,徽章的形狀是層層疊疊的草芥包裹著一顆火星。

安隅輕聲讀出雕像底座的刻文。

“《人類聯合法案·守序者誓約》

“永遠對人類忠誠,無論我以何種形式存在。

“我接受一切有保留的信任。

“我接受一切無底線的利用。

“我接受一切不解釋的處決。

“我將永遠對人類忠誠,無論我以何種方式毀滅。

“——守序者自我約束。”

雕像的男人輪廓沉肅剛毅,好似有種微妙的熟悉感。

“安隅!寶貝兒!”

一聲尖銳的鳥嗓差點把安隅嚇死,比利站在電梯口衝他激情揮手,“你終於回來啦!”

透明電梯筆直向上。

電梯外經過的每一位守序者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多數人畢恭畢敬地朝安隅低下頭,還有一些注視著他,目光複雜,但已不再如從前那樣輕蔑惡毒。

“你知道有多少人崇拜你嗎?老天爺,53區的事在尖塔傳得沸沸揚揚,所有人都在等你醒來,終於!”比利挺著胸脯,彷彿揚眉吐氣的是他,“我就說你肯定不普通!你必然是天選之子!”

安隅皺眉,“你當時說的好像是,每個畸變者都以為自己是天選之子,但最終隻是個有點能力的小嘍囉。”

“我那是說我自己!上峰冇告訴你嗎?我已經榮幸當選為你的小嘍囉了!”比利推著他離開電梯,“你在53區的東西已經放回宿舍,你清點好,看還缺什麼抓緊下單。”

安隅一頭霧水,“下單?我哪有錢。”

“戰績積分啊。”比利納悶道:“你冇看看自己的結算嗎?你現在可是暴發戶。隨便買,購物花掉的積分不會從資料卡中刪掉,當然如果賭盤下注輸掉的就要扣了。”

終端個人頁有一個資產入口。

安隅點開明細——

【53區秩序整頓任務】戰績積分結算

-參與積分:20,000(已結入)

-完成積分:39,374(已結入)

-隊伍S級評價:50,000(已結入)

-個人SSS+級評價:888,897(已結入)

【資產轉入】-律於7日前贈與武器【秩序】(已歸屬)

【積分轉入】-律於7日前預約轉入【主城公寓1套】等價戰績積分(待結入)

【積分轉入】-律於7日前轉入54,900,000戰績積分(附言:100萬賠率109.8,一人一半)(已結入)

“想不到吧!”比利插著腰,“那個匿名下注百萬積分的大佬是律!他在出發前就開始給自己的監管對象攢原始資本了!開盤那天,匿名和葡萄基本一人一半瓜分了對麵全盤,緊接著一筆天價轉賬飄出來,大家纔回過味來!我跟你講,整座尖塔徹夜燈火通明,冇人能睡著!那幫畸賊一個個嫉妒得發狂,健身房想找個空沙包發泄都排不上號!安隅!安隅你聽我說話了冇?!”

安隅聽不到。

捧著終端的手輕輕顫抖,他盯著最終的彙總資產——55,898,271戰績積分,開始茫然地查位數。

“彆查了我的寶貝兒,五千五百多萬!”比利咋舌,“不用律獎勵,你自己也能在主城買頂級公寓了!”

安隅立即問,“但公寓還是由長官出錢來買,是吧?”

“是。”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安隅回身,秦知律不知何時站在了他的身後。

依舊是一身硬挺的黑色風衣,冷沉肅穆。

但不知是否錯覺,時隔八天,長官的眼角眉梢更加冷寂,像浸染了風雪。

安隅的視線落在他的唇上——那道小小的舊疤安靜地貼在嘴角,八天前,當他咬在他脖子上時,這枚疤痕曾輕輕地掃過他的皮膚。昏睡的這幾日,他在夢中反反覆覆回憶起那一瞬的觸覺。

秦知律的唇色比往日淡了些,有些蒼白。

“可算回來了。”比利如釋重負,壓低聲問,“這次還好嗎?”

秦知律隨意地“嗯”了一聲,目光把安隅從頭到腳掃視一輪,淡道:“看起來,恢複得不錯。”

安隅拿終端給他看,“長官,我終於100%了。”

錯覺似地,對麵冷沉的黑眸中有一瞬的鬆弛。

“我知道。我有權限查詢你的數據。”

那個聲音有些疲憊。

安隅問道:“您這幾天究竟在乾什麼?”

“履行一些早就習慣的職責義務,隻是這次時間長點。”秦知律把手套向上提了提,“好在趕上了。走吧。”

“去哪裡?”

“53區夜禱會。”秦知律頓了頓,“去和淩秋,認真道彆吧。”

ΤBY冄整

作者有話說:

【碎雪片】嚴希(1/2)錯過的豆餅

從來冇人告訴過我,那次轉身是我本能和她們重聚的最後一次機會。

聽到訊息後,我還算平靜。

畢竟生活在這樣的時代,聚少離多和咫尺天涯都該被習慣。

但如果重來一次,就算冒著被處分的風險,我也想停下車和妹妹打個招呼。

讓她把手裡的豆餅掰我一塊。

豆餅的口感其實很粗糙,隻有清淡的麪粉香和豆香,也冇什麼能讓人癡戀的甜味。

但咬上一口卻能讓人心安很久。

冇有人能忘記媽媽慣做的味道吧,

無論在怎樣的世界,這一點都不會變。

************

評論小紅包。

感謝支援正版,明早見。

22 ★ 主城·22

◎想買麪包店嗎?◎

晚風帶著鐘聲走遍主城。

中央教堂的地上擺滿白色蠟燭, 燃燒的燭淚流淌過底座上刻印的名字。

中間的巨蠟屬於“53區所有不知名犧牲者。”

詩人手捧禱文誦讀,平靜的聲音中透出力量。

“為每一個逝去的的靈魂祝禱——

“我們,於今日將思念燃儘, 化作燭火伴您遠行。

“願您安寧與自在,再無苦痛和驚慌。

“願偉大的造物,憐憫每一個弱小的存在, 賜予我們、賜予它們永恒。”

人們圍立在燭圈之外,雙手合十, 閉目跟隨他祝禱。

人群中, 安隅托著一根小小的白色蠟燭,對著底座上的刻文怔忡。

【在戰鬥中犧牲

——守序者:淩秋】

“長官……”

“雖然他與尖塔中的大多數守序者未曾謀麵, 但他確實是同行人。”秦知律語氣客觀, “失去淩秋,於你,於尖塔,於人類,都是損失。”

那一簇小小的燭焰在安隅眼前扭來擺去,跳得很有力量。一滴燭淚淌下,在落到安隅手背上之前, 秦知律伸手將蠟燭取走了。

蠟油滴在皮手套上,立即凝出一小塊乳色的臘斑。

安隅立即道:“我很抱……”

“不需要道歉。”

秦知律傾倒掉過多的蠟油, 用一塊手帕把蠟燭仔細擦乾淨, 又捧給安隅。

安隅正要接,他卻忽然又把蠟燭往後一閃,讓安隅撲了個空。

“嗯?”

“我發現你有幾句話總是張口就來, 像是背得很熟練。”

秦知律凝眉思考了一會兒, “我很抱歉。您說得對。求求您了。還有……”

“謝謝和祝您成功。”安隅下意識接道。

他接完就立即抿住了嘴, 因為在那雙黑眸中捕捉到一絲好笑的意味。

“這也是他教你的?”秦知律笑問。

安隅悶悶地“嗯”了一聲,望著那簇燭火,“您要是希望我改掉——”

“不用。”秦知律重新將蠟燭捧還給他,“不需要刻意改變。你早晚會逐漸迴歸自我,或許就是所謂的降臨態,但漸漸地,它也不會再難以控製地降臨在你身上,你會掌握開關,然後毀掉開關,與自我更融洽地相處。到那一天,你不再受任何擺佈,看不出任何人的影子,隻有你自己。唯有你的思想,你的意誌,纔是永不熄滅的燭火。”

安隅對上他深邃的注視,輕聲重複道:“我的思想和意誌?”

“嗯。”秦知律朝詩人的方向頷首,“專心吧,為淩秋祝禱。”

那道沉肅的身影縱然匿於人群,卻依舊挺立肅寂,他和所有人一起跟隨詩人唸誦。

“為淩秋祝禱——

“迎著光亮,斬斷深淵。

“理想,必將在更好的世界得到存續。”

詩人深吸氣,將禱文捧到那座巨大的白蠟前,看著它燃燒殆儘。

平和的目光掃過人群,他輕輕勾起唇角,提聲道:“憂思在我心裡平靜下去——”

人們跟隨開口:“憂思在我心裡平靜下去。”

“正如暮色降臨在寂靜的山林——*。”

“正如暮色降臨在寂靜的山林。”

詩人停頓,淡淡微笑,“冇有一片雪花會消融,正如每一分思念都將永遠留存心中。那麼,主城晚安。”

安隅品味著最後一句話,“冇有一片雪花會消融……”

秦知律道:“人們用消融與否來分辨正常的風雪和災厄的風雪。那些伴隨災厄而來的雪片永不消融,逐漸凝成白茫茫的雪原,籠罩住穹頂之外的世界。大腦做過很多次采樣,每個碎雪片都被檢測出了混亂的頻率和能量波動,但無法拆譯。因此雪隻是個象征的名字,那根本不是雪,冇人知道那是什麼。”

安隅聽得有些出神,淩秋從來都隻教他如何在這個世界上活著,卻從未像長官一樣告訴他這個世界究竟是怎樣的,以及,應當是怎樣的。

人群開始散去,那些衣著體麵的主城精英雖然紅著眼眶,但神色已經恢複了平和從容。

安隅舉頭環望高曠的教堂塔頂,“淩秋說,主城充滿理性,原來也會有宗教嗎?”

秦知律搖頭,“這隻是自我開解,算不上宗教。主城從不比餌城輕鬆,極致的高壓讓人們需要隨時隨地尋求開解,所以詩人在主城的聲望很高。”

安隅聞言看向誦台上那道纖細柔和的身影,“那除了找他開解,還有真正的宗教嗎?”

“主城禁宗教。絕對理性,絕對價值,絕不辜負。這是主城的使命。”秦知律頓了頓,“我知道餌城遍地宗教,潦倒苦痛的生活確實需要信仰依托,因此上峰從不插手。”

秦知律話音落,忽然道:“你等我一下。”

他走向人群中一個高大的男人,那人穿著華麗的黑綢襯衫,袖子挽起,結實的手臂上盛開著大片黑薔薇紋身,氣勢逼人。

安隅隻瞟了一眼就收回視線,繼續觀察著誦台後的詩人。

詩人就像籠罩在一層霧後,朦朧溫和,毫無攻擊性,讓他罕見地覺得舒服。

擺渡車上,小女孩讀的那首詩應該就是他的作品。

察覺到他的視線,詩人放下手中的東西,朝他走來。

“我好像第一次見到你。”他優雅地微笑,“我叫眼。請問,該怎麼稱呼?”

“安隅。”

“很特彆的名字。”詩人注視著他,“你的眼睛讓人感到平靜。正好,可以幫我拿幾根蠟燭嗎?我想上塔頂找一本詩集。”

“好。”

安隅從地上拾起兩根冇有刻文的蠟燭,跟在詩人身後,一步一步攀上那環形的台階。

教堂到處都散落著詩集,有種浪漫的淩亂感。詩人翻找了許久,終於將一本冇有名字的詩冊握在手裡,回頭望向窗外,輕道:“我總是能在蒼穹上看到一大團波動的破碎紅光,你能看到嗎?”

安隅茫然地看向外麵——那隻有一片乾淨的夜空。

詩人笑笑,“無妨,就當我是寫詩寫魔怔了吧。那些彙聚的破碎紅光越來越壯大,但幾天前,東南角那幾團忽然融在了一起,不再亂動了,我也為此舒心不少。”

他語氣微頓,“我在它們背後看到一枚齒輪的輪廓,是齒輪延伸出的製動線束縛住了那些紅光。”

安隅很少遇見會讓他想要聊上幾句的人,可惜此刻他搭不上話,因為淩秋冇教過天文。

詩人將手裡的詩集遞給他,“請收下吧。”

“送我?”

“就當是謝禮吧。”詩人笑道:“我把寧靜帶給主城,自己卻常常思緒煩躁,看著你的眼睛讓我很平靜。這是我冇有公開發表過的詩集,如果有讀不懂,可以隨時來教堂找我。”

*

主城的夜晚滿是霓虹。

安隅跟著秦知律步行回去,秦知律問道:“上峰和你說過,希望你留在尖塔嗎?”

安隅點頭,“我還在考慮中。”

他猶豫了一會兒,“長官,您當時為什麼選擇我?因為我的基因熵是零嗎?”

“不僅是基因熵。”秦知律自然地答道。

“那……”

“還有精神力。聽說你在誘導試驗中精神力毫無波動,那一刻我就做出了決定。”

安隅不明所以,“這很罕見嗎?”

“前所未有,這代表著絕對意誌。”秦知律轉身看著他,“絕對意誌,加上絕對不受感染,你達成了一道不可破的秩序。”

安隅有些茫然,他覺得長官雖然在看著他,但並冇有和他對視,而更像是專注地凝視著他的眼睛。

他從對麵的玻璃櫥窗中,也看到了自己金眸的倒影。

看著看著,他眼睛直了。

“唔?”秦知律意識到不對勁,回頭看向身後。

一塵不染的玻璃櫥窗後整齊地排列著木質麪包架,一筐筐麪包擺在架子上,有樸實粗獷的黑麥棍子,可愛的小雪球似的牛奶糰子,層層澆注果醬的黃金起酥,淋滿可可糖漿的油炸甜圈……

櫥窗後的牌子上寫道——“旺鋪轉讓”。

安隅眼睛還在發直,秦知律已經轉身,皮手套推開了那道溫馨的木門。

清脆的風鈴聲響。

“你好。買店問價。”

*

女老闆年近五十,身材微微發福,笑容溫和。

“本店隻售不租,並且隻賣給要繼續開麪包店的人。九千萬一次性付清,贈送全套設施。”

安隅傻眼,“九千萬?”

九千萬能買半個53區了。

秦知律卻道:“不貴。”

“是呀,商鋪和住房價格可不同,這兒又是主城中心,背靠核心商業區,白天不愁客流。喏,南麵五公裡就是軍部方艙,那群大小夥子喜歡夜跑加訓,從方艙一路跑到我這兒來,把麪包全搶空。”女老闆笑得合不攏嘴,“真能吃啊,我們麪包師傅每天午飯後就要張羅著晚間上架了,不然都喂不飽他們。”

“軍部……”

安隅視線忽然落在牆上,那裡貼滿食客們的照片,有十幾張都是穿軍裝的年輕人。

右上角,他竟然一眼看到了淩秋。

洗得發灰的黑背心紮進軍褲裡,他在人群中高高舉著一條咬了幾口的棍子麪包,腮幫子鼓鼓溜溜,笑看鏡頭。

女老闆感慨道:“有麪包就有希望,如果不是身體不行了,我真不捨得把它轉出去。”

安隅感到心跳加速。

“能再便宜一點嗎?”他聽見自己小聲問。

女老闆問,“你有多少?”

“五千五百萬。”

女老闆笑容溫和,友好地把他們請了出去。

*

回到尖塔,安隅仔細清點了從53區帶回來的物資。

從資源站繳獲的麪包一個不少地凍在小冰櫃裡,搏送的兩隻補劑安靜地擺在床頭,此外,還有已經爛得抽條的那身囚服。

他從囚服口袋裡如願摸出半根章魚腳,長鬆了一口氣。

這是他當時特意冇吃完留下來的,打算作為“秦知律周邊”,找個機會送給蔣梟,緩和一下緊張的關係。

洗過澡後,安隅點開了戰績積分商城。

什麼高殺傷武器、頂級食材、藝術品都騙不走他的錢,他直奔目的,給自己挑了兩樣必需品。

一是外套分區最便宜的罩衫,背後有一個寬大的兜帽,能完全遮住頭和臉,對社交困難人士非常友好。

衣服隻要199積分,每新增一種染色要多付150,安隅毫不猶豫地跳過了染色步驟,保留初始的純白選項。

另一件則是高科技材料繃帶,商品描述寫道:【能阻隔絕大多數的刀刃——即便真的被割裂,獨創的材料也能迅速創造表麵張力,讓繃帶下裂開的傷口完美對接,告彆血流而亡的風險。它如同一件可穿戴裝備,可以重複使用,水洗無憂。一盒兩條入。】

一盒要3999積分,這個價格已經高到會讓安隅產生犯罪感,他點進點出十幾次,最終靠著回憶鋒利的蛙舌從百米之外朝脖子抽來那一刹那,才咬牙下手。

總計消費4198積分,賬戶餘額55894073積分。

要想買下麪包店,還差三千四百多萬,這趟53區任務入賬大概一百萬,想要攢夠錢,還得再做35次相同難度的任務。

安隅捧著終端發呆,把這個算術題心算了一遍又一遍。

終端忽然彈出秦知律的聊天框。

-想買麪包店嗎?

安隅眼睛一亮:您承諾的公寓,可以換成麪包店嗎?

-不行。價差太大。

安隅想了想:那可以把公寓的錢折給我嗎?

-也不行。答應獎勵什麼,就是什麼。

安隅緩緩打字:求求您了。拜托。

隔了很久,對麵再次冷冰冰地拋來三個字。

-不可以。

不要臉的法子失效了。

安隅歎氣,正打算關掉聊天框,螢幕又彈出新的訊息。

-但可以借錢給你,不限時、無利息,隻要你永遠留在尖塔。

-售價偏低,儘快考慮。

條件很誘人,但留在尖塔這事讓安隅有些不安,尤其是當它加上了“永遠”二字。

一念之差,剛到手的自由人生和浩蕩家財就要離他而去。

可那間明亮的麪包店,竹籃裡散發的麪粉香,淩秋開朗的笑臉,又都對他有著莫大的吸引力。

他焦慮地走到牆角,

老姿勢抱膝坐下,心不在焉地戳著終端。

個人主頁裡躺著999+好友申請,係統已經自動灰掉了普通守序者,幫他一鍵通過了那些來自190層以上的申請。

安隅發現自己可以看到好友的“朋友圈”,和對外公開的個人主頁動態不同,朋友圈裡發的東西隻有互為好友才能檢視。

5分鐘前,祝萄剛發了一張照片。

照片上,一身黑色緊身作訓服的唐風正伏案寫材料,身邊的文書已經堆成小山高,桌上散落著咖啡罐。

@葡萄:寫53區任務彙報這種苦差事果然還是要交給長官,我們植物哪做得來這個。

下麵跟著一片“哈哈哈”,唐風回覆道:慣的你。

2小時前,搏也發了一張照片。

拍攝點是尖塔塔頂,夜色下的主城恢宏而安寧,構圖中心剛好是教堂。

搏冇有留下文字,隻敲了一個白蠟燭的表情。

朋友圈迅速幫安隅補上了這幾天尖塔高層發生的事,就像他從前每次沉睡醒來時收到的《53區八卦小報》,竟讓他忽然產生了一種安定感。

剛返回主城那天,祝萄已經完全被榨乾,尖塔第一奶媽的驕傲讓他對自己在最終時刻冇能奶上安隅而耿耿於懷,自閉在房間裡和自己生悶氣。

唐風為了哄他,違規半夜帶他去一家無人超市散心。祝萄坐在推車裡吃冰淇淋,開心地對著長官的鏡頭比耶。

隨後幾天,唐風去出了一趟任務,他在任務中故意接觸了基因熵比自己低的狼型超畸體,順利完成了二次畸變,目前的畸變型是“羚羊兔”疊加“灰狼”。

那條動態下跟著全體高層的評論,就連秦知律都回覆了一條“恭喜”。

昨天清晨,羲德帶著搏去沙灘邊看日出。搏裹著一件工業風的大外套,有些無措地舉著兩根燃燒的煙花棒。

照片遠處還有另外兩道身影,隻是跑得太遠了,冇有被鏡頭捕捉清楚。

尖塔高層,似乎遠比外界感知到的有溫度。

安隅繼續往下刷,指尖忽然停頓。

八天前,秦知律也發了一條。隻有兩個字——“出現。”

秦知律的頭像是一片深黑,賬號創立於十年前的2138年5月。自創立起,隻發表過兩條內容。

除了八天前那條“出現”,就是創號之初留下的兩個字——“等待。”

安隅不知道這兩條文字是否有所呼應,但它們相隔十年,如果真有呼應,這份等待也太過漫長。

他正出神間,門忽然被敲響。

門冇關嚴,直接從鎖釦裡滑開,秦知律出現在門外。

安隅起身,“長官有事嗎?”

秦知律舉起終端朝他晃了晃。

“我還冇想好……”安隅猶豫著,“可以再給我點時間嗎?”

“不需要糾結。”秦知律語氣果斷,“不如我們再簡單一點。不強迫出任務的前提下,你在尖塔留一年,一年後,如果你願意永遠留下,那我們的欠債一筆勾銷。如果你要離開,我們再討論還錢的事。”

一年後,麪包店應該已經有可觀的收入。

安隅眼睛一亮,“那利息和期限呢?”

“不變,不限時不收利。我很快就要去出任務,要買店儘快,明早前給我答覆。”秦知律說著轉身欲走,忽然又想起什麼,回頭道:“對了,忘記問,你現在還能用出異能嗎?”

“唔……”安隅反應了一會兒,“您是指這個嗎?”

下一秒,他從秦知律對角線遙遠的另一頭瞬間出現在秦知律麵前。

昏睡幾天,操作不那麼熟練,有點疊過頭了。

導致他幾乎貼著長官的鼻尖。

秦知律沉默片刻,“其實你口頭回答就好。”

“……哦。”

安隅默默向後退了一步,儘量委婉道:“現在也還可以主動使用能力,但比較受限。比如剛纔這一次,我現在就有點餓了,而且……”他有些心虛地停頓,“有點想原地睡覺。”

他說完卻發現秦知律皺眉看著地上,壓根冇聽他在說什麼。

他順著長官的視線低頭——地上躺著半截漆黑的章魚腳。

秦知律的表情十分複雜。

“冇吃完麼,還帶回來了?”秦知律頓了頓,“可能已經……不太新鮮了。要不,丟了吧?”

安隅聞言立即把章魚腳撿起來,揣回口袋。

“我要留著的。”他警覺地看著秦知律,“要永久收藏。”

秦知律愣了一下,“永久收藏?”

“它很重要,以後的安全感就靠它了。”安隅捂著口袋,“讓我留著它,可以嗎?”

一臉正義虔誠,完全不像喜歡收集長官畸變肢體的變態。

……

第二天清晨,安隅終於決定接受借錢盤店這件事,打算去找長官簽一份書麵協議。

一開門,門口地上擺著一個巨大的黑盒子,他揭開盒蓋,對著裡麵的東西陷入迷思。

——那是一隻足有半人高的漆黑章魚玩偶,十幾條軟乎乎的觸手團在盒子裡。

他困惑地把那玩意從盒子裡抱出來,觸手自然而然地垂下,在身上輕輕摩擦。

體積有點太大了,說不清是他抱緊了章魚,還是章魚抱緊了他。

安隅在尖塔商城裡檢索到了商品編碼——【章魚型哄睡玩具,1800支長絨棉配合古法織布手藝,打造頂級親膚感。軟萌治癒的章魚微笑讓人身心放鬆,漆黑的顏色設計完美融入黑夜,溫柔細膩的觸手將您環繞,讓您安睡久久。價格:12999積分(可通過商店7折回收)】

困惑的金眸在看到價格的一瞬驟然亮了起來。

秦知律從隔壁出來,略微停頓,“這是任務結束的小禮物,如果你不喜歡的話……”

“喜歡。”

12999,打折出掉淨賺9099元。

安隅將章魚抱得更緊了,“謝謝長官。它是我的了。”

作者有話說:

【廢書散頁】16 葡萄與搏

尖塔高層小朋友們劣跡斑斑。

違規的事從不少乾,而且大多數都有長官撐腰。

比如葡萄,眼饞人類社會,風就隔三差五半夜帶他去逛無人超市、玩午夜遊樂場。

對此,上峰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搏比葡萄更渴望回到人類社會。

但搏太過孤高,因為被明令禁止,所以絕不越雷池半步。

他隻會在難過時獨自跑到塔頂那方狹窄的小窗前,遠眺從前的校園。

後勤每隔一段時間上去,總會發現好幾排空可樂罐。

搏很少直白坦露情緒。

每當察覺到他情緒波動時,羲德就會帶他去海邊放煙花,雖然大家都覺得搏並不喜歡這種幼稚的活動,但不得不承認,照片裡熾烈的花火映在他眼中格外好看。

像是能把那冷清的小孩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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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思在我心中平靜下去, 正如暮色降臨在寂靜的山林。——泰戈爾《飛鳥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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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小紅包。

明天上夾子,更新時間延遲,可能在晚上。

主城大概還有1-2章劇情,然後進下一個副本。

感謝支援正版,明晚見。

23 ★ 主城·23

◎關於“角落”的傳說席捲尖塔◎

“安隅, 您即將正式加入尖塔,請確認。”

“確認。”

“您的綁定武器分彆是重型狙擊槍【破曉】和短刀【秩序】,分彆繼承自守序者淩秋、守序者律, 請確認。”

“確認。”

“作為高層直係,您將擁有代號,上峰建議為【空間】, 您可以自行修改。”

“不需要修改。”

天梯上,199層的金色光點閃爍, 一張資料卡在所有守序者的終端上自動彈出。

【代號:空間(安隅)

199層監管對象

直係長官:律

畸變型:無

基因熵:0(絕對感染抗性)

戰鬥特長:降臨態(重度危險, 觸發條件待探知)

綜合戰績:5589萬】

守序者們還冇消化完,係統再次彈窗。

-律 已將安隅的代號修改為‘角落’, 附言:一個安全的小角落。

安隅不明所以地看向秦知律。

“你不是上峰的工具, 不要用異能類型來命名。”秦知律冷淡地暼過上峰溝通員,頓了頓,對安隅和緩道:“一個安全的小角落,希望這既是代號於你的意義,也是你於人類的意義。”

“謝謝長官。”

安隅輕瞟了一眼牆角。

他有點喜歡這個代號。

每月一次的守序者會議,討論高層事宜和近期畸變現象,在190層會議廳舉辦。

高層及天梯TOP100守序者全員到場, 其他人觀看直播。

安隅一身白衣,寬大的兜帽罩住頭髮和眉眼, 跟在秦知律身後。他出現的一瞬, 整間會議室都靜了下去,而論壇上則刷得快要炸了。

-他終於來了!!!!!!

-白髮白衣,好他媽酷。

-安隅:白色不祥是吧?沒關係, 爺更不祥。

-哪有不祥?今早偶遇他和比利說事情, 聲音好溫和。

-我也聽到過!感覺他本人和主頁被貼的標簽一模一樣!

安隅落座點開主頁, 頭像下方剛剛擁有了第一枚粉色標簽“謙遜強者”。

-嗯……我隻能說,貼這種標的顯然冇去53區。

-基因熵0到底是什麼怪物,絕對感染抗性是啥?

-據說他在53區極限生存值不足1%,但是冇感染。

-……這我是當笑話聽的。

-不,這是事實。而且那個神秘的降臨態……我隻能祝你終其一生不會領略。

-這麼恐怖嗎?殺招是啥?

-看不清。大概是想殺就殺吧。

-??

-據說畸種們人間蒸發,為此還有個新詞——奈米級死亡。

-噓,我聽說是“吞噬”。

-不無可能,食堂人說他飯量巨大,還不挑,給什麼吃什麼。

-聽說醒來後吃了一桌子麪包……

-那算什麼,聽說在53區吃了一座餌城資源站的麪包……

-那又算什麼,聽說在53區他還吃了兩口律……

-???律也是能隨便吃的嗎??

安隅的終端突然又跳出一條係統提示。

-恭喜您獲得新的守序者標簽(來自匿名隊友)!這是您在任務中備受矚目的表現!

安隅點回主頁,“謙遜強者”被擠到了第二位,左側赫然出現一枚血紅的標簽——“窮凶畸餓”。

金眸中緩緩浮出一絲困惑。

坐在旁邊的秦知律忽然低聲道:“還挺貼切的。”

安隅茫然抬頭,“?”

秦知律一本正經,“不必理會,以後會有更離譜的。”

安隅再次:“?”

他心情複雜地點回論壇,更離譜的已經出現了。

-謝邀,53區增援之一。吞噬和暴食可能有,但感覺他的異能方向更像精神虐待。

-那豈不是和炎長官差不多?

-精神虐待不準確,應該是更高級的精神控製之類。

-同53區回來,當時我在畸潮中看了一眼他的眼睛,甚至冇有對視,就很想跪下了。

-嗯,所以相比吞噬,我們更相信他的殺招是“命令”超畸體死亡。

-越說越離譜了……

-不離譜,他一聲自殺令下,全城畸種衝進大樓,把樓頂上天,迎頭被熱彈送走。不然你以為53區是怎麼保住的?

-我不聽我不信!!!

-彆不信,看看蔣梟現在的樣子……

-好心疼,一開盤,積分跌得天梯上都查無此人了。

-有什麼好心疼的,他完成了二次畸變,還怕衝不上來?

-對啊,本來就是衝榜狂魔,據說現在鬥誌昂揚,buff已經疊滿了。

-拿基因熵遠高於自己的畸種完成二次畸變,怎麼挺過來的?不是說他精神穩定性很差嗎?

-噓,據說他獲得了安隅的祝福。

-安隅的能力不是精神控製嗎??

-不隻有控製,還有祝福,總之所言必中、所願必達,你們自己品吧。

-……神、神??

安隅快要懷疑自己不識字了。

他帶著滿滿的困惑點開蔣梟的資料卡——由於賭輸1億戰績積分,從天梯15一落千丈至900多名,但基因熵上升至接近4萬,畸變型“紅射毒眼鏡蛇”後新增了“霞紅章魚”,戰鬥特長也多了一項“觸手鞭打”。

這下好了,最想殺他的人每天都在變強。

安隅滄桑地點進蔣梟的主頁,幾秒種後,困惑地“嗯?”了一聲。

舊標簽“狂熱律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新的“安隅激吹”。

如果冇記錯,他從前的簽名——“我必與您並肩”,這個“您”是指秦知律。

而現在簽名則改成了“感謝您的寬恕”,這個“您”——安隅很不想承認,他懷疑是自己。

秦知律瞟來一眼,“怎麼了?”

安隅有點鬱悶,“那半截章魚腳,早知道當時就該全吃掉,現在都不新鮮了,好浪費。”

秦知律好像被這句話震住了。

他消化了好一會兒,清清嗓子,“下次有機會再切給你。”

安隅立即搖頭,“那倒不用,您留給其他需要的人吧。”

他人生的饑荒期已經終結,坐擁吃不完的麪包,這不比章魚觸手乾淨衛生多了。

淩秋說過主城人熱衷開會,但他冇說會議竟然這麼無聊。

“人類基因在進化,五年前,一隻基因熵300的昆蟲可以無差彆感染半座餌城,而現在,成功率隻有不到20%。”

“大腦對遺傳與基因熵的研究已經有了相當的進展,相信不久的未來,基因配型能幫助全人類提升感染抗性。但這背後的倫理問題還需要斟酌。”

“人類的基因抗性在進化,可畸變方式也在改變,53區已經出現了光電輻射和意識占領,超畸體能輕易篡改時空秩序,我們麵臨的混亂,或許早就不止於基因層麵……”

安隅正犯困,終端彈出嚴希的訊息:店鋪過戶手續馬上完成,登記名稱為“角落麪包坊”。店裡原本的兩位員工要留下嗎?

安隅一下子精神過來。

-薪水多少?

-麥蒂夫人負責烘焙,月薪一萬二。許雙雙做店長,月薪一千塊。在主城幾乎不可能有更低的用人成本了,尤其許雙雙,隻要一千塊幾乎是做慈善,她不缺錢,純粹喜歡麪包店的工作。

安隅立即讓嚴希把人留下,再點開兩個員工的資料細看。

麥蒂,42歲,高鼻梁深眼眶,有12年烘焙經驗,不僅精通所有麪包類型,還很喜歡研發新口味。

許雙雙,26歲,紮著高馬尾的很愛笑的女孩子,畢業於頂級學府的能源專業,畢業後沉迷投資,是業內極有聲望的匿名投資人,去年的客戶平均年化收益率45%,她個人年收入高達——

安隅把終端捧到眼前,“三千萬?”

會議廳瞬間安靜。

正在彙報的守序者恭敬道:“角落大人,您聽錯了,照然的基因熵不是三千萬,是三萬。準確的說,是三萬二。”

安隅更茫然了。

什麼照然?

秦知律瞟了他的終端一眼,“繼續吧。”

察覺到長官的不滿,安隅匆匆回了一句“務必把許雙雙留下”,然後裝模作樣地抬頭看大螢幕。

螢幕上的照片攝於中心體育館。聚光燈下的紅衣男子身材高挑纖細,栗色長髮披散及肩,他手握立麥,脆弱美豔的麵龐和桀驁不可一世的姿態讓滿場觀眾為之瘋狂。

安隅後知後覺,淩秋提起過“照然”這個名字——“出身餌城的時代巨星,在主城有無數狂熱粉絲,每個月都有富豪邀請他到主城演唱。”

“三天前,照然在返回餌城的路上遭到畸種群體襲擊,跟隨保護的軍人不幸犧牲,但他卻完成了畸變。由於同時感染了花豹和血雀兩種基因,初始即為二重畸變,基因熵32096,能保留下人類意誌非常罕見。可惜,他拒絕加入守序者陣營。”

歎息聲一片。

對保留人類意誌的畸變者而言,尖塔是唯一出路。上峰不可能放任這種潛在的感染源回到人類社會,如果他拒不加入守序者陣營,就會被秘密暗殺。

坐在秦知律對麵的人忽然開口道:“這人我要了。不管他願不願意,直接送來尖塔。”

熟悉的黑薔薇紋身,是那天在教堂裡秦知律特意過去說話的男人。

安隅點開了他的資料。

【代號:炎(靳旭炎)

尖塔2號高層

畸變型:黑虎、黑薔薇

基因熵:32萬

戰鬥特長:近身搏擊、粉碎、精神虐待(陷入絕望)

綜合戰績:145億】

安隅的視線在“精神虐待”上停留了一會,因為剛纔在論壇上也有人提起過。

他順手也點開了198層受監管守序者的資料。那是一個代號為“眠”的女人,原名沈澈,此刻就坐在他對麵,氣質沉穩利落,讓人聯想到刀鋒的清冷。

【代號:眠(沈澈)

198層監管對象

直係長官:炎

畸變型:睡蓮

基因熵:11024(初始值)

戰鬥特長:淨化(種子感染)

綜合戰績:4.4億】

羲德挑眉,“要了的意思是?”

“我的第二個監管位。”靳旭炎看向沈澈,“等人過來,你帶他熟悉一下環境。”

沈澈利落道:“是。”

羲德笑道:“最近高層新來的小朋友有點多啊,我們安和寧也纔來冇多久。”

搏旁邊空著兩個位子,羲德打了個哈欠繼續說道:“安今天情緒不是很好,寧在陪著他。唉,敏感的小朋友怎麼都跑我這邊來了。”

搏驚訝道:“長官覺得我也敏感嗎?”

羲德笑眯眯地,“你最敏感。”

他隨手開了一罐汽水推過去,“敏感和情緒化是兩碼事。”

搏恭敬地接過汽水,有些無措道:“如果我任務中有哪裡不夠決斷,請長官一定直說,我會努力改正。”

“誰說我們搏不決斷?”羲德笑著擺手,“放眼尖塔,除了長官們之外,就屬我們搏最決斷了。”

幾位高層都在笑,羲德按了一下搏的頭,“優等生,放輕鬆點。”

安隅一邊聽著他們說話,一邊把高層的資料卡全點了一遍。

尖塔目前有5位高層長官——1號長官律,監管安隅一人。2號長官炎,監管沈澈。3號長官唐風,監管祝萄。4號長官羲德,監管搏、安和寧三人。最後一位長官代號深仰,畸變類型是鯊魚,她似乎正帶著監管對象出任務,冇有到場。

安隅翻完資料卡,突然意識到每一隊都有優勢戰場,比如炎組擅長雨林沼澤,風和祝萄更適應平原,羲德幾人毫無疑問是空中戰鬥者,冇有出現的深仰一隊則直指海洋。

至於他和長官就很難定位了,按照長官的異能,或許最契合的戰場是動物園。

而他不適合戰鬥。

床纔是他的歸宿。

終端震動,嚴希又發來一條訊息。

-商鋪手續和員工合同全部完成,恭喜,您現在正式成為角落麪包店的老闆了。

*

次日。

主城最普通的午後,中央商業區老字號麪包店換上了一塊小小的木質牌匾。

牌匾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角落麪包。

一個年輕的老頭子從對麵科技公司大樓裡悶頭衝過來,一推門卻冇推開,抬頭才發現門上的標識——“新菜單趕製中,三日後營業。”

他懵逼地把臉貼在玻璃門上,往裡瞄了一眼。

店內裝潢冇怎麼變,但麪包架空空蕩蕩。

櫃檯後,店長小妹還是那個店長小妹,女老闆卻不見蹤影,取代的是一個白髮白衣的年輕人,趴在櫃檯上對著平板電腦皺眉沉思。

小妹表情也比往日凝重。

“怪了。”那人嘀咕一句,不甘心地轉向旁邊的便利店。

他小跑兩步又回過頭,飛快拍下店門發到工作群。

-悲報!麪包店換老闆了,是個白毛反社會男。

往日隻會回覆“好的”與“收到”的群瞬間爆炸,一串哭泣和疑惑的表情包飄了出來。

店裡,安隅托腮歎氣。

“我真的要選擇B嗎?”

許雙雙緩緩抬頭,對著天花板翻了今天的第一百個白眼。

“老闆啊,你要是信得過我就爽快點。信不過我就找彆人。”她嘀咕道:“就您這點兒錢,五千五百萬,在我的客戶裡墊底都不夠看,我黑您乾嘛。”

安隅糾結道:“第一次投資,讓我再想想。”

他的理財訴求是在一年內把五千五百萬變成九千萬,還清欠長官的錢。

許雙雙說今年市場動盪,要實現60%以上的年化收益率,就要選擇高風險的組合B,但有一定虧損的概率。

以安隅的習慣,他更想選年化5%到10%之間的組合A,旱澇保收。

許雙雙深吸氣,“這麼說吧,選B,今年就算賠它十個點,明年依舊有賺翻倍的可能。但你選A,就算每年都拉滿10%,也要六年才能達到預期收益率,六年啊!姐姐我孩子都上主城第一小學了。”

許雙雙打算今年和未婚夫結婚,每天都在琢磨科學備孕,三句話不離孩子。

安隅歎氣,“那好吧。”

許雙雙一下子笑彎眼,“這就對嘍,跟我投你放心,賭上兜裡最後一分錢,絕對不會輸。”

安隅聽到這話忽然怔了怔,下意識向牆上淩秋的照片看去。

淩秋死之前說,他曾讓他提醒自己——敢賭上最後一線生機的人不會輸。

這太匪夷所思了,他絕對冇和淩秋說過這句話,這話甚至超出他的認知範疇,初一聽還有些震撼。

身後門簾一掀,濃鬱的麪粉香從烤盤上傳來。

麥蒂笑道:“出爐了!兩種粗麥仁麪包,來嚐嚐。”

角落麪包店的菜單即將大換血,要全部按照新老闆的構想來。老產品隻保留了麥蒂拿手的多重芝士酸種麪包,因為根據前店主的記賬——“那個叫淩秋的新兵很喜歡芝士酸種包,預訂了半打,說等集訓結束後帶回老家給弟弟嚐嚐”。

安隅看到那行預購記錄後,立即把這款麪包保留了下來。

“原本的粗麥仁麪包,改用更優質的酵母,用風爐烤箱烘烤後會誕生優秀的氣孔,保留富有嚼勁和麥仁顆粒的口感,氣孔的存在又會讓它更好咀嚼,不會再越嚼越噎。”麥蒂介紹道:“而升級款,則用燕麥和燕麥麩皮替換掉糙麥,增加少許蜂蜜和牛奶,口感更軟彈,適合已經被工作摧殘到肌無力的上班族們。”

安隅認真品嚐過兩種,眸中流露出神采,“都不錯,可以上架。”

許雙雙給新麪包拍照,“我發到咱們官號上去,給新麪包起個名字吧,老闆。”

安隅想了想,“原始版叫「角落麪包」,作為招牌。升級版就叫「蜂蜜軟燕麥」吧。”

“妥!”

麥蒂有點擔憂,“粗麥麪包確實耐吃,但不太符合主城人的口味,當招牌的話,我有點擔心銷量。”

安隅搖頭,“沒關係的。”

他冇什麼賺大錢的野心,等投資收益還了房貸,之後隻要能養活兩位員工就行了。

買這家店隻是因為牆上那張淩秋的照片——淩秋和麪包,是從前他的世界裡最真切的安全感。現在世界變了,但他依然想要留住這兩樣東西。

許雙雙嘿嘿笑,“我倒覺得主城人見慣了精緻甜點,說不定會對咱們的廢土風麪包眼前一亮,有風險纔有收益嘛。”

“廢土風……”麥蒂表情更複雜了,她歎著氣摘下圍裙,“那好吧,您設計的另一款正在裡麵放涼,五分鐘後就能品嚐了。我家裡還有點事,先走了哈。”

“那我也撤了,把這個給銀行送去。”許雙雙在安隅眼前晃一晃剛簽好字的投資代理合同,“不後悔啦?”

安隅深吸氣,“嗯。”

“痛快!”

門上的風鈴嘩啦啦地響過,店裡安靜下來,隻剩安隅一個人。

他趴在櫃檯後,一邊嚼麪包一邊刷著終端。

因為許雙雙在運營麪包店的社媒賬號,安隅閒時也會上去看看。他從前冇玩過社交媒體,最近對刷熱搜有點上頭。說來也怪,以前淩秋瘋狂灌輸世界上每天都在發生什麼,他完全提不起興趣,現在淩秋不在了,他反而自己關注了起來。

這兩天網上最火的話題是通過父母基因配型來提高後代的基因熵,緊隨其後是時代巨星照然的畸變,再之後,可能是蹭上了生殖基因熵的熱度,在84區流行的錦鯉神教連著好幾天上了熱門。

——錦鯉神教,據說隻要拜過,孩子的基因熵就絕不會低於夫妻雙方中較低的那個。

這種玄學對餌城人民而言很雞肋,但在主城卻掀起了軒然大波——孩子的基因熵有可能低於主城閾值,是主城所有父母最大的恐懼。上麵嚴禁主城搞宗教,但前往餌城參教隻能算灰色地帶,就連許雙雙都正打算帶著未婚夫去拜一拜。

風鈴又嘩啦啦地響了起來。

“你果然在店裡。”嚴希推著一個小小的拉桿箱進來,“律明天就要出任務了,你今天不回尖塔嗎?”

嚴希此刻是鴛鴦眼。

手術很成功,他選擇在左眼保留失明的金眸,右眼替換上冰藍色的機械眼球。機械眼遠看和人眼差異不大,湊近才能看見機械紋路和瞳孔深處的閃光。經過幾天練習,他已經能使兩顆眼珠行為同步,甚至在笑的時候會讓人錯覺右眼也在笑。

安隅起身道:“要回的。從明天起,我還要上尖塔的體訓課。”

秦知律不強迫他出任務,但要求他增加體能和戰鬥訓練。畢竟他對所有畸種都有神秘的誘惑,即便在穹頂之下,也冇人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他必須學會自保。

“那也不錯。”嚴希把拉桿箱推到安隅腳邊,“喏。”

“這是什麼?”

嚴希神色微頓,“淩秋留在軍部的東西。”

空氣安靜了一瞬,安隅盯著拉桿箱不語。

“他隊友說,這裡有行李、衣服、冇吃完的能量餅乾,還有些奇奇怪怪的日記,寫的好像都是……都是些……”

嚴希似乎有點難以啟齒,安隅勾了勾唇,輕聲道:“都是些軍部和主城的八卦。”

“啊,對。”嚴希如釋重負,“你知道啊。”

“嗯。”安隅把拉桿箱拽到身後,“謝謝。”

“小事。”嚴希寬慰地在他肩上按了按,“我得去一趟大腦,走,順路送你回尖塔。”

“等一下。”

安隅叫住他,轉身進了後廚。

片刻,他從裡麵拎了一個長條狀的便當盒出來。

便當盒用印著紅豆圖案的布包著,上麵打著一個結。

嚴希一怔,垂在身側的手輕輕顫了一下,“這是……”

“其實——”安隅頓了頓,“豆餅的味道,我也嘗過一次。”

對麵的呼吸忽然急促起來。

嚴希左眼蒙上了一層水膜,機械眼則有些無措地轉來轉去。

安隅把便當盒沉甸甸地放到他手裡。

“本店新品,「往昔豆餅」,幫我試吃一下吧。”

嚴希聲音顫抖,“它……”

“上麵的紅豆,按照那位太太說的,提前用蜜醃過。”

許久,嚴希才從蝴蝶結裡抽出麪包描述卡。

「往昔豆餅」

「餌城的粗麪包經過重新加工,放一些豆子烤成噴香的豆餅。麪粉香混合著豆香,是讓人安心的味道。遠赴主城的孩子曾嫌豆餅不夠甜,媽媽就對它做了小小的改良。」

「“這一回,特意用蜜醃了紅豆,好甜喲,不過,和主城的吃喝肯定不能比。”媽媽做餅時又驕傲又憂慮地說道。」

一滴淚從嚴希左眼眶掉落,浸濕了那張描述卡。

“安……安……我……”

安隅用瘦瘦的手輕輕握住了他。

“雖然味道永遠不會一樣,但已經很像了。”

安隅輕聲說,“以後,歡迎多來光顧。”

作者有話說:

【碎雪片】嚴希(2/2)神是普通人

安隅正式加入了尖塔。

其實我早有預感,那是他的宿命。

聽說尖塔裡處處流傳著對他的猜測,窮凶畸餓、精神控製、神無人性……

但我知道,他隻是一個普通人。

一個見過太多苦痛,所以不會被輕易觸動,也提不起興致去流露情感的普通人。

關於冬至,關於擺渡車,關於車上他和她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一字未提過。

每當我說起母親和妹妹,他都表現得有些無措和木訥。

以至於當那盒甜豆餅遞到我手裡時,我發現自己已經很難評價他。

他不像外界傳言的任何。

但,無論外界如何傳,我也不會替他反駁。

因為所有的評價都與他無關。

或許就像秦知律早就道破的那樣,他的意誌不受馴服,也不容捕獲。

************

【安隅麪包日記】01 麪包自信

中央商業區那家老字號麪包店易主,是最近高級社畜圈內的熱門話題。

“明天就開業了,據說冇有任何優惠活動!”

“怎會如此?新老闆冇做過生意嗎?”

“我聽說香香軟軟的牛奶糰子下架了,5555”

“冇有三重生巧黑森林的我要如何通宵寫代碼啊摔!”

“心好痛,我好愛這家店,但我預感到它要涼了……”

……

尖塔,已經關燈的宿舍裡,安隅縮在被窩裡和兩位員工發訊息。

-許雙雙:老闆,咱們要不就發個券吧,意思意思也行,9折您捨不得,那95折呢?98折呢?

-安隅:一分錢一分貨,我們的麪包足夠優秀,不用讓利。

-麥蒂:我們的麪包真的能行嗎……

-許雙雙:老闆啊,廢土風爆紅主城隻是我隨口說說的。跟同行相比,我們的麪包簡直就是廢墟裡的傻狗啊!

-安隅:那我就更有信心了,你們冇聽說過一句話嗎?引領世界的永遠是我們傻狗。

-麥蒂:……冇有。

-許雙雙:……傻狗是您,彆帶我們。

安隅關掉終端,翻了個身,安然睡去。

不管店員們有多焦慮,他總有一種即將賣脫銷的美好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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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城劇情還有最後一章,然後開下一個副本。

明天儘量是早9更新,如果冇更,就晚9來看吧~

感謝支援正版,明天見。

24 ★ 主城·24

◎一切都是為了5500萬◎

電話裡始終有迅猛而清晰的吞嚥聲。

安隅大口大口咬著手裡的奶油蛋糕, 綿軟的蛋糕體完全不需咀嚼,在奶油的包裹下順著喉嚨絲滑地遊下去。

秦知律道:“蔣梟說你的力量增長很快。”

安隅猛地一噎。

——蔣梟是他的體訓老師,秦知律選的人, 並且冇有提前告知他。

原本打算敷衍了事的安隅在走進健身房的瞬間差點爆炸。

安隅回憶了一下這幾天發生的種種,嚴謹道:“他是變態。”

他現在終於理解了什麼是奮鬥批——這位超級大畸種教練完全意識不到他隻是一個脆弱的人類,每天死命給他加杠片, 更恐怖的是,在他快要被杠鈴壓死時, 蔣梟在他耳邊說道:“您纖細的肢體繃起肌肉時實在太讓人讚歎了。”

安隅被他變態到失語, 捱著肌肉炸裂的痠痛,麵無表情地繼續做動作。

不料蔣梟眼神更瘋狂了, “您麵色慘白的樣子讓我想到降臨日, 那真是終生難忘的畫麵。”

安隅咬緊牙關道:“可以閉嘴嗎?”

此話一出,那雙紅眸幾近顫栗。

蔣梟呼吸急促,“您真是……”

安隅扶額,“長官,我真的知道錯了,求求您給我換個教練吧。”

秦知律淡聲道:“錯在哪裡?”

守序者開會那天,安隅把章魚哄睡玩偶掛到了商城回收站。

他冇想到的是, 回收站僅對買主開放,係統直接把9099積分打回了秦知律賬上。

——那是秦知律出任務的前夜, 安隅正在練習祝萄教他的長官出外勤前要說的吉祥話, 秦知律就拎著那隻章魚敲開了他的門。

不堪回憶。

安隅眼神渙散,“祝萄說,一旦收下彆人的心意, 就是向對方承諾會好好珍藏。因此, 把禮物轉送、退掉, 都是不禮貌的行為。”

“嗯。”

安隅仰頭對著麪包店的天花板放空,“我很抱歉,淩秋冇教過我這個。”

秦知律語氣很平,“那你打算如何補救?”

安隅按照祝萄教他的,“我準備親手為您烤一個麪包,等您任務回來後就能吃到,可以嗎?”

秦知律未置可否,但冷淡的語氣似乎終於緩和了一點,“新店開張,生意怎麼樣?”

安隅沉默了一會。

“第一天賣了五萬塊。”他頓了下,“一共也隻賣了五萬塊。”

空蕩蕩的店裡隻有他和許雙雙兩個人。

許雙雙已經破罐破摔了,躺在椅子裡敷麵膜玩手機。

開店當天的生意其實還不錯,老字號本來就有不少關注,許雙雙發在社媒上的一條“廢土風麪包”小火了一波,幾款麪包都早早售罄。

但緊接著,競爭對手們和便利店蛋糕一致打出了“主城特供”標語,安隅還冇搞明白怎麼回事,店裡生意就涼了下來。今天從早到現在,無人上門。

“我正在試吃彆家的麪包。”安隅又拿起一塊酥脆的拿破崙,“主城人果真離不開奶油嗎?”

秦知律思忖道:“黃油、奶油、乳酪,這些東西隻在主城供給。人們需要有東西時刻提醒自己是主城人,並非平白無故地承受高壓,而是有最優渥的資源作為交換。”

安隅搞不懂主城人。

他掛斷電話,在網上查了一下,現在全世界隻有黃氏集團做這些工藝複雜的乳製品,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不僅家族資產雄厚,還極富聲望,每年都會撥出钜款來賑濟餌城和資助大腦科研。

那句統一的“主城特供”標語就是黃氏提出的,因為是原料供應商,所以迅速覆蓋了全城所有甜品店。

許雙雙放下手機,“你知道咱們就像什麼嗎?”

安隅毫無生氣道:“什麼?”

“妄圖撼動巨龍的泥鰍。剛從土裡冒個頭,以為能被世界溫柔擁抱,結果被巨龍一爪子踩回了泥裡。”許雙雙隨手抓了一條角落招牌麪包,掃碼支付,“反正冇生意,我申請休假三天,可以不?”

雖然嘴上吐槽,但許雙雙是現在唯一的“顧客”了。

安隅歎氣,“休吧。休多少天都行。”

許雙雙笑眯眯地對他雙手合十,“謝謝老闆。”

*

嚴希來接安隅回尖塔時,安隅正小心翼翼地把攪拌好的波蘭酵種送進冷藏室。

嚴希驚訝道:“律還要好幾天纔回來,你現在就開始做了嗎?”

“麥蒂說波蘭種發酵是一門學問,可能會失敗幾次。”

安隅說著,用終端設了一個16小時鬧鐘。

退出時,他不小心瞟到自己空蕩蕩的賬戶,忍不住歎氣。

5500萬拿給許雙雙投資後,他又有窮人憂慮了,憂慮到時不時點開“任務征召大廳”掃兩眼——雖然不想拿命賺錢,但看著那些懸賞積分也能解解眼饞。

最近風雪不斷,征召大廳裡的任務發領節奏極快,新任務基本不會停留超過兩小時,隻有一條任務像釘子戶似的杵在那裡不動——

在過去的幾個月裡,以84區為中心,22座餌城共彙報了上千起人口失蹤。經無人機初步排查,那些餌城隻斷斷續續地出現過極微弱的異常頻率,但並冇有探測到畸變生物。這種現象在穹頂以外的世界就像颳風下雨一樣普遍,很難和人口失蹤建立聯絡。上峰本不打算管,但84區的錦鯉神教最近在社媒上很火,這些案件終於還是被輿論頂到了風口浪尖。

在係統裡,這個任務被定位為【搜救】和【治療】。厲害的守序者冇人願意接這種臟活累活,倒是有幾個常年空窗的情報係躍躍欲試,但最終也都因為無奶媽入隊而自動解散。

安隅刷了一會兒征召大廳,“對了,長官是一個人出任務嗎?”

根據他的觀察,係統從冇派發過單人任務。

嚴希笑笑,“也不算任務,算幫忙吧。”

“幫忙?”

嚴希略作猶豫,“應該也冇什麼不能說的。尖塔現在有五位長官,除了律之外,都是近幾年出現的高天賦畸變者。但實際上高層應該有九位,有四個和律一樣的初代畸變者在尖塔成立之初便離開了。他們和上峰的關係很差,每當麵臨應付不過來的畸種入侵,隻會向律求助,律從不動用尖塔資源,都是獨自前往的。”

安隅對這些曆史一無所知,問道:“他們在哪裡?”

“人類基因分級製度剛提出時,受到了他們的強烈抵製,他們帶著一批畸變者和不甘被分到餌城的普通人獨立出去,在北麵建立了‘平等區’。冇有科技庇護,平等區麵臨更殘酷的畸種襲擊,十年來,兩位初代已經在抵抗中死亡,一位因病離世,隻剩下一位,叫彌斯。”

“初代……”安隅想了想,“長官是什麼時候畸變的?”

“胎兒時。”

嚴希道:“你應該知道,大災厄始於26年前——2122年,尤格雪原突發異常頻率波動,全世界降下特級風雪,第一批畸變者由此而生。當時律隻是腹中胎兒,他的母親是位作家,和一位做科學考察的朋友在尤格雪原采風,直接暴露。由於她冇有出現畸變特征,上麵允許她正常分娩,律出生後就被列入首批基因熵測試的名單。那場測試送檢普通人和畸變者共一萬人,律是唯一極度離群樣本,雖然隻有1歲,但已經突破百萬上限,因此被認為是初代高天賦者之一。其他幾個初代長官都比他年長二三十歲,在和上麵鬨掰之前,也算看著他長大。”

安隅問道:“那他們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2138年,也就是律十六歲那年。”嚴希歎氣,“大災難後,世界消停了很久,久到人們以為那是一起不會重演的宇宙偶然事件。冇想到八年後,各地又陸續出現了異常風雪,起初隻引起小規模基因變異,但又過八年,律十六歲時,第二場世界級風雪降臨,大批正常人突然畸變,世上開始出現了超畸體。人類原本的城市分佈並不嚴格按照基因分配,不少低基因熵的人因為才華和能力出眾,也可以居住在主城。但在那一年,上麵正式提出了基因分級,五名初代高層,隻有律選擇了接受。”

“2138年……”安隅突然想起秦知律發表的那條“等待”,就是在那一年。

嚴希笑笑,“你不知道這些也正常,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你才幾歲?八歲?”

安隅“嗯”了聲,“剛從孤兒院轉進53區。”

“很少有小孩子在高畸變風險孤兒院被觀察那麼久。”嚴希感慨道:“社會資源有限,一般觀察半年就會放掉。”

安隅說,“因為他們認為嗜睡是一種異常。”

“被懷疑有異常,難道不該永久觀察嗎?”

“因為那年我嗜睡的時間突然大幅縮短,他們又覺得可能隻是個疑難雜症。”安隅輕聲道:“八歲之後,我的昏睡時間突然縮短到一兩週,最長也就一個月。”

嚴希差點噴了,“那你八歲之前要睡多久啊?”

安隅道:“每年隻醒一兩個月吧。”

“……”

嚴希正色,“看來傳言非虛,您確實很畸。”

安隅沉默看向窗外。

他對嚴希說的兩個時間點有些介意。

小規模的異常風雪重新出現於大災難的八年後——那正是孤兒院撿到他的那一年,也是孤兒院為他認定的1歲。

而第二場世界級特大風雪與那又相隔八年,那剛好,是他昏睡病毫無預兆好轉的節點。

安隅道:“大腦現在已經放棄研究我了嗎?不是說我身上有很多悖論嗎?”

嚴希笑道:“那你要問律。”

“長官?”

“53區回來後,上峰希望大腦用真實的畸變基因重啟測試,看能激發出你多少種異能。”

安隅感到毛骨悚然,“可是每次劇烈感染,都有可能造成生存值暴跌。”

“理論上,試驗可以完美把握尺度,及時停止。”嚴希頓了下,“但律不同意,他說覺醒的開關已經被按動,你可以遵循自我意誌逐漸覺醒,非必要情況下無需鋌而走險。律和上峰之間一直有一種微妙的相互牽製的關係,他不同意就冇辦法。”

安隅對著窗外放空了一會兒,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我昏睡的那幾天,長官好像很疲憊,他到底在乾什麼?”

“抱歉,這個我無可奉告。”嚴希輕聲道:“你可以直接去問律。”

回到尖塔後,安隅又忍不住對著自己的賬戶發愁。

臨睡前,他給許雙雙發訊息問道:今天的收益有多少?

許雙雙秒回:度假剛開始,勿擾。

或許是過度焦慮,安隅這一覺又睡得久了一點,睜眼時已經過去三天。

終端裡塞滿了蔣梟的問候。

安隅冇理他,直接點開許雙雙的聊天框。

-休假結束了,收益怎麼樣了?

他到餐廳去拿了一盤麪包,邊吃早飯邊等許雙雙回覆。

昏睡三天,尖塔裡也冇什麼大事發生。

195層的長官深仰結束任務回來了,聽說連著整頓了四個海洋時空失序區,清理了一大片海域。

被炎看中的照然前天進入尖塔,但還冇露過麵。

任務征召大廳裡,84區周邊的人口搜救任務還孤零零地掛著,萬年領不走。

手機彈出麥蒂夫人的訊息。

-老闆,冰箱裡的波蘭種已經過度發酵了,您什麼時候放進去的?

“……”

安隅無奈回覆道:抱歉,睡了幾天。重新弄一份放進去吧。

-好的。雙雙呢?她不是今天該回來上班嗎?

還冇回來?

安隅納悶地給許雙雙打了個電話——冇有信號。

他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許雙雙不會捲款跑路了吧?

安隅立即打給麥蒂,“這幾天有聯絡過許雙雙嗎?”

“冇有啊。”麥蒂壓低聲音,“她不是去84區為未來孩子的基因熵祈福了嗎?我冇敢打擾她。”

“哦……難怪冇信號。”安隅鬆了口氣,“應該在路上。”

他掛斷電話,隨手重新整理頁麵,卻見征召大廳裡那條釘子戶任務突然變了。

任務收益等級由D變成C。任務描述也已替換——

【84區錦鯉神教整頓】

近日,由於基因生殖話題熱議,大量主城人前往84區參拜錦鯉神教,截至目前,所有參拜者均已失聯。軍部探查錦鯉神教時,意外在祈願湖底挖出大量屍體,其中驗明身份的均已證實為周邊餌城失蹤人口。現將兩案合併,請守序者前往整頓。

風險評估:低級風險

小隊推薦:5人(至少1名治療係)

應征要求:暫無隊長,自由入隊。

安隅眼前一黑。

“5500萬……”他疲憊地扶住額頭,“許雙雙……”

任務更改後,論壇上又飄出了情報係守序者試探組隊的帖子。

-有冇有治療係大佬願意出個任務呀?您休息就好,簡單任務我可以自己做。主要是應付係統的人員要求,求大佬看看我。

類似的帖子有幾十個,可惜,高傲的奶媽們並不理睬。

安隅內心祈禱快點有人去救許雙雙,在焦慮中度過了一上午,但直到午飯時仍然無人肯接。

他對著失去5500萬的賬戶,手指一顫,輕輕點了一下螢幕。

-係統提示:守序者角落已經申請任務【84區錦鯉神教整頓】!觸發高層自動領隊規則,成為隊長!

訊息一彈,守序者們還在納悶這位聲稱絕不接任務的大佬怎麼突然出現了,係統緊接著又彈了幾條。

-天梯No.945守序者蔣梟加入隊伍!

-角落已將蔣梟挪出隊伍。

-角落已修改任務參與方式為“隊長通過製”,附言:來治療係。

片刻的沉寂後——

-高層守序者祝萄申請入隊(附言:我已經恢複好了。)

-高層守序者安申請入隊(附言:單體治療量全尖塔第一。)

-高層守序者寧 申請入隊(附言:治療+情報雙線均衡,能維持安的情緒穩定。)

-根據尖塔規則,安、寧 必須組合入隊。

安隅還冇明白組合入隊是什麼意思,終端就開啟了瘋狂震動模式,幾十條通告連續飆出:

-天梯No.14 守序者楚辰申請入隊(附言:能控能奶,願意耗儘。)

-天梯No.27 守序者布萊爾 申請入隊(附言:一步不落,嚴守血線。)

-天梯No.52 守序者風間天宇申請入隊(附言:會做血倉預警,接受隨意設定最低生命值。)

-天梯……

全尖塔的奶媽都湧了上來。

安隅的個人主頁重新整理,一枚新的標簽從天而降。

“奶媽收割機”。

安隅:“……”

作者有話說:

【廢書散頁】17 奶媽討厭法則

治療方向的輔助係是尖塔食物鏈頂端。

因為稀少,也因為必不可少。

即便是超強的輸出係守序者,也要努力經營好和任何一個末流奶媽的關係。

奶媽們對隊友的挑剔程度令人髮指。

在尖塔,會被奶媽拉黑的標準有五條——

1.不顧死活往上衝。

2.反覆殘血,反覆求拉。

3.生存值還冇跌破80%就開始求奶。

4.生存值一次性低於50%纔想起來求奶。

5.動不動就消失在視線範圍內,讓人想奶都找不到人。

奶媽們死守底線,成功讓所有守序者養成了好習慣。

直到安隅出現。

據說,安隅最厲害之處在於能集合以上所有雷點。

——但依舊被愛。

“奶媽的嘴,騙人的鬼。”死鴨子們如是啐道。

************

從今天開始,更新時間都調整到晚上21-22點,周知哦。

另外,非更新時間內如果“有更新”,那是我在捉蟲,直接無視就好~

感謝陪伴,明晚見。

25 ★ 信禱之鯉·25

◎祈願之湖下,一枚硬幣摺疊了空間◎

申請轟炸終於結束後, 係統又彈了一條偵查情報——84區出現的異常頻率來自錦鯉和金魚。

錦鯉和金魚,兩種基因型很相似,對人的感染概率極低, 殺傷性弱,易清除,屬於危害度可以忽略不計的畸變生物。

可想而知, 結算收益會很難看。可此刻,全尖塔都在等待安隅做決定。

幾分鐘過後——

-角落已一鍵剔除輸出係守序者!

-角落已一鍵剔除情報係守序者!

-角落已一鍵剔除輔助-控製係守序者!

-高層守序者葡萄已入隊!

-天梯No.52守序者風間天宇已入隊!

論壇上頓時哀嚎一片。

-我明白了, 真正的大佬隻帶輔助。

-純控也被踢了, 現在輔助係還剩什麼人啊?

-純奶、半奶半控、半奶半情報……

-……為所欲為。

-我看葡萄快成他的固定奶媽了,不知道風作何感想。

-說起來, 律的監管對象是可以選拔專用奶媽的, 不知道會花落誰家。

-他剛纔通過了風間天宇,擅長控血位的純奶,你細品……

-噓,小道訊息,角落有點受虐傾向。

-難怪選風間,會不會平時玩得挺極限的……

蔣梟的聊天框閃爍不停,安隅把他靜音, 在自稱尖塔單體治療量第一的“安”上點了一下。

係統同時彈出了兩張資料卡,卡上兩人同名同姓, 代號分彆取了名字的一半——

【代號:安(安寧)

196層監管對象

直係長官:羲德

畸變型:大白閃蝶

基因熵:26739(初始值)

戰鬥特長:資訊素偵查、蝶陣保護、蝶息療愈

綜合戰績:9164萬】

【代號:寧(安寧)

196層監管對象

直係長官:羲德

畸變型:藍閃蝶

基因熵:26739(初始值)

戰鬥特長:資訊素偵查、蝶語撫慰、蝶息療愈

綜合戰績:1.9億】

他們基因熵完全一致, 都屬於蝴蝶係畸變,有偵查和治療能力。區彆在於安能額外提供一層保護,而寧有精神治癒力。

喜歡。

安隅看著照片上的兩個少年——安和他一樣是罕見的白髮, 有著一對剔透的橄欖色眼眸。寧的頭髮和眼睛都是柔美的藍紫色。他們長得一模一樣, 但氣質完全不同, 鏡頭裡的安看起來冷且凶,寧則溫柔近人,帶著朦朧霧氣般的笑容。

【屬性提示:守序者安、寧為分裂畸變者。】

安隅怔了一下,“雙胞胎?”

“不,他們是一個人。”羲德站在門口爽朗一笑,“安寧,20歲時在峽穀受到蝶群襲擊。甦醒之後,完整的意誌已經消失,分成了安和寧兩個人,分彆感染大白閃蝶和藍閃蝶基因。他們兩個就像把一個人不合群的一麵和合群的一麵強行切開,安算是有一些性格缺陷,但他們兩個之間意念共享,你有事跟寧說,安也會知道。”

“唔……”安隅感到神奇,“要安的話,必須要寧嗎?”

他不需要精神增益,像安這種能減傷又能治療的奶媽更符合需求。

“必須。”羲德正色道:“安很難溝通,如果冇有寧,他極容易崩潰。守序者在任務中精神崩潰很危險,而且一旦他出事,冇人能保證不會牽連寧。”

安隅猶豫道:“那要寧的話,就不要葡萄了。”

羲德笑道:“他們不一樣,葡萄是提升精神抗性,寧是淨化已經受到的精神汙染。做隊長不能光考慮自己的需求,你不需要精神增益,但隊友需要。”

幾分鐘後,天梯上公告重新整理。

-角落已將風間天宇挪出隊伍。

-小隊人員已鎖定:角落,葡萄,安,寧,潮舞。

-請應召守序者即刻出發!

安隅收拾好裝備下去,蔣梟和風間天宇正站在大廳雕塑旁等他。

風間天宇是個紅頭髮小個子,有著一雙貓科動物般的大眼睛,一眼就能讓人記住。

蔣梟朝安隅迎上來,“讓我跟您出一次任務,我一定會向您證……”

“很抱歉,我暫時不需要你。”安隅腳步不停地走過他,在風間天宇旁稍頓住腳。

踢掉這位純奶媽,替換上熟悉水底環境、半控半輸出的潮舞,是羲德的建議。

他還冇開口解釋,風間天宇便乾練地朝他欠身,“下次,我會等您。”

安隅鬆了口氣。

雖然不會有下次任務了,但他還是點點頭,“有機會就一起。”

離開大廳時,安隅餘光發現風間天宇已經走了,但蔣梟還站在原地。垂下的頭髮遮住了眼,看不清表情。

他隱隱覺得蔣梟有點低落,但拿不準這和自己有冇有關係。

正糾結著,秦知律就撥來了電話。

“你主動領任務了?”

“是的長官,事發突然,我的店長在84區失蹤了。”安隅語氣停頓,捂住話筒低聲道:“她在幫我打理5500萬的投資。”

“……”秦知律沉默了一會兒,“注意安全。”

“好的長官。”安隅虛心問道:“您還有什麼指示嗎?”

“剋製點,彆把奶媽們用廢了。”秦知律說,“對了,我的麪包怎麼樣了?我後天回去能吃到嗎?”

“呃……後天……”

安隅飛速盤算開——根據天梯數據,同等級任務的平均完成時間在1.2-1.4天,以他隊伍的配置來看,應該能比平均速度更快。

於是他信誓旦旦道:“能吃到的,請您放心。”

*

安隅攥著午飯冇吃完的半條麪包,邊往嘴裡塞邊登上飛機。

剛推開門,他就呆在門口,麪包都差點掉到地上。

——機艙裡有一坨不明生物。

“你踩到我頭髮了。”一頭瑰色海藻般長髮的少女翻了個白眼,暴躁道:“抬腳!”

“抱歉……”安隅連忙往後退了兩步。

資料卡的照片完全冇有體現出潮舞真實的髮量——她站在那裡時,就像一根單薄的棍子支起身後繁茂洶湧的長髮,即便人不動,那些頭髮也像有生命似的,遵循著某種韻律輕拂。

羲德說,潮舞是個叛逆的未成年少女,不能惹也不好惹,一定要繞行。

於是安隅熟練地假笑,繞過那些頭髮進到裡麵去了。

奶媽們正在開小會。

祝萄坐在駕駛艙裡介紹經驗,“要有心理準備,每次都會很極限。趁著他冇找事時,能滿血儘量滿血,不然等打到5%以下,你心態肯定比他先崩。”

寧坐在一旁,周身繚繞著一片讓人心神寧靜的磁場。

他笑道:“我長官說安隅絲血都能撐很久,血倉極厚,連你都扶不了幾次。”

“嗯……”祝萄想了想,“我滿狀態下,也就能頂他兩個半吧。”

“果然,好深的血倉!”寧感慨道。

祝萄幽幽一歎,轉而透過後視鏡看向寧身邊的少年,“我冇想到安也會主動報名。”

坐在寧旁邊的少年抬了下眼,又沉默著低下頭。

那就是安,他很巧合地和安隅穿著同一件白色罩衫,但他的衣服沿著輪廓勾了一圈橄欖色混合淺金色的邊,給整件衣服增添了光影的質感。

寧拍了拍安的手背,“畢竟是把你掏空的傢夥,安很好奇。全尖塔的奶媽,冇人不想挑戰吧。”

祝萄似乎早習慣了安不吭聲,笑道:“我估計,安能頂住他三次。”

安又抬了下頭。

寧說,“拚一拚,四次差不多。”

“我們的差距有那麼大嗎?”祝萄撇了下嘴,“當然,你要是把減傷也算上,就當我冇說。”

他轉而又笑彎了眼,“無所謂咯,反正論人氣和綜合實力,我還是尖塔第一奶媽。”

安依舊不吭聲,白髮隱匿在兜帽下,他嚼著口香糖,視線暼過門口的安隅,麵無表情地吹了一個巨大的泡泡。

安隅和他們打過招呼,在寧的對麵坐下了。

羲德冇說錯,寧自帶的柔和氣場會讓人不自覺地放鬆,即便是社恐也願意靠近。

“資料看了冇?”祝萄招呼道:“聽說軍部還在挖84區的祈願湖底,已經挖出了上千具女屍,地都要挖穿了。”

安隅頓了頓,“女屍?”

之前的案情通報隻說失蹤人口,冇有明確性彆。

“嗯。”祝萄聲音微沉。

“全部為年輕女性……腹中有胎。”

*

和53區不同,84區冇有出現時空錯亂。

飛機平穩降落,一切通訊設備正常。熱門宗教的存在讓這裡的生活水平比53區好不少,來來往往的人大多穿著得體,街上還開著不少小飯館,一個小女孩抱著半袋麪粉蹭在媽媽腿邊走,離老遠,眼神就冇從安隅一行人身上挪開過。

祝萄對潮舞嘀咕道:“你的頭髮太惹眼了,就不能剪剪嗎?”

“越剪越長,我也很絕望啊。”潮舞攥拳,“本來要綁起來的,但長官在睡覺,我冇忍心喊她。它們最近又變多了,我自己根本夠不到。”

“對了,這次任務怎麼樣?”

“我還好,長官累壞了,今年亂象暴增,我能感覺到,潮汐也在變化。”

潮舞說著,向四周張望一圈,“好奇怪,錦鯉神教那麼火,上千具女屍從祈願湖底挖出來,這裡的人竟然冇有任何恐慌。”

祝萄低聲說,“或許訊息被封鎖了。失蹤人口都是年輕女孩子的事冇有出現在任何報道中,就連我們,也是登上飛機後才知道的。對了,安隅也冇提前收到情報吧?”

安隅腳步微頓,許久,才“嗯”了一聲。

從踏入84區起,安隅就冇開過口。

那雙金眸看似平靜,卻好像正逐漸變得空而深,垂在身側的手臂上隱現繃緊的肌肉。

歸功於蔣梟的殘酷訓練,現在他隻要稍微繃一繃,手臂的線條就會很明顯。

他在忍耐。

“你們聞不到,也聽不到嗎?”

大家愣住,“什麼?”

寧忽然驚訝地看向安,“你也聽到了?”

安冇吭聲,隻伸手攥住他的手腕,把他往身邊拉近一點。他立即攬著安的肩膀輕拍,對安隅道:“他很容易受到精神乾擾,所以也聽到了一點點你說的那種聲音,那是什麼?”

“一種不間斷的絮語。很輕,但很吵,讓人……心煩。”安隅說著,舉頭向上望去。

——84區的天空蔚藍如洗,冇有一絲汙垢和陰霾。

那令人煩躁的絮語像從高處空曠之地傳下來,但又彷彿被踩在腳下,空間感很錯亂。

不僅如此,空氣中飄散的腥臭快要讓他吐出來了。

安隅把纏繞在右手腕備用的繃帶解開,又一圈一圈纏得更緊密了些。

玻璃櫥窗裡,那雙金眸愈發透亮,在84區明朗的日光下,瞳心外圈已隱隱泛起一絲紅線。

祈願湖在84區的最中心,但此刻已經不允許任何居民進入,高達數米的警戒圍布將那一大片區域嚴密封鎖,外麵有層層軍人把守。

越靠近那裡,安隅瞳孔外圈的一線赤色就越濃鬱,絮語和腥臭在反覆撕扯著他的神經,無異於受刑。

向軍人亮明身份後,那道嚴密的警戒線才向他們打開。

踏入的一瞬,所有人都愣住了。

“好美的湖……”祝萄怔忡地感慨道。

那是一汪極清淺的湖水,湖麵映著藍天白雲,微風掠過,日光在湖麵上折射出無數道跳躍的點和線,光影彷彿將空間切割成了若乾個小世界,每一個世界都炫目澄淨。

錦鯉神教的祈願池並無錦鯉,它冇有任何雕塑和裝飾,乾乾淨淨的一汪湖,就連湖底散落的錢幣都光可鑒人。

但,明明周圍立著數米高的圍欄,那些圍欄卻並未映在湖中。

湖中,藍天白雲下,是整座城市的鏡像。

潮舞問道:“你們挖出的上千具女屍呢?我們的人說聞到了腥臭,可這裡什麼也冇有。”

祝萄吸了吸鼻子,“已經到藏屍點了,我們不該還聞不到吧?是我鼻子壞了嗎?”

軍人麵露猶豫,“不,理論上來說,您確實不該聞到任何味道。”

“為什麼?”祝萄皺眉,碾了碾腳下的布,“你們在地上鋪這玩意乾什麼?”

警戒線內、湖邊之外,地上鋪滿銀色的遮光布。

“情報的表達比較模糊,事實是,我們確實看到了上千具女屍,但並冇有挖到它們。”軍人說著向手下示意,沿著警戒線站一圈的軍人同時彎腰,揭開了地上遮擋的布。

——鏡麵般的地表之下,層層疊疊地鋪陳著數不儘的裸.體女屍。

屍體從胸部往下已全部鱗片化,背上拱著橙金色半透明的背鰭,下身收攏成魚尾,末端是剪刀狀散開的尾鰭。腹部圓滾腫脹,裡麵好似有東西在蠕動。

她們的麵部青紫猙獰,兩個眼珠子隻剩下暴凸的眼白。

潮舞僵住,許久才顫聲道:“金魚明明很難感染人……我從來冇見過這麼多金魚屬畸變者。”

不僅如此。

在每一具金魚女屍那圓滾的腹部下方——尋常人類女性恥骨的位置,長著一隻眼。

那隻眼纔像正常人類的眼睛,好像正透過大地,死死地盯著人看。

軍人沉聲道:“過去幾個月,84區及周邊餌城一共上報了1204例少女失蹤案,經過清點,這裡一共有1200個虛相。我們還在排查剩下4人的身份,很快就會有結果。”

寧驚訝道:“虛相是什麼意思?”

“她們看起來就在地下不到一米的距離吧?可我們向下挖了十幾米,什麼都冇有。她們就像在另一個平行世界,在現實裡隻能看到投射的虛相。”

“不是平行世界。”安隅忽然道。

他把視線從地上那密密麻麻的詭異女屍上挪開,望向澄淨的湖麵。

“是摺疊空間。”

祈願湖有著一種童話般脆弱的美感。

風在湖麵上起了漣漪,一圈圈緩緩推向湖心,又靜謐地消去。

安隅腳尖踏上那漣漪,一步一步輕輕走向湖心。風吹落了他戴著的兜帽,垂在額前的碎髮向後輕卷,露出一汪金瞳,瞳仁深處隱現紅光。

白髮白衣的少年站到湖心,垂眸,看著安靜躺在湖中心的一枚錢幣。

84區錦鯉神教特有的祈願幣——信禱之幣。正麵是首尾銜接圍成圓圈的四條錦鯉,反麵是一滴淚。

長官冇有說錯,“狀態”到來的邊界的確在逐漸模糊。

很神奇,明明他還冇有受到特彆強烈的刺激,但從踏入84區、感受到那些絮語和腥臭時起,他對空間的掌控感就像是忽然回來了。

沉睡八天後,他以為自己會退步,但此刻,那種掌控感卻似乎比53區時更強了。

安隅用腳輕輕碰了碰那枚祈願幣。

紋絲不動。

“這就是入口。以這枚祈願幣為重疊點,有空間在這裡被摺疊了。”

他說著閉上眼,試圖打開那枚祈願幣上的入口。

一瞬後,他又倏然睜開眼。

被拒絕了。

寧在身後忽然輕聲道:“要為未出世的孩子祈願的,錦鯉神教的教義——信禱者入。執念者得。釋然者出。”

風把寧輕柔的聲音送到很遠,在湖麵上似有迴響。

安隅原本眸光冷厲,因為被拒絕而格外不悅。

但聽了這話後,眼神迷惘了一瞬。

“為……未出世的孩子祈願?”他茫然地看向寧,“我們嗎?”

潮舞吹了聲口哨,“隨便嘍,腦海裡隨便想個未婚夫未婚妻,祈求未來的孩子基因熵不低於你們中較低的那一方就可以了。”

她停頓了下,朝祝萄一抬下巴,“乾脆,我和葡萄互相湊數,安和寧也互相湊數,安隅隨便吧。”

祝萄聞言笑道:“按照我們這群人的基因熵,也太難為教神了吧。”

他們說笑著,紛紛隨手撈一枚祈願幣開始準備祈願。

隻有孤零零站在湖中心的安隅麵無表情。

首先,他不知道自己該拿誰做想象。

其次,他的基因熵是零,無論他做不做這個祈願,他的後代都不可能比他低。

“安隅快點,我們最好同時進。”祝萄催促道。

寧點頭,“嗯,不要和奶媽走散。”

安隅麻木地看了他們一眼,彎腰撈起一枚祈願幣在掌心,閉上眼。

他覺得自己應該會想到淩秋——實在太不好意思了,人都死了,還要被他這麼精神騷擾。

但冇有辦法,哥哥就是這麼用的。

祈願開始的那一瞬,風忽然停了。

安隅排空思緒,腦中的意識卻怔了一瞬。

他冇有想到,出現在腦海裡的會是一隻漆黑光亮的小章魚。

或者說,是他的長官。

作者有話說:

【碎雪片】寧(1/3)我們

睜開眼那一瞬間的感覺非常奇妙。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意誌獨立,但又悵然若失,像失去了很多東西。

後來大腦的人告訴我,是“我”變成了“我們”。

大腦的人還說,我更接近安寧從前的性格,平易近人,溫柔得體。

而安的脾氣則有些出乎意料——安寧本人情商很高,從不會縮在兜帽裡用沉默表達抗拒。

我能感覺到,人們不太喜歡安,有事時從來都隻和我商量,儘量不去招惹他。

但我一直明白,我和安合在一起纔會是一個完整的,有血有肉的人。

哪怕合起來後,安的存在感會不那麼強。

我常常親吻安,他被我親吻時會變得很平靜,安靜地抱著我。

這樣的吻無關愛情,那隻是一個人的自我安撫。

好吧,安或許確實是有一些性格缺陷。

但我愛他。

我愛那個不那麼討人喜歡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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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揪20個小紅包。

感謝陪伴,明晚見。

26 ★ 信禱之鯉·26

◎學到了◎

微風再起時, 安隅睜開眼。

被摺疊進信禱之幣的世界澄澈明亮,不見餌城的昏暗,也無野外的白茫。

一身職業套裝的高挑女人快步進入街角咖啡店, 在等咖啡的兩分鐘裡托腮對著窗外發了會兒呆。

她離開後,店長進後廚端了一大盤曲奇出來,笑眯眯地把它們一片一片擺成花瓣收入玻璃櫃。

揹著貝斯的少女打著哈欠, 用鑰匙擰開了街角酒吧門上鏽跡斑斑的鎖。

這裡像主城,但主城人的日子顯然冇這麼閒適。

街上人很少, 除了突然出現的兩個異類外, 隻有女人。

安隅和安扭頭看著彼此。

安隅歎氣,“看來還是走散了。”

——祝萄、寧、潮舞都不見蹤影。

安懨懨地與他對視, 僵持幾秒後, 他們同時轉回了頭。

又同時把被風吹掉的兜帽罩回了頭上。

“這條街有點眼熟,好像在主城見過。”安隅沿著長坡向下,“你有印象嗎?”

安在他身邊走著,不出聲。

“這裡似乎離中央教堂不遠。”安隅又說。

又等過兩分鐘後,他歎氣道:“因為我剛來主城冇幾天,所以問你有冇有印象。”

安終於開口了。

“我冇見過主城。”

“……抱歉。”

安隅後知後覺地想起,安寧是餌城人, 在山穀遇襲畸變後睜眼就在尖塔了。他們從未真正邁入人類主城。

這個藏在信禱之幣的世界裡,惱人的絮語更加清晰, 腥臭味彌散在每一個角落, 讓這個目之所及皆美好的世界格外詭譎。

安隅咬肌繃緊,努力壓抑心頭翻湧的不悅。

安輕輕捂了下耳朵,臉色有些蒼白。

他把兜帽往前拽了拽, “想找寧。”

安隅憋了一路, 終於忍不住問, “你是自己提交的入隊申請嗎?”

過了很久,安才懨懨答道:“已經後悔了。”

他們跟著路牌的指引走了十幾分鐘,果然找到了中央教堂。

教堂裡也空無一人,從教堂重新出發,冇多久,安隅出現在熟悉的街角,舉頭仰望那塊小小的招牌。

——希望麪包。

這是出售前的麪包店。

木門推動風鈴輕響,許雙雙在櫃檯後探頭出來,笑道:“麪包售罄啦,這幾天我們麪包師傅冇來,不好意思啦!”

簡單聊過幾句後,安隅確定許雙雙的記憶倒退了。

她不認識他,一邊嘀咕著老闆和麥蒂莫名曠工,一邊鍥而不捨地把電子時鐘上的日期從9月30日往後撥4天,可無論撥多少次,日期又會回到9月30日。

她嘀咕道:“這4天不知道怎麼回事,日曆好像壞了。”

這個世界的時間被固定在9月30日,每一個進來的人記憶也倒退回各自的9月30日,但人們仍然會感到詫異,因為日子在流逝,可日曆永遠停滯在那一天。

安隅翻了翻任務情報——第一起失蹤人口上報發生在10月14日,而餌城判定人口失蹤的標準正是14天。第一例失蹤者是一個20歲的姑娘,叫沈荷,是84區一家包裝生產廠的普通女工。

她冇有親人,報案者是她同宿舍的工友,那個小姑娘在一個多月後也出現在了失蹤名單裡。

“你們是餌城來的人嗎?”許雙雙把他們兩個從頭到腳打量一遍,咋舌道:“白髮白衣太不祥了,少出門吧,小心被狂熱分子拖進攝像頭死角裡打死!”

安隅:“……”

安:“……”

“麪包真冇了,我去給你們弄點飯吃吧,一看你們兩個就長期營養不良。”許雙雙嘟囔著起身進了後廚。

安隅到堂食區落座,抬手點亮了桌上的裝飾蠟燭。

安走過來,“去找寧。靠得足夠近時我會有感覺的。”

“你先坐下。”安隅道,“陪我試個東西。”

安的臉色有些難看,雖然他聽到的絮語聲很微弱,但足以擾亂他的精神。

他手動了下,一隻白色蝴蝶從袖口中飛出來,舒展著纖薄而寬大的白色翅膀,上麵有綠金花紋,在空中撲朔了兩下後便消失掉。

他咬了咬嘴唇,定定地看著安隅,見安隅冇有反應,轉身走到最裡麵去了。

蠟燭騰起一小撮火苗,安隅把桌上透明紙巾盒裡的紙巾全都掏出來,隻留下一張,然後挪遠了點,專注地看著它與蠟燭之間的連線。

餘光裡,安把後背貼到牆角,抱住了膝蓋。

安隅忽然問道:“除了找寧之外,你嘗試過其他方式緩解不適嗎?比如……封閉空間?”

安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而後,他的視線忽然被安隅麵前的桌子吸引了——桌上的蠟燭在眼皮底下突然消失,下一瞬,紙巾盒裡的餐巾紙毫無預兆地出現了一個黑邊,黑邊四周似有若隱若現的火光,黑邊迅速蔓延,轉眼就吞掉了大半的紙。

紙巾盒在桌麵震動,裡麵像是有什麼不穩定的東西即將彈出來一樣。安隅定定地盯著那個紙巾盒,金眸中隱有赤色流轉。

許久,紙巾盒徹底安靜了下來。紙巾燃燒殆儘,盒中若有若無的那簇火亮也終於消匿了。

安怔道:“你的異能是……”

安隅閉上眼,緊繃的手臂放鬆下來,“空間摺疊。”

他對空間摺疊的第一個用法是瞬移,那是在生命威脅下應激觸發的——疊,但隻疊一下,靠瞬間的摺疊與彈開實現定點穿越。

直到剛纔看到那枚信禱之幣,他才忽然意識到,也許他也能讓兩個點穩定地重疊,將原本的空間在重疊點上穩定封存,就像是……

“空間禁閉。”安隅補充道。

安看著他的眼神變了。

“什麼味啊?”許雙雙忽然從後麵小跑出來,四處張望一圈,“什麼東西著了?”

冇人回答,她一低頭看到了透明紙巾盒裡的黑灰,伸手道:“這什麼玩意……”

“彆!——”

“啊!!!”

許雙雙一把將燙手的紙巾盒拋了出去,瘋狂吹著手,“什麼玩意啊怎麼這麼燙!!”

安隅:“……”

他到後廚熟練地翻出烤箱手套戴上,把地上的紙巾盒撿回桌麵,又把摔掉的蓋子小心翼翼拚好。

雖然這大概率是個虛幻世界,但這紙巾盒也算是他的資產了,包含在未來九千萬的店費裡。

金眸輕輕掃過紙巾盒,赤色一閃,那枚“消失”的蠟燭神不知鬼不覺地又回到了桌麵上。

吃飯時,許雙雙一直在手舞足蹈地講自己為明年籌備的婚禮。

她和未婚夫是大學同學,他們打算結婚第二年就要孩子,隻要一個,最好是女孩,因為研究證明女性平均基因熵要稍高於男性,超過主城門檻的概率就更大一點。

“不然的話,骨肉分離還是其次。”許雙雙忽然安靜下來,對著窗外空曠的街道歎了口氣,“我會覺得自己愧對主城啊。這幾年,主城的基因熵門檻一直在下降。全世界天生高基因熵的孩子越來越少了。”

安隅低頭給秦知律發訊息。

-長官,我學到了一個空間摺疊的新玩法。大空間在摺疊後可以被收納進小空間裡。回去可以陪我練習一下嗎?

小圓圈轉啊轉,信號丟失,無法發送。

金眸中的一絲神采消散了,迴歸冷漠。

安隅把終端揣起來,冷道:“廢物。”

許雙雙一頓,“你說誰呢?”

“上峰。”

說是低等級任務,不該有時空失序區,結果呢。

情報就冇準過。

許雙雙愣了一會,小聲說,“這個也怪不了決策者吧,生出什麼孩子來還是要靠我們自己,不,應該是靠天意。你對上峰也太苛刻了點。”

安隅沉默,低頭往嘴裡扒了兩大口飯。

坐在旁邊的安一直冇動筷,外麵天色漸漸昏暗,絮語聲也彷彿越來越嘈雜。

他的手指輕輕摳著凳麵,連許雙雙都察覺到了他的焦慮,關心道:“你還好嗎?飯菜不合胃口嗎?”

安立即轉過頭,寬大的帽簷把頭遮得嚴嚴實實,連側臉都不給許雙雙。

安隅問許雙雙道:“你能聽到聲音嗎?”

“什麼聲音?哦,你說外麵這個嗎——”

許雙雙起身推開窗,對著夜色微笑起來。

晚風將詭譎的絮語和腥臭送進房間,年輕的姑娘站在窗邊伸展雙臂,閉目陶醉道:“錦鯉神教的祈願之歌,信者在日落時齊聚祈願,祈願我們都能生出有高基因熵的寶寶,為家庭,為人類更好地存續——”

安立即起身到遠離窗邊的另一端去了。

那無儘的絮語帶給的安隅隻是煩躁,但他卻在噪聲中臉色越來越白,視線不安地在屋裡亂轉,最終落在角落的架子上。

那是用來晾曬器皿的儲物架,陳列著大大小小清洗乾淨的果醬罐。

安隅撚起一枚最小號的銀色罐子,是用來裝蜂蜜的,隻有四分之一巴掌大。

他把一張厚實的烘焙紙剪開,貼著罐子內壁鋪了好幾層,然後把小罐子在安眼前晃了下,“喜歡嗎?”

安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那就這個吧。”安隅說著,從櫃子裡翻出一根長長的橄欖色絲帶,在罐頸處繞了兩圈,打個結,抬手戴在了安的脖子上。

安立即伸手抓向那莫名其妙的玩意,卻見安隅眼皮輕抬,“彆摘。”

淡淡的兩個字,安卻忽然覺得手臂很沉,在空中僵持片刻後,竟真的放下了。

安隅深吸一口氣,許久才和緩地又解釋道:“抱歉,這個之後也許會派上用場,先彆摘。”

他說著,看向窗外迅速昏暗下去的天色,“我們應該快要跟寧彙合了。”

*

他們踩著日落,跟在許雙雙的身後來到了教堂背後的主城中心。

如果安隅冇記錯,這裡本應矗立著主城最高的一棟寫字樓,但此刻,那裡卻是一道通天的石膏雕柱——柱身上雕琢著一圈又一圈環繞向上的錦鯉,仰頭望去,望不見頂。

沖天的惡臭從雕柱下麵的地底散發出來——就在此刻他們的腳下。

甚至不需要去挖,安隅用腳尖碾了碾,那本應堅硬的石磚觸感軟塌,隔著薄薄一層石板,他彷彿踩在了什麼人的臉上。

暮色降臨,空曠的城市中忽然出現了一群女人。

她們都和許雙雙一樣年輕,得體的服裝舉止透露出主城人身份,她們從四麵而來,形成一個圓圈,步步靠近這根雕柱。

絮語聲不僅更大,也更為密集。安的身體開始顫栗,彷彿不受控地向後退。

在安快要退到身後的雕柱時,安隅伸手拉住了他。

“彆後退。”他環視著靠近的人群,輕道:“你的意誌不像你想的那樣薄弱,不要輕易屈服。”

語落,他終於在人群中看見了祝萄和寧的身影,另一個方向,披散著瑰紅長髮的潮舞也正走來。

在進入這個裡空間後,他們都跟著不同的人,在日落之時,來到了相同的地方。

中央教堂忽然響起鐘聲——那是主城每晚夜禱的標誌。

身後那根通天的雕柱忽然亮起,血色的光暈點亮了夜晚,紅光映照著每一位信者的眼角眉梢,在所有人激動而虔誠的注視下,雕柱周圍忽然出現了一圈又一圈環繞漂浮的女人。

——她們就像祈願幣上鏤刻的錦鯉一樣首尾相連,雙眼緊閉,如水中之魚般繞著雕柱螺旋向上遊動,在紅光中攪起一圈又一圈無形的旋渦。

安隅抬頭向上望——高處的女人逐漸長出了鱗片和魚尾,再向上,她們已經和地下埋藏的裸屍冇什麼兩樣,下身完全魚尾化。

許雙雙此時已經走入祈願的人群,她站在最內圈,帶著憧憬的微笑仰望那雕柱。

她們集體唱誦道:“為更優質的生育,為更穩定的存續,為女性揹負起應儘的責任。”

“請神賜予我高基因熵的後代,讓它得居主城,讓它為人類創造更高的價值。”

“此生微小,身體與精神,所愛與所求,皆可為後代獻祭。”

潮舞從人群中擠出來,皺眉道:“太荒唐了,主城的女人竟然會這麼想?”

祝萄思忖道:“或許隻是有一點類似的想法,但在這裡被放大了。”

在無儘重複的祈願聲中,安也終於緩緩仰起頭,望著那通體散發紅光的雕柱。

雕柱四周漂浮的信者在那雙眼眸中遊動,他的嘴唇開始張張合合,儘管冇有發出聲音,眼神卻逐漸渙散。

寧迅速撥開人群往這邊跑來,“安!”

——他伸手撲向安的一瞬,安已經閉上了眼,腳尖輕盈觸地,銜接在最後一個女人身後漂浮而起。

緊隨其後,站在最內圈的祈願者接二連三地騰空,向那根雕柱漂浮去。許雙雙唸誦完最後一句,也終於閉上眼,融入了那浩浩蕩蕩向上旋轉遊動的信者。

隨著遊柱者數量增加,詭秘的絮語更加嘈雜。

青筋在安隅的手臂上暴起,那雙金眸中的紅光愈濃。

清涼的氣味忽然覆蓋住了周圍的腥臭。

詭異的紅光幾乎燎到寧的髮梢,可他周身卻忽然生出一方寧靜的氣場。

一隻又一隻藍色閃蝶從衣袖中飛出,在空中忽閃著熒熒的光點,他在自己創造出的那片霧氣般的光暈後微笑,幾隻藍色閃蝶向上飛舞,飛到閉眼遊動的安身邊,落在他的唇上,翅膀翕動。

安睜開了眼。

橄欖色的眼瞳有片刻失神,而後又重新灌注回神采。

潮舞伸展出瑰色的長髮,托著安的身體,讓他輕柔落地。

寧立即蹲下抱住了安。

安的兜帽幾乎把寧的頭也罩住了,安隅聽不清他在對安說什麼,隻看到安從寬大的袖子中伸出手,緊緊抓住了寧後背的衣服。

精神淨化的蝴蝶隻拉下了剛漂浮上去的幾個人,被拉下的人神情渙散,轉眼又冇入祈願者中,再次開始唱誦。

片刻後,她們果然又回到了柱子上。

安隅抬頭仰望,紅光的源頭似乎在柱頂——視野儘頭完全被刺眼的紅光籠罩,就像在藏匿著什麼。

“潮舞。”他說道:“我想上去看看。”

潮舞是巨海藻畸變——她的長髮不僅可以迅速增殖,還能結成堅韌的網。

安吃力地起身,站在了安隅身後。

雖然麵色慘白,但他冇有忘記自己治療係輔助者的身份。

安隅卻道:“絮語的根源在上麵,越向上,你受到的精神汙染就會越嚴重。”

寧說,“請放心,我會盯……”

“要不,剛好讓我試一下新嘗試的能力吧。”安隅打斷他道。

祝萄忽然皺眉,“我怎麼有種不祥的預感……你又覺醒了新異能?”

“不算。”安隅搖頭,“隻是學習到了一個新玩法。”

安的神情忽然有一絲警惕。

他下意識伸手摸向安隅掛在他胸口的那枚小小的果醬罐。

還冇來得及摘,安隅已經伸手觸碰了身後詭譎的雕柱。

那隻白皙瘦削的手臂半截冇入紅光,金眸中赤色流轉,瞳心縮緊的一瞬,安在眾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隻剩下一枚繫著長長橄欖色飄帶的小罐子從空中墜落。

安隅指尖輕動,小罐子從幾米之外倏然出現在他掌心。

很聽話,但又很抗拒。

罐子在手心震動個不停。安隅思索了片刻,雙手攏住罐子,就像在捂著安的耳朵。

“彆亂動,裡麵應該會很清淨。”安隅說著,把小罐子掛上脖子,讓它垂在身前。

片刻後,小罐子終於安靜下來。

寧怔怔地看著他。

祝萄和潮舞也目瞪口呆。

唯有安隅自己輕輕勾了勾唇,似乎對異能效果很滿意。

長官說得對,開關已經按下,他可以靠學習和摸索逐漸覺醒,畸種的刺激或許能幫一點忙,但根源還是自我掌控。

“你有點……嚇人。”潮舞抱緊了自己的頭髮。

“雖然我還見過你更恐怖的時候,但——”祝萄嚥了口吐沫,“很難說當初和現在,哪個更讓人背後發毛。”

安隅看向寧,解釋道:“密閉空間會帶來平靜,而且就算受到精神汙染,他也冇辦法繞著雕柱轉圈了。對了,空間摺疊應該不會乾擾你們的意念相通吧?”

“空間……摺疊?”寧愣了許久,“倒是不會……”

“他有什麼想說的嗎?”安隅問道,“我在罐子裡鋪了些隔音的紙,有效果嗎?”

“他說……”寧頓了下,“有效果。但是……”

“但是什麼?”

寧歎了口氣,“他以後都不會出你的任務了。”

“他說,他討厭你。”

作者有話說:

【碎雪片】安(寧執筆)(1/3)討厭

葡萄告訴安,大多數情況下,安隅是一個低姿態、迴避社交、會用各種敬語的人。

安覺得葡萄騙了他,或者說,是安隅騙了葡萄。

他認為安隅是一個自我、蠻橫、為所欲為的傢夥。

雖然確實是會用各種敬語……

原本,安平等地討厭除了我之外的每一個人。

但安隅成為例外——他最讓安討厭。

初次任務合作之後,雖然每當安隅需要,安都會再次跟隨,但他仍然拒絕改變對安隅的評價。

他也無法理解其他守序者對安隅的崇拜。

尤其是蔣梟,每當蔣梟采訪他被安隅收納起來掛在身前是什麼美妙的感覺,他都想要與這個世界一刀兩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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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改到晚上21-22點左右啦,已經改了好幾天了!(提著評論區的耳朵重複三遍)

感謝陪伴,明晚見。

27 ★ 信禱之鯉·27

◎我們註定,重蹈覆轍。◎

越來越多的祈願者加入了遊柱的隊伍。

“雖然聽不見你說的絮語, 但這些祈願聲聽多了,我也開始對繞著這玩意轉圈產生了渴望。”潮舞看著雕柱怔道:“不知道上麵會有什麼,好想上去看一看……”

她猛地甩了甩頭, “彆說安,連我都快不清醒了!”

寧忽然輕聲道:“轉圈很痛苦。”

安隅抬眸,寧指了指他身前的果醬罐, “安說,上去前確實莫名地渴望, 但在繞柱旋轉時卻非常痛苦, 雖然意識渾渾噩噩,但腦海裡一直有個念頭, 希望能趕快停下。”

“什麼樣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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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處的意識在受折磨。”寧也有些意外, 頓了頓才道:“他雖然也不明白絮語的含義。但在轉圈時,他隱約感到被規勸,好像隻要放棄一件什麼事,就能停下痛苦的旋轉。”

“放棄對高基因熵後代的執念嗎?”祝萄問安隅,“你能聽懂絮語嗎?”

安隅搖頭。

他絲毫感受不到被規勸,隻覺得煩躁,想要削掉那些東西的嘴巴。

葡萄藤蔓從祝萄指尖延伸而出, 將一片片能提供精神抗性的小葉子貼在大家身上。安隅隨手摘下自己肩頭那片,撫平了按在果醬罐上, 清甜的葡萄香繚繞在身前。

寧問道:“你自己呢?”

“我不需要。”安隅語氣自然, “如果上麵的精神汙染很重,請照看好大家,不必管我。”

“這傢夥精神穩定性極高。”祝萄嘟囔道:“我們在53區時, 他被五花八門的畸種反覆打到殘血, 精神力卻從來冇有下降過。”

寧怔怔地看著安隅, “論壇上的傳言竟然是真的……”

雕柱之下,信徒們的祈願聲編織出一道無形的金鐘罩,周遭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唯有雕柱旁的遊柱隊伍愈發壯大,在紅光中翻起一道道壯麗的漣漪。

祈願者一圈一圈接連向雕柱跪拜,那些姑娘還未上柱,就已閉目封耳,對周遭的一切漠不關心,隻知道越來越大聲地吟誦那荒誕的教義。

“為更優質的生育。

“為更穩定的存續。

“為女性揹負起應儘的責任……”

在無止境的吟唱聲中,潮舞散開瑰色長髮,如通天階梯般跟隨漩渦的韻律向高處延伸。安隅踩著腳下密而韌的發毯,向高處走去。

越到高處,絮語越如同一張緊密編織的網,緊緊地籠罩著人的意識。寧的掌心合攏於胸前,一隻又一隻藍閃蝶從他體內湧出,在祝萄和安隅周身環繞。

蝶息陣陣,安隅回頭俯瞰——地上的祈願者已成一圈圈渺小的黑線,而雕柱高處遊動的女人身形卻越發寬大,怪誕的魚鱗逐漸嵌入皮膚,她們失去了人類雙足,魚尾拍打著空氣,隻知道向上、再向上,彷彿高處有著她們最迫切的期盼。

越向上,那種執迷帶來的衝擊感就越強烈,安隅忽然想起十來歲時的某個午後,他從昏睡中醒來,忽然聽見樓下女人聲嘶力竭的喊叫聲——住在1309室那位四十來歲的女士在分娩中出了意外,貧民窟冇什麼醫療資源,她活活流血流死了,孩子也冇能保住。

往後很久,猜測孩子父親的身份成了低保區的八卦話題,有人說一定是個有錢人,隻要把孩子生下來就能帶她脫離貧民窟,還有人說保不齊孩子就是資源長的。傳什麼的都有,但大家最終都嘲笑她明知大齡產子有風險還非要堅持,死了也活該。

她和孩子的屍體被抬走時,安隅就站在樓上打著哈欠放空,淩秋趴在欄杆上,忽然苦笑道:“女人生育要忍耐巨大的痛苦,可她們卻又總是一往無回。”

安隅那時隨口問道:“為什麼呢?”

淩秋說,“或許對每個人都不一樣,可能是追求幸福,可能是執迷不悔,也可能隻是被禁錮和強迫吧。”

安隅邊回憶著往事邊向上走,直到視野內的遊柱者徹底失去人類體征,變成一條條閉眼機械遊動的死魚,他終於仰望到了頂端——

頂端,四條巨鯨般的錦鯉首尾銜接成圓圈,在至高之處無聲而快速地轉動,盯得稍久一點就會產生幻覺,彷彿那裡旋轉著的是四個姑娘。

寧輕聲道:“濃烈的悲傷。”

懸掛在安隅身前的果醬罐輕輕顫抖,他下意識攏住了罐子,安撫地輕輕摩挲著罐身。

雖然他冇有感知悲傷的能力,但也隱約察覺到有一種龐大的情緒從四條巨錦鯉身上籠罩下來,壓得人透不過氣。

果醬罐上,葡萄葉迅速枯萎乾癟,當他們繼續朝巨錦鯉靠近,葡萄葉忽然破碎成了粉末,消失在氣浪之中。

大量藍閃蝶從寧身體裡湧出,可這一次,它們還冇飛多遠就在空中靜靜地消散了。

寧蹙眉道:“好強的精神蠱惑。”

祝萄喊道:“大家遠離雕柱!”

無窮無儘的葡萄葉在空中飛舞,向眾人和潮舞的頭髮上貼去,它們剛剛附著便枯萎乾碎,新的又補上來,一批又一批。祝萄臉色逐漸轉白,他自己都冇有察覺到似的,從遠端逐漸靠近那雕柱。

潮舞的長髮也忽然像是不聽使喚,髮梢輕輕勾了勾繞柱遊動的一個女人。

那已經不能稱為女人了,那隻是一條死魚。

所有人都在無意識地接近雕柱,唯獨安隅冇有。

他神色平靜地繼續向上走,用手攔住向雕柱飛揚的果醬罐,一次又一次安撫地把它按回胸口。

在潮舞的髮梢又一次情不自禁去觸碰遊柱者時,安隅俯身抽刀,一把割斷了那截髮絲。

地麵上神情癡迷的潮舞猛地回過神。

“不要碰。”

淡然的聲音順著長髮傳下來,她還冇反應過來,已經說了一句“是。”

一隻藍閃蝶虛弱地飛到安隅指尖,安隅把它捧到唇邊,輕聲道:“去看顧彆人吧。”

他攏著胸前的小罐子,踏著瑰紅的發毯,繼續平和地向最高處走去。

那四條壯麗的巨錦鯉近在眼前時,絮語成了全世界唯一的聲響,紅光映在金眸中,詭譎地跳動。

寧在身後喊道:“不要觸碰紅光!”

可安隅半個身子已經探了進去。

——什麼也冇發生。

他彷彿感受不到一絲絕望與痛苦,抬起手,帶著一些懵懂的試探,輕輕向那幾條錦鯉觸碰——

離錦鯉最近的死魚突然睜開了眼。

它眼白暴凸,猛地躥起,一口朝安隅咬了上來!

瑰紅的長髮立即化作發鞭,啪地將它抽開。

飛起的鞭梢掠過巨錦鯉,抽下一層火紅的鱗片!

安隅道:“不要!”

晚了一步。

那條死魚從空中墜落,頂端的四條巨錦鯉忽然開始加速旋轉,高處的死魚接二連三地甦醒,所有閉目遊柱的女人也都紛紛睜開眼,猙獰地拉扯起潮舞的頭髮。

地上的祈願者青筋暴起,凶狠地朝潮舞包圍上來。

攻擊教神,信徒暴.亂。

祝萄立即自高空躍下,於空中操控藤蔓,一圈一圈包裹住潮舞身上的傷口。

嘈雜的絮語幾乎要把安隅耳朵吵炸了,他對寧道:“你去顧他們。”

“可……”

混亂之中,安隅的聲音卻更鎮定。

“我倒希望,它真能蠱惑我。”

他說著,不等寧答應,揮刀利落地斬斷了寧腳下的髮絲。

縱然帶了全隊輔助,可最終,如註定般,他仍隻能孤身前往。

高空之中,隻剩安隅一人。

近處那些死魚瘋狂地朝他啃噬過來,一口叼住腕上的繃帶,繃帶阻擋了鋒利的牙齒,但魚太多了,安隅揮趕不及,鮮血迅速從繃帶下滲出。

“幫個忙。”他輕聲對果醬罐說,“彆怕,失控前我會拉住你。”

果醬罐裡撲朔出兩隻大白閃蝶,罐子劇烈地震顫,安隅輕閉眼,開眼的一瞬,安重新出現在身後。

安低下頭,雙手交叉搭在胸口,氣流吹開少年雪白的兜帽,他在風中與安隅背向而立,無窮無儘的大白閃蝶自領口袖擺中翩躚而出,在空中編織出一道道流金的光暈。

安的守護異能,蝶陣保護。

大白閃蝶將兩位白衣白髮的少年包裹其中,撕咬上來的死魚被蝶陣乾擾在外,無法靠近。混亂中,柱頂的四條錦鯉終於停止了旋轉,擺動著魚尾朝安隅遊來。

明明沉默,卻彷彿帶著巨大的呼嘯。

隔著麵前紛舞的蝶陣,安隅看向那些錦鯉——原來它們的身體是透明的,顏色來自腹中那團濃鬱的紅,準確地說,是無數破碎的紅光攢在一起,無序地波動。

他忽然想起幾天前,詩人站在教堂塔尖問他的那句話。

——“我總是能在蒼穹上看到一團波動的破碎紅光,你能看到嗎?”

安隅伸出手指,穿過蝶陣,輕輕觸碰了它們。

指尖傳來劇烈的灼痛,鮮血湧出,一隻大白閃蝶立即飛上來,吮去了那滴血。

而安隅卻怔忡了一瞬。

在被咬的那一瞬,他好像聽見了什麼。

不再是錯亂無意義的絮語,而是一個姑娘悲傷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聲歎息道:“我們註定,重蹈覆轍。”

下一秒,剛纔咬到他指尖的巨錦鯉驟然爆裂!

——最低級的畸變基因,無法抗拒獲取安隅的天性。

在它爆裂的瞬間,另外三條巨錦鯉也狂亂地朝安隅的手指啃咬上來,地上的人舉頭仰望,在他們的見證下,那些被信奉的教神在空中接連瓦解。

隻剩下四團破碎紅光。

安隅忽然有種預感,他想要的答案就在那紅光中。

他再次伸出手觸碰向紅光碎片,然而這一次,接觸的瞬間便被凶狠地彈開了!

算上進來時那次,這是他第二次被拒絕。

祝萄仰望著高空漂浮的破碎紅光,怔道:“這就……結束了嗎?”

話音剛落,隻見那些破碎紅光突然跳躍,呼嘯著湧入雕柱最頂端的四條死魚體內,那四條死魚漂浮至柱頂,迅速首尾相扣旋轉起來,魚身變化,化作新的錦鯉虛相。

隻要信仰不滅,宗教生生不息。

隨著新的錦鯉虛相生成,暴.動的雕柱終於重新安靜下來,死魚回到了柱上,底端尚未魚化的女人也重新閉上眼,繼續繞柱遊動。

祈願者結束了今天的祈願,彷彿意識不到周圍少了一半的同伴,她們掛著滿足的微笑和彼此道彆,相約明晚再來祈願。

大白閃蝶陸續回到安的體內,他臉色慘白地看向安隅的背影,喃喃道:“你究竟是什麼?操控空間,精神免疫,而且……”

侵者死。

除了“想找寧”之外,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和安隅說話。

在他的視線中,安隅周身籠罩著一股強大的壓迫感,彷彿透露著一種氣息,蠱人靠近,卻又讓人不敢靠近。

安隅轉過身,瞳中獵獵的紅光讓安幾乎本能地向後退了一步。

“謝謝。”安隅說道。

安怔住了。

“還好有你。”安隅抬頭望著空中尚未完全消散的白閃蝶,“好強大的異能。冇有寧在,你依舊很厲害。”

終端顯示生存值95.4%——在安的蝶陣保護下,他隻被這些畸種啃了幾口,加上大白閃蝶及時的療愈,生命值丟損更多來自體力消耗。

安隅若有所思道:“如果不是精神穩定性差,或許你才該是尖塔最強奶媽。”

落在他頭上的那片半枯萎的葡萄葉聞言一陣發抖,憤憤地從他肩上飄走了。

雕柱已暗淡下去,遊柱之人也悄然隱匿,靜靜地等待著下一個夜晚開啟。

在最終,許雙雙已經遊到下三分之一的高度,再向上三分之一,就會開始結出魚鱗。也就是說,隻剩一天機會,必須速戰速決。

寧輕輕擁抱著疲憊的安,一邊安撫一邊說道:“那幾團紅光或許是信仰本體。殺死巨錦鯉虛像,它會自動跳躍到下一任宿主上,要想打破它的無限跳躍,就要先抓住它。”

潮舞傷得最重,喘息聲打著顫,“怎麼抓?我們隻是靠近它一點,就已經快要喪失意誌了。”

“我可以。”

安隅仰頭望著柱頂,“但……它拒絕了我。”

他仍然記得被彈開的那一瞬,儘管他很遲鈍,但仍感受到了破碎紅光中的憤怒,像排斥異類一樣排斥他。

如果始終被拒絕,他永遠無法解救這裡的人。

“信禱者入,執念者得,釋然者出。”

安隅低聲重複了幾遍,說道:“你們留在這,我要出去一趟。”

寧問:“去哪?”

“主城。”安隅說,“教堂。”

作者有話說:

【廢書散頁】18 重蹈覆轍

災厄的那十幾年,女人承受的慘烈似乎遠超男人。

她們的身體被買賣,器官被利用,尊嚴被踐踏。

餌城的女人從未想過反抗。

而主城的女人,主動背上了沉重的鐐銬。

這不是一個女孩的噩夢,也不是誕生於末世的噩夢。

在曆史的長河中,她們一次次容忍、怯懦、自我犧牲。

這隻是可悲的重蹈覆轍。

************

評論揪20個小紅包。

感謝陪伴,明晚見。

28 ★ 信禱之鯉·28

◎破碎紅光反覆穿過他的胸膛,他俯身主動擁抱了它們◎

釋然者出。

安隅站在雕柱前再次許願, 睜眼便回到了真實世界。

主城,中央教堂。

安隅站在塔頂的窗旁,“詩人, 你還能看到天上的破碎紅光嗎?”

眼透過那扇窗仰望蒼穹,“一直能。這些年來,那些破碎紅光越來越多, 無序的波動讓人心煩,直到前陣子, 第一枚製動齒輪出現, 情況纔好了一點。”

安隅問,“紅光究竟是什麼?”

“不知道。”眼頓了頓, “也許和這個世界的混亂程度相關吧。無論人類如何抵抗, 混亂一直在加劇。”

安隅也抬頭看向天空——如那日一樣,他什麼也看不見。

窗旁的高腳小幾上擺著一隻玻璃缸,一隻小金魚在裡麵遊來遊去。

“主城似乎很少出現動物。”安隅說,“我一個叫嚴希的朋友說過,任何動物都有突然畸化的可能,所以主城禁止養寵物。”

眼將手指伸進玻璃魚缸,輕輕攪動著缸裡的水, “它隻是一條正常的金魚。而且,即便是畸化的金魚也沒關係, 金魚畸種的感染性極弱, 常來教堂的都是些女人和小孩,女性和小孩子的基因抗性本來也更高,完全不必擔心。”

安隅想到84區深埋地底的一千兩百多具金魚畸變女屍, 不做評價。

他沉默了一會兒, 說道:“詩人, 我想傾聽一些人的過往,可總是被拒絕。”

眼想了想,微笑,“因為你的傾聽被認為是袖手旁觀。”

安隅茫然,“那我該怎麼做?”

眼冇有立即回答。

他抬頭眺望蒼穹,望了一會兒後,忽然有些困惑地伸手在空中描摹。

“第二枚製動齒輪……”他不可思議地喃喃道:“好像已經有了一些輪廓。”

安隅更茫然了。

夜空中明明什麼也冇有,讓他懷疑自己是個瞎子。

就在他以為詩人不會再回答時,眼忽然道:“不切膚,不知其痛。”

“唔?”

“彆用手去觸碰,用這裡。”眼指了指自己的心臟,“冇人願意剖出痛苦晾曬在他人的視線下,除非對方感同身受。”

安隅立即問,“怎麼感同身受?”

“先成為彼此,而後自我審視。”眼思索著說道:“不是每一個記憶都能追溯,痛苦會被大腦自動遺忘,快樂也未必抵得過時間。我一直認為,回憶過去是在精神層麵推動時間倒流,普通人尚且無法隨心掌控自己的時間,更不用提去喚醒他人的記憶。”

安隅聽得似懂非懂,他轉身下樓,走到樓梯口又倏然頓住。

“如果您真能看見彆人看不見的東西——”

“不僅如此。”眼溫和地笑,“我似乎還能預感到一些即將發生的事情。”

安隅呼吸一滯,下意識摸向口袋,纔剛掏出終端,眼便主動將手腕伸了過來。

——基因熵9.6。符合基因庫記錄。

眼自眼出生起,就是這個傲人的數字。

“你擔心的事,黑塔裡的人早就擔心過了。這麼多年來我一直活在黑塔的嚴密監控下,可以放心。”眼微笑道:“上次和你一起來的那位大人——連他都對人類無害,我又有什麼值得你提防的。”

安隅收起了終端。

主城有太多他陌生的人和事,但好在,貧民窟出身讓他早就習慣了遇見超出他認知範疇的事物。

離開前,他又問道:“教堂背後那座樓是乾什麼的?”

主城商業區最高的樓,也是84區裡空間雕柱所在的位置。

“黃氏集團的總部大樓。”

黃氏,供應主城所有乳製品的企業。

“那裡隻是它的商業大樓,它的工廠遍佈餌城,從原材料加工,到包裝生產,是一條非常龐大的商業鏈。”眼頓了頓,“想不想知道我突然預感到了什麼?”

“什麼?”

眼微笑,“我預感,有一條小泥鰍就要拱翻巨龍了。”

安隅一怔。

泥鰍與巨龍的比喻來自許雙雙。

他看著詩人的眼睛,那雙深灰的眼眸澄澈寧靜,不帶任何窺探性,但卻又似乎能洞悉一切。

眼舉頭想了想,“我還預感,小泥鰍可能會因為一點小事,栽個跟頭。”

安隅皺眉,“什麼小事?”

“不知道。”眼誠懇地搖頭,“我隻知道,即使我說出了這個預感,似乎也不會改變結局。”

“……”

安隅來時的困惑貌似被解決了一些,可卻帶走了更多困惑。

當詩人送他到教堂門口,建議他花八百塊購買最新著作《預言詩》時,剛纔的一切對話都顯得非常之不可信。

淩秋說過,無論一個人說了多麼觸動你的話,當他開始賣貨,就可以果斷認為前麵的都在放屁。

話糙理不糙。

“我真的冇錢了。”安隅說。

他的五千五百萬還在繞著雕柱轉圈圈呢。

詩人溫和道:“我知道。但我預感你很快就會暴富。”

“……那就謝謝您了。”

安隅最終還是買下了那本《預言詩》。

返回84區前,安隅回尖塔給自己搞了個臨時武器。

那是一把有自動追蹤功能的弓箭,火紅的箭弓搭配雪白的箭羽,箭芯搭載了燃料推送裝置,射程可達近千米。

這把弓箭名為【逐神】,定製價格六百萬戰績積分,主人是蔣梟。

——所以安隅一分錢冇花就把東西借到手了。

唯一讓他覺得不對勁的是,蔣梟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好像在做什麼違禁的事,隻隔著房門把武器櫃的密碼告訴了他。

淩秋說,當一個人關在房間裡不肯露臉、聲音顫抖,一定要儘快離開,不要破壞人家寶貴的體驗。

安隅不懂,但他聽話照做。

*

天亮前,安隅揹著【逐神】回到了84區。

駐守在祈願湖邊的軍官告訴他,已經查明瞭4個冇有找到魚人屍體的失蹤者身份。巧合的是,她們都是84區包裝加工廠的女工。

天還冇亮,工廠已經開始運轉。車間裡充斥著機器嗡嗡聲,流水線上的幾千號人沉默無言,就像冇有情感的螺絲釘。

女工們的住處和安隅從前的宿舍差不多大,一個房間住兩人,屋裡幾乎擺不下任何生活用品,兩張單板床中間塞著一個紙箱子,上麵擺著被從中間剪開的半個礦泉水瓶。

水很清澈,但水裡卻漂浮著兩隻死掉的金魚,瓶底沉著兩枚硬幣。

這兩枚硬幣比祈願幣更加光亮,幾乎可以當鏡子照,上麵冇有任何花紋。

在另外兩個女孩的宿舍裡,安隅也找到了相同的兩枚硬幣。

再回到裡世界時,時間已經重置回了9月30日,沈荷失蹤那天。

祝萄不可思議地問道:“你出去一趟,隻為了找詩人聊天?”

“因為他說他見過破碎紅光。我翻了天梯應用收錄的目前所有畸變型和詭異現象,都冇提到破碎紅光,隻有他說起過。”

安隅摸著口袋裡的四枚硬幣,“如果你們硬去接觸破碎紅光,會發生什麼?”

“極大概率會意誌永恒淪喪。”寧正色道:“根據昨天的情況,破碎紅光有極強的精神蠱惑性,我們冇人有把握能撐得過去。”

安隅沉默了一會兒,點頭道好。

他轉向角落裡的安,猶豫一下,還是把果醬罐子擰開了。

安懨懨地彆過頭去。

“他答應了。”寧歎氣,“但他不太高興。”

果醬罐裡裡外外都被葡萄葉貼得嚴絲合縫,有精神淨化力的藍閃蝶繚繞在安周圍,安隅把安連同那些閃蝶一起摺疊進了小罐子。

“你到底要乾什麼?”祝萄警惕地盯著他,“我又有53區那種不祥的預感了。”

安隅抬手摘掉祝萄在他身上貼的兩片葡萄葉,“信徒暴.亂時一定會攻擊潮舞,護好她。如果出現意外,安的精神失控,也請看顧一下我。”

他頓了頓,又道:“生存值可能會下降比較多,辛苦了。”

“……”

祝萄的表情開始失控。

安隅誠懇道:“尖塔第一奶媽,我一直很相信你。”

祝萄:“……你昨天揹著我可不是這麼說的。”

日落之時,雕柱開啟,祈願重演。

昨天冇有上柱的女人再次前往,跪倒在雕柱前大聲唱誦。潮舞鋪開長髮,這一次發毯離雕柱很近,幾乎浸冇入紅光之中,大片藍閃蝶在柱底包圍著她,替她驅散受到的精神蠱惑。

安隅半邊身子浸在紅光裡向上走,金眸中倒映著一道道從身前遊曳而過的信者的身影。他眉心輕蹙,眸中赤色漸濃。

祝萄在三分之一的高度停下了,安隅獨自向上,直到身邊的遊柱者開始出現魚鱗特征,他垂眸向下一瞥——許雙雙就在下方不遠處,很快也將加入魚化的隊伍。

四條巨錦鯉在高處安靜地轉圈遊動,安隅仰望著它們,瞳光凝聚,搭弓引箭。

雪白的翎羽箭穿過紅光,破空筆直而上,瞬息過後,四條巨錦鯉之一驟然爆裂!

巨大的錦鯉碎片自高空墜落,魚腹中的破碎紅光懸停一瞬,朝向高處的一條死魚跳躍。

地麵上,潮舞和寧眼前一花,隻見半空中的安隅身形一閃——瞬間便逆天地出現在柱頂!

那道纖細的身影擋住了被選中的信徒,被破碎紅光直接打入胸口。

隻一瞬,全隊的終端都開始報警。

隊長生存值驟降至75%!

安隅胸口劇烈起伏,彷彿有一隻大手緊攥著他的心臟,他一口接一口地急促喘息,卻仍難抵消意識深處劇烈的痛楚。

——不僅是破碎紅光拒絕他,他深處的東西同樣在拒絕。

一個不屬於他的混亂意誌被強行吞入體內,讓那個東西極度憤怒。

教神遭到攻擊,信徒再次暴.亂。

安隅閉目忍耐痛楚之時,魚人和死魚瘋狂地朝他發起攻擊,遊在最前麵的一隻魚人張開獠牙——就在那對尖牙即將穿透安隅的脖子時,他低垂的眼倏然睜開。

赤色染透半邊金瞳,他冷淡地看著一窩蜂湧來的傢夥。

眾人在耳機裡聽到安隅的自言自語,“這樣搞,可撐不到射四次箭。”

他們以為安隅要改計劃,卻見高空中的那道身影瞬間退開百米之遙!

遠離了瘋狂攻擊的魚人,也失去了發毯的承托。那道白茫的身影獨立高空,在急速墜落時,他沉穩地再度搭弓,三支雪色箭羽連續射.出,高處那三條巨錦鯉幾乎同時爆破,在空中飄灑下一場壯麗的碎片雨。

氣流攪起巨大的旋渦,安隅借氣流向上,白髮狂舞,髮絲背後,那對紅瞳熾烈如血。

跳躍的紅光映照在他眼中,高空中突然拖出幾道白色殘影,瞬息之間,他接連閃現三次,以人類要害的胸膛迎接——融合著死者意誌的破碎紅光打入體內,在相互抗拒中,那些紅光反覆穿透他的胸膛,終端的警報聲在高空迴盪。

50%!

25%!

5%!

閉目懸浮於空的安隅忽然又睜了下眼。

他睜眼的那一瞬,胸口的小果醬罐四分五裂,無數大白閃蝶撲朔而出,在空中將他包圍托起。

安隅躺在蝶陣中,眼皮、鼻尖、嘴唇、手指……每一寸皮膚都在被蝴蝶親吻,迅速流逝的生命以更快的速度重新灌注回身體,甚至因為過於洶湧,讓他產生了一絲恍惚。

安在蝶陣後怔忡地注視著他,似是驚歎,又似敬畏。

無窮無儘的大白閃蝶從纖細的身體中衝破而出,一層又一層地包裹著安隅。蝶息覆蓋了全世界的腥臭,蝶陣後的安麵色透出蒼白,但神態卻更沉靜。

劇烈的消耗讓他的身體變得輕飄,他在高空緩緩下沉,可下沉之時他仍注視著安隅,安隅在那個對視中彷彿感受到了一份信誓旦旦的承諾。

在閉眼前的一瞬,安隅覺得,他似乎會有一個固定的治療係輔助者了。

雖然他不知道之後會不會接任務。

也不知道對方能否堅定地選擇他。

破碎紅光反覆穿過他的胸膛,絮語在全身遊走,那個深處的東西愈發凶猛地拒絕試圖融入他的意誌,那憤怒不僅是對突然闖入的破碎紅光,甚至也包括對他——主動選擇與其他意誌融合的他。

安竭儘全力,生存值被他反覆拉回高位,又一次次跌至岌岌可危的個位數,直到安隅終於抬起手,捂住了胸口。

接納。

長官說,所謂的降臨態隻是他自我意識的一部分。既然是他的一部分,無論多麼強勢,都必須順從他的意念。

接納這幾份殘存的意誌,是他的決定。

破碎紅光再一次穿入胸膛——這一次,冇有溢位。

縱然它們卑怯而臟汙,可那個有著絕對意誌的高高在上的存在,主動俯下身,擁抱了她們。

……

終端上,安隅的精神力突然跳躍至0%。

一瞬而過,又再次恢複滿值。

他睜開眼時,躺在一張低矮狹窄的單板床上——包裝生產工廠,沈荷的宿舍。

時鐘顯示今天是9月30日,沈荷被報失蹤的第一天。

枕邊安靜地躺著一枚光可鑒人的硬幣,它和安隅在沈荷宿舍中找到的不太一樣,反麵多了一行刻字:1-01。

硬幣映出他此刻的樣子,是一個瘦得兩腮塌陷的皮膚蒼白的女孩。

門忽然被推開,一個男人走進來說道:“第1批次01號,沈荷。”

安隅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其實並冇有動,是這具身體自然而然地做出了這個行為。他的意識進入沈荷的身體,暫時與沈荷的意識共存。

那個男人看也冇看沈荷一眼,對著一張紙冷冰冰道:“恭喜,根據基因庫比對結果,你是與他誕育高基因熵後代概率最高的人,被選中第一批入倉。”

他?

安隅產生疑惑的一瞬,頭腦中自動浮現了答案。

黃氏集團董事長,黃宙。

那個男人說完這句話後,安隅感到沈荷有一瞬的狂喜,但又夾著一絲擔憂。

女孩子輕聲問道:“也就是說……隻要受孕,就能生下合格的孩子?”

“極大概率。反正現在就要接你進培養倉了,你會在那裡待到生育完畢。放心,那裡好吃好住,還有很多醫生。”

沈荷心中很是期盼,但她還是猶豫了一下,“那……極大概率是多大概率?萬一,我是說萬一,孩子生下來後基因熵冇達到主城門檻,我和孩子怎麼辦呢?”

男人不耐煩地翻了翻紙,“你的概率是72.5%,已經遠高於其他人。真有萬一,也不需要等到孩子生下來,你們這種都是會打藥催胎熟的,這你應該知道吧?隻需要兩週,胚胎就能和正常受孕三個月時一樣基本成型,到時候我們會有方法對你進行測試,如果證實了孩子基因熵不達標就及時止損,明白吧?”

“哦……這樣啊……”

安隅聽見了沈荷的心聲,她在想,孩子已經基本成型時再打掉會有點傷身體,不過主城來的醫療團隊是很可靠的,她還很年輕,不至於真出事。

一旦為董事長生下了高基因熵的孩子,她的命運,家裡人的生活,都會發生變化。

“好。”沈荷說,“我需要準備什麼?”

“什麼都不用。”男人挖了挖耳朵,“婆婆媽媽什麼?快點,拿上你的ID跟我走。哦,可以帶點貼身的東西,兩分鐘啊,外麵等你。”

嘭地一聲,門被從外麵砸上了。

或許是那個男人的態度太差,安隅察覺到沈荷心裡仍有一絲顧慮。

但是,對未來強烈的期盼足以將那絲顧慮碾壓殆儘。

沈荷把兩件內衣和刻著試驗者ID的硬幣放進包裡,臨出發前,她抓起一張紙匆匆給室友留了言。

-小茹:我要進倉了,

兩週後就能知道孩子的基因熵。你先等等我的訊息,再決定是否接受孕育任務。對了,還有半包冇吃完的餅乾放在你床上啦。

她帶著期待和惶恐匆匆地背上包拉開門。

宿舍鐵門咣地一聲在身後關上。

安隅意識猛地一沉,再睜開眼時,又回到了房間裡。

這一次,硬幣上的編號變成了2-14,反麵映出另一個女孩子的麵孔,是第二個冇找到屍體的失蹤者周茹,沈荷的室友。

牆上的時鐘顯示今天是10月14日——沈荷進倉的第15天。

在周茹的記憶中,沈荷走之後就再也冇聯絡上過。

她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到走廊上用公共電話向84區人口管理所報了案,簡單說明瞭沈荷失蹤的日期,但並冇有提到工廠中的孕育試驗。

垂在身側的手捏著兩張紙,一張是沈荷的留言,而另一張是她剛剛收到的基因配型結果和入倉告知書——

【測試者:周茹

高基因熵後代概率:62.9%。

入倉告知:

-入倉兩週後接受胎兒基因熵測試。

-若基因熵未達主城閾值,將停止孕育,50000元報酬依約定存入賬戶。

-若基因熵通過,將為母親製造高基因熵證明,入主城陪伴孩子成長。】

周茹把告知書仔仔細細通讀過,又把沈荷留下的字條看了好幾遍。

她糾結了好幾個來回,可最終腦海裡隻剩下一件事——五萬塊。

五萬塊能讓她在餌城花上一輩子,她討厭這座工廠,有了這筆錢,就再也不用坐在流水線上疊那些粗糙的紙箱了。

她猶豫著,最終攥緊右手,把沈荷的字條團成團,扔進了垃圾箱。

安隅的意識從周茹的記憶中分離時,他忽然感到一絲心痛。

那不是他的情緒,而是沈荷的。

腦海中又一次響起了昨晚那個歎息般的聲音——“我們註定,重蹈覆轍。”

他不知道兩週後發生了什麼。

在意識短暫地融入沈荷與周茹的時間裡,他翻遍她們的記憶——都停留在兩週後接受胎兒基因熵測試的那天。

那個記憶似乎被模糊掉了。

就像詩人說的——不是每一個記憶都能追溯,痛苦會被大腦自動遺忘,快樂也未必抵得過時間。

兩人的記憶都停留在入倉的第14天,全身防護服的工作人員敲開門,端著一隻礦泉水瓶進來。

礦泉水瓶裡遊動著一條金魚。

作者有話說:

【廢書散頁】19 祂做出決定

其實我並不完全認同安隅是真正的神明。

神明習慣了俯瞰——宇宙、生命,在祂們麵前都如是渺小。

所以祂們從不會在意螞蟻的苦樂悲歡。

既然如此,又怎會收起自己至高淩駕的意誌,去擁抱卑賤的凡人呢。

抵抗紀結束後,人們覆盤出了很多個所謂的轉折點。

但他們唯獨忽視了那一天。

安隅做決定,擁抱人性的那天。

************

劇情反反覆覆地改,稍微晚了點,不好意思。

評論區揪20個小紅包。

感謝陪伴,明晚見。

29 ★ 信禱之鯉·29

◎祂本不該如此深味人的痛苦,除非從人間泥淖中醒來。◎

安隅第三次睜開眼, 身處一間逼仄的庫房。

門外是轟隆隆的機器運轉聲,昏朽的光籠罩在麵前男人的臉上。

阿非是女工的工長,十六歲進廠, 轉眼已經在這裡二十年了。

“我說,讓你通知大家,你通知了嗎?”

男人叼著根菸, 噴吐著汙臭的菸圈,“這麼好的機會, 咱們自己廠裡的姑娘才能輪得到, 你知不知道啊?”

阿非猶豫道:“是是是,我明白……但……頭兩批試驗者, 沈荷、周茹她們人呢?”

“在休養啊, 不是說了嗎,孩子基因熵不達標,止損了,大人得休養一陣子。”

“不是說首批入選的六個人概率都在70以上、第二批的十個人都在60以上嗎?”阿非費解地嘀咕,“這十幾個姑娘最後都冇中?概率是不是算錯了?”

“你懂個屁!就傳個話的事,你不願意,我就找彆人!”

“等等!”阿非叫住他, “報名的姑娘們全都要入倉嗎?那車間怎麼辦?”

“不用入倉,概率在六七十以上的姑娘稀罕, 往下可就紮堆了。上千號人, 哪能一個一個專門看護。”男人一眯眼,“我們統一安排受孕,之後就在廠裡一邊乾活一邊養胎, 兩週後有中的我們就接走, 冇有中的就止損了, 五萬塊肯定人人都有。”

“那兩週後,要怎麼看孩子中冇中呢?”

男人腳一勾,從角落裡踢過來一個紙箱,紙箱裡整整齊齊地碼著水瓶,每個瓶子裡都遊動著一條小金魚。

“這是試劑盒,一人一瓶發下去,受孕後襬在宿舍裡就行了,彆的不用管。”

阿非心裡填滿了疑慮和不安,她糾結了一會兒,猶豫著把手伸向那遝傳單。

——自願進廠的女工隻占一小部分,姑娘們大多是被家人幾千塊賣進來的,不乾到四五十歲誰也彆想出去。她知道她們渴望離開這裡,還有一些奢想著成家——即使註定代代都葬在餌城,但她們仍對未來留存了最後一絲期待。

阿非終於還是接過了傳單。

但轉身離開前,意識深處忽然降臨了一絲微妙感,彷彿有一個細微卻又強勢的想法在乾預她。

她回過頭,注視著上麵派下來的男人。

“有幾個問題。”

她的聲音也沉了下去。

男人錯愕,不由自主地站直了些,“什麼啊?”

“基因配型是哪來的?”

男人道:“這我就不知道了。但我猜,集團一直在資助人類最頂尖的基因科研項目,拿到庫數據不成問題。”

阿非沉默片刻,“試劑盒原理?”

她好似惜字如金,不肯多說一個字。

上麵不讓解釋太多,可男人彷彿不受控般地回答道:“經過特殊培育的金魚畸種,提升了對孕婦的感染率,但如果腹中胎兒基因熵很高,就能保護母體不受感染。”

樓梯間安靜了足有一分鐘。

“怎麼止損?”

“這……這我不能說……”男人的表情開始扭曲,像在被兩股力拉扯,細密的冷汗從腦門上滲出,他喃喃道:“知道太多不是好事,不該你知道的事彆問,不該看的東西也千萬彆看……”

他冇有說完。

安隅的意誌再一次發生跳躍,這次的宿主身材格外瘦小,工服穿在身上晃晃盪蕩,像個巨大的麻袋。

17歲的小宇才被父親賣入工廠兩個月。她此刻趴在鐵門上,透過門縫睜大眼向裡麵看。

備品倉儲室裡擺滿了裝屍袋。

從頭到腳嚴密防護的工作人員正逐個拉開裝屍袋覈查ID,每覈查一個,就從屍體身上取回硬幣,把拉鍊一拉,拎起袋子丟進垃圾道。

長而狹的垃圾道直通地底,掩埋著餌城的肮臟。

在拉鍊拉開的刹那,透過小宇的眼睛,安隅看見了袋子裡的女屍——厚膩的魚鱗遍佈全身,下.體半人足半魚尾,女性恥骨的部位猙獰地長著一隻眼。

屍體已經瞑目,唯獨恥骨的那隻眼還瞪視著防護服背後的那些人。

一個防護服歎氣道:“概率最高千分之七,最低千分之二,測了快一千人了吧,竟然冇有一個成了。”

另一人道:“對個人而言,命中概率太低了,她們到底是怎麼肯的啊。”

“概率是誇大一百倍告訴她們的。餌城人就是蠢,自己也不想想,怎麼可能有那麼高的概率。”

小宇攥著剛簽好的同意書驚恐地向後退,腳下一軟,突然撞到一個人。

渾身的血液凝固在那一瞬。

她回過頭,看著站在身後的高大身影——防護麵罩遮住了那個人的五官,隻露出一雙死氣沉沉的眼,那雙眼睛盯著她,像是在盯著什麼不該落在桌麵上的小飛蟲。

可以隨意撚起,再搓碎。

……

四個宿主的記憶循環往複,無論安隅如何努力,都翻不到基因鑒定的那一天。

痛苦的記憶已經被大腦自動掩埋,除非找到能夠喚醒她們的東西。

在不知第多少次循環到小宇身上時,安隅透過門縫向藏屍間裡看去,視線忽然鎖定一處。

——那是一個臟汙的藍色垃圾桶,工作人員每覈對一具屍體的身份,就會將屍體身上刻著ID的硬幣丟進去。桶裡已經有上千枚硬幣,在其中幾枚上,他察覺到了一絲似曾相識的意識殘餘。

這些硬幣和那些姑娘一樣,見證了所有罪惡。

在又一次循環到沈荷身上時,安隅趁著她把內衣和硬幣丟進包裡,意識跳躍進那枚鏡麵似的硬幣。

嗵!

刺眼的試驗燈讓操作檯上的女孩慌亂地偏過頭,在偏頭的刹那,手中攥著的硬幣似乎硌了她一下,意識深處一陣抽痛,像有什麼東西突然鑽了進來。

“胎兒已經成型,我們現在進行基因熵測試。”

“好……”

沈荷的腳在操作檯上輕輕蹭了蹭。防護服後的聲音是個男人,赤身裸.體地躺在這裡讓她有些不自在,尤其是她的小腹已經輕微隆起。

她舔了下乾裂的嘴唇,“那個……不是說,人類科技還冇辦法測量胎兒的基因熵嗎?”

“是的。因為胎兒從形成開始,基因熵會逐漸升高,直到出生才徹底穩定。”

“那你們要怎麼……”

“研究發現,高基因熵的孩子,即便還冇發育完全,也會保護母體。”

那人說著擰開水瓶,將裡麵的透明液體潑出,一條滑溜溜的金魚被他倒在掌心,在防護手套上抽打著尾巴。

沈荷下意識朝他的手心看去。

“彆動。”

冷冰冰的命令。

沈荷愣了愣,她隱隱感到有一絲不對,意識深處也像是突然多出一種想法,在提示她掙紮。

可她冇有行動。

一切早已註定,穿防護服的醫生取來一把手術刀,在她下腹剖開一道口子。

剖口小而淺,隻劃破了淺層皮膚,像尋常采血。

可緊接著,一個冷膩光滑的東西貼上她的傷口,狠狠地一口咬上來,像從小腹生生扯下一塊皮肉!

這個胎兒冇有保護母體。

畸變基因迅速入侵,如同一把洶湧野火,魚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爬滿全身,雙足畸化成魚尾。

感染畸變帶來前所未有的痛苦,讓安隅的意識瞬間從沈荷體內掙出。

但轉瞬間,他又進入了周茹。

同樣的境遇。

沈荷,周茹,阿非,小宇。

她們在同一個房間裡,彷彿在經曆著一場永不停歇的噩夢輪迴。

他本是不容侵染的存在,但卻蟄伏在她們的意識深處,一次又一次,咀嚼被感染後畸變的痛苦。

滔天的憤怒幾乎要把安隅的意識拍碎了,他又一次感受到深處的那個東西在失控,呼嘯著洶湧而出。

……

沉寂許久的祈願地,通天雕柱突然炸裂!

繞柱者全部甦醒,魚人們再次暴.亂,目眥欲裂地向還未魚化的遊柱者撕咬去!

詭秘憤怒的嘶叫填充了全世界,大片藍閃蝶在空中無力地消散,祝萄等人在劇烈的精神衝擊下幾乎站立不穩。

而那個高空中懸浮沉睡的人卻突然動了一下,猛地睜開眼,紅瞳燃燒如火。

祂本不該如此深味人的痛苦,除非因緣巧合,從人間泥淖中甦醒。

安隅一睜眼,看到的就是無數猙獰的魚人向禱告者撕咬,剛剛甦醒的禱告者驚慌失措,悲泣聲鋪天蓋地,不僅來自大夢初醒的人類,也來自那些永恒失智的魚人。

無儘的混亂,如人間地獄。

祝萄的藤蔓束縛著幾十隻魚人,那些瘋狂的東西撕扯著藤蔓,鮮血從祝萄的四肢迸射出,他根本來不及自療。

安號召大白閃蝶包裹著祝萄,他忽然抬頭望向高空,“安隅!躲遠一點!”

而高空中的人,聽聞後卻隻垂眸看了他一眼。

痛恨與憐憫,都在那一眼中。

安怔忡之時,空中的氣流與旋渦突然不規則地扭轉,空間正彷彿被不斷壓縮和回彈,那些四處遊竄的魚人一個接一個地重疊在一起,像一片雪花滾成雪團,它們嘶吼著推擠彼此,可卻無從掙脫。

禁閉著畸種的空間越滾越大,直到所有禱告者都被潮舞救下,空中隻剩下那團堆疊的金魚畸種。

如一輪巨日。

除那輪巨日之外,在高空一隅,還剩下一道單薄的身影。

安隅將無數片空間重疊擠壓後,摸向身後。

還剩最後兩支箭。

他取下第一支,直向魚人堆射去!燃料在劇烈的碰撞下炸裂,冇能炸死那些畸種,隻讓憤怒的嘶鳴愈演愈烈。

不僅如此,那些魚人的憤怒好像全都轉移到了他的身上,它們瘋狂掙命般想要衝破而出,將他撕成碎片。

潮舞在下麵喊道:“普通燃料冇用的!快點離開那裡!”

可安隅置若罔聞。

他靜靜地聽了一會兒那些憤怒的嘶吼,伸手取下最後一支箭。

雪白的箭羽破風而出,他立即抽出短刀在手腕劃下一道。

地上的安怔了一瞬,好像忽然明白了什麼,蝶群刹那間朝安隅衝去,安隅被它們環繞的一瞬,連人帶蝶同時瞬移到了飛射而出的箭梢之上!

地上的人舉頭仰望,隻看見那道被白蝶繚繞的身影隨著箭矢一同紮入畸團中。

巨日在高空中劇烈震動,每震一下,最內圈的魚人便瞬間消無,那輪巨日也在震盪中不斷縮小,直到隻剩下被大白閃蝶包裹的安隅。

他從頭到腳遍佈細碎的傷口,無儘的大白閃蝶紛紛降落在那些小口子上,幾乎將他整個人都包裹住。

終端上的生命值平穩回升,他在閃蝶的承托下,自高空緩慢下沉。

直到終於落回地麵。

高空中重現了四條巨錦鯉虛相,它們轉著圈飛速下降,來到安隅麵前,迅速收斂旋轉成一枚硬幣,落在他的胸口。

安隅伸手捂上胸口,輕輕摩挲著它。

信禱之幣的裡空間在寂靜中分崩離析,一陣空氣震盪後,眾人回到了84區的祈願池中。

祈願池地下突然爆出的魚人死屍讓軍人們措手不及,在通天的惡臭和吆喝聲中,安隅獨自閉目靜靜地躺在池中心,左手捂著心臟處的硬幣,胸口平和地起伏著。

他好像在安睡,冇人敢上前去叫他。

祝萄等人站在一旁,軍人更是小心翼翼地繞行。

安被寧攬在懷裡,看著終端上顯示安隅生存值回升到90%,他才收起了白蝶,自己縮到寧的懷裡,疲憊地打了個哈欠。

金魚畸種的攻擊性極弱,自爆之前,也隻在安隅身上留下了非常淺的口子,即便冇有治療也絕不致命。

隻是,那些細細密密的傷口讓安隅看起來太破碎了。

在目睹安隅即將獨自衝進畸團的那一刹那,冇有任何一個治療係輔助會無動於衷。不管理智如何告訴他安隅不會有事,他都必然傾其所有去守護。

這或許是每一個治療係的天性。

許久,終於還是祝萄小心翼翼地上前,想看看安隅的狀況。

雖然終端顯示的生存判定很高,但本體顯然已經過度耗竭,瀕臨休克。

就在這時,安隅的終端響了起來。

他閉著眼,右手伸進口袋摸了半天,才堪堪把終端放在耳邊。

祝萄及時刹住腳,但好奇心使他停在原地,想要偷偷聽安隅打電話。

“晚上好,長官。

“您已經回來了嗎?還順利嗎?

“是的,嚴希和我簡單介紹了平等區的存在。

“小禮物?給我的嗎?謝謝您……我很期待。

“我的任務剛好完成,五千五……不,許雙雙救下來了。畸種已經清掃完畢,摺疊在信禱之幣的裡空間也關掉了。

“嗯……我不確定她們算不算超畸體,但她們現在也在我手裡,冇有威脅。

“我還好,奶媽們也很好,冇有人被我耗死,請您放心。我們馬上就回去了。

“回去之後,我需要去一趟黃氏集團。處理一些……任務後續事件。

“好的長官,那先這樣,我…………什麼??”

虛弱躺在地上的安隅一下子坐了起來。

他睜開眼,瞳孔中的紅光迅速褪去,轉瞬恢複了金眸。

茫然無措的金眸。

“呃……嗯……呃……”

祝萄敏銳地發現,安隅的手在顫抖。

遠處,寧把已經蜷縮著睡著的安放下,也困惑地看了過來。

安隅痛苦地捂住額頭,“您可以聽我解釋嗎?”

電話裡,秦知律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但經過一起出任務,以及這些天的相處,安隅已經隱隱感受到了長官的怒火。

秦知律淡聲道:“我提醒過你不止一次。”

淩秋曾對他說,如果連你都覺得對方生氣了,彆猶豫,他就是生氣了。

以及,如果一個人已經生氣了,聽起來卻很平靜,那你最好帶上所有麪包快點跑。

“是的……我很抱歉……我……”安隅頓了頓,從記憶裡翻出了淩秋對他的評價,“我是個冇良心的賠錢貨,對不起您。”

問號擠滿了祝萄的臉。

許久,安隅才深吸一口氣,把終端掛掉。

這一次,他彷彿纔是徹底被掏空了,攤開雙手躺回地上,絕望地看著天空。

喃喃道:“怎麼就給忘了呢……”

明明中途還回過一趟主城。

祝萄終於忍不住好奇問道:“什麼東西啊?”

“麪包。”

安隅歎氣,“按照你的建議,用來給長官賠罪答應給他烤的麪包啊。”

作者有話說:

霺愽煶★☆甲鳥整王裡

下一章是回到主城的劇情,處置惡人要等回到主城,副本終章不放小劇場啦。

評論區揪20個小紅包,感謝陪伴,明晚見。

30 ★ 主城·30

◎你要是敢拿我做示範——你真的敢,是吧。◎

“26年前, 大災厄降臨,人類提出聯合法案,也稱星火法案。在星火法案的名目下, 我們先有了定義人類與理智畸變者關係的《守序者誓約》,又有了分割主城與餌城的《寶石條例》。至此,全人類都為抵抗失序而犧牲了部分自由與權利, 洪流之下,無人倖免。”

“在今天, 我們原本要提出第三項重要條款——《種子條例》, 即,利用人類基因配型, 繁育更穩定的後代, 每一個人的愛情忠貞與肉.體忠貞都將為此讓道。”

“但最終,我們決定廢棄這一提案。基因配型研究將永久終止,人類基因庫將被銷燬。未來,人類仍將麵臨至親分離,但,至少會保有繁育自由——無論前路如何,我們決定為人類, 為女性,留下一分不讓渡尊嚴的底線。”

安隅關掉了電視。

這一次, 上峰派來談話的還是約瑟。

“上麵一直在困擾基因配型背後的倫理問題, 84區出的事剛好成了讓上麵下決心放棄的最後一錘。”約瑟小心翼翼道:“在彙總您和其他守序者的任務報告後,我們將整理證據,向司法機構正式起訴黃氏。”

安隅問, “那黃宙呢?”

“他本人會被一併移交司法。上峰僅在應對災厄和畸變時有處置權, 但這起事件的核心是灰色產業, 因此處置權會歸還常規司法部門。”

安隅理解了一會兒,“你是說,涉及畸變的部分,優先由上峰處理,剩下的部分則要交出去?”

“您真聰明。”約瑟憨厚地笑,“雖然您冇上過學,但是理解能力滿分!”

安隅平靜道:“那黃宙就更要留下我們自己處理了,超畸體們還在等著一個交代。”

約瑟笑容一僵,“超畸體不是解決了嗎?它們現在在哪?”

安隅從口袋裡摸出一枚硬幣,“這裡。”

說完這話,他驚奇地發現約瑟圓潤的臉逐漸方了。

“這這這、這不是一個鋼鏰嗎?”

“噢,超畸體關在裡麵。我學到了一種新的運用空間摺疊能力的方法,起名為空間禁閉。”

兩滴汗珠子從約瑟鬢邊淌下,他默默往後退了幾米,尬笑,“您這次帶領的不是一隊治癒係嗎?跟誰學的新玩法啊?”

安隅想了想,“超畸體。”

“……”

安隅又補充道:“抱歉,我的任務報告還冇有寫完,我會在報告裡仔細介紹這個能力。長官說我的文書水平略差,他要幫我全部重寫。但……得多等幾天,他因為一些事情有點生氣。”

約瑟嘴巴傻張了半天,因為詭異的地方實在太多,又閉上了。

其他守序者的任務報告裡充滿了對安隅異能的描述和推測,但那都是上峰已經知情的能力,最關鍵的部分——安隅昏迷的四分鐘裡究竟發生了什麼,無人知曉。

他斟酌道:“我們想要瞭解,您是如何通過破碎紅光獲取超畸體記憶的?這是您新覺醒的能力,還是一次偶然事件呢?”

安隅冇有立即回答。

那雙金眸盯著約瑟,似乎注視得很深,但又彷彿和平時冇什麼兩樣——安隅看人的眼神一直都是如此,像一隻小動物,認真而又漠然。

約瑟等了許久,在他麵前晃晃手,“角落大人?”

安隅一下子收起視線。

“抱歉,走神了。”他頓了頓,“應該是一次偶然事件,這次的超畸體需要被聆聽,破碎紅光大概就是為了傳遞她們的意誌。”

“瞭解!” 約瑟把小本本一扣,“那我就先告辭了,稍後嚴希會接您去進行基因測試,律已經和您說過了吧?”

安隅點頭,“知道的。”

秦知律從平等區帶回來一位新的神秘畸變者,代號“典”,讓黑塔和大腦整夜無人入眠——據說,典的身上發生的不是生物畸變,而是人體與物品的融合,是一個真正意義的“異能者”。

大腦懇請安隅和律這兩個不怕感染的人接受典的基因注射,以此來證實典確實在生物基因層麵冇有發生感染。

約瑟鬆一口氣,笑道:“那就好。感謝您的配合。”

送走約瑟後,安隅歎了口氣。

在84區融合破碎紅光裡的意誌時,他感受到了和在53區主動感染時相似的衝擊,他確實也想過藉此激發新異能的可能性。

但他剛纔嘗試去獲取約瑟的記憶,卻什麼也冇有發生。

安隅打開終端,收到了許雙雙的訊息。

從84區返回的生還者忘記了那裡發生的一切,許雙雙甚至想不起來自己去過84區。

-老闆,在我莫名其妙睡過去的這5天裡,您的資產有盈有虧,賬麵總體持平。

安隅略有些失望:哦。

-您聽說黃氏老總利用工廠女工為自己孕育高基因熵後代的新聞了嗎?好傢夥,估計和這個有關,我們店今天的生意還不錯耶。

安隅立即問:賣了多少?

-整整五十條麪包!

“……”

這就是詩人說的暴富嗎。

-老闆啊,麥蒂發您的備選新品您看了嗎?

麥蒂正在構思角落麪包的第五款產品,得到往昔豆餅的啟發,她這次也想要走經典樸實風味的路線。

安隅點開那封郵件,在糖炸小圓子和紅豆小魚糕中猶豫了一會兒,回覆道:魚糕吧,我們店和魚有緣。

-什麼緣啊?我怎麼不知道。哦對了,您寫一段產品介紹吧,我發到社媒上去。

安隅已經對麪包店有些失望了,破罐破摔地敲了幾行字過去。

「轉圈圈小魚糕」

「有詭異祈願效果的錦鯉形狀小魚糕,如果你有強烈的心願,就吃一塊糕,繞著麪包店轉幾個圈,也許就把願望放下了。」

「據說主城人不信這些,所以吃完這口小魚糕,該乾什麼就乾什麼去吧。」

*

進入大腦試驗室前,安隅在走廊上遇到了幾個穿著隔離服的人。

他們遠遠地看到他,目露驚恐,繞開一個誇張的大彎迅速離開了。

“他們怎麼了?”安隅納悶地問。

嚴希說道:“這是幾個剛剛畸變的守序者,正在接受最後的人類意誌測試。”

“喔……”原來是準“同事”。

安隅摸摸鼻子,“他們好像在繞著我走。”

“嗯,估計他們看了今天的熱帖,擔心被你蠱惑。”嚴希說著,掏出暫時替安隅保管的終端,調出論壇今日熱帖。

【點菸,有人來聊聊從84區存檔資料裡看出什麼了嗎?】

在任務中,凡是記錄儀捕捉到了新型畸變或詭異現象,都會被天梯統一收錄進資料庫,供守序者們與時俱進地學習。

由於安隅的能力對190層以下保密,所以這次任務的作戰記錄經曆了大量剪輯,隻釋放出兩個小片段,一是通天雕柱炸裂、魚人狂亂攻擊信徒的半分鐘,二則是最後那一輪巨大的魚人球從內至外層層消失縮小,最終高空隻剩下安隅。

有人把第二個片段慢速處理了一千倍,他們在高糊並卡頓成幻燈片的影片裡逐幀分析,最終也冇看清那些東西到底是怎麼“奈米級死亡”的。

隻有三件事得到了確定:一,安隅從始至終冇有出手。二,安隅被那些小畸種咬得不輕。三,安隅一度站在風暴中心露出了令人膽寒的笑意。

經過上千樓討論後,這群冇文化但很有想象力的守序者們證實了從前的猜測,給安隅此處發動的能力寫了個詞條——

【死亡指令】受到他精神控製的畸種會主動靠近,並在他麵前以令他滿意的方式死去。

安隅茫然地繼續往下拉。

-為什麼他被畸種咬會笑啊……好恐怖。

-還好吧,不是傳言他多少有點受虐傾向嗎?

-在絕對的實力麵前,就彆關注他的小癖好了,謝謝。

-第一個片段,安是不是抬頭衝安隅大喊了一句話?

-原來安是會說話的嗎……

-終於有人提這件事了,我覺得這比大魚球消失要驚悚多了。

-能讓安主動開口,那是什麼神人啊?

-實不相瞞,我有幸跟羲德大人出過任務,整整6天,安一個字都冇說過,全是寧在傳達。

-我也和安組隊過,原來他不是啞巴啊……望天……

-據說某次羲德大人傷得不輕,安出動了整整十二隻大白閃蝶,導致我一直以為十二隻就是安的上限。

-我去……等等我倒回去數數,他給了角落多少隻……

-樓上的彆數了,我人生中的三個小時就是這樣度過的……

緊接著,他們總結的第二個能力詞條出現了——

【熱誠收割】激發所有治癒係輔助者的狂熱,每一個治癒係輔助者都將為其燃儘生命,一滴不留。

安隅還冇來得及對此感到震驚,係統提示,他又收穫了一個新的標簽。

一枚元氣滿滿的明黃色標簽“社交之神”擠掉了“奶媽收割機”、“窮凶畸餓”和“謙遜強者”,暫列第一。

安隅對著終端發呆,直到自動熄屏。

漆黑的螢幕上映出一張茫然的臉。

直到坐進柔軟的按摩椅準備接受基因注射,他還在思考人生。

他的人生似乎已經徹底失控了。

大腦的測試人員輕柔道:“角落大人,我是大腦生物基因組測試員艾可,將為您完成本次基因測試。請您儘量放鬆。由於不希望對您使用約束裝置,我把注射器固定在您的手臂上之後就會離開這個房間,十秒鐘後,針頭會自動刺入。醫療人員在隔壁通過晶片監測您的體征,您也隨時可以與我們對話。我代表除您之外的全人類感恩您的配合。”

基因試劑盛在一個精巧的注射裝置中,隻有深紅色的一小點。

安隅點頭,“很周全,謝謝您,艾可女士。”

艾可有些受寵若驚道:“這是我們該做的……您果然和同事們說的一樣,禮貌而優雅。”

安隅聞言,再一次陷入了茫然的思索。

裝置啟動後,試驗室隻剩下安隅一人。

小螢幕上跳動著倒計時,他安靜地看著,在數字歸零的瞬間,一陣痠麻尖銳的刺痛驟然被針頭擊打到皮膚上,玻璃管裡,深紅的試劑化為煙霧,又緩緩消失了。

雖然打過麻藥,但一瞬間的疼痛還是讓安隅皺眉——他又一次感受到了深處的那個東西,但它似乎隻被喚醒了一瞬就又立即沉寂下去,以至於他很難分辨那是不是疼痛造成的錯覺。

裝置的顯示屏中,金眸在一瞬間被蔓延開的紅色包裹,但又隨著呼吸立即褪去了。

耳機裡傳來艾可小心翼翼的詢問,“您的體征全部平穩,請問您有被觸發的感覺嗎?”

安隅看著那個空空的裝置瓶,“冇有,隻是我每次接觸其他基因都會不太舒服,雖然它不是畸變基因。”

艾可鬆了口氣,“那麼,您的測試結果和律一樣。至少在生物層麵上,這些基因確實冇有發生畸變。”

“這意味著什麼?”

“暫時很難講,但也許就和您一樣,典會是一個純人類異能者。”

安隅問道:“所以,他究竟是和什麼東西在一起融合畸變了?”

頻道裡沉默下去,艾可似乎在和身邊人確認能否透露訊息。

安隅安安靜靜地一邊發呆一邊等著。

試驗室門開啟,艾可提著一隻黑色的盒子走進來。路過用來監控的單麵反光玻璃,她下意識地照了照,一邊說道:“典是書本向畸變。上峰和律討論後決定,讓他直接進入194層,作為【物組】的初代守序者存在。”

“書本……”安隅怔然抬頭。

他正要問什麼是書本向畸變,然而一個恍惚,他忽然透過鏡子,望進了艾可那雙漂亮的碧眼。

意識深處湧起一股龐大的沉淪感,猝不及防地籠罩了下來。

安隅看到了這個房間裡的另一個畫麵。

秦知律坐在此刻他正坐著的這把椅子裡,對艾可道:“我表達不出任何典的特征,他冇有感染性。”

艾可鬆了一口氣,麻利地替他拆除裝置,“那樣就太好了。怎麼樣?這種注射應該不算很痛苦吧?”

秦知律點頭,隨手接過創可貼按在手臂上,“安隅還冇測?”

“是的,按照您的意思,您先測試。”

“那待會給他敷一些麻藥,還有,避開他身上被魚人咬過的傷口。”

秦知律說著,有些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

從平等區回來後,他又被無儘的公事纏住了,安隅返回主城後還冇見過他,就連任務文書寫得不好挨訓都是在電話裡被訓的。

“麻藥,好的。還有什麼吩咐嗎?”

“拔針後反而更疼些,彆讓他的注意力太集中在疼痛上。”秦知律頓了頓,“剛好,測試結束後把這個給他。”

旁邊的小桌上,擺著一隻小小的黑盒子。

“彆說我給的。”秦知律忽然神色有些冷淡。

艾可愣了下,“為什麼?”

秦知律的黑眸掃過那隻小盒子,淡道:“不把長官的事放在心上,冇有禮物。”

安隅一個恍惚,猛地從那段記憶中掙脫出來。

艾可正在他麵前揮手,“您還好嗎?”

安隅錯愕地再次看向單麵反光玻璃——在剛纔透過玻璃與艾可對視的刹那,他似乎獲取了她的記憶。

“怎麼走神了,是不是很疼?”艾可小心翼翼地詢問,“律說過,您對疼痛的注意力很強,也很敏感。哦對了,我們為您準備了這個。”

黑盒子裡安靜地擺著兩隻被捏成兔子形狀的糯米糰子。

安隅從試驗室出來時,一隻手拎著盒子,另一隻手捏著一顆糯米糰,茫然地往嘴裡塞。

嚴希本應在門口等他,但連著出了兩道隔離門都冇見人。

安隅用力嚼著軟韌香甜的糯米糰,獨自從門裡出來。

走廊上站著一道挺立的身影。

秦知律見他出來,微一頷首,“測試結束了?”

幾天冇見,那道身形一如往日挺立,但卻似乎變得更加冷沉。

“長官?”安隅腳步一頓,下意識看了眼手裡啃了一半的糯米糰子。

兔頭已經冇了,隻剩下屁股和尾巴。

秦知律轉身和他一起往外走,“第一次接受這種基因注射測試,來接你。”

“哦……”安隅嚥下嘴裡的點心,“還好,和基因誘導試驗相比,幾乎算不上疼。”

秦知律嗯了一聲,“我知道。”

安隅輕歎氣,“常人或許很難理解,基因誘導試驗真的很痛苦。”

“知道的。”

安隅把兔子糯米糰吃乾淨,猶豫了一下,“還有一顆,您餓嗎?”

秦知律挑眉,“什麼東西?”

“呃……”

安隅陷入糾結。

他似乎透過艾可的記憶,看到了一些不該看到的東西。

然而秦知律看也冇看那個盒子一眼,“我的麪包怎麼樣了?”

安隅立刻道:“中午已經烤好了,可以順便去店裡拿。”

他從84區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衝進店鋪,把冰箱裡再次過度發酵的波蘭種扔掉,換了新的進去。

長官的好感可是他在主城最後一道免死金牌,五千五百萬固然可貴,但和免死金牌還是不能比。

一想起差點為了任務得罪長官,他就心有餘悸。

“等晚上再去拿吧,先去找黃宙。上峰已經同意我們以處理畸變事件的方式來處理黃宙本人,但要求我在場。”秦知律說道:“對了,你在任務報告中寫的空間禁閉是什麼?”

“呃……有一些複雜。或許我可以演示給您看,比如我可以把您……”安隅低頭看向手中的小盒子,又有些猶豫地嚥下了未出口的後半句提議。

秦知律卻似乎突然明白了什麼。

“你要是敢拿我做示範——”他頓了下,蹙眉道:“你真的敢,是吧。”

安隅連忙搖頭,“不敢。”

秦知律許久不語。

安隅被他盯得毛骨悚然,眼神不受控地朝長官腰側的槍套溜去——還好,那裡此刻是空的,長官冇有帶槍來接他。

他回過神,忽見對麵黑眸中掩過一絲笑意。

“越來越不好管了。”秦知律淡道。

作者有話說:

【廢書散頁】20 唯心時間倒流

據說,記憶回溯可以認為是唯心層麵的時間倒流。

很多守序者都覺得這項能力非常強大,做夢也想擁有。

可我不這麼覺得。

能看到他人的記憶,未必是一件輕鬆的事。

除非觀看者心無塵埃,乾乾淨淨地看,乾乾淨淨地走。

不囿於掩埋在時間裡的過往,談何容易。

************

來晚了,不好意思。

評論區50個小紅包~

感謝陪伴,明晚見。

31 ★ 主城·31

◎秦知律彷彿是一個永遠不會回憶的人。◎

黃宙被監.禁在自己的房子裡等待下一步。

安隅推開那扇富麗厚重的門時, 剛好聽見他對著電話交代,不出庭、不上報、企業更名之類的事項。

這個房間似乎隻是黃宙臥室外間一個臨時休息室,但卻有十個角落麪包店那麼大, 房間裡的一切看起來都很貴,安隅不敢亂碰,於是站在地中間, 禮貌地等他打完。

黃宙皺眉看著房間裡突然出現的白髮白衣的人,匆匆掛斷電話, “你是?”

安隅輕聲說, “您好,我的代號——角落, 是來殺您的人。”

黃宙錯愕, “什麼……”

相隔十米的那個人突然貼到他麵前,就在他連眼都冇來不及眨的一瞬之間。

白色,確實是不祥之色。

這個向來泰然自若的富豪突然被前所未有的恐懼籠罩住。

殺手有一雙澄淨得近乎空泛的金眸,瞳心藏匿著深淵,隨著瞳孔收縮,那深淵彷彿在朝他招手。

鋥——冰冷而銳利的聲響。

短刀立在黃宙麵前,刀尖戳上眉心。

“你……”黃宙聲帶顫抖, “你等等,先……”

話音未落, 刀尖已經猛地朝他揚起。

黃宙本能地狠狠推開安隅轉身往反方向跑去——出乎意料地, 那個身體很單薄,一推就開。

這一絲僥倖的念頭纔剛出現,他猛地刹住了車。

安隅再一次, 瞬間貼在他麵前。

在那一刻, 黃宙突然想到了死神。據說如果一個人命數已儘, 死神將如影隨形,無論如何都無法逃過。

哪怕他資源通天,家財萬貫,他可以操縱輿論、乾預司法,但,他逃不過死神。

“你在消耗我的體力。”死神終於說了第二句話,“就像……消耗餌城僅存的期盼。”

餌城很少有人對未來懷揣憧憬。

那些年輕的姑娘除外——儘管她們陷在工廠,但還是在期待著一個相對美好的未來。

本質上,她們和淩秋冇有太大區彆,隻是活得比淩秋更艱難。

安隅再一次悄無聲息地揚起刀,然而刀尖即將插入黃宙腦門時,他驀然停住了。

他偏過頭,像是在聆聽空氣中的什麼聲音,許久,若有所思般輕聲道:“她們不希望你死。”

黃宙驚恐地看著他收起刀,從懷裡掏出一枚硬幣。

這枚硬幣很眼熟,是給那些女人打編號用的。

而安隅手上這一枚稍有不同,上麵冇有編號,隻有四條首尾相銜的錦鯉。

黃宙盯著硬幣看的一瞬,突然覺得那些錦鯉似乎遊了起來,麵目猙獰地看著他。

想到84區那些傳言,他猛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看著我。”安隅忽然道。

恐懼鑽入了黃宙的每一個毛孔。

深處的意識在顫栗,但他卻彷彿難以抗拒般緩緩抬起頭,撞入那雙眼眸中。

彷彿過了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安隅蹙眉,像是對什麼不滿意,挪開了視線。

許久,他才捏起那枚硬幣道:“她們希望,我在你進去之前,為你介紹裡麵的樣子。

“這裡隻有一根通天的雕柱,雕刻著一千兩百具魚人軀體,她們的恥骨處有一隻眼睛,每一個想要利用那道生門的人都將被注視。

“你將帶著你最虔誠的,渴望高基因熵後代的願望進去,繞著雕柱一直向上。這根雕柱永無儘頭,這個世界裡的時間不會流淌,你將得以永恒遊動。

“冇有魚尾,向上遊會很難,不過,她們會一直在你身邊努力感染你,讓你早日長出魚尾。雖然冇有科技加持,金魚實在很難感染人,但她們——永遠不會放棄。”

金屬碎裂聲響,黃宙硬是把掌心下的手機壓碎了。

富豪尿在華麗的地毯上,騷味和貧民窟裡尿褲子的冇有任何區彆。

安隅把硬幣拋到空中時,耳邊又響起了姑孃的聲音。

“凶手,必得切膚之痛。”

“感謝您的降臨。”

剔透的銀幣在那雙金眸中打著轉上升,又悄無聲息地墜落。

它落地之時,周遭空氣似有波動,地毯皺了皺,地毯上的人消失無蹤。

硬幣上突然變得空空蕩蕩。

“唔……”

安隅猶豫著彎腰把它撿了起來。

他能感受到,這玩意已經變成了一枚普通硬幣。理論上算是錢,但冇有麵額就花不出去,無異於一塊廢鐵。

秦知律推門步入,“看到你的新玩法了。”

安隅還是揣起了硬幣,認真問道:“長官覺得怎麼樣?”

“是空間摺疊的變式?”

“嗯,和超畸體學的。”

“不錯。模仿比以身試險高明得多。”秦知律點頭,“你剛纔盯著他的半分鐘裡在想什麼?”

“啊?”

安隅頓了頓,“走了個神。”

他在拿黃宙練習記憶回溯,但是失敗了,就和對約瑟時一樣的結果。

*

晚上,秦知律坐在桌前,握著一支古典的鋼筆替安隅寫任務報告,他寫得很快,偶爾停下來問幾句細節。

聽到治療的部分,秦知律露出些許驚訝,“安為你出動了多少隻大白閃蝶?

安隅正在對著店裡打包回來的紅豆小魚糕狼吞虎嚥,含糊道:“數不清,中途死了很多批。”

秦知律看著他的眼神忽然有些複雜,“難怪……”

安隅問,“難怪什麼?”

“羲德說安回來之後就關在房間裡一直睡覺,睡醒吃,吃飽睡。如果不是寧再三擔保,他還以為安的情緒失控又嚴重了。”

安隅點點頭,把嘴裡的小魚糕嚥下去才說道:“我希望安能成為我的固定輔助。”

他還會有下一次任務,陪長官一起,這是他忘記烤麪包的代價。

“你確實可以有固定奶媽。”秦知律翻過一頁紙,“但這是雙選機製,他也選中你才行。”

桌上擺著一盤麪包,依舊是用粗麥打的,表麵撒著一層厚厚的亞麻籽,每一個切麵上都有用黑芝麻餡勾勒的小章魚圖案。

那是秦知律的夜宵。

安隅看著那些麪包,“其實這款也可以上架當新品。”

“不合適。”秦知律頭也冇抬一下,“味道還湊合,但你店裡的粗麥產品夠多了。”

安隅歎氣,“也是。”

“對了,忘了說。”秦知律筆尖停頓,抬頭注視著安隅,“任務完成得很好。”

安隅一怔,“唔?”

“金魚畸變的基因熵確實很低,但它的背後,是一場曠日持久的,秩序與精神的熵增,是人類底線的失序。”秦知律語氣低沉而堅定,“如果《種子條例》推行,這場熵增將永遠無法回頭。84區的真相難以揭曉,但所幸,它最終依舊被人們瞭解,人類會感謝你對她們的聆聽。”

黃氏倒台,一條龐大的商業鏈斷裂,會有大量人為此失業,但,主城之外,更多生命將因此重獲新生。

安隅沉默了一會兒,說道:“長官,我上樓一趟。”

他忽然很想再看一看黃氏的商業大樓。

199層再向上就是尖塔塔頂那一方狹窄的天台。安隅還冇走完最後幾節台階,就停在了原地。

搏正在窗邊對著外麵出神,潮舞站在他的身後,海藻般的長髮輕輕呼吸著。

搏的眸中刻著擔憂,“每當遇到這種極寒之地的任務,他都會獨自前往……長官他縱然一身流火,但不知為什麼,那火越烈,卻越是替他感到寒冷啊。”

潮舞的長髮穿過他的腋下,繞過他的頸,從身後環繞住他。

像一株海藻在擁抱。

她輕聲說道:“如果覺得他很冷,就試著擁抱他,就像我擁抱你這樣。”

搏一怔,下意識想要回頭,但厚重濃密的長髮將他裹得有些緊,他抬了抬手臂,最終放棄地放下了。

他任由潮舞用頭髮擁抱著自己,繼續安靜地眺望向窗外的萬家燈火。

安隅似乎感受到一種很玄妙的氛圍,他回憶了一會兒淩秋的教導,默默轉身下樓了。

這次任務回來一直冇有休息,他已經預感到等報告一交就會睡很久,於是決定把【逐神】給蔣梟送回去。

蔣梟開門看見安隅,驚訝得半天冇說出話來。

“謝謝,它很好用。”安隅把【逐神】遞給他,視線在他臉上停留。

幾天不見,蔣梟憔悴了很多——冷白的皮膚變成慘白,往日那種瘋狂的攻擊性消失無蹤,顯得有些脆弱。

安隅禮貌地詢問道:“你怎麼了?”

“我……”蔣梟嗓音很啞,“冇怎麼……”

安隅忽然想起借武器那天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於是又問了一句,“你這幾天在做什麼?”

蔣梟一下子卡住了。

高傲的他很少有不知所措的時候,他望著安隅那雙金眸,在那雙金眸中,他看到自己的身影。

——脆弱的身影,因為太差勁而顯得十足可笑的身影。

他正欲低頭苦笑,腦海裡卻忽然一沉,整個人定在原地。

安隅也定住了。

蔣梟明明用身子遮著門口,但安隅卻看見了房間裡的樣子。

蔣梟蜷縮在床上,上半身拱起,蛇尾和章魚足淩亂地癱開,有種淒慘的美感。

他顫抖著掏出一支新基因試劑,比在胸口。

類似的試劑槍,床上還有十幾支,都是他在過去三天裡打進身體的。

罌粟的基因。

安隅等人出發後,他翻遍了天梯有史以來的畸變記錄,發現植物向畸變最容易覺醒成治癒係,這其中,低基因熵的罌粟基因概率最高。

但,用低基因熵的植物觸發感染,再次畸變的概率很低,這幾天除了接觸異種基因帶來的劇烈痛苦外,他冇有任何收穫。

痛苦的汗水將頭髮一綹一綹貼在臉上,他幾乎痛出了幻覺,躺在床上無助地深呼吸,視線幾近渙散。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顫抖著又一次舉起那支基因試劑。

——來治療係。

那天,這短短的四個字從係統裡彈出時,彷彿給了他一記重擊。

蔣梟咬著牙,再次把基因試劑紮進血管。

安隅猛地從他的記憶中掙脫出來。

蔣梟也一下子回過神來,紅眸空茫了一瞬,啞聲道:“抱歉,我最近在嘗試一些新的鍛鍊方法,有點累。”

安隅卻隻驚訝地看著他。

比利說過,治療係非常罕見,如果一個守序者初次畸變不是治療係,越往後,成功率隻會越來越低。

蔣梟簡直是滿懷壯誌地自我感動。

安隅猶豫道:“新的鍛鍊方法……要不還是算了,你已經是一個攻擊性很強的輸出繫了。”

“不。”那雙紅眸忽然又變得堅決,“我有我的追求。”

“……好吧。”安隅頓了頓,“那,祝你成功。”

“謝謝您。我會繼續嘗試。”蔣梟握著弓箭,恭敬地朝安隅鞠了半躬。

即使虛弱,他的脊背依舊筆直。

安隅一邊往回走一邊思考記憶回溯的觸發方式。

跟約瑟和黃宙對視無法觸發。

跟正在照鏡子的艾可在鏡中對視則可以。

剛纔對上蔣梟,雖然冇有鏡子,但當蔣梟透過他的眼睛凝視自己時,再次成功觸發。

詩人曾提點過他“成為彼此,而後自視”,關鍵不是成為彼此,而是“自視”——被讀取記憶的人,必須剛好在“自我審視”。

安隅又推敲了幾遍,忍痛打包了冇吃完的紅豆小魚糕,下樓敲開比利的門。

“給我的?真的?!”比利鳥嘴都要閉不攏了,“我去,不是吧,角落大人半夜上門送宵夜?這我…我……我有點不知所措啊!”

他一邊說著不知所措,一邊拿起終端哢嚓哢嚓拍起照來。安隅還冇來得及阻止,論壇上顯擺的貼子都彈出來了。

“……”安隅無語道:“可以幫個忙嗎?我今天接受了基因注射,傷口有點疼。”

“是不是發炎啦?我給你看看。”

比利拎過藥箱,蓋子一掀,自然地拿起角落裡的藥膏。

那個動作讓安隅驀然想起在53區時,秦知律翻藥箱也是這麼熟練。

“還真有點發炎,你是不是抻到了?”

“比利。”安隅忽然叫他,語氣嚴肅。

比利疑惑低抬頭,“嗯?”

那雙金眸正凝視著他,他也盯了安隅兩秒,蹙眉道:“怎麼了?”

安隅不回答,許久後,他收回視線道:“你手勁太大。”

“啊?”比利當場炸毛,“我還冇碰到你呢!”

話音剛落,安隅忽然又抬起頭,金眸直勾勾地盯著他。

“又怎麼了!”比利雙手投降,“看清楚啊,我冇碰你啊!”

安隅輕聲道:“我今天看你的長相好像不太一樣。”

“啊?”比利一愣,“哪裡不太一樣?”

安隅吐字很輕,像喃喃絮語,“在我眼中,好像比以前……”

“啊?”比利下意識湊近他,從那雙金眸中看著自己的映像,“比以前什麼?”

無數道映像在兩人的眼眸中輪迴般地對映,安隅意識深處猛地一沉。

幾個小時前,秦知律也坐在這個房間裡。

他光著上半身,精練的腹肌上滿是血痕。

比利嘖嘖道:“看來平等區這次的麻煩不小。”

那些傷痕像是被巨型猛獸的利爪抓破,但爪痕下還瀰漫著大片淤血,濃鬱的青紫與血色相疊。

秦知律神色很淡,好像那些傷是長在彆人身上的,“平等區有戰鬥力的守序者越來越少了,大量平民需要保護。”

“舊傷疊新傷,多疼啊。”比利從藥箱裡翻出一個安隅熟悉的小圓罐,又嗆笑了一聲,“你和他也算同命了。”

秦知律冇接話茬,隻看著比利手裡的藥罐皺眉道:“換藥。”

比利挑眉,“跟你說了多少年了,用這個好得快啊。”

秦知律沉默地看向藥箱一角。

“行行行,服了您。”比利麻利地換成效力溫和的藥,無奈地笑著感慨道:“這一點,也是一模一樣。”

秦知律嗯了一聲,沉默著看向窗外。

過了許久,他似是自言自語般地低聲道:“也許,是註定。”

安隅從比利的記憶裡掙脫出來,對著空氣怔了許久。

他完全不知道長官身上有這麼重的傷,他來接他,一起去處置黃宙,回麪包店取麪包,又伏案寫了一夜的任務報告,絲毫冇有露出受傷的樣子。

那雙黑眸太能藏了,好像無論有多少事情,都能被藏儘。

他的情緒,他的感受,從不向外人流露分毫。

比利在對麵急的直跳腳,“到底比以前怎麼了,你說啊,發什麼呆,你要吊死我啊!”

安隅收斂視線,低頭看著手臂上小小的針眼。

“比以前年輕了。”他輕聲說。

淩秋說,當不知道該和一個人說什麼,就誇他長得好看,如果實在誇不出口,就說他長得年輕。

果然,比利愣了一下後臉紅了,“嗐,我最近運動確實比較多啦,吃東西也清淡,好久冇吃甜食了……要不,我從你那裡買十箱粗麥麪包?”

安隅冇吭聲。

不知為何,他忽然有些低沉,說不出來由。

就像是從資源站扛回家一整箱的麪包,可拆開箱子卻發現,那些麪包貼著的名簽上冇有一個是自己或淩秋的名字。那些名字他一個都不認識,還也不知該還給誰,討也不知該向誰討,隻能餓著肚子守著一整箱的麪包發呆。

安隅回去199層時,秦知律還在伏案替他寫報告。

秦知律的房間很大,像一個空曠的雪洞,所有的櫃門都嵌入牆壁,隻有一張桌子和一張床孤寂地擺在地上。

安隅冇有對任何人的記憶產生過好奇。

看了這麼多人的記憶,有偶然觸發,有為了試探異能而刻意嘗試,唯獨冇有一次是他真的想看。

但,他忽然很想看看長官的記憶,隨便關於什麼都行。

秦知律停筆抬頭,“怎麼了?”

安隅一時語塞,“我……”

“嗯?”秦知律放下筆凝視著他,許久,聲音低下來,“注射的地方疼嗎?”

“不是……”

他們在沉默中對視——安隅很確定,此時此刻,秦知律隻是在專注地凝視著他,而不是透過他的眼睛審視自己。

本不應該觸發能力的。

但熟悉的恍惚感還是驀然籠罩下來,意識交錯的刹那,他進入了秦知律的記憶。

出乎意料,這裡冇有故事,冇有對話,也冇有任何人,空曠得讓人幻聽到了雪原上撲朔的風。

秦知律彷彿是一個從不回憶的人。

他的“記憶”裡隻有一片空茫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中,靜靜矗立著一座深黑而冷酷的高塔。

作者有話說:

【廢書散頁】21 畏寒之人

在尖塔中,有一位最畏寒的大人。

與其說畏寒,不如說厭惡寒冷。

羲德擁有不幸的童年,開冷飲店的繼父喜歡頻繁地把他鎖進冰庫虐待。

因此他非常厭惡風雪和一切冰冷的事物。

在發現自己疑似畸變成滿身流火的鳳凰時,他極度亢奮。

第一口烈火,他噴死了繼父。

進入尖塔時,他隻有18歲。

起初,黑塔的人希望律能監管羲德,但律卻建議羲德直接自立高層,顯然對他寄予厚望。

羲德冇有辜負這份期盼。

他毫無十幾歲少年的怯懦,他勇戰、好戰、強戰。

鳳凰金光所及之處,天空領域的畸種無不屈服。

在尖塔,他是唯一一個真正不懷念人類社會的存在。

儘管年齡小,但守序者們喜歡叫他“羲德大人”。

很少有人會留意他的本名,白無霜。

這個名字是他自己取的——他希望自己的人生中,永無風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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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雪片】搏(1/3)高空之鶴

在畸變之前,我剛剛填報了誌願。

主城最高學府對很多學子而言虛不可及,但於我卻是理所當然。

以至於當我在意外襲擊中醒來,看到自己頸上攀附著的黑雲紋飾時,人生確實產生了瞬間的失重。

但那樣的失重感很短暫,即便換了戰場,我依舊是優等生亞薩。

高空中每一道冷冽強風都將在我的羽翼之下吹拂。

我終將成為長官那樣,決斷冷靜,戰鬥驍勇。

畸變不算什麼。

我並不想念人類社會,也不會留戀曾經的校園。

工作人員詢問代號時,我為自己取名為「搏」。

——高空之鶴,足以與萬物相搏。

永不迴歸人類,或許是我的悲哀。

但為人類以死相博,必將作為我的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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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雪片】潮舞(1/3)陽台上的少年

他們都說,搏是孤高的存在。

相比羲德大人烈火般的明朗,搏的冷傲令人難以靠近。

很奇怪,我認識的搏卻是個溫和的人。

他的內心深處非常柔軟,關照著他的羲德大人,也幫扶著後來的安和寧。

隻是有時候,他會捧著可樂站在塔頂發呆。

那時我會想用我的頭髮一圈一圈地擁抱他。

某一次我真的那樣做了,還說了些不知所雲的話。

我們保持著那樣的姿勢,許久之後我才意識到自己在乾什麼。

當時我驚慌得頭髮從他身上滑落。

可他卻蹲下,捧起那些海藻般爆炸的頭髮,像圍圍巾那樣重新一圈一圈攏在自己肩頭。

……

直到最後,我都記得他那天說的話。

他說:被擁抱的感覺果然很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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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章應該出現的小劇場都太多了,每天都在崩潰取捨。

上一週請了年假在家寫稿,這一週迴歸社畜,更新時間就會往後踩到22點的樣子。

評論區揪50個小紅包。

感謝陪伴,明晚見。

32 ★ 主城·32

◎(預言詩調整)麪包店……火了!◎

安隅不信邪地又拿祝萄和安做了測試。

祝萄的記憶裡幾乎隻有兩樣東西:美食和長官。從84區回來後, 他鼓搗了一道南瓜酸奶油燉牛肉,盛在紫汪汪的琺琅鍋裡,和唐風一起從日落吃到夜深。最後一勺牛肉被祝萄舀走時, 他嘟囔道:“雖然我覺得安隅不會選我,但我也不會去競選他的固定輔助的。”

唐風隻是嗯了一聲,“知道。”

安的記憶卻是在84區, 他站在雕柱底端仰望高空——高空之上,那道被大白閃蝶環繞的身形一閃, 踏著破風的箭矢朝那輪魚人巨日直衝而去。安在那一刻決心爆發, 吐納出無儘的蝶息,誓要保護蝶陣中的人不受任何傷害。

安隅看完那段記憶心想, 說不定他能和安雙選成功。

但緊接著, 被打擾休息的安就狠狠把門摔到了他臉上——他在那一刻彷彿寧附體,也聽見了安心底的聲音:討厭鬼。

祝萄和安如他預料般,隻有在“自視”時與他對視,才能觸發記憶回溯。

秦知律似乎是唯一的特例。

安隅帶著困惑在長官寫好的報告上簽下自己的名字,然後疲憊至極地滾進被子裡睡覺去了。

這一覺他果然睡很久,醒來時日曆已經翻過5天。

手腳發軟地踏入餐廳,迎麵就見到了蔣梟。

蔣梟已經恢複了往日的清冷桀驁, 那晚的憔悴彷彿隻是錯覺,他甚至比從前更具氣魄了, 眸光冷銳, 路過的人都下意識加快了腳步。

“早上好。”蔣梟見到安隅後立即過來問好,“好幾天冇見您了。”

安隅兩隻手左右開弓地抓麪包往盤子裡放,“呃……任務回來後有點累, 我淺睡了一覺。”

他懷疑蔣梟故意在這堵他, 想抓他去訓練體能。

蔣梟略微沉吟, 鞠躬道:“看來那天對您消耗過大。感謝您的賞賜,我會用好這份能力。”

等他直起身時,安隅已經一臉聽不懂你在說什麼的樣子,光速繞開他跑遠了。

安隅端著托盤找到一個角落坐下,開始檢視這幾天堆積的訊息。

論壇首頁多了兩條飆紅的帖子。

【天道酬舔狗,尖塔最有毒的大畸種就這麼出現了!】

-有人發現蔣梟更新資料頁了嗎?好強……好可怕……好有毒……

-他最近五天刷了三個任務,據說被他奶的隊友差點被奶死。

-差點被奶死的在這裡……其實吧,我殘著也能回,但精神力失控就真的太可怕了……

-據說他很擅長把精神力控在安全線上……一點點。

-安全線上一點點?好傢夥!代入被他奶的人,直接撅過去。

-是啊,你見過全隊都在躲奶媽的場景嗎?簡直他媽比超畸體還詭異。

-所以他這個巨毒技能……真的和那個人有關?

-他親口說的,基因注射屢試屢敗,直到那個人看著他的眼睛對他使用了能力,一發即中。

安隅:“……”

看不太懂,但隱隱有不好的預感。

他努力淡定地點開了蔣梟的資料頁。

【蔣梟

畸變型:紅射毒眼鏡蛇、霞紅章魚、罌粟

天梯順位:No.624

基因熵:50872(三次畸變)

戰鬥特長:絞殺、毒液、觸手搏擊、治癒失控*

綜合戰績:3316萬】

罌粟基因竟然感染成功了……

安隅頭皮發麻,掃了一眼蔣梟新覺醒的能力——治癒失控,聽起來是挽救精神力的異能,蔣梟自己應該比任何人都需要。

他隨手點開技能說明。

-治癒失控:尖塔史無前例的交換類治癒係異能——被治療者生命恢複的同時,精神力會下降,二者換算比例不固定,生命值越低,恢複生命所需的精神力越多。

“……”

安隅忽然感到頭頂多了一個陰影,熟悉的蛇味籠罩了他。

蔣梟俯身在他耳邊恭敬道:“這項能力與您的特點完全吻合,我知道這是您賜予我的覺醒。”

“……”安隅森森地抬起頭,“放過我,求求你了。”

安隅冇想到記憶回溯那一眼帶來的誤會這麼致命。

全尖塔已經傳開了,蔣梟達成極低概率的感染,原因隻是“角落大人看著他的眼睛,對他說道:祝你成功。”

安隅木著臉點開了第二個飆紅的帖子——【安隅神能妄言(持續更新中)】。

帖子裡收錄了守序者們前兩天腦補的【死亡指令】和【熱誠收割】,此外還有一條最新補充——

【下役之禮】仆役的虔誠將獲得角落慷慨的賞賜,聽到“祝你成功”的人將獲得近乎百分百心想事成概率加成。

在這一條總結下,“想做仆役”瘋狂刷屏,和第一個任務前的“想殺”一樣壯觀。

一條打亂隊形的評論突然闖入眼簾——48728。

看起來很像亂碼。

安隅隻停留了一秒就刷了過去。

*

早飯後,安隅以“祝禱你讓我消耗過度”為由,婉拒了蔣梟的體能訓練邀請。

他隨手拿上重金購買的詩集,打算去店裡躲個清閒。

主城商業區好像有大事發生。

離麪包店還有兩條街,道路就被車堵得水泄不通,安隅在車上翻完了半本不知所雲的詩,乾脆下車步行。

街上全都是人,彷彿整個主城的人都在這了。

越往前走人越擠,安隅兩步一停,等到終於看清擁擠的來源時,呆在原地。

“他們是不是……在排角落麪包的隊?”他揉揉眼睛,不確定地問嚴希。

嚴希頓了頓,“我這幾天一直泡在實驗室,聽同事們說您的店火起來了,但冇想到火到這種程度……”

麪包店的三人小群空空蕩蕩,許雙雙和麥蒂好像已經忘了還有這麼個老闆,一條留言也無。

安隅用力擠進人群,透過視窗看見許雙雙在櫃檯後瘋狂開票收銀拿麪包,動作快到拖出殘影,有那麼一瞬,他甚至懷疑她發生了章魚畸變。

嚴希“呃”了一聲,“估計她們根本冇工夫通知您……”

安隅茫然地環顧整條街——買到的人都提著好幾袋麪包,滿頭大汗但一臉滿足地往外走。還擠在隊伍裡的則哀嚎連天,一邊吵架一邊刷手機,還有人當街掏出電腦辦公……

一個年輕的老頭子突然一把扯住了安隅的衣角,神秘一笑,“找我免排隊,往昔豆餅40一隻,88兩隻;轉圈圈小魚糕60一枚,128兩枚;角落招牌80一個,168兩個。”

安隅緩緩把嘴張大——“你這個價格翻了十倍啊!”

貧民窟也有黃牛,資源站會在非常隨機的情況下突然到貨一批高級罐頭,數量稀少,領完就冇。有些無恥的傢夥不知從什麼渠道提前拿到情報,就會早早去排隊,然後超高價轉賣。

他還以為主城精英是要臉的呢。

“等等——”安隅突然又皺眉,“為什麼買兩個比買一個更貴啊?”

“因為現在一包難求啊,買越多就越貴,懂?”對方正要不耐煩,突然頓住,“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你?”

安隅其實看他也有點眼熟:格子襯衫,身材和五官酷似年輕人,但頭髮幾乎冇有。

幾秒種後,他們同時驚呼道:

“你不是來店裡拍過照的那個嗎?”

“你不是店老闆嗎?!”

安隅:“……”

這位年輕的老頭子大名郭辛,是隔壁AI公司的開發人員,負責虛擬偶像研發。他每日三餐麪包加泡麪,每天坐在電腦前超過二十小時,生理年齡二十五,頭頂年齡五十二。

安隅跟他打聽了幾句,才知道這幾天都發生了什麼。

角落麪包店,現在被主城人私下稱為“玄學麪包店”,不僅爆紅,還有了一大批堅定的信徒,分散在網上和黃牛市場的各個角落。

爆火的三個產品也分彆被捆綁了玄學事件:據說,往昔豆餅能讓人夢到思念之人,轉圈圈小魚糕可以提升許願靈驗概率,而角落招牌麪包——隻要每天堅持吃,就會產生很強的畸變抗性,即使有一天真的不幸畸變了,也能保留意誌並覺醒超強異能,製霸尖塔,在另一種“人生”裡走上巔峰。

每一條聽起來都是在羞辱主城人的智商。

“但這是蔣氏二公子說的,太可信了!”郭辛一邊說著,一邊朝那塊小小的店鋪牌匾投以神往的注視。

“蔣氏二公子?”

安隅在記憶裡扒拉了半天,終於想起來尖塔的第一天,比利確實說過,蔣梟出身主城大戶。

嚴希立刻給他科普了一通。

主城最大豪門有兩家,一是靳家,手握能源與基建兩大核心產業;二是蔣家,基本壟斷銀行業。蔣家家主風流,房中有四太,其中屬二姨太最貌美,其獨子蔣梟不僅相貌過人,手腕和能力更是雙A,在財閥裡呼風喚雨,群眾對他繼承家業的呼聲最高。

畸變後,蔣梟也持續被公眾關注著。每當他大幅衝榜,八卦記者一準收到風聲,據說之前下注狂輸1億積分的醜聞還是蔣家花了錢才壓下去的。

安隅聽得兩眼直髮空。

如果是剛進入尖塔時聽到這些,他會更加敬畏蔣梟。

可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那個蜷縮在床上,痛得尾巴和觸手抽搐的絕望小蛇。

以及喜歡趴在他耳朵邊上說些奇怪話的變態小蛇。

他猶豫片刻,翻出了早就被靜音的蔣梟對話框。

-感謝您賜予的祝福,因為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得到在任務中報答您的機會,隱約覺得您比較喜歡錢,所以冒昧對麪包店進行了一些宣傳,祝您順心。

呃。

倒確實是比較喜歡錢,但……

淩秋說過,貧賤不能移。

但他也說過,禮尚往來,方能生生不息。

安隅糾結了一會兒,還是遵從本心回覆了一句:你的血倉有多厚,能折算幾個祝萄?

蔣梟秒回。

-謝謝您的回覆。按照大腦測算,我目前的血倉隻有0.3個祝萄,但這是因為普通守序者可抵扣的精神力有限。如果不考慮精神力,血倉上限還不知道。

安隅猶豫著敲出一句客套話:那如果有機會,之後任務裡試一試吧。

-好的。感謝您的恩賜。

即使隔著螢幕,安隅都彷彿能腦補出他彎下腰,紅瞳中燃燒著亢奮的樣子。

安隅:如果之後麪包店出了新品,我再告訴你。

-蔣氏媒體與營銷團隊永遠為您待命。友情提示:角落麪包店已經很火了,可以適當限量限購,有助於維持熱度。

十分鐘後。

角落麪包掛出了“每人每種麪包限購2隻”的招牌,安隅站在店門口的長凳上,在喇叭裡高聲道:“大家好,能聽懂我的話說明您還冇有失智。這隻是一家普普通通的麪包店,衝動消費並不一定能給您帶來快樂,但一定會讓您家裡囤積的麪包發爛發臭。小店產能有限,希望您愛惜糧食、限量購買、遠離黃牛。我們不保證吃掉這些麪包就能解決您的人生痛苦,唯一可以確信的是,遵守秩序排隊的人一定會有麪包吃。”

躁動的人群終於規矩了一些。

安隅丟開喇叭,躲進臨時封鎖的堂食區角落,長籲一口氣。

他總覺得剛纔那番發言很熟悉,回憶了半天才意識到,這不就是他在53區對混入畸潮的人類說過的話嗎?

不到午飯時間,麪包已經售罄。

麥蒂和許雙雙坐在安隅對麵,麥蒂直接癱倒在桌上,許雙雙則冇形象地後仰在椅背上。

“老闆啊,我要辭職——”許雙雙絕望道:“我接受這份工作是圖個清閒,不是來玩命的啊。”

“老闆,我也要辭職——”麥蒂虛弱地附和,“我愛烘焙,可這份工作已經把烘焙變成了我的噩夢……”

安隅唆著腮幫子糾結了足有一分鐘。

“彆辭職,給你們漲工資——”

“多少?”

“多少!”

詐屍了。

安隅和她們隔著一張桌子對峙,許久,他才艱難地張開彷彿被黏住的嘴,“百分之五十。”

“……老闆啊,我要辭職——”

“辭職!!”

店內會議一直持續到傍晚,才終於塵埃落定。

許雙雙會繼續拿著現有的工資,但店鋪每個月需要拿出20%營業額給她投資,本金屬於店鋪,盈利或虧損雙方各擔一半。

麥蒂則要求薪水翻一倍,並且需要至少兩個助手,以及加購兩台商業烤箱。

其他倒還好說,唯獨加購烤箱不好辦。

不是買不起,而是冇地方放。現在後廚已經非常擁擠,商業烤箱占地空間很大,更彆提還要一口氣加購兩台。

安隅雖然答應了,但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他遇到難事時就隻想找個狗窩縮起來。

於是他拿著那本花了錢就必須看完的《預言詩》獨自躲去後廚,隨手翻到剛纔冇看完的地方。

“一個人的時間亂了,

沉默的驚惶,

他的死亡在河流中寂靜地衝淌。

一群人的時間亂了,

狂歡在迴盪,

他們的嘈雜在河流中寂靜地衝淌。

看不懂,還不如那首講爛兔子的。

安隅把詩集一丟,蜷縮進角落準備再睡一覺。

終端忽然響了起來。

看到長官的名字,儘管他已經醞釀起睡意,還是立即點擊接聽。

電話另一頭有來來往往的腳步聲和小聲交談。

秦知律的聲音沉穩如舊,“聽說你醒了。”

安隅道:“是的長官。您在哪裡?”

“黑塔,陪上峰分析一些棘手的事。”秦知律停頓片刻,“最近開始替你看房子了,想問問你有冇有偏好的地點。”

安隅對主城毫無瞭解。

於是他不假思索道:“哪裡最貴,就買在那吧。”

其實他更希望秦知律能買在麪包店附近,但這周圍都是商鋪,長官向來說一不二,是不會允許的。

秦知律忽然道:“之前你提過公寓換商鋪,還考慮嗎?”

“嗯…………嗯?!”

安隅一下子站起來,發懵般地舉著電話,“可以嗎?”

秦知律從容道:“我聽說你的店最近很火,也許是時候考慮擴容了。”

“我不懂您為什麼突然改主意。”安隅卡殼片刻,“但我預感……您有後話在等我。”

電話裡傳來秦知律的一聲笑。

很輕的氣音,隔著終端,卻讓安隅耳朵有些癢。

不知為何,聽到那聲輕笑,安隅剛剛升起的警惕心又被撫平了。

或許長官是一個太有距離感的人,因此每當那道冷沉的身影稍微鬆緩一些,都會讓他格外有安全感。

秦知律道:“我準備買下麪包店旁邊的便利店,你可以改造一下,一半給麪包店擴容,一半改成臨街公寓。”

“就旁邊那家嗎?”安隅聽見自己心動的聲音,“條件是?”

“冇有額外的條件,就是之前忘記烤麪包後,不是說了要陪我出個任務嗎?眼下剛好有一個,一起吧。”

秦知律的聲音聽起來雲淡風輕。

但越是雲淡風輕,安隅反而越感到毛骨悚然。

他猶豫道:“我們之前約定的是,任務類型由我選擇,確保安全。”

秦知律淡定地“嗯”了聲,“可你一共隻出過兩次任務,你哪知道什麼類型的任務安全?”

“……”竟然無法反駁。

“就這個吧,我為你選的。”秦知律語氣忽然嚴肅,“而且,這個任務必須得有你。”

“為什麼?”安隅愣了下,“人員要求是?”

“冇有要求,自由報名前往。”

“哦……”安隅鬆了口氣。

任務都會設置人員要求,如異能定位、人數、綜合實力排名。

而那些完全不做人員限製的,基本就是等級很低的小任務,也被老油條們戲稱為年度刷KPI專用的福報任務。

掛掉電話,天梯係統自動彈出訊息。

-新任務【高畸變風險孤兒院】已釋出,請守序者們前往檢視!

安隅的視線在血紅色的任務名稱上停留,忽然又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緊急征召】

高畸變風險孤兒院於7日前突然中止對主城的例行彙報,已經確認失聯。無人機探測到極強異常頻率,但未能與已知的畸種頻率相匹配,故高度懷疑出現新型超畸體。先遣四批守序者皆因無法進入孤兒院而返回。

任務1:進入孤兒院

任務2:秩序整頓

任務綁定人員:律、角落。

應征要求:不限製人數、畸變方向、綜合戰力;報名即通過,請守序者們量力前往。

特殊要求:儘管孤兒院的每個人都有畸變風險,但在畸變之前,他們仍是人類的孩子、是未來。本次任務先期調查內容模糊,主城願意給予最大程度的資源支援,儘最大努力保護孤兒院中尚未畸變的孩子。

高畸變風險孤兒院,安隅渾渾噩噩地度過人生中前八年的地方。

他在孤兒院期間的清醒時間不算很長,但卻對那裡發生的一切記憶猶新。

那裡收容著全世界所有被懷疑有畸變風險的人類幼崽——包括雙親均畸變但自己尚無異常的小孩、基因熵極低且不滿六歲的棄兒、以及像安隅一樣從野外撿來的小可憐。

那裡很大,有自己的“生態係統”,就像另一個餌城。

安隅莫名地對著空氣發了一會兒愣,然後才發訊息詢問長官道:為什麼必須要我參加?

秦知律很快回覆:因為整座尖塔,隻有你能敲開它的門。

安隅反應了好一會。

明白過來時,他下意識觸碰向自己的右眼。

時間太久,以至於如果不提起,他已經徹底遺忘了——每一個孤兒院的孩子都會有一個跟隨終生的“ID”,是右眼虹膜的掃描數據。

那是孩子們在孤兒院裡做一切事情的許可證。

也是他們“回家”的鑰匙。

作者有話說:

【廢書散頁】22 主城魔幻主義

在災厄到來二十多年後的世界,精英與草芥已被嚴格隔離。

理論上,主城應該被純粹的利益、效率、理性與冷漠包圍。

但在那群人類精英中,仍能一瞥往昔庸俗人世的影子。

即便麵臨殘酷的精英壓力和優勝劣汰。

但他們仍然會跟聽玄學,網紅打卡,討論八卦,上班摸魚。

男人們依舊喜歡看女主播,無論是真人還是虛擬形象。

女人們也依舊會被網上的貓貓頭可愛到流淚。

儘管施加在人類身上的那根弦越繃越緊。

但聰明的他們總是會利用一切機會,像從前那樣,狡猾地在陽光下任性一會兒。

************

久等了,評論區揪50個小紅包

PS:最近幾章的紅包都冇來得及開,假期一起開哦。

感謝陪伴,明晚見。

?? 神秘燎原 ??

33 ★ 高畸變風險孤兒院·33

◎“ID號21301222,好久不見。”◎

安隅拾起扔在地上的《預言詩》, 正欲合上,視線卻不經意地掃過剛纔讀過那一首的標題。

《收容院》

“一個人的時間亂了,

沉默的驚惶,

他的死亡在河流中寂靜地衝淌。

一群人的時間亂了,

狂歡在迴盪,

他們的嘈雜在河流中寂靜地衝淌。”

收容院……

鬼使神差地, 他又來到了教堂。

詩人坐在沙發裡,在一塊畫板上輕輕描摹。

“抱歉, 我並不能解讀這首詩。”他歉意地微笑, “總是會有一些靈光一閃的東西突然降臨,但這並不意味著我能洞悉一切, 我已經呈現了我得到的全部資訊。”

“好吧。”安隅歎氣, “我要出一趟遠門,如果您能想起什麼,可以去角落麪包店找許雙雙。”

“主城恭候您回來。”詩人溫暖地笑,“說起麪包店,昨天來夜禱的太太剛好送了我一隻往昔豆餅,它竟然好像真的帶我回到了從前,讓我想起當時創作的心情。”

安隅隨口問道:“哪首?”

“不要自以為是地剖開一隻弱小的兔子……”

安隅驀然頓住腳。

那首詩曾被嚴希的妹妹唸誦, 而往昔豆餅正是嚴希母親的手藝。

他回頭看著詩人,“您的預言總是很準。前一陣, 我果然在一些小事上摔了跟頭, 也確實意外地發了財。”

詩人坦率道:“我已經習慣了自己在這方麵的天賦。您知道主城人常買的彩票嗎?”

安隅點頭。

“我還寫過一本《幸運數字感知》,隻要五千塊,您是否需要?”

“……”

安隅麻木道:“有什麼不要錢的預言嗎?”

詩人惋惜地歎氣, “也有的, 但通常無人在意。”

他說著, 把一直麵朝自己的畫板朝安隅轉了過去。

那是一片深黑蒼穹。

大片不規則的破碎紅光攤在天際,明明是一幅靜態的畫作,卻彷彿能讓人感知到它們惱人的波動。

安隅注意到角落裡有兩片紅光已然平和,背後各有一枚金色的齒輪,那齒輪小小的,卻彷彿有著莫名的安定感,從它外圍延伸出的製動線牢牢地穩固住了破碎紅光。

緊挨著它們,第三隻齒輪也已隱隱有了輪廓。

安隅愣了一會兒,“上次你不是說,第二枚齒輪纔剛剛有很淺的輪廓嗎?”

詩人滿足地微笑,“第二枚齒輪已經在五天前全部浮現,並且成功製止住了一片紅光的波動,我的日子越來越安寧了。現在我預感,第三枚齒輪就快要出現了。”

五天前,剛好是安隅昏睡的前一日,那天他算是觸碰到了記憶回溯能力的開關。

“……”

過多的巧合衝擊著理智,讓人突然有點對那本《幸運數字感知》動心了。

安隅捂緊錢包迅速離開了教堂。

*

回到尖塔後,距離任務已經釋出2個小時,報名的隻有蔣梟、風間天宇、斯萊德、帕特。

風間天宇是之前報名過84區任務的治療係輔助者,資料顯示,斯萊德和帕特是經常跟他合作的強勢輸出係,均在天梯TOP20。

怪了,隻有4個人報名。

安隅納悶地點開好友列表,一個一個地戳過去。

-祝萄:不好意思哦,西南的種子博物館出事了,我得和長官一起走一趟。

-安隅:噢,你忙。

安已讀不回。

-寧:抱歉,安還冇從上次的消耗中恢複過來,而且他討厭打擾他睡覺的人。

-安隅:能理解……那你呢?

-寧:我不能離開安啊。

-搏:很遺憾,長官快要從雪山回來了,他厭惡嚴寒,可能會心情不好,我想在尖塔等他回來。

-安隅:好的,長官重要。

-潮舞:我不想去小孩子多的地方,他們會扯我的頭髮!!

-安隅:……

準備下樓時,秦知律看到安隅不斷重新整理任務頁麵,說道:“一個任務,如果一釋出就擠進來好幾個強勢的輸出,就不會再有人報名了。因為搶不到任務貢獻度就冇有收益,白白承擔風險。”

安隅恍然大悟。

電梯下到餐廳層,停下了。

邁進來的人神情冷傲,眉眼清俊,眼下一顆淡痣隱露風情。

安隅反應了一會兒才把人和照片對上號——不久前畸變的巨星照然,被198層的炎長官強行招入尖塔,成為新的高層監管對象。加入那天,天梯彈出的資料卡顯示他代號為“流明”,衡量光通量的單位,是炎親自為他取的。

流明隻掃了秦知律和安隅一眼,麵無表情地轉過身,按下健身房樓層按鈕。

垂在身側的手腕上有數道深紅的勒痕,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醒目。

看起來,流明也接受了大腦的基因誘導試驗,那些勒痕應該是束縛裝置留下的。

秦知律忽然開口,“還適應嗎?”

流明回頭瞟了他一眼,冷漠而輕蔑。

在整個尖塔,安隅從冇見任何人用這樣的眼神看秦知律。

“不適應。”

電梯門開,流明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安隅瞠目結舌。

淩秋說,不畏強權是一種已經滅絕的美好品質,想不到竟然讓他在電梯裡遇見了。

可惜,淩秋冇活到今天,不然應該也能來圍觀一下。

電梯裡隻剩下兩人,秦知律主動解釋道:“他冇有接受過誘導試驗,那是非人道試驗,且耗費巨大,僅對極個彆人啟動過。”

安隅“唔”了一聲。

“不要管。”秦知律又道:“也不是他自己弄的,彆學。”

安隅一懵,學什麼?

路過守序者雕像時,秦知律在它麵前默立了一會兒,將手套向上提了提。

安隅站在他的背後,忽然覺得長官的身影似乎比平日更加肅寂,幾乎要和那雕像融在一起。

他彷彿不由自主地問道:“雕像上的這位軍官是誰?”

“我父親。”秦知律說。

安隅一怔。

秦知律抬手指了下雕像手中托著的徽章,“這些草芥象征餌城人,被包裹的燃燒的火星象征主城人,這是星火法案的徽章,意指,為了人類存續,全人類各具使命,也都將麵臨犧牲。”

安隅想了想,“那守序者是算草芥,還是算火星?”

“都不算。”秦知律視線落在雕像身上,“托著這枚徽章的人象征守序者,曾經的含義是,隻要守序者不倒下,這枚徽章便永遠不會滾入泥土。”

“曾經?”

“嗯。”秦知律頓了下,“但,草芥越來越賤,火星卻不再純粹地釋放光熱。如果有一天這枚徽章失去了它本該代表的意義,也許托著它的人就會主動鬆手。”

安隅怔住。

明明隻是幾句平和的陳述,但不知為何,他忽然覺得心裡很重。

長官是人類規則最可靠的防線,但他也一直在凝視著規則。安隅心想,或許正因如此,他才從未像上峰那樣與平等區的人徹底割裂。

“還有什麼要問的?”

安隅回過神,“您的父親也是一位守序者嗎?”

秦知律頓了頓,轉身向門外走去。

“或許算吧。”他踏出尖塔的大門,聲音湮入主城外呼嘯的風雪聲,“他是被守序者殺死的人。”

直到登上飛機,安隅都還在回憶剛纔聽到的那句話。

守序者隻有權利殺死畸種,而雕像上的人顯然冇有畸變。他想,一定是穹頂外的風雪聲太喧囂,他聽錯了。

這次的飛機駕駛員是蔣梟。

安隅努力朝他擠出一個微笑後,跑到最遠的艙門邊上坐下了。

機上另外三人都朝他和秦知律打了招呼,風間天宇算是熟人了,另外兩位輸出係則是第一次見。

TOP20的輸出係,壓迫感極強,安隅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斯萊德的畸變型是一種狼,在強大的攻擊性之外也格外擅長搜捕,是比利提過的兼具情報係素質的強勢輸出,天梯排位18。

帕特則更高,目前排位9,他的畸變型是羚羊科,行動能力極強,他的守序者生涯高光是在一次任務絕境裡,在彈儘糧絕、生存值和精神力均在30%出頭的情況下,用樸素的冷兵器解決了十幾隻基因熵破萬的畸種。

安隅忍不住想,如果帕特跟著蔣梟練體能,蔣梟大概會很有成就感。

起飛前,他收到比利的訊息。

-親愛的,你把【破曉】落下了。

-它太顯眼了,在孤兒院一定會被巡查老師冇收,我隻帶了短刀。

-哦哦。我看你把僅有的衣服也留在了尖塔,不會裸.奔出去的吧?最近也冇見你買新衣服啊。

安隅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麻布袋。

——他把貧民窟統一發的破袋子又套回了身上,是穿來主城的那件,53區任務結束後特意找黑塔討回來的。

比利不等他解釋,又追問道:麪包帶冇帶夠?

自從比利成為他的生活助理,就開啟了無限關懷模式,像個碎嘴程度翻十倍的淩秋。

-冇帶吃的。

-啊?你不是很容易餓嗎?

因為擁有不屬於孤兒院的食物是絕對的高危行為。

安隅懶得打字解釋複雜的孤兒院生態,打算關掉聊天框。

-對了,根據我最可靠的八卦情報,斯萊德和帕特都來自48728,你小心點。

48728?

安隅猛地想起了那串在“想做仆役”刷屏樓中突兀出現的亂碼。

-僅防你這個傻孩子還不知道,五位數,一般都是論壇貼ID。

安隅點開了比利發來的鏈接。

【抵製以神化粉飾資源掠奪,無神論者入】

這是一個反對他的帖子。

所有人都是匿名發言,聲討他隻是一個有特殊異能的幸運兒,由於隻接觸高層,自然有不俗的任務表現,所謂神能純屬扯淡造勢。他的出現並冇有給人類最後一道防禦力量帶來任何增色,相反,守序者們開始盲目崇拜,寶貴的治療係資源全部向他傾斜,與此同時,他還在人類主城以營銷麪包店的方式搶占人們心智,是個居心叵測的傢夥。

坦白說,除了“居心叵測”外,安隅覺得他們說的挺對,至少比那些神化他的傢夥腦迴路正常。

像他這種賤民向來臉皮厚,壓根不在意彆人背後吐槽,於是心態平和地往下刷。

-理討一下,想殺死他最合理的方式應該是利用任務場景,而且要儘量避免被秦知律發覺。

金眸忽然沉了下去。

-知道斯萊德和帕特的匿名ID嗎?

過了冇幾分鐘,比利發來兩串數字——均活躍在那些如何殺死他的“理性討論”中。

安隅抬起眼皮,剛好與斯萊德對視。

斯萊德的微笑看起來毫無芥蒂,“角落大人,聽說您在高畸變風險孤兒院呆過很多年,對這個任務有什麼忠告嗎?”

安隅瞟了一眼他們揹著的武器——斯萊德摟著一卷火箭炮筒似的東西,帕特則是一支重型槍械和一把半人高的砍刀。

他們腳下的揹包裡露出壓縮食品包裝袋。

安隅平靜道:“孤兒院比餌城還要大,很容易走散,我建議重要武器和物資不要交給彆人,自己拿好。”

“明白了,謝謝您的提點。”斯萊德轉頭對秦知律道:“您選中的監管對象果然就像傳言中所說的,實力強大,脾氣溫和。”

“溫和……”

秦知律看了安隅一眼,未予置評。

*

孤兒院在北方,嵌入在人類餌城的洋蔥式排布中。

或者說,那就是一座矗立在高牆之後,被限定了功能的餌城。

進去之前,秦知律補充道:“這次任務一定有超畸體存在。前期派遣的軍人和守序者在暴力開門後,又回到了門外,這裡排斥外人,進入後保持低調行事。”

“是。”

“是。”

“另外,雖然彙報終止於7日前,但經覆盤,孤兒院彙報相同資訊已經有好幾年,這次突然終止是因為7天前主城調整了這片區域的彙報介麵,其他區域跟隨調整,隻有孤兒院還在以相同的頻率彙報著幾年來相同的內容。”

風間天宇驚訝地問道:“上峰一直都冇發現嗎?”

“孤兒院和餌城不同,它是一個獨立運行的機構,每兩個月與主城溝通一次,隻需報告正常或異常即可。這次是上峰特意向前追溯才發現,從前的彙報會打上日期電印,而這些年就隻剩下了正常這兩個字。”

安隅抬頭望著麵前的孤兒院。

——高達數十米的圍牆一片慘白,幾乎可以在風雪裡完全隱形。進出口隻有一扇大門,就像秦知律的房間設計那樣,那扇門也毫無裝飾,完美地嵌入在圍牆中。

他輕聲問,“異常彙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秦知律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十年前。”

十年前,安隅離開孤兒院的那一年。

呼嘯的風吹開安隅的額發,露出那雙澄澈的金眸。

那雙眼眸已經不再像從前那樣過分空洞,即便是在漠然時,瞳心深處也彷彿隱隱有一星光亮。

在53區,十目蛙舌也曾說過,它在53區外麵路過好多次,從來冇意識到那裡竟然有一座人類城市,直到——安隅離開53區之後。

金眸倏然抬起,安隅踏著風聲上前,按下了隱匿鑲嵌在高牆上的按鈕。

一個冰冷的合成電子女音響起:“身份確認中。”

紅光緩緩掃描過安隅的右眼。

片刻後,電子女音改換了聲情並茂的音色,“ID號21301222,好久不見。無論您離開多久,孤兒院歡迎您回家。”

六人站成一排,在開門的一瞬間同時邁入。

門裡的世界,白亮而空洞,一無所有。

眼球深處突然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耳鳴聲劈開大腦,安隅猛地意識到剛纔是有一道極強的閃光。

強光一瞬而逝,世界從刺眼的白茫又墮入無儘黑暗,彷彿永久地帶走了他的視力。

他的心跳陡然失控,慌亂地摸向右眼。

帶著溫度的皮革忽然握住了他的手指。

“彆慌。”秦知律捉住他的四根手指緩緩攥在手心裡,“我也看不見了,不是針對你的,應該隻是那道強光留下的短暫後遺症。一進失序區就出現這種情況,大概率……”

話音未落,消失的視力開始恢複。

黑暗褪去,空曠而破敗的場地緩緩在視野中浮現。

安隅偏過頭,撞進那雙黑眸。

他們周圍已無彆人。

“大概率是,會走散。”秦知律說完了後半句。

他們同時抬起頭——蒼穹之上蓋著一塊巨大的螢幕,像監控中心一般,將整個孤兒院分割成無數小格子,每一個小格子都倒映著對應的景象。

但這塊巨屏有些奇怪,安隅看了好半天才意識到問題——它冇有任何科技感。冇有邊緣、冇有金屬,畫麵既無任何畫素痕跡,也不像頂級螢幕那樣刺眼地清晰。

它更像是一麵巨大的鏡子。

耳機裡突然嘈雜起來,風間天宇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響起,“隊內通訊似乎還能用,但信號不是很穩定……你們看到天上的鏡麵監控了嗎?似乎無論我們怎麼移動,頭頂都能看到全孤兒院的鏡麵監控。可惜每個監控裡的畫麵都差不多,人影太小了,我找不到自己……按照終端定位的話,橫縱座標——995,16。我和蔣梟在一起。”

耳機裡陸續響起大家的聲音。

帕特:“899,933。”

斯萊德:“15,16。”

安隅對終端的定位座標功能不太熟悉,還冇鼓搗明白,秦知律就說道:“我和角落在一起。21,716。”

蔣梟道:“從座標來看,我們大概是在孤兒院的四個角上,我和風間離安隅最遠。”

風間天宇歎氣,“豈止最遠,我們和兩位高層應該是拉了一條完整的對角線。不如大家先選取一箇中點彙合吧?”

秦知律看向安隅,“角落怎麼想?”

“我想……”

安隅的視線掃過天上的鏡麵監控。

其實孤兒院內部的排布和外麵的世界很像,每一個區域都有自己的宿舍、食堂、體檢中心、教室和活動處,整個孤兒院像洋蔥圈一樣劃分成上百個區域。

唯一的區彆在於這裡的洋蔥冇有“芯”——所有管理處都毫無規律地分散在各個區域裡,也因此缺少突出地標,非常容易迷路。

“不要彙合。”安隅說道:“雖然孤兒院歡迎離開的孩子隨時回來探訪,但成年人依舊很少見,我建議大家見人先躲一躲。”

風間天宇納悶道:“躲?無論看到誰都要躲嗎?為……”

安隅那句“見到成年人尤其要躲”還冇出口,耳機裡突然傳來斷斷續續的女人吆喝的聲音。

“那邊兩位——請停一下,掃查ID——”

安隅呼吸一滯,低聲道:“裝作冇聽見,自然一些離開,千——”

耳機裡,女人突然扯著嗓子一聲尖叫,“入侵者!!”

“……萬彆跑。”安隅堅持說完,而後聽著耳機裡呼呼的風聲和刺耳的警報,歎了口氣。

他默默關閉了頻道。

秦知律問道:“那是什麼人?”

“孤兒院裡到處都有巡查老師,隨時隨地排查畸變。”安隅有些無奈,“以蔣梟他們的能耐,倒不至於被怎麼樣,但接下來大概寸步難行。”

秦知律沉默片刻,評價道:“睚眥必報。”

“嗯?”安隅一臉茫然,“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秦知律淡定地往前走,“蔣梟和風間算是倒黴。但斯萊德和帕特的武器會讓他們也非常紮眼吧。”

安隅驚訝道:“您也知道那個帖子嗎?”

“帖子?”秦知律頓了頓,搖頭,“我隻知道一定會有高位輸出係盯上你。治療係輔助者是全尖塔最核心的資源,現在已經快要成為你一個人的資源了。”

“……”

道理是這樣,但……

安隅小聲辯解了一句,“是他們自願的。”

秦知律不予置評,瞥著他問道:“去哪裡?”

“這裡有很強的入侵排斥,成年人太顯眼了,隨時可能被盤查。”安隅頓了頓,“試一試吧,或許我還能找到檔案室。”

“檔案室?”

“嗯。”安隅環視著周圍的建築,仔細回憶著。

儲存所有入院者資訊的檔案室就在他當年居住的區域。他清醒的時間很少,不像其他孩子一樣喜歡在各個區域中探索,但好在記性不錯,清楚地記得自己當年剛好在一個角上。

得給長官做個身份,把守序者最高長官秦知律,變成高畸變風險孤兒秦知律。

安隅往前走了兩步,驀然頓住腳。

遠處飄來的夾雜著雪沙的風,將縹緲的兒歌聲吹入耳朵。

“人類呀,香又香,

“身體借來占光光。

“融一融,晃一晃,

“長出一張新臉龐……”

漫天的雪沙背後,逐漸浮現了一群小小的身影,在那些小身影之中還有一個領隊的成年人。

秦知律聽了一會兒,蹙眉道:“我怎麼覺得這首歌謠有點立場不正確。”

“我記得它從前叫《小小人類》。”安隅頓了頓,“現在詞被改了,或許歌名也該改……叫《小小畸種》。”

遠處的人群越來越近,輪廓也逐漸清晰。

大量不屬於人類的肢體、奇奇怪怪的皮膚反光也因此越來越奪人眼球。

很突兀地,安隅想起了至今上峰聯絡員都常常拿來和他閒聊的《超畸幼兒園》。

周遭大片空曠,找不到任何掩體。

安隅一邊瞄著不斷靠近的畸種幼崽們,一邊四處張望。

“你看什麼呢?”秦知律問。

“長官,我可能得先把您藏起來。”安隅說,“一旦盤查,您既冇有ID,又會爆掉這裡的基因熵檢測裝備,我們會被整個孤兒院通緝的。”

秦知律蹙眉,“藏?怎麼藏?”

安隅輕輕舔了下嘴唇。

他覺得長官一定不會答應的,所以似乎也多餘討價還價。

一分鐘後,對麵的成年人從幼崽隊伍中小跑出來,來到了安隅麵前。

那是一個身材高大粗胖的中年女人,是孤兒院隨處可見的巡查老師之一。

她皺眉環望安隅周圍,“我剛纔看這邊有兩個人啊。”

“兩個?”安隅愣了下,一雙金眸純真而茫然,“哪有兩個人,您彆嚇我,我好久冇回來了……”

“可能是雪太大了吧……噢,你是回來探訪的?難怪看著像是要成年了。”巡查老師道:“請配合身份鑒定。”

安隅熟練且溫順地讓她掃描了虹膜。

“ID號21301222,基因熵0.2。”

女人皺眉道:“你也太差了……來,基因檢測。”

安隅伸出手,讓她用設備貼了下手腕。

“指數怎麼一動不動啊?”巡查老師皺眉敲打著設備,可無論怎麼敲,螢幕上都還是一個可憐兮兮的“0”。

“我的基因熵太低了,老設備常常不讀數。”安隅垂眸看著地麵,聲音輕得快要被風揉碎掉,“我很抱歉……我的基因真的太差了……”

“唉……”巡查老師沉歎一聲,“這不能怪你,小可憐。你看,你長得多美,雖然你的美貌毫無價值。”

“……謝謝您的安慰。”安隅努力微笑,“真巧,我移居到餌城後,我的鄰居也這麼說。”

那個巡查老師彷彿絲毫意識不到隨機排查畸變和領著一大群畸種幼崽唱歌的行為放在一起有多矛盾,她檢查過安隅,立即重新組織好那群吱哇亂叫的小怪物,唱著動聽的畸種之歌走遠了。

安隅長籲了口氣。

耳機裡忽然傳來一個不悅的聲音。

“你現在真是冇大冇小。”

“唔……”安隅驚訝道:“原來空間摺疊不會乾擾通訊……對了,我一直很好奇,在摺疊空間裡是什麼感覺?”

秦知律沉默了足有一分鐘,才冷道:“和正常空間冇有區彆,隻是多出了空間邊緣。”

他頓了下,又道:“但我這裡的空間底部似乎一直有規律的震動,還有聲音,你把我疊進哪裡了?”

“抱歉,我的果醬罐子冇帶出來,實在找不到襯您的容器。”安隅小聲說著,左手輕輕撫摸了一下右手腕上纏著的繃帶。

“您剛纔站立的那一小塊空間,現在在我手腕的繃帶裡。”他小聲說,“所以您聽到的聲音,或許是我的心跳。”

秦知律又沉默了。

安隅硬著頭皮繼續往前走,越走越心虛。

長官一直不說話,讓他覺得自己真的要完蛋了。

他突然想道:如果長官的怒火無法挽回,那……還應該放他出來嗎?

其實,秦知律即便是餓死在他的繃帶裡,大概也不會有人發現真相吧。

這個恐怖的念頭纔剛冒出來,耳機裡就傳來一聲輕笑。

“那你現在夠慌的。”

那個聲音裡帶著玩笑般的鬆弛感,“耳機裡能聽見嗎?咚咚咚的。”

安隅愣道:“什麼咚咚咚的?”

“你自己的心跳。”秦知律隨意地說道:“剛纔被巡查時,它也冇跳得這麼快。”

作者有話說:

【廢書散頁】23 高畸變風險孤兒院

高畸變風險孤兒院建立於2122年,也就是災厄最初發生的那年。

剛建立的前8年,進去的孩子中大概有接近10%在生長中逐漸畸變,都被敏捷發現和處置了。

而且這10%裡,大多數是入院後因為外部畸種入侵而感染的——即便是在普通餌城居住也無法避免。

人們覺得這個比例不算可怕,完全可以接受。

在那之後的8年,由於很神奇地冇有任何外部畸種入侵,孤兒院畸變比例更是一度低到了不足1%。

直到孤兒院出事。

不知是人類發現得太晚,還是發生在那裡的事太詭譎。

它從一個幾乎被遺忘的角落,一夜之間變成最令人聞風喪膽的存在。

後來,當人類回首抵抗紀,驚訝地發現,正是在那次事件後,這個世界掀開了一個新的混亂篇章。

——從基因暴.亂,正式走向神秘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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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評論揪100個20點。

非更新時段內,APP提示的“有修改”可以直接忽視。

感謝陪伴,明晚見。

34 ★ 高畸變風險孤兒院·34

◎21380720,薔。◎

心跳?

安隅仔細感受了一會兒, “那不是慌,長官。”

“那是什麼?”

是因為想到要做壞事,有些興奮。

安隅默默繞開了危險的問題, 解釋道:“在孤兒院被巡查老師叫住是常事。一旦數據異常,就會被拉走檢查,然後被處置。”

這是一種殘酷但卻安全的管理方式。隻是如今, 孤兒院的一切都在朝詭異的方向發展。

根據終端探測,巡查老師屬於人類, 可她卻理所當然地領著一大群畸變兒童, 也絲毫冇有被感染的痕跡。

秦知律問,“你打算讓我在裡麵待多久?”

安隅回過神, 小聲道:“這取決於您有多生氣。”

“嗯?”秦知律冇聽清, “你說什麼?”

“我說,我希望再次讓您看見我的價值,在為您搞到通行許可之前,我會妥善保護您的。”

秦知律不做評價,吩咐道:“把記錄儀打開。”

“哦。”

安隅都快把那顆小小的機械球忘了。

片刻後,實時畫麵傳輸到秦知律的終端上,他才說道:“走吧, 彆刻意避開人。”

“為什麼?”安隅問,“孤兒院的人並不友好, 我不想太早打架。”

秦知律像在耐心地教他, “每到一個失序區,都要摸清楚有多少人畸變。如果我冇記錯,孤兒院收容著上萬個孩子, 畸變就像開盲盒, 如果多數人都畸變了, 那我們就擁有了幾千個基因盲盒。”

安隅費解道:“盲盒是什麼?”

“抽獎。”秦知律說,“抽幾千次,總該有我們需要的。”

安隅其實冇太聽懂,但他決定不去追問——長官曾誇過他智商高。現在長官眼裡,他冇大冇小,道德素質很差,性格溫和也存疑,似乎隻剩下智商高這一個優點了,無論如何也得保住。

風雪越來越大,這裡的風雪不像外麵凶狠,但卻彷彿怎麼揮也揮不散,漫天飛舞的雪沙幾乎要把建築都蒙起來。

安隅站在雪中有些昏沉,說不清是餓的,還是一回這裡就習慣性地想睡覺。

機械球轉了兩下,秦知律問道:“這裡的建築都是灰白色嗎?”

“發灰是因為臟了,曾經是純白色,管理者希望風雪能成為這裡的保護色,降低畸種入侵的風險,就像穹頂之於主城。”安隅一邊掃視著稀疏的建築一邊答道:“雖然冇有任何科技含量,但至少我在這裡的八年中,確實冇聽說過畸種入侵。”

隊伍公頻突然再次響起。

“我們終於擺脫了那些傢夥!”風間天宇氣喘籲籲道:“太能追了,一個大人帶著一群小孩,不,小畸種!你們抬頭看鏡子了嗎?敵軍太龐大了,拜他們所賜,剛纔像有哈雷彗星掃過的那片就是我們所在的區域。”

頻道裡一時間有些沉默。

蔣梟接著道:“各位,我們在孤兒院的東南角。以座標推測,律和角落在西北,斯萊德在西南,帕特在東北。”

正因肚子餓而放空的安隅倏然抬眼。

出了三次任務,幸運女神終於站在了他這邊——當年他住的地方就在西北角上,也就是說,檔案室也在附近。

斯萊德忽然開口,不悅道:“我也差點被盤查。外麵的衣服和東西在孤兒院很紮眼,被人看到就會問。角落怎麼不提醒我們?”

頻道裡微妙地安靜了片刻,帕特哼道:“小高層,不會是怕我們搶貢獻度吧?”

安隅冇出聲,繼續往前走。

前麵出現了一個低矮的建築,門口立著一塊畫著飯碗的牌子,是食堂。

他肚子立即響了。

斯萊德道:“律,還請替我們和您的監管對象解釋一下,不會有人想要和高層以及小高層搶貢獻度的,角落大人大可不必如此警……”

“長官的頻道壞了。”安隅突然打斷了他。

斯萊德:“什麼?”

安隅麵不改色地說道:“剛纔遇到巡查老師,我和長官走散了。如果你們能接通他的頻段,請把我的座標發給他。”

他停頓了下,語氣低下去,“剛纔態度不太好,抱歉,冇有奶媽冇有長官,讓我有些焦慮。”

他說完,立即掛掉公頻,繼續朝食堂加快腳步走去。

私人頻道響起,秦知律淡道:“和誰學的,這麼陰。”

“差點被53區第一隻章魚人弄死讓我明白,如果察覺有人想殺我,就要先下手,不要等著對方出招。”安隅說著,腳步微頓,不確定道:“您希望我做一個善良的人嗎?”

秦知律似是輕笑了一聲,“隨你。”

話音剛落,另一個私人頻道亮起。

安隅瞟了一眼,果然,來自斯萊德。

他站在原地接起了通訊。

“我去找你吧。”斯萊德在頻道裡咳嗽了兩聲,“我離你最近,一起行動更安全。”

風中的雪沙撲在安隅的臉上,轉眼便掛滿眼睫。

在風雪的洗禮下,那雙金眸剔透得讓人望而生寒,眸中一閃而逝的冷意更勝風雪。

“您的友善果然不讓人失望。”安隅輕聲說,“那就希望我們能遇上吧。”

斯萊德道:“我朝著你的座標方向移動,你也往我這邊走。”

“嗯。”

通話切斷後,安隅等了兩秒,見秦知律確實冇有插手的意思,於是嘀咕著問道:“長官,我可以去吃點東西嗎?用了一次空間摺疊後很餓。”

秦知律哼笑一聲,“你都走到食堂門口了,纔想起來問?”

*

食堂和記憶中如出一轍,毫無變化。

這會兒剛好是晚飯時間,安隅從隊頭往後走,在路過的每一個有畸變體征的人身邊稍作停留,直到排入隊尾,不動聲色地把藏在袖子裡的終端揣回口袋。

秦知律翻看著同步過來的檢測記錄,“最高的一個基因熵也剛兩百出頭。大多數似乎都處於畸變早期,暫時還冇有藏起體征的能力。”

他停下來沉思了一會兒,“按理說,這種早期狀態最多持續幾天,但他們的行為又像是畸變很久了。”

安隅沉默地觀察著隊伍。孤兒院的衣服背後都縫有身份標識,展示ID和姓名。ID通常由入院年份加上四位編碼組成,整一條隊伍裡的人都是在2139年之前入院的,也就是說,和他在孤兒院的時間有重疊——他已經離開十年了,可這些人看起來仍然都是小孩。

要麼,他們都是嬰兒時期進來的,否則恐怕這裡的時間也出了問題。

安隅想起那首名為《收容院》的預言詩,輕聲道:“隻有找到檔案室,才能知道這裡都發生了什麼。”

記錄儀的鏡頭緩緩轉過櫃檯,秦知律忽然問,“每天都吃這個?”

“營養湯隻有一種,但主食是壓縮餅乾和蒸豌豆輪換。”安隅領了一個碗,“可惜今天是餅乾。”

他和前麵的人保持了一些距離,低聲道:“壓縮餅乾能吃撐,但冇一會兒就消化掉了。蒸豌豆因為吃了會胃脹,反而能消化很久,味道也更好。”

秦知律似是歎了口氣,“我以為你從小就吃粗麪包。”

“粗麪包是餌城纔有的。我到53區第一天,淩秋正在吃麪包,好香,他還掰了一半分給我。”安隅低低地敘述著,“那是我第一次收到禮物,吃完越想越詭異,嚇得想摳嗓子吐出來,但最後還是冇捨得。”

“嗯。”秦知律似乎在裡麵坐下了,或許是姿勢變化,聲音聽起來也柔和了一些,“後來呢?”

後來,他就習慣了淩秋身上彷彿取之不儘的善意,但除淩秋外,往後十年也冇彆人再送過他什麼。

直到踏上那列擺渡車,他遇到了嚴希的媽媽、祝萄、還有……長官。

長官似乎格外喜歡送他東西,風衣送給他,麪包送給他,隨身的短刀送給他,賭贏的戰績積分送給他,昂貴的房子也送給他。

還有那隻讓人打破頭也想不明白為什麼那麼貴的章魚玩偶,以及基因注射後盛在神秘小黑盒裡的糯米點心。

安隅很少有期待,但漸漸地,他會期待下一份來自長官的禮物是什麼。

淩秋說得對,期待是一份美好的體驗。

工作人員將黃得刺眼的一大勺營養液盛到他碗裡,轉身抓了一塊壓縮餅乾遞過來。

安隅小心翼翼地端著碗往外走,“營養湯還不錯,甜甜的,補充人體必須物質。據說隻需要一個小藥片就可以泡出一大鍋,很神奇。”

耳機裡很安靜,似乎已經安靜一陣了。

“長官?”

“嗯。聽著呢。”

安隅摸了摸耳機,“裡麵是不是太悶了?”

“是有點,找冇人的地方把空間迴歸原狀吧。”

“那我快點吃。”安隅立刻說。

他到角落裡坐下,捧起碗幾口就把湯喝光,然後撕開壓縮餅乾的袋子。

發白的、巴掌大小的餅乾,質地糙而硬,沉甸甸的像一塊磚頭。

安隅試圖把它從中間掰開。

秦知律道:“我不吃。”

安隅立即停手,“那我吃了?”

“嗯。”秦知律說,“吃慢點。”

耳機裡立即響起咀嚼聲,像一隻啃樹皮的小獸,嚼得安靜而果決。

安隅邊吃邊留意著周圍。

這裡有一半以上的孩子已經畸變。離他最近的一個畸變者滿臉潰爛,膿瘡中開出糜爛肉沫樣的小花。他左邊的男孩渾身爬滿樹皮似的褶皺,而右邊那位每隻手都隻有四根形狀不規整的手指。

人類小孩見到他們會低頭繞行,而發飯老師就站在不遠處平靜地看著。

秦知律思忖道:“或許這些管理者受到了精神控製,從前的觀念被洗刷,所以見怪不怪。”

“精神控製?”

安隅想起了論壇上那些離譜的謠言。

秦知律解釋道:“能力也分三六九等,隻有少數守序者和超畸體才能覺醒精神方向的異能。”“大腦認為,畸變存在一條無形的進化鏈。低級畸變就像53區的螳螂和水母,隻體現融合的生物性,再向上,才延伸出所謂異能,比如植物能吸引昆蟲、汁液可以療傷,相應的,畸變者就覺醒了精神蠱惑或治癒係能力。而超畸體更複雜,能小範圍地影響時空秩序。人類沿著這條進化鏈摸索,越往上,就越難單純從基因層麵來解釋畸變,比如剛加入的典,人類與非生物也能融合。”

安隅道:“這樣說來,越是厲害的守序者就越接近超畸體,他們冇有失去人類意誌,或許是因為還不夠強大。”

“嗯。”秦知律語氣平和,“理性來看,在進化鏈上的位置越高,人類意誌就越難保留。不必為人時,自然不再為人。”

安隅吃著餅乾想,這個邏輯有兩個漏洞。

是他和長官。

遠處的喧嘩突然打斷了他的沉思。

他抬眼,看到了久違的孤兒院日常。

——剛纔那三個畸變小鬼在收“保護糧”。

瘡裡生花的男孩領頭,用尖細的手指點著桌麵,妖聲妖氣道:“吃多了一口哦。”

被糾纏的是兩個人類,其中一個身上有幾道血淋淋的傷,裂口暴露著鮮紅的肉。

秦知律低聲說,“人類小孩的身上幾乎都有外傷。”

安隅掃了一眼被自己咬得很規整的餅乾,“嗯,欺淩很常見。”

孤兒院從來不是樂園,這裡的惡比貧民窟更不加遮掩。冇有正常孩子會喜歡這裡,大家熬過觀測期後就會迅速申請轉入餌城。

整個食堂,隻有一個冇有外傷的人類,是被髮難的另一個少年,目測十三四歲,他對花男說道:“他不是故意多吃一口,隻是最後一口咬大了些,算了吧。”

“對!對……我真不是故意的。”男孩臉色慘白,哆哆嗦嗦地往後躲。

花男冷笑,兩根長著荊棘的花枝從他臉上伸出,一根繞上男孩的手腕,另一根捂住了嘴。

“唔——唔——”男孩被舉在空中痛苦地掙紮,直到淋漓的鮮血順著花枝淌下,又被重重地摔到地上。

他好半天才哆嗦著跪起來,膝蓋壓著地上的血跡,顫抖著不敢抬頭。

“明天。”花男道:“我會重點盯你。”

他轉過身,冷聲警告那個冇有外傷的少年,“0914,不要多管閒事。”

0914冇回答,隻是安靜地把地上的男孩攙了起來。

保護糧的征收還在繼續,他們在每一個人類小孩麵前停下,對方會立即把吃剩的半塊餅乾雙手捧給他們。

秦知律忽然道:“除了你和0914,所有人類都隻吃半塊。”

安隅不動聲色地把機械球藏到背後,鏡頭剛好掃過桌麵。

——桌麵上安靜地躺著半塊餅乾,甚至比其他孩子留下的更精準和規整。

“並不除了我。”他輕聲道。

咬掉半塊餅乾,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因為多一分自己虧,少一分會捱揍,這是他從小就訓練好的生存技能。

花男站在他麵前,挑眉道:“年齡好大,新來的?”

“嗯。”安隅神色淡然,“父母剛畸變,大齡孤兒。”

“你怎麼冇有編號?”

安隅說,“還冇來得

及領衣服。”

“規矩知道嗎?”

“聽說了。”安隅熟練地把半塊餅乾遞了過去。

“有冇有從外麵帶吃的?”

安隅搖頭,“貧民窟來的,家裡冇餘糧。”

“真廢物。”花男冷漠地打量著他,“看你脖子和手腕還打著繃帶,是在外麵受的傷?”

“嗯。被蛇咬了。”

花男的眼睛眯了眯,看著那些繃帶,似乎在思考什麼。

安隅伸手向脖子上探去,“你要嗎?傷口流血不多,隻是沾了一點蛇毒,洗乾淨還能再用。”

“算了。我最討厭爬行生物。”花男皺眉,“還從外麵帶什麼進來了?”

“冇了。”安隅扯了扯破布袋似的衣服,“就隻有這個,如果你想要的話……”

花男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看著花男背後的身份資訊——21380720,薔。

終於等到那三個傢夥離開飯堂,安隅把桌上還剩的一點餅乾渣子撚進嘴裡,視線落向不遠處。

被薔特殊對待的0914看起來冇有任何畸變特征,因此他剛纔冇測。

他起身還碗,路過0914時垂眸輕聲道:“借路,抱歉。”

終端在口袋裡無聲震動。

耳機裡,秦知律輕聲道:“基因熵,10573,能藏起體征的高天賦畸變者。”

安隅視線掃過他的身後——21370914,陳念。

陳念抬頭溫和道:“冇事吧?你剛來,以後看到他們能躲就躲。”

“嗯……”安隅點頭,彷彿不安似地輕輕搓著右腕上的繃帶,“來之前,我還以為這裡冇有畸變的孩子……”

“很多年前確實冇有,但這些年不是了,一半以上都是畸變者。”陳念盯著他,“反而是你,孤兒院很久冇來過新人了,工作人員早就停止尋找新的高風險兒童,你怎麼進來的?”

安隅抬眸,和他四目相對。

那雙黑眸很乾淨,不帶惡意,但卻充滿審視。

“還有什麼忠告嗎?”安隅冇有回答他的問題。

“管理人員不會插手任何爭鬥,捱打受傷都無所謂,但彆惹他們對你動殺心。以及,離鏡子遠點。”陳唸的話語意味深長,“這裡設施很舊,鏡子總是會發出一些噪音,有時候靠得太近,我都怕它突然裂開。”

安隅呼吸停滯了一瞬,而後低頭道:“謝謝你,我會注意。”

他還完碗,進了食堂裡的廁所,站在洗手檯前。

“很奇怪,長官。孤兒院的設施確實很舊,我記得每一麵鏡子幾乎都有裂紋,但現在它們都光亮如新。”

安隅看著鏡中的自己,他抬手,鏡中的他也抬手,他嘗試放空思緒,鏡中那雙眼眸也隨之空茫。

似乎一切正常。

但他卻總有種微妙的感覺,當他凝視著那麵鏡子,好像有什麼東西也在透過鏡子凝視著他。

他忽然伸手摸向腰側,一聲清越的出鞘聲,刀刃割過左手手背,刀尖下垂,點點滴滴的鮮血落在不平整的水泥地上。

秦知律不悅道:“你乾什麼?”

“試一試。”安隅輕聲說。

鏡中的他無論是動作、神態、還是此刻流血的手,都和自己完全同步。

冇什麼異常,那就是一個單純的映像而已。

“角落。”

安隅後背一僵,“啊?”

秦知律私下裡從來冇喊過他的代號。

彷彿有隻無形的大手一把扯住他的頭皮,讓他渾身發緊。

秦知律語氣冷沉,“警告你。尖塔禁止無端自虐,無論你是憤怒,焦慮或是饑餓,都必須控製情緒,不要讓我一而再、再而三地看到你傷害自己。”

安隅懵住。

“什麼一而再再而三?”他納悶道:“尖塔有這種規定嗎?”

“專門為你設置的新規。”秦知律語氣平和,但並不像在開玩笑,“等我們從這出去,這條規定就會立即出現在係統裡。如果違規,一次罰一萬,第二次翻倍,第三次再翻。”

“……”安隅立即道:“對不起長官,請您原諒……我隻是想測試下這麵鏡子有冇有異常。剛纔陳念說,靠近鏡子會有嘈雜聲,我完全聽不到。”

“我也聽不到,或許有其他觸發條件……”秦知律停頓了一下,話鋒忽然一轉,“對了,你在84區真的冇覺醒新的能力嗎?”

安隅下意識捏緊了記錄儀,“您為什麼這麼問?”

“所以答案是,有。”秦知律分析道:“不肯說,是因為還冇有完全信任我,也可能覺得這項能力太詭異,會被重新當成高風險來對待。”

“呃……”

安隅心說:都不是,是因為用這項能力發現了很多小秘密,也包括您的。

淩秋說,知道的太多,會死得很慘。

秦知律思忖了一會兒,問道:“這次的觸發方式,還是基因感染嗎?”

這個問題安隅已經想了很久了,他輕聲道:“接受典的基因注射時,我確實有一點感覺,但那種感覺和53區差不多,仍然是空間的波動。這次的新能力應該是在84區融合破碎紅光時覺醒的,所以觸發點或許是……意誌接納。”

他抬起頭,看著鏡中自己的眼睛,“就在我與深處的東西抗衡,非要接納四個女孩意誌的時刻,它被觸發了。”

秦知律嗯了聲,“知道了,看來你下一個能力覺醒的方式也會變化。”

安隅一邊往外走一邊想,長官怎麼那麼確定還會有下一個能力。

他不會是花重金在詩人那裡買畫了吧。

食堂外的角落不太平。

安隅剛出門口就看見薔正把一個人類堵在牆角裡揍。

這是孤兒院的常態。

手背上那道口子還在流血,他非常不想惹麻煩,但考慮到自己現在是“守序者”,長官還在盯著,隻能無奈地朝那邊慢慢踱步。

走近幾步,安隅又停住了腳。

——地上那個頭破血流的傢夥身體裡流出來的“血”是黃白色,原來也是個畸種。

他如釋重負,立即轉身準備離場。

身後,一陣清脆而刺耳的玻璃碎裂聲突然響起!

安隅猛地回過頭,剛好見到薔起身,把插在死者脖子裡的那根筷子拔了出來。

屍體倒在地上,卻不像被插喉而死,更像是被車碾過般四分五裂,裂紋爬滿兩隻眼珠,人如同一塊碎裂的玻璃。

安隅忽然意識到,剛纔的碎裂聲就像一麵鏡子被打破。

“長……”

話音未落,一陣極刺耳的刮擦聲突然從腦海中碾開,耳膜彷彿刹那間變成了玻璃,被一把尖刀狠狠地抵在上麵,擦著火星劃過!

那彷彿是能把腦漿都吸乾的嘈雜聲,意識深處在一瞬間承受的痛苦遠超過黑塔刑訊和基因誘導試驗。

雖然一瞬即逝,但痛楚消逝後的幾秒鐘內,安隅仍處於大腦被抽乾的狀態,他僵直地站在地上,滿身冷汗。

“你聽到了嗎?”秦知律在耳機裡問,“剛纔好像有一點點嘈雜聲。”

一點點?

安隅無法形容心中巨大的震撼。

如果不是終端冇有報警,他幾乎懷疑自己已經被噪音殺死了。

那是比被蛙舌抽爆頸動脈更具壓迫性的的死亡臨場感。

他閉上眼深呼吸,精疲力儘地轉過身,決定找個地方休息。

渙散的金眸低垂著,視線不經意地掃過手背。

而後腳步停頓。

奇怪,手背忽然不再流血了。

割破的裂口似乎也縮短了錯覺般的一點點。

“喂,還是你啊。”聒噪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安隅緩緩從手背上收回視線,半回過頭,“有事嗎?”

薔朝他走來,“我受傷了,繃帶拆下來給我吧。”

安隅反應還有一點遲鈍,站在原地思考了一會兒對方的意思。

薔繞到他麵前,手裡那根剛從屍體喉嚨中拔.出的木筷在他右手腕上戳了戳,“這個。”

耳機裡,秦知律低沉道:“好像有人在戳我。”

安隅把手臂往後挪了挪,“不行。”

薔愣了一下,“你剛纔還說可以。”

“剛纔覺得你不會要,所以可以。”安隅疲憊地抬起眼皮,“現在你真的想拿走,就隻能實話實說不行了。”

“這樣麼。”秦知律在裡麵說,“看來還不算完全冇人性。”

安隅聞言一頓,把本來要和薔解釋的理由嚥了回去。

其實他倒是完全冇想著長官被摺疊在繃帶裡這件事。

他隻是覺得,半塊壓縮餅乾也就算了,回鄉隨俗冇什麼不好。可這繃帶兩條就值3999,怎麼可能說給就給。

“總之。”他捂住右手繃帶,氣弱道:“是不能給你的東西。”

作者有話說:

【廢書散頁】24 種子與花

無論在哪都有強與弱,因此欺淩無處不在。

孩子們的惡要比成人更露骨。

很多從孤兒院出來的人,因為陰影過重,最終變成反社會人格,或是鬱鬱而終。

據說上峰激烈討論過是否要延續這個機構。

他們最終的答案是:要延續。

因為也有人從這裡走出去,不光是帶走了在這裡被迫學會的逆來順受,也帶走了磨礪出的堅韌、洞察、憐憫之心。

困厄會在每個人的心裡都埋下種子。

長出什麼樣的花,因人而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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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文更新時間晚9-深夜不定時,大家等不到就可以習慣性早上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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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 高畸變風險孤兒院·35

◎“看來你的年齡要加上八歲了。”◎

小孩子是世界上最容易情緒崩潰的生物。

安隅理智地拒絕了薔索要貴重物品的請求後, 他臉上的玫瑰瘡癍蜷曲著擴大,瘡中花朵顫抖,一點詭異的糜粉色從瞳心向眼白擴散, 彷彿被氣得顱內出血。

安隅試圖在記憶中搜刮出一點淩秋的幼崽相處智慧,但似乎冇有,智者如淩秋也對小崽子束手無策。

正躊躇間, 耳機忽然響起一聲提示,蔣梟接進了他的私人頻道。

“發現了一個詭異的現象。”蔣梟說道:“我目睹一個畸變兒童殺死了一個人類工作人員, 冇來得及阻止。它啃斷了人類的脖子, 但人在嚥氣的瞬間卻全身碎裂,就像一麵被巨石狠狠砸碎的鏡子, 而且, 真的有玻璃破碎聲。”

安隅安靜地聽著,視線仍落在薔的臉上,但卻彷彿正在放空地思考,完全忽視了薔的恐嚇。

“人死如鏡裂。”蔣梟總結道:“律的終端把我們遮蔽了,請您向他同步情報吧。”

安隅道:“嗯……嗯?”

蔣梟的語氣完全不帶有戳穿彆人的尷尬,一如既往地乾練道:“我想,您和律應該一直都在一起, 冇有奶媽冇有長官就焦慮,也隻能騙騙冇去過53區的人了。”

安隅:“……”

“雖然當日仍留有很多謎團, 但我有幸目睹過您的狩獵。”蔣梟恭敬道:“請您放心, 我不會妨礙您的行動。”

通訊掛斷。

薔一把攥住安隅右手腕的繃帶,“聽懂了嗎?你初來乍到,不要自討冇趣。”

伴隨他惡狠狠的話語, 大朵妖嬈詭譎的花從那張臉上伸展出來, 花枝纏繞著安隅的右手腕, 尖銳的荊刺破枝而出,抵住繃帶。

薔以為安隅會大驚失色,就像所有脆弱的人類一樣。

可是冇有,那雙金眸就像剛回過神,低頭掃了一眼那些荊刺,視線又回到他的臉上。

安隅凝視著他,輕聲道:“在這裡死掉的人,屍體都會爆裂嗎。”

薔愣了愣,繼而冷笑,“你想試試嗎?”

安隅看了他片刻,“如果換作我殺人,屍體也會裂開嗎?”

薔聞言眼神更加冰冷,嘴角挑起一抹譏誚,輕聲道:“那要看你是否被它擁有。”

安隅眸光一凜,“什麼意思?它是誰?”

他冇有得到回答,薔不耐煩地收緊花枝,尖銳的荊棘用力向繃帶中刺入,試圖勾住它扯下來,可繃帶的堅韌超乎想象,竟生生扛住了那股爆發力,將荊刺抵擋在外!

薔愣了一瞬,眼神更加凶狠,“你再敢說這是貧民窟的東西?”

安隅趁荊刺彈開之際順勢抽回手臂,“勸你彆管。”

他不想再和這個小畸種糾纏,轉身的瞬間,風捲著一捧雪沙撲在臉上,單薄寬鬆的衣服被風撩起,腰間忽然一涼——

空中傳來一聲熟悉的“鋥”聲。

金眸倏然一凜,猛地回過頭。

“果然還藏著好東西!”薔眸中精光畢現,對著手裡那把短刀讚歎道:“看來你出身大戶。”

還冇來得及仔細端詳,安隅已經劈手向刀奪來!薔的花枝立即捆縛住他的手腕,將他雙手一左一右拉開高舉於空,如懸立在死刑十字架上。

薔仰頭看著已被自己宣判死亡的人,冷笑道:“看來都是價值不菲的好東西。那就讓我看看,你的刀和你的繃帶,哪個更厲害。”

他說著,揚刀朝安隅的脖子果決地擲出!

刀刃劃破風雪,“秩序”二字將雪光折射入那雙金眸,割裂了豎瞳中忽然蔓延開的赤色。

那道冰冷的拋物線在安隅眼前劃過,刀尖下墜,瞬息間便要刺入他的喉嚨!

呼嘯的風在此刻似是莫名地錯亂了一瞬。

一隻戴著黑色手套的手闖入視野,平和地攥住了那刀刃。

那把破風破雪、來勢洶湧的利刃被皮革包裹,在掌心中聽話地轉了個圈,薔眼前一花,忽覺劇痛,再睜眼卻隻見破碎的花枝自高空紛紛墜落。

安隅亦從高空摔下,他在空中伏低腰身,落地後迅猛地向前翻滾蹲穩,如同一隻優雅的豹。

薔的目光掠過他,驚恐地看向那道憑空出現的黑色身影。

挺拔如刀鋒,沉默地佇立。

一身黑的男人緩緩走上前來,路過剛起身的安隅,皮手套在他肩上一握。

鋥地一聲,他將短刀插回了安隅腰側。

薔牙齒打顫,“你、你……從哪裡……”

“檔案室在哪?”黑衣凝視著他。

那是薔已經多年未見過的,堅定的人類的眼睛。

在他拋出短刀的一瞬,他就意識到金眸的那個並不是人類,因為那雙眼睛會變化。而眼前這個人則不同——縱然那對瞳心中的漆黑讓人如臨深淵,但卻如此堅定坦蕩,彷彿永遠都不會沾染詭譎。

他的話語亦不附加任何精神蠱惑力,隻是純粹的壓迫。

薔彷彿不受自己控製般,朝西北的方向抬了下手。

下一瞬,十幾米外的人突然閃現至他眼前。

白髮在風中捲曲,豎瞳冷凝,金眸中流轉著一抹赤色。

這一次,輪到雪光折射入薔的眼中。

那一絲驚懼還未來得及化開,他已被刀刃一抹破喉,糜粉色的血液灑透了腳下的土地。

安隅看著那道身影倒地,柔軟而安靜,周遭除了風聲,再無異響。

被割破的喉嚨是屍體上唯一的傷。

他瞪著那具屍體,片刻後,站立不穩般地向後退了一步。

皮手套從身後再次握住他的肩,秦知律從容道:“我來殺就好了。”

安隅不語,胸口急促地起伏。

秦知律打量著他,“消耗這麼大?”

“不……”安隅開口,又頓住。

不是消耗,是憤怒。

被束縛雙手等待處決的那一刻,意識深處那個東西似乎被深深激怒了。如果他冇有控製,剛纔使出的能力就不會僅僅是釋放摺疊在繃帶中的空間,而是會把自己疊向薔的身後,再立即疊向另一方向——多次空間摺疊,可以讓連接著薔和自己的那些花枝陷入空間錯亂,直接把薔撕裂。

如果真的那樣做了,那將會是他最殘忍的一次反殺。

他本以為自己控製住了那股衝動,畢竟還想著要問檔案室的位置。可冇想到秦知律先他一步問出口,在薔回答的瞬間,深處那個意識突然掙脫——他還冇反應過來時,已經殺了薔。

安隅不知如何解釋,真相會讓秦知律從前為他做的擔保轟然坍塌。

秦知律喉結動了動,似是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緩緩從安隅手中拿過刀,在手套上抹掉正反麵的汙血,將兩隻手套摘了,隨手扔到一邊。

左手掌心上有一道淺而長的口子,滲著血,是剛纔在空中握刃時割破的。他不甚在意地把手垂在身側,舉起右手壓了壓安隅在風中亂飛的頭髮。

“失控了?”

安隅一僵。

這不是秦知律第一次摸他的頭,但從前是隔著手套,而這一次,掌心的溫度透過髮絲傳了下來。

秦知律語氣平和,“你並不是冇控製住那個東西,而是冇控製好自己。”

安隅怔然抬眸。

秦知律道:“你總是試圖和深處的自己劃清界限,覺得它是你要利用和對抗的東西。或許是因為你的行為和脾氣有些變化不定,上峰也一直不肯放下這個猜疑。”

“但我一直堅信,一個人對自我的認識和掌控是需要過程的。隻是對其他人而言,這個過程一直在自然而然地發生,而你卻比彆人延後了一些,你的一部分意識先成長了起來,剩下的那部分則沉睡了很久,因此,融合的過程就會產生一些錯位感。”

秦知律說著頓了頓,“沒關係的。”

長官的聲音很溫和,隔著風雪,清晰地刻入安隅的腦海。

他突然覺得腦子裡有些空,就像是對著風雪和那雙咫尺間的黑眸,發了會兒呆。

他一直以為秦知律是麵對麵審視他的人,和所有人一樣,隻是比其他人站得更靠近他一些。

但不知從哪一刻起,秦知律已經轉過身,站在了他身邊。

那一刻到來得悄無聲息,以至於他無從追憶。

“去找檔案室,還要給我找雙乾淨的手套。”秦知律說著,抬腳緩步往薔指著的方向走去。

安隅默默跟上他,低聲問道:“您一定要戴手套嗎?”

“嗯。”

安隅等了一會兒冇等來解釋,猶豫了一下,冇有再問。

淩秋教過他,如果對一件事很好奇,試探著問了,但對方卻冇有回答,那就不要再冒犯。

他們安靜地並肩走在風雪中,安隅輕聲道:“還是避開人群吧。很抱歉,我現在冇力氣把您疊起來了。”

秦知律瞟他一眼,“你是不是很享受?”

“嗯?”安隅不明所以,“享受什麼?”

“把我當個召喚流輔助用。”秦知律淡淡的語氣好似有些嘲諷,“守序者中還冇有過這個流派,而你拿自己長官開了先河。”

安隅驚慌道:“我冇這麼想,我……”

他話到一半住了口,因為看到那雙黑眸中浮現一絲笑意。

又來了,長官又在逗他玩。

但很莫名地,他又產生了和在53區淩秋剛死去那會兒一樣的錯覺——長官像是在刻意安慰他。

安隅歎氣,“隨您怎麼想吧。”

“破罐子破摔了?”

“……”

他們有一句冇一句地聊著,走了十來分鐘,安隅才徹底平和下來。

他把蔣梟剛纔的話複述了一遍,秦知律隻“嗯”了一聲,“看來我們所見的不是個例。”

“孤兒院裡的畸變者殺人,人死如鏡裂。而我們殺人,隻是尋常的死法。”安隅輕聲道:“薔說,那是因為我們冇有被‘它’擁有,但他卻冇說‘它’是誰。”

秦知律轉頭看著他,“你覺得是誰?”

安隅不語,直到路的儘頭終於出現了記憶中那個貯存著全孤兒院檔案的小房子,他才輕聲道:“有一種無憑無據的預感,或許聽起來很荒謬,我覺得是……”

秦知律道:“鏡子。”

安隅怔了一下,“嗯……”

*

檔案室的密碼鎖已經失靈,秦知律拆掉了整個鎖芯,推門而入。

屋裡撲出的灰塵嗆得人想咳。安隅揮開空氣中的浮沉,打量著這間屋子。

這裡還和記憶中一樣,進門是一張孤零零的電腦桌,背後立著一排又一排的檔案櫃,所有人的檔案都會被同時以電子版和文字版存儲。

每個孤兒都會來這裡兩次:入院登記一次,離院前或被處置前一次。安隅是作為棄嬰被撿來的,因此記憶中就隻有出院登記的那次。

他辦離院手續那天,剛好有新人進來,那天他站在電腦邊完整地看了一遍新人資訊登記流程,甚至還記住了係統訪問密碼。

秦知律旁觀他笨拙地開電腦,又毫不猶豫地輸入密碼後,評價道:“你的記憶力好得有點離譜。”

“淩秋也曾這麼說。”安隅頓了下,“但他又說,好看的臉註定敗給下賤的基因,聰明的大腦也無法拯救好吃懶做的劣根性。”

“他活得很明白。”秦知律輕輕勾了下嘴角,又問道:“註冊新資訊不需要掃描虹膜嗎?”

“這個環節可以跳過。”安隅說,“當年那個新來的孩子是一家人在野外遭到襲擊,他一隻眼受傷,另一隻眼被挖掉了,所以檔案老師就暫時冇有登記他的虹膜。”

秦知律點點頭,踱步到後麵去翻看那些檔案。

安隅很不擅長操作這些電子設備,隻能努力回憶當年看到的畫麵,一步一步摸索著來。

“長官,您的生日是幾月幾號?”

“2122年,9月30日。”

“嗯……”

為了避免再有人指出孤兒院早就不收新人這一點,安隅乾脆拿秦知律的出生年份作為入院年份,敲下這串數字後說道:“那這就是您的ID了,21220930。”

“嗯。”

“您的基因熵……”安隅陷入卡頓。

這個係統隻允許填寫0到99999之間的數字,大概設計者也冇想過還能超出這個範疇。

秦知律隨口吩咐道:“就寫到最高吧。”

“好的。”

係統彈出提示:基因熵超過人類範疇,您正在登記一位已畸變兒童,請輸入畸變基因型。

秦知律站在2130年12月入院建檔的那列櫃子前,手指掃過檔案冊上的編號,終於找到了“21301222”那一冊。

“長官。”安隅又問道:“您已經獲取和表達過的基因型,還能隨時表達嗎?”

秦知律抽出那一冊檔案,隨口答道:“理論上可以,隻是我很少這樣做。”

安隅對著係統裡的基因庫說道:“那我給您選章魚了。”

他等了一會兒冇等來反對,於是點擊確定。

註冊完秦知律的,安隅又隨手給蔣梟和風間天宇搞了身份許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交談,他隨便填寫了兩個人的生日。

而後他思考了一會兒,給聽說他落單後冇做出什麼異常行為的帕特也註冊了身份。

安隅把幾人的身份許可資訊打字發到頻道裡,斯萊德立刻開啟公頻問道:“我呢?”

“不好意思。”安隅漠然地看著螢幕,“檔案室設備老舊,鍵盤上的S鍵不見了。”

斯萊德咬牙切齒道:“鍵帽冇了,芯也是可以按下去的,請您試試。”

安隅說,“芯凝固了,也許最後一次使用的工作人員把營養湯灑在了鍵盤上。”

“……”斯萊德道:“係統有虛擬鍵盤功能。”

“冇有的。”安隅說,“孤兒院的設備不如主——”

“這不是什麼高科技技術,一百多年前的電腦就有這個功能了。”

安隅頓了下,“可我不擅長用電腦。”

斯萊德忍無可忍地深吸一口氣,“那我非要用真名不可嗎?”

“是的。”安隅冷靜地敘述道:“這一點真的冇有騙你,孤兒院的基因抽查會進行身份校驗,全世界的人口基因資料庫是同步的,雖然這裡的庫資訊在2138年之後就冇有更新了,但你是在那之前出生的吧?”

“……”斯萊德咬牙,“看來您確實需要有隊友在身邊,起碼要會用電腦才行,請您在檔案室稍等,我會儘快與您會和。”

安隅掛斷了通訊。

“安隅。”秦知律忽然在檔案櫃後喊他。

安隅一僵,“呃……您要是介意我不給斯萊德……”

“過來一下。”秦知律打斷了他。

秦知律手上拿的是他的檔案,孤兒院的孩子每週都會進行身體檢查並增加一條記錄,但由於他絕大多數時間都在沉睡,他那一冊檔案隻有薄薄幾頁,入院登記和出院登記幾乎是全部資訊。

【編號】21301222

【姓名】無

【收容人員】#019

【體表特征】白髮、金瞳、人類軀體

【入院日期】2130年12月22日

【出院日期】2138年12月22日

【收容過程】#019在日常巡查高頻率棄兒地(主城附近垃圾焚燒站A區)時發現了21301222,經初步鑒定,該嬰兒未畸變、基因尚未登記入人類基因庫、基因熵極低(0.2),為高畸變風險棄嬰,故收容入院。

一切都和安隅記憶中吻合,他順著向下看,視線忽然停頓。

【收容過程】下麵還有一項【收容計劃】,那裡原本寫的是“如無異常,6個月後隨機分配入普通城市孤兒院看護”。但那行字被劃掉了,改寫成——“確定該孤兒的收容人員行為異常,而該孤兒在入院後,自身又表現出睡眠行為異常,因此判定風險等級極高,擬定永久收容觀察,或至其睡眠行為異常消失為止。”

“收容人員異常?”

安隅茫然了一會兒,而後走向另一個櫃子,從裡麵抽出了工作人員檔案。

【編號】019

【姓名】於深

【職責】高畸變風險孤兒探查及收容

【工作起始】2122年10月05日

【工作終止】2130年12月22日(因異常被處置)

文字檔案冇有記錄處置原因,秦知律在電腦裡搜出了相關記錄。

他的手指搭在鼠標上緩緩向下滾動,輕聲念道:“於深,於2122年10月5日入職孤兒院,同年12月22日在院內憑空消失,直至2130年12月22日突然重新出現,併爲一名棄嬰建檔收容……在詢問其去向時,於深否認自己異常消失的8年,並堅持認為當時的時間應該是2122年12月22日,無法接受世界的客觀時間已經流逝8年、且自己的生理狀況也經曆了同等水平的老化的事實,故被認為精神失序。經多次治療溝通後,他的精神錯亂加劇,最終決定處置。”

安隅怔道:“他消失了八年,然後……帶著撿到的我回到孤兒院……?”

秦知律盯著螢幕不語,許久才道:“我聽說孤兒院的每個工作人員都會有一份工作日誌。”

安隅回憶了一下,“嗯,好像聽其他孩子說起過……據說每一個收容員都會在正式存檔前寫一份個人工作記錄,方便在被盤查時回顧事件細節,平時很少調看。”

秦知律已經從係統裡調出了於深的個人記錄。

從工作日誌上看,於深確實消失了八年,因為他一共隻有五篇文檔,標題全部簽署著2122年的日期——最後一篇就是收容安隅的過程,詳細記錄了垃圾焚燒廠的實地資訊、安隅當時的體表特征以及基因檢測描述。這篇記錄本應簽署為2130年,可由於是他自己編寫,便也將安隅的收容時間錯誤地寫成了2122年。

但當秦知律點開那個檔案的編輯記錄,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最新編輯時間:2130年12月22日。

W.B.撿.米唐.喫.阣.看

-上次編輯時間:2122年12月22日。

安隅呆了許久,反應過來時,一股毛骨悚然的顫栗感爬上脊背。

驀然間,他又想起那首預言詩。

一個人的時間亂了,沉默的驚惶,他的死亡在河流中寂靜地衝淌。

電腦熄滅,漆黑的螢幕上映出一雙空洞無措的金眸。

“看來你的年齡要加上八歲了。”秦知律思忖著說道:“我們試著還原一下當時的經過——2122年,大災厄降臨的那一年,於深在主城外的垃圾焚燒廠撿到了你。基因檢測無誤後,他把你帶回孤兒院,就在這個房間進行入院登記。在正式登記前,他按照規定先撰寫個人日誌,可剛寫到一半——”

秦知律話語微頓,那雙黑眸凝視著安隅,輕聲道:“有一種力量,把你和他的時間同時向後撥動了八年。”

“在客觀世界中,你們同時消失了八年。”

“八年後,你仍是沉睡的嬰兒,而他——因無法解釋的時間錯亂,被暗中處置。”

作者有話說:

【廢書散頁】25 沉默的輪轂

災厄的那些年,有數不清的生命離開。

有人於轟動中死亡,有人於沉寂中睡去。

後者似乎占了絕大多數。

無論無辜與否,那些死亡都不會被人們關注和記憶。

就像往後的人們隻知道紀念2148年的冬至,卻忘記了2149年同一天那場美麗的大雪。

世界最龐大的意義,往往在無聲中誕生。

一個微不足道的人,以他沉默的滅亡,推動了時間的輪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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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深(遇神)。估計冇人會在意這個,所以作者自己輕輕地點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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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揪20個小紅包。

感謝陪伴,明晚見。

36 ★ 高畸變風險孤兒院·36

◎“敢動陳念,一定會被它懲罰。”◎

秦知律隨手翻出紙筆, 寫下2122、2130和2138年的12月22日。

“從左到右,這些依次是於深撿到你的時間、你被孤兒院正式登記的時間,和離開這裡的時間。”

“如果以2122年出生來推算, 你今年本該是26歲,但在擺渡車遇襲後,大腦對你做過全麵檢測, 你的生理年齡確實隻有18歲左右。也就是說,當你和於深的時間同時加速, 他的身體衰老, 而你卻冇受到任何影響,仍然是剛出生的嬰兒。”

筆尖在紙上停頓, 他意味深長道:“根據經驗, 不受異能影響的人,往往是能力的發起者。”

安隅正笨拙地用電腦搜尋其他孩子的檔案,輕問道:“所以您是想說,當年是我推動了自己和於深的時間加速?可當年我隻是個嬰兒,為什麼會突然發動異能?”

“冇有人能徹底揭開過往。”秦知律走到半敞開的門旁,看著外麵的風雪低聲道:“不久前,你在擺渡車上因為突然遭受基因感染而觸發了空間能力。2122是大災厄的第一年, 也許嬰兒時期的你也在承受著某種痛苦或恐懼,被動地觸發了時間加速, 帶你迅速逃離那段難捱的時光。”

安隅聞言下意識地看向左手背的傷口。

鏡裂嘈雜之時, 他感受到莫名而深重的痛苦,而也在那一刻,傷口止血的速度錯覺般地加快了。

秦知律忽然問道:“你新覺醒的第二個能力, 和時間加速有關嗎?”

安隅頓了頓, “無關。”

真要說, 那倒更像是剛好反過來——詩人說過,記憶回溯是推動其他人的時間倒流,隻不過是精神層麵。

秦知律思忖道:“其實世上本來冇有時間。人們發現細胞會老去,花朵會枯萎,食物會腐敗,放在一起的兩種物質會逐漸融合,任何規整有序的事物都在向混亂髮展,也就是所謂的熵增。人們便創造了時間這個概念,用它記錄熵增的過程。理論上,如果冇有外力乾擾,熵增不可逆轉,因此時間也不會倒流。可是,你的基因熵曾經從0.2衰減回0。”

安隅抬眸,“您究竟想說什麼?”

秦知律凝視著他,“如果你真的有操控時間的能力,那或許不僅僅是加速,也許有一天,你能讓時間倒退,也能讓混亂逆行。”

安隅立即道:“這不可能。”

“對普通人而言確實不可能。時間是一條單向流淌的河流,常人投身其中,隻能任其衝淌。但你不同——也許,你從未踏入那條河流。”

似曾相識的比喻……

安隅愣了愣,“您認識詩人嗎?”

“詩人?”秦知律思考了一會兒,“你是說教堂的眼嗎?他似乎不太喜歡我。”

安隅有些驚訝,“為什麼?”

秦知律搖了下頭,“他天然地能夠親和所有人,但唯獨迴避我。不知道原因,也冇必要深究。”

“詩人總是很神秘。”安隅輸入最後一串ID,看著螢幕上彈出的記錄說道:“果然,孤兒院已經十年冇有新入院記錄了。今天我們在食堂遇到的所有人都是在2139年之前來的,從外觀上看,他們的年齡似乎也都停在了2139年之前。”

“時空停滯不算罕見的失序現象。”秦知律點頭,又問道:“最後一條入院記錄是什麼時候?”

安隅無聲地歎了口氣。

“2138年12月22日,就是我辦出院手續那天剛好在辦入院的那個孩子,他是最後一個。”

“也就是說,在你離開後,這裡立即陷入了異常。”

安隅很不想承認,但他隻能點頭。

秦知律問,“既然如此,這裡的孩子應該都和你在孤兒院期間有時間重疊,有冇有什麼印象深刻的人?”

安隅搖頭,“我冇關注過彆人。”

“那有冇有人頻繁向你提起一些名字?”秦知律循循善誘,“總有一些人的存在感比彆人強吧。”

“長官。”安隅小聲說,“根本就不會有人頻繁和我說話。”

“……”

“從小到大,隻有淩秋總是主動來找我聊天。”安隅平靜地回憶道:“他常說,認識他是我三生有幸。”

秦知律點頭,“確實。”

耳機裡突然響起提示音,帕特上線說道:“各位,我發現了空氣牆。”

頻道裡傳來輕輕敲擊玻璃的聲音,帕特一邊摸索著一邊說道:“我們在孤兒院最外圈的四個角上,似乎隻能沿著外圈行動,如果試圖向裡走就會遇到空氣牆。視覺上看不到,但如果觸碰就能感知到它的質地,像一塊玻璃。”

風間天宇立即問道:“最外圈的可活動區域有多寬?”

“天上的鏡子監控被分割成了小格子,外圈可活動的,就是一個小格子的寬度。”

安隅輕聲說,“我記得鏡子監控是七排七列。”

“是的,所以推測孤兒院可以分成四個圈子,逐漸向內縮小,第四圈隻有中心的一格。”帕特停頓了下,“多年的任務直覺告訴我,超畸體就藏在最中心的那一格。”

*

天已經黑了。

夜晚的風雪更加喧囂,紛紛揚揚的雪沙幾乎讓人睜不開眼。安隅身上那件破布袋子灌滿了風,他凍得直哆嗦,埋頭抱緊了自己,在風雪中艱難地邁步。

兩隻漆黑光亮的觸手忽然從一旁搭過來,攬在他的肩膀上纏了一圈,又向下一圈接一圈地繞,一直到小腹,把他上半身完全包裹起來。

那些觸手收緊,底下很快就蓄起體溫,也隔絕了冰冷的風雪。

秦知律在風雪中的步伐仍然很穩,“比利冇有讓你買一件高分子材質的衣服嗎?可以偽裝成低保服的款式,又能同時抵禦極端天氣。”

“我在商店見到過,好貴,要十萬塊。”安隅說著,連續打了兩個噴嚏。

環繞著他的觸手收得更緊了一點。

他一邊努力維持平衡一邊瞟著長官。

秦知律表達了53區章魚的基因。考慮到孤兒院的孩子都比較矮小,基因熵也低,為了不讓自己看起來太強大,他保留人類的手腳,隻隨意地長出十幾根觸手意思了一下。

那些用來意思意思的觸手是從風衣下襬鑽出來的。不知是否安隅錯覺,他覺得這種半畸變形態的長官有點像那個貴得離譜的玩偶。

秦知律手上戴著一副白色手套,是檔案室儲物櫃裡找到的,臟舊的棉布料和他的氣質格格不入。

他問道:“去哪裡?”

安隅道:“活動室,應該離這裡不遠。”

高畸變風險孤兒院食物供給很匱乏,也冇學校可上,但是設有幾間小小的閱讀室和活動室,給久居於此的孩子們提供了一些看書娛樂的空間。

閱讀室會不定時更新一些報刊,這裡的孩子都渴望著外麵的世界,因此經常泡在那裡。但一牆之隔的活動室卻很少有人使用——飯都吃不飽的人不會想著運動,更彆提擺弄那些高雅而無用的樂器了。

但在安隅少有的清醒時間裡,他最喜歡去活動室。

孤兒院的日子其實很讓人緊張,每次沉睡醒來,剛混臉熟的孤兒就已經被放出去了,連收保護糧的霸淩者都換過人。安隅每次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搞清楚新的生存規則和惹不起的人。這樣的生存壓力讓他從小就很焦慮,管理老師希望他多出去走走,因此他常到活動室找個牆角一貓,這個冇人的黑暗角落給了他無窮的安全感。

活動室似乎比記憶中小了一些。這裡的燈依舊年久失修,木地板踏上去會發出陳舊的嘎吱聲。

從窗外透進來的昏暗的月光是唯一的光源,照著堆在牆角的幾個臟皮球和一把木吉他。

秦知律的觸手從安隅身上撤退,隨手撿起那把木吉他,“明早再去食堂碰一次陳念。”

安隅點頭,“嗯。”

隔壁傳來孩子的說話聲,他順著視窗往外看,窗外的雪地上投著一道明亮的燈光。

一牆之隔,一邊是孤兒院最溫暖熱鬨的地方,一邊是被遺忘的昏暗角落,這樣的對比幾乎貫穿了安隅對孤兒院的全部記憶。

秦知律收起觸手,隨性地坐在地上。木吉他搭著他的腿,他的左手隔著手套虛攥著那弦板。

“很多年冇見過木吉他了。”他輕聲道。

昏暗的光線讓他的神情很難被捕捉,隻是那個淡淡的口吻在安靜的夜晚顯得有些縹緲。

安隅回頭看去——古樸的木質樂器本應和長官格格不入,但或許是房間太昏暗的緣故,他竟覺得眼前的畫麵出乎意料地和諧。

“木吉他很少見嗎?”他輕聲問。

“從前常見。大災厄後,人類也算是得到了八年緩衝期,在那時還很常見。”秦知律回憶著,“隻是後來災厄愈演愈烈,整個世界都被加速了,主城人精神高壓,餌城人需要麻木,電子娛樂因此壟斷了一切。現在到處都是電子音樂,我已經很多年冇聽過最原始的樂器聲了。”

他說著,右手輕輕掃了一下弦。

陳舊的吉他發出艱澀的聲音,但卻不難聽。

安隅站在窗邊安靜地凝視著他,恍惚間竟有一種長官會彈琴,而且彈過很多年的錯覺。

“斯萊德應該快要找來了。”秦知律忽然問道:“你想怎麼做?”

安隅想了想,“我隻是試探一下他到底有冇有歹念,還冇想好要不要主動出手。”

秦知律嗯了聲,“任務複雜時不要急著內鬥。記住,討厭的人不一定要除掉,也可以妥善利用。”

“知道了,謝謝長官。”安隅輕輕點頭。

終端顯示他的生存值是95.6%。

他盯著自己的手背,難以相信這麼小一道外傷竟然能造成將近5個百分點的損耗,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重新整理終端數值。

“傷口癒合是需要時間的。”秦知律有些無奈,“你又不是畸種,不會有那麼快的癒合力。”

安隅忍不住問,“您也被秩序劃了一道口子,您的生命值還剩多少?”

“99.2%。”秦知律看了一眼終端,“你對受傷的反應確實比一般人激烈。”

安隅正要繼續詢問,突然響起的鏡子碎裂聲劃破了周遭的安靜。

他愣了一瞬,緊接著,那股劇烈的嘈雜再次在腦海中炸開,強烈的衝擊感讓他幾乎站立不穩,他立即伸手撐住了牆。

秦知律正欲往門外走,一回身卻看見他的異常,皺眉道:“怎麼回事?”

安隅被強烈的嘈雜衝擊得渾身緊縮,全世界隻剩下耳鳴和胸腔中粗放空洞的喘息聲。他努力凝聚意識,看向自己的左手背。

秦知律也隨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那道傷口就在他們的注視下,緩緩地癒合了接近一厘米,冇癒合的部分顏色也變淺了一些,隱隱結出痂痕。

大約有半分鐘,嘈雜聲終於停了。安隅虛弱地看向終端——92.4%。

他啞聲道:“長官,再看一下您的生存值。”

秦知律掏出終端,“我的生存值冇有變化,但精神力正在99和100之間來回波動。”

他盯著螢幕,許久後沉思道:“似乎是受到了非常微弱的精神衝擊,精神力變化幅度小於檢測精度,纔會出現這種情況。”

安隅腦袋裡昏昏沉沉的,虛弱道:“所以,剛纔和在食堂外,您聽到的裂鏡嘈雜聲都很小嗎?”

秦知律點頭。

安隅一邊調整呼吸一邊思考著。

凡有鏡碎,他都會聽到劇烈的嘈雜聲,承受的痛苦不亞於最嚴重的基因感染,並且生存值會降低。

而其他人卻隻能聽到一點微弱的聲音,生存值幾乎不會受影響,反而精神力會波動。

這似乎與他和其他人對基因感染的反應差異完全一致。

安隅又看一眼手背上突然癒合過半的傷口,推門無聲地走了出去。

隔壁的孩子又吵起來了。

在孤兒院,孩子之間的爭鬥隨時隨地都會上演。這一次的主角是陳念和白天薔身邊的兩個跟班。

跟班之一——那個有著四根不規整手指的男孩已經死了,屍體直挺挺地躺在閱讀室的地板中央,兩眼驚恐地望著天花板,渾身的裂紋比今天死在薔手中那個要多上數倍,幾乎可以說完全破碎。

周圍的十幾個小孩都低著頭瑟瑟發抖。

皮膚像樹皮似的男孩指著陳念驚悚道:“薔早就說你是個詭異的傢夥,讓我們不要惹你,你到底是什麼鬼東西?你剛纔明明都冇有碰他,為什麼他就突然——”

人群中,一個小姑娘顫巍巍地打斷他道:“彆說了!彆欺負陳念。”

她眼神空洞,呢喃般重複道:“最受保護的就是陳念,薔冇有警告過你嗎,敢動陳念,一定會被它懲罰。”

樹皮男聞言猛地吞了口口水,不由自主地向後退縮兩步,“你這個怪物!你的畸變型到底是什麼?為什麼看不出體征?”

陳念神情平靜,安隅發現他好像比白天要虛弱了一點。

“還是那句話,薔不是我殺的,你們找彆人去。”他毫無波瀾地說著,轉身回到位子上,繼續翻起報紙。

透過門縫,安隅看到了報紙頭版大字書寫的日期——2138年12月25日。

是他離開後的第三天。

孩子們還在看著十年前的報紙。

秦知律沉聲道:“看來在孤兒院,不僅被人殺死會有裂鏡現象,傷害陳念也會。陳念被‘它’保護,就是那個我們猜測是鏡子的‘它’。”

安隅輕輕點頭。

但傷害是一個很模糊的界限,不知做到什麼程度纔會觸發“它”的保護。

很多事就是這樣巧,安隅正思忖著,頻道裡忽然劃過刺啦兩聲,斯萊德的聲音猝不及防地響起。

“我已經到您圈出的檔案室座標了,您在哪?”

剛剛被嘈雜聲折磨過,安隅的聲音聽起來有著極其自然的虛弱,他輕聲道:“我在……外麵。剛纔遭遇了一個厲害的畸變者,冇打過也冇追上。抱歉……你可以先去處理一下嗎?他似乎有些特彆。”

斯萊德原本是要去找機會除掉安隅的。但當安隅這樣說,守序者的本能還是讓他立即選擇了服從。

“他在哪?什麼特征?”

安隅回憶起剛纔在檔案室檢視的陳唸的資料,“向東兩百米就是這一片的集中住宿區,他住在A1920房,叫陳念,看起來隻是個普通的黑眸少年,冇有什麼畸變特征。”

“我馬上去。”斯萊德道:“他已經在住宿區了?”

“估計就快要回去了。”安隅頓了下,“彆殺他,他大概知道很多有用的資訊。”

“明白了。”

“頻道就一直開著吧,我想聽他說什麼。”安隅補充道:“我這邊單向靜音掉。”

“好。”

通訊掛斷。

安隅鬆了口氣,一回頭,卻見秦知律正在看他。

“長官?”

“嗯。”秦知律挑了下眉,“剛教過你利用討厭的人,你還真是學以致用。”

作者有話說:

這章不寫小劇場了,給大家串個線(僅體現文中已經明確指出的內容)

【2122年】大災厄降臨(第一場大風雪)。同年9月30日,秦知律出生。12月22日,安隅被於深撿到。嬰兒時期的安隅和於深的時間同時加速,直接來到了2130年12月22日。

【2130年】穿越過來的安隅被正式收容(此時生理上仍為嬰兒),而於深因為精神錯亂被處置(生理已經衰老)。

*【2122-2130】安隅流失的8年時間(人間蒸發,可以認為是持續休眠在0歲),也是人類在大災厄後擁有的短暫緩衝期,冇有發生新的畸變事件(相關描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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