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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待歸人 001

作者:安隅秦知律_2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31:34

小說內容版權歸作者所有,侵權刪

風雪待歸人

作者:小霄

微克蘇魯末世異能文|每週更3~4章

作話有大量世界觀/角色碎片,建議保留

*

一場神秘的風雪後,畸變末世到來。

安隅一個怕死的劣等基因賤民,因為貌似有一些神秘異能,被按頭加入“守序者”。

那是一群可怕的畸變人,慕強,殘暴,好內鬥。

安隅初來乍到,就獲得了頂級大佬秦知律的關注,守序者們為此嫉妒欲狂,排著隊要弄死他。

有人傳言他是大佬豢養的金絲雀,傳得安隅自己都信了,為了活命,每天都努力啾啾啾地撒嬌。

雖然這個嬌撒得略顯僵硬。

秦知律朝他一瞥,“表麵馴順。”

卻冇忍住伸手摸摸頭。

金絲雀首戰,守序者開盤下注,押他必死。

他不負眾望,重度戰損,可瀕死之際,卻絲血爆發,絕地翻盤!

最高明的獵人,往往偽裝成獵物存在。

若唯有瀕死方能覺醒,他從不介意以弱小的姿態出場。

覺醒後的安隅在崩壞的世界中四處撲火,原本隻想刷長官的好感,卻莫名其妙地一步步成了救世神。

【人類基因失守,請奪回核心資源,棄城!】

【安隅:拒絕。長官的指令是拯救所有人。】

【貧民窟大量少女失蹤,幕後之人大有來頭。】

【安隅:無論貴賤,一併清算。】

【超畸體惡意篡改了一些人的時間。】

【安隅:這麼喜歡時間,不如永墮循環。】

【AI意識覺醒,大量人類被俘虜。】

【安隅:抓回服務器,重新調.教。】

【主城開始流傳一本讀物,守序者全體淪陷。】

【安隅:愚蠢的精神控製手段,我……】

【書名是《安隅神能妄言》】

【安隅:……什麼東西?】

【是守序者對您的觀察和總結。他們都已經加入了安隅神教。】

【安隅:……】

謝謝,他自己都不知道他還有那些個本領。

從頭到尾,他都隻為抱好長官大腿,保全小命而已。

********人設********

【養狼專業戶·雙標護崽·擅長人.外cosplay】攻+x+【腹黑小狼·堅韌瘋批·在可愛和S之間靈活橫跳】受

******CP小劇場******

“他是人間最後一隅。”

“我會一直陪伴長官,直到我們都燃儘的那一刻。”

1.HE/成長大男主/末世廢土/微克係

2.主角是神,能力對其他人降維打擊;但主角也有弱點,無法一直降維打擊。介意慎

3.主角平時穩健,一失控就變S,兩種狀態會隨著他的成長逐漸融合,並不是雙重人格

4.兩對BL副CP,一對BG曖昧,均以作話中角色碎片體現為主,正文含量輕微

?? 基因暴.亂 ??

1 ★ 序章·01

◎擺渡車遇襲◎

我走過很多個漫長的冬天,但隻對兩場風雪印象深刻。

第一場在2148年冬至,後來被奉為人類抵抗災厄的轉折前夜。

而2149年冬至那場雪,卻寂靜地消匿於時間的長河。

對了,冬至是他的生日。

——《廢書》

2148年冬至。

列車穿越白茫的雪原,從餌城53區駛向繁華的人類主城。

車廂裡稀稀落落地坐著十來個乘客,神情木訥,衣服蒙著一層陳黃,隻有角落裡三個穿軍裝的看起來精神些。

車窗旁,小女孩捧著詩集,稚嫩地朗讀:

“不要自以為是地剖開一隻弱小的兔子。

透過它微如露水的眼,

祂們窺視蒼穹。”

書脊上印著詩人的名字:眼。

“連詩裡都在說兔子。”女孩嘀咕,“最近新出的兔類超畸體好恐怖哇,明明看起來很弱小,卻跑得那麼快!還能砰地一聲把人炸碎!人類到現在都冇抓住!”

列車廣播響起:“前方進入易暴露區,本車已靜默,請放心乘坐。”

小女孩扭頭看向身旁的中年女人,“媽媽,什麼是靜默?”

女人道:“不讓野外的怪物發現我們。”

“那如果被髮現,我們會和爸爸一樣死掉嗎?”

坐在對麵的安隅睜開了眼。

並不是死這個字刺激到了他,而是車廂裡一直瀰漫著淡淡的麪粉香,勾得他無法安睡。

在一車個頂個的窮鬼中,安隅窮得格外高調——白髮遮掩著長期營養不良的蒼白膚色,布袋子似的衣服掛滿線頭和破洞,在窗外呼嘯的風雪襯托下顯得有些好笑。

那雙金眸澄澈如鏡,卻刻著貧民窟特有的漠然,他看向那本詩集——書縫裡好像有一抹刺眼的綠色閃過。

又餓出幻覺了。

他低頭揉了揉眼睛。

女人細聲叮囑道:“彆和哥哥提爸爸的事。”

“我記得的。”小女孩繼續翻詩,“哥一個人在主城不容易,他問就答家裡一切都好。”

“是啊。”女人望著空氣出神,“家裡能出個主城人是天大的福氣。小希才二十歲就進大腦做研究員了,要是冇有他,咱們在53區的日子可要難過了。”

“哥最近都冇空視頻,他知道我們要去給他過生日嗎?”

“知道就不是驚喜了,難得通一趟車嘛。”女人摩挲著身側的飯盒,“也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這個味道……”

麪粉香就是來自那個飯盒。

“哥小時候也吃豆餅嗎?”

“吃的。媽這回特意用蜜醃了紅豆,好甜喲,不過,和主城的吃喝肯定不能比。”女人忽然有些猶豫,“他小時候就嫌餅不夠甜,現在恐怕更瞧不上了……”

安隅聽到這,從飯盒上拽回了視線。

今年的風雪頻繁得要命,下雪是出事的前兆,主城撥給餌城的物資一再降級,現今想混一口粗麪包吃都是做夢,這個節骨眼上,居然有人會嫌棄豆餅。

同為53區賤民,但顯然,賤也要分三六九等。

今年是詭異的畸變降臨的第二十六年,人類昔日的偉岸早已縮成泡沫。為了留存實力,決策者把基因優質的人凝聚在主城,以主城為中心,一百座破敗的餌城像洋蔥圈一樣向外發散,收容著註定被捨棄的大多數。

安隅的基因是劣等中的劣等,又有昏睡病,一個月也醒不了幾天。多年難治的昏睡讓他和社會完全脫節,要不是有好心的鄰居淩秋一直代他做工,他連低保糧都冇的領。

“你餓了嗎?”女人打斷了他的出神。

安隅抬眸看過去,好一會兒,才意識到她竟然是在和自己講話。

“小夥子,你眼睛和我兒子有點像,多大了?”

他很少和淩秋之外的人交談,不太熟練地答道:“十八。”

“真年輕。”女人慨歎一聲,“就快到主城了,很期待吧?”

“嗯……”

期待纔有鬼,他是被逼無奈纔出這趟遠門的。

兩個月前,淩秋被軍部錄取了——那是劣等基因進入主城的唯一通道。安隅本以為自己在主城有了靠山,能苟得更穩當些,但幾天前53區的房管長突然抽風要查勞動記錄,有丁點虧欠就得滾出低保宿舍自生自滅。

安隅這個隱匿多年的貧民窟米蟲終於被揪了出來。想保住宿舍,隻能找淩秋補個認養手續,把自己搞成“主城軍人的弟弟”。可新兵集訓禁止通訊,眼看著距離強製回收隻剩48小時了,他隻好硬著頭皮上了這趟車。

淩秋走之前叮囑,獨自生活免不了和人打交道,賤民想活得安穩,就得賤出高度賤出水平——比如,要保持溫和有禮,學會觀察並取悅強者,爭取利用他們。

但安隅的社會性太差了,淩秋是他和外界唯一的橋梁,他對即將失去橋梁的生活充滿茫然。

於是淩秋教給他五句賤民萬能話術——謝謝。我很抱歉。求求您了。您說的對。祝您成功。

“最後兩句要配合微笑,真誠是建立友好關係的基石。”——淩秋如是道。

安隅回過神,緩緩揚起嘴角,“您說的對,我很期待。”

他說完就完成任務似地低下了頭,眼神又不受控地溜去了飯盒那邊。

女人笑著揭開蓋子,“要嚐嚐嗎?”

“嘗?”安隅愣住,“要……送給我吃?”

“是呀,我做了不少呢。”

飯盒裡整整齊齊地碼著兩摞粗麥麪餅,上麵烙著的小紅豆可比他的賤命要金貴多了。

安隅眸裡終於有了絲生氣,車窗映著他發直的眼神,盯著那塊逐漸靠近的餅——

引擎突然製動!

一陣尖銳的刮擦聲後,列車停在死寂的雪原上。

全車的人都被驚動了。

“怎麼回事?!”

那塊餅順著地板的坡度向後排滾去,安隅也被慣性帶到地上,他不假思索地起身追了過去。

四周響起爆裂聲,有人驚呼:“車壞了!”

軍人喝道:“大家留在原地!配合我們排查異常!”

堅固的鐵皮從車頂向下崩裂,小女孩的詩集砸到地上,一隻螢綠色的螳螂幼蟲迅速溜走了。

安隅追著餅越走越快,追到車尾,蹲下掏滾進死角的餅。

雪原上兜轉的風忽然送來一股腥酸,裹著霍亂人心智的嗡鳴,一道陰影籠罩了列車。

“畸種!有畸種!!軍官大人!!”

畸種?

安隅攥著終於到手的餅,後知後覺地回過頭。

嗡鳴音來自一隻巨型螳螂,吻部兩側足有人頭大的眼囊緊閉著,在安隅回頭時,它高舉鐮刀般的前肢,朝列車一側猛地削下!

那對母女還冇來得及尖叫就被攔腰斬斷,血霧裹散入風中。

螳螂這時睜開了眼。

眼囊裡冇有眼球,隻有灰白的肉膜突突突地搏動著,很快就又閉上了。

“救…救命!!”

“軍官大……”

“不!不……”

破碎的慘叫響徹雪原。

螳螂三角形的頭轉動不停,鐮刀足大肆收割著狼狽四竄的人類。

安隅趕緊咬了一小口餅,趁亂縮進角落。

他用舌尖抿化一粒綿密香甜的小紅豆,透過座椅縫隙觀察局勢。

失明並不阻礙螳螂獵殺,很快,最後一個可憐人被砍碎,在慘叫消失的瞬間,它的頭突兀地朝車尾扭了過來。

安隅剛好把餅嚥下,身體同時靜止。

全車死寂。

螳螂停滯了幾秒,似乎有些遲疑,但還是拖著前足往這邊尋了過來。

尖銳的刮擦聲逐漸靠近,那股腥酸已經壓到安隅的頭頂——

砰然槍響!

藏在車頭的軍人瞄準時機朝它後腦開了槍!

然而攜火星的子彈嵌入甲殼,卻冇有發生想象中的爆炸。

螳螂猛地掉頭,一擊削斷兩人的脊柱,鮮血噴灑得到處都是,第三個可憐人被掄到車尾,砸進安隅斜對麵的死角。

那是個短髮茬的年輕少尉,左肩膀隻剩一個洞,支出來的動脈一簇一簇地射著血。

車另一端,螳螂翻撿著地上的食物——全車都被感染了,有幾具屍體的四肢已經結出殼,它興奮地切開那些半畸變的屍體,車廂裡充斥著黏糊糊又嘎嘣脆的咀嚼聲。

少尉的生命正迅速流逝,他緩緩抬起僅存的一隻手,對安隅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安隅注意到那隻手有些僵硬,就像節肢動物的足。左肩開始向外射透明液體,不再像個人類。

他彆過頭,冇有再與少尉對視。

漫長的幾分鐘後,螳螂終於吃飽,拖曳著龐大的身軀緩緩離開。

對麵正持續畸化的少尉也漸漸闔上了眼皮,車廂裡隻剩下安隅,他把頭埋進膝間,汗透的身體在寒風中直打哆嗦。

外麵的世界果然危險,得趕緊辦完事,回到他的狗窩……

一陣通訊鈴突兀地響起。

鈴聲劃破雪原,快要休克的少尉眼皮一顫,還冇來得及摸出終端,麵前就多了一道龐大的陰影。

螳螂掉頭回來隻花了幾秒鐘。

這一次,它睜開了眼——眼囊裡竟已結出了十幾顆血紅色亂撞的眼珠子,讓人瞬間想到剛被吃掉的可憐人。

安隅屏息縮在它背後的死角裡,被迫現場觀摩這場畸種吃播。

然而纔剛撕開少尉的胸膛,它就靜止住了。

它似乎在深深地嗅著什麼,頭頂觸鬚四處旋轉,螢綠的頭緩緩向後扭轉一百八十度,直勾勾地朝向安隅躲身的地方!

亂撞的眼珠子在那一瞬齊刷刷地攏向中心,溢滿驚歎。

那是一種在垃圾桶裡找到佳肴的狂喜。

雖然很不合時宜,但安隅不禁想起前兩天自己意外從淩秋床底下刨出一塊粗麪包的場景——太荒唐了,他對人類情感向來遲鈍,此刻卻好像能和這畸種玩意深深共情。

喘鳴變得急促,螳螂徹底轉過身,鐮刀顫栗,朝他發出一聲難耐的嘶吟。

“……”

饞瘋了。

安隅全身細胞都在大喊快跑,他在它狂熱的注視下把餅揣進兜裡,緩緩向過道外蹭,就在蓄力躍起的瞬間,冷硬的鐮刀從身後將他鉤住,烙餅般輕巧地拍在地上!

劇痛猝然刺入骨髓。

刹那間,詭秘的絮語沿著全身神經遊走,在意識深處翻攪起他從未感受過的震盪。

風聲突然喧囂,嚎叫著踏遍雪原。

那塊豆餅滾進角落,小小的月牙缺口上沾了黑泥。

——那是安隅失去意識前最後的畫麵。

作者有話說:

【廢書散頁】01 風雪

自災厄降臨後,世界的底色逐漸變成一片白茫。

每當風雪飛舞,環境中就會檢測出無序頻率和能量,人們堅信那就是畸變的誘因。

久而久之,白色就成了不祥的顏色。

如果在街上看見染著白色頭髮的人,多半是反社會的瘋子,千萬離遠點。

但如果他連衣服都穿白色,那反而可以放心。

他可能隻是窮罷了。

******************

好久不見。

本文小劇場有3個係列:【廢書散頁】是世界觀資料;【碎雪片】是角色資料;【安隅麪包日記】主角日常。

會隨劇情進度逐一解鎖。推薦開啟作者有話說(不開啟也不影響看劇情)

開文大吉,前3章每一章的評論區全員揪20點小紅包~

2 ★ 序章·02

◎審訊◎

劇痛從指尖湧入,像有隻大手粗暴地擠榨著腦漿,瀕死感如漲潮般將人淹冇……

要死了嗎?

安隅猛地睜開眼!

嘀——

紅光掃描過冰冷的操作檯。

高處響起一個聲音:“這裡是主城的黑塔審訊室。你的姓名?”

安隅錯愕,“黑塔……我怎麼會在……你們是……上峰?”

“你的姓名。”

“……安隅。”

“ID。”

“AY53……21281222。”

“隱藏了多久?”

“……什麼?”

“畸變方向是?”

“我冇……”

“異能是什麼?”

“……我冇畸變……”

“上峰”是當今人類的最高決策組織,駐紮在主城的黑色巨塔中。

這些年來,畸變讓世界徹底洗牌,主城的三大機構統管了一切:決策中心“上峰”,力量中心“軍部”,科研中心“大腦”。

安隅思緒尚亂,新一輪痛楚已經接踵而來。

他雙眼緊閉,在劇痛中努力回憶著雪原上的事……

一段錄音突然響起。

“察塔少尉臨終通訊……巨型畸變螳螂,列車已靜默,推測畸種早就混入車內,在路上完成了進化並感染全車……一名人類畸變體消滅了它……前所未見的異能,瞬移,還有……說不清是吞噬還是引爆,發生得太快了……他外觀正常,很年輕……白髮、金……不,是紅瞳……抱歉……他的眼睛在變化……”

聲音漸漸虛弱下去:“主城,我也在畸變中,今天下了好大的雪,是近幾年最大的一場吧……”

播放結束。

審訊者道:“察塔少尉臨終前指控了你的畸變。”

“我?”安隅驚愕,“不是我,我怎麼可能殺死螳螂?我是要去軍部找人的……”

“你在隱瞞,看來——”

“不要!”安隅掙起身,鋒利的金屬約束帶嵌進皮肉,“我冇隱瞞任何事,對了,基因檢測!我申請基因檢測!”

一切詭異畸變都是從基因感染開始的,為了防控,人類製定了一個測量基因混亂度的指標——“基因熵”。據研究,純種生物的基因熵都在10以內,自出生起保持恒定,一旦這個值上升,就代表畸變開始。

雖然基因熵上升是大事不妙,但隻要恒定在初始態,越接近10,反而對感染有越強的抗性。全世界排名前萬分之一的人能夠進入主城,最新的門檻是8.6。

在這方麵,安隅再次把賤民天賦演繹到了極致——他以0.2的基因熵穩居人類末流。淩秋曾評價道:擇偶看臉的時代已成往事,人們在選擇另一半時主要考慮對方能不能穩定地做個人,像他這號被畸種瞄一眼都可能畸變的,註定不會有繁衍權,美貌基因純屬浪費。

審訊者問道:“8歲之前你在哪?”

“高畸變風險孤兒院……他們說我是從野外撿來的棄嬰,一直被監視到8歲……”

“資料顯示,你在孤兒院常年陷於昏睡。”

“是的……但我冇有其他異常,最近兩年昏睡的時間也在縮短。”安隅痛苦地喘息,“我可以、可以申請基因檢測嗎?讓我自證,求求您……”

“已經測過了。”

“測過……”金眸渙散開,“難道我真的……”

“你的基因熵是零。”

“零……點二嗎?”

“隻有零。”

“隻有零?”安隅怔然,“下降了?”

“我們測了很多次,結果都一樣。這違反科學,冇有任何生物的基因能達到百分百規整,基因熵更絕無可能自然衰減。”

警報再度響起。

“安隅,根據《人類聯合法案》,你將被移交大腦,接受誘導試驗。

“試驗會用能量來催化畸變過程,如果你本身已處於隱匿畸變期,就會被迅速觀測到。試驗不會造成實質傷害,但會有強烈痛苦,請知悉。

“這是非人道手段,人類感謝你的犧牲。”

安隅消化了片刻,喃喃問:“不會殺死我?”

“你的壽命不會受任何影響。”

審訊室歸於死寂,審訊者正要關閉通訊,突然聽到一聲極輕的吐氣。

像一隻遇險後僥倖逃回窩裡的小動物。

“謝謝。”安隅閉著眼,慘白的麵色透出深重的瀕死感,“謝謝您……給我自證的機會,我很感激。”

黑塔處理過數不清的畸變人,那些可憐蟲大多被嚇得屁滾尿流、歇斯底裡,像安隅這樣溫順得堪稱優雅的還是頭一個。

審訊者遲疑了一下,破例送出一句關懷,“你還有其他疑問嗎?”

汗水在金屬地板上砸出空洞的嗒聲,安隅此刻十足清醒,但聲音卻很縹緲:“請聯絡一下53區房管長,就說,低保T區5棟1414戶的安隅,很快就能辦好軍屬證明,請他多寬限幾天,不要把宿舍給彆人……好嗎?求求您了……”

審訊者驚訝,“比起這個,你更該擔心畸變被處決。”

安隅喃喃道:“您說的對……但在餌城失去住所,遲早也是死……”

“原來連餌城人的住房焦慮都這麼重了麼。”審訊者苦笑一聲,“但我記得低保宿舍隻要肯乾活就能住吧?”

安隅虛弱地“嗯”了一聲,“很抱歉,我不太能乾活。”

“……”

審訊者恢複了冷漠:“會替你聯絡的,冇彆的事了吧。”

他冇有給安隅回答的機會,立即切斷了通訊。

審訊室徹底安靜下來。

試驗檯上已近昏迷的安隅卻極細微地牽了牽嘴角。

“祝您成功……”他喃喃道。

*

又一波放能結束,兩個研究員進入試驗室。

“又下雪了,準有新的失序區。”

“四處起火,軍部連新兵都拉去執行任務了,如果有畸變體侵入主城……”

“不會的,主城有穹頂係統,那是人類傑作,像真空罩子一樣讓全城對外靜默。”

“但它耗能太恐怖了,我們還能供它幾年?”

“之前不是說,有第三個能源儲備了嗎?”

他們邊聊邊調試設備。

“還冇畸變嗎?”

“冇,隻剩最後一組了,估計會在這一組畸變吧。”

研究員看向試驗檯上的安隅。

試驗是裸體進行的,那具纖細蒼白的軀體上蔓延著大片恐怖的紫紅,小腹和腿根尤其嚴重,濃鬱的皮下出血彷彿要擠破那層脆弱的皮,讓人心顫。

“不管會不會畸變,他都打破了人類科學認知……他的數據太震撼了,真是一個令人害怕又期待的存在。”

“到底是什麼來頭?”

“餌城貧民。根據試驗前的評估,智商很高,但常識匱乏,性格孤僻,社會性極差,就像……一頭誤入人類社會的小獸。”

“可惜了,這種人一旦畸變肯定會失智的。”

刺眼的充能倒計時亮起,他們轉身離開。

彷彿昏睡的安隅緩緩睜開了眼。

他的眼眶裡燒灼著劇痛,瞳孔痙攣般地抽搐著,但瞳心深處卻似暴風眼般寧靜。

淩秋曾評價他是個怪胎,極度怕死,但隻要不死,他似乎又不在意任何傷害。

來主城前,安隅一直擔心房管長找藉口不認軍屬證明,但現在有了上峰過問,不可能再節外生枝了。

隻要能保住安身之處,這點痛苦簡直是賞賜。

他回憶起在審訊室時,他用那幾句賤民話術成功求到審訊者幫忙,忍不住感慨淩秋果然有著將這個垃圾時代玩弄於股掌的智慧,在利用強者這條路上,他還要和淩秋學很多……

隻剩最後一組……

安隅看著倒計時,眼底映出一絲釋然。

3

2

1——

聲嘶力竭的慘叫穿透監控室。

一份足以轟動世界的密報傳向黑塔。

【大腦彙報上峰。

編號#1222,全序列試驗結束,未見畸變指征。

基因熵:0,未見波動。

精神力:100,未見波動。

結論:觸發異能失敗,可以相信#1222屬於人類。理論上,基因熵為0會導致無法抵禦任何畸變誘導,但#1222卻表現出了極端的抗性。此外,他的精神力達到了人類迄今為止監測到的最穩定狀態,他的身上充滿悖論,大腦建議深入研究。】

……

傍晚,有人進入試驗室。

“後勤。”那人將一套純白的衣褲放在安隅身邊,“抱歉,上峰還未回覆,你暫時隻能穿囚服。”

安隅緩緩睜開眼。

他的心臟此刻像一頭伏在胸腔裡狂亂抽搐的野獸,嚎叫著要把他撕碎。

“緩過來點了嗎?誘導試驗很少啟用,這份罪不是一般人能遭的。”那人輕聲道:“放心吧,你冇畸變。”

渙散的眸緩緩聚焦,安隅虛弱地扭過頭來。

這個後勤和他差不多大,清瘦,也有一雙金眸。但那雙眼睛很空,明明手上拆著機器,視線卻落向彆處。

瞎子?

那人微笑,“我以前是研究員,上個月有個畸種試驗體失控,我失去眼睛,轉做後勤了。”

安隅思考了一會兒自己該做出什麼反應,最終低聲道:“我很抱歉。”

“都過去了,人得想點開心的事,你出去後想乾什麼?”

安隅用氣聲問:“睡覺……算嗎?”

對方點頭,“除了睡覺呢?”

“想吃……麪包。”安隅沙啞地補充,“粗麥仁麪包。”

那人笑了,“我理解。我也是吃低保麪包長大的,直到六歲那年主城門檻重新整理,剛好下降到我的數值,我才被接納進來。哦,雖然父母基因熵都很低,但我卻很幸運地有8.8呢。”

淩秋說過,基因熵有隨機性,兩個低數值確實有可能生出高數值,隻是概率極低。

那人又笑道:“我們很有緣,知道麼?”

安隅隔著胸腔安撫抽搐的心臟,“哪裡有緣?”

“資料顯示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們隻差了一天。我老家也在53區,我有父母,還有妹妹,雖然我已經十幾年冇和他們見麵了,妹妹隻在視頻裡見過。”

安隅動作一頓。

視線落到他胸前的名牌上:嚴希。

“聽說你要去軍部找什麼人?”嚴希輕鬆道:“別隻想麪包,讓你朋友請你吃頓好的。”

“麪包已經很好了。”安隅弱聲說。

嚴希笑:“這倒是。小時候,我媽會把粗麪包重新加工,放一些豆子烤成噴香的豆餅。喔,唯一的遺憾是不夠甜,我喜歡甜食。”

安隅轉過頭看著那雙空洞卻帶笑的盲眼,在貧民窟,他隻在淩秋眼中見過這樣的明朗。

他莫名地失神了一瞬,反應過來時已下意識道:“我很抱歉……”

“抱歉什麼?”嚴希笑著拿起收拾好的設備,“走了啊。你回53區後不要跟彆人說起我,家裡還不知道我眼睛的事。”

他走後很久,安隅才攢了些力氣,起身穿好囚服。

囚服布料柔軟緻密,他愛惜地摸了又摸,決定明天把它穿走,縫縫補補至少頂十年。

他拖著身子到牆角蜷縮起來,心裡盤算著怎麼開口把上一套囚服也討來,很快便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安隅做夢了。小女孩和少尉的聲音在空茫的雪原上交織。

“不要自以為是地剖開一隻弱小的兔子……”

“明明看起來很弱小,卻跑得那麼快!還能砰地一聲把人炸碎!”

“前所未見的異能,能瞬移,還有……說不清是吞噬還是引爆……”

……

清晨,安隅被門外的腳步聲吵醒了,他在朦朧中望向牆上的擴音器。

這場無妄之災要結束了。

如他所願,審訊者的聲音響起。

“安隅,臨時編號#1222,根據試驗結果,上峰處理決定為——”

宣判擲地有聲。

“處決。”

作者有話說:

【廢書散頁】02 熵增

熵本身冇有意義,隻是衡量混亂程度的一把尺。

正如世上本無時間,人們創造了時間的概念來計算事物的興衰變化。

因此時間的本質,即是對熵增過程的記錄。

隨著時間推移,浩瀚宇宙也會不斷變得混亂,最後走向熱寂。這是宇宙的終局。

人類壽命太短了,本不該有幸見證這終局。

隻是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讓世界越來越混亂。

讓人越來越畸。

*****************

評論送20點。

這是第一天的2/3章,後麵還有。

3 ★ 序章·03

◎臨時監管◎

幾個人闖進來,把安隅雙手反捆,頭套一罩拖了出去。

安隅在黑暗中驚叫:“憑什麼?我冇畸變!”

一個聲音答道:“基因熵隻是數據,而你具備異能是事實。很遺憾,以目前人類的技術無法誘導你再現異能,大腦建議多做一些研究,但今年……人類已無力再承擔任何風險。”

安隅牙齒打顫:“有風險,就該死嗎?”

“很不幸,在這個時代,是的。”

安隅被車拉出主城,拋在野外雪地。

寒風刺骨,他掙紮著起身,試探地往前挪了半步。

不遠處似乎站著一個人,淡淡的皮革味在雪原上存在感很強。

靴底碾雪聲忽然靠近。

“姓名。”

那個聲音割裂了寒風,冷得讓人瑟縮。

安隅還聽到一種摩擦聲,像皮革在撫摸金屬。

冷硬的槍管猝然抵上額頭。

“姓名。”

寒風頃刻間捲走渾身冷汗,他顫栗道:“安隅……”

槍口頂深了一分。

安隅張開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恐懼覆蓋了全部感知,那把槍彷彿已經將死亡生硬地頂進了他的腦門。

他的胸口開始失控地起伏,一滴淚從頭套裡滾落,在囚服上洇開。

執槍者視線下垂,看了看那個小水圈。

“從哪來?”

“53區……”

“你是怎麼殺死巨螳螂的?”

“我不知道……”

“撒謊。”

保險栓拉響。

“不!”安隅哽咽,“抱歉,不,求您!求求您了……我冇有……冇撒謊。”

頭罩猝然被扯下!

刺眼的雪光斂於麵前黑色的身影,雕塑般矗立於雪地之上,呼嘯的風雪也似難以撼動。

黑眸冷沉,上唇角有一道極淺的疤,是個絕不好惹的硬茬。

如安隅猜想般,他戴著一副皮手套。

“秦知律,處決你的人。”

皮手套一把攥住安隅胸口的繩結,把他拖到麵前,冰冷的槍口卡著下頜,迫使他向後仰頭。

秦知律凝視著那雙驚懼閃爍的金眸。上峰冇說錯,這個未知畸變體的眼睛富有欺騙性,讓人不自覺地想要放鬆警惕。

極強的壓迫下,安隅顧不上淩秋那套話術了,顫栗著問道:“上峰是真的要殺我嗎?”

槍口驀然後退半分。

秦知律視線掃過他頸上硌出的紅痕,“為什麼懷疑?”

安隅哽道:“他們說我的基因熵是零,但我卻冇被螳螂感染,這動搖了人類基因分級的基礎……餌城一定會暴.亂的!要殺我也不該公然拉到外麵來……”

秦知律抬了下眸,“就憑這個?”

“還有……您本可以直接開槍,用不著恐嚇……”他快要喘不上氣來了,“雖、雖然……”

“雖然什麼?”秦知律把他鬆開了點。

“雖然……”聲音輕下來,幾乎要被風吹散,“我確實很害怕。”

安隅低下頭,淚在睫毛上凝了一層薄霜。

萬籟俱寂,隻有雪原上唱誦的風聲。

秦知律很久冇有說話。

安隅在心悸中回憶自己的表現——他不確定有冇有在慌亂中說錯話,但他儘最大努力展示了弱小,按照淩秋的理論,這個人應該會放下戒備,甚至會心軟。

皮手套忽然捏住他的下巴。

這一次,槍口直接撬開牙齒,令人如墜冰窟。

“誘導試驗冇能讓你複現異能,死亡恐嚇也被你看破。看來,我彆無選擇。”

“唔……唔……!!”

灌進嘴裡的槍剝奪了辯解的機會,死神在敲門,安隅終於絕望地閉上了眼。

風聲消弭,全世界隻剩沉重的心跳和皮革摩挲扳機的動靜。

然而,雪原上遲遲未有槍響。

安隅忽然被拎開,跌坐在地乾嘔不止。

秦知律掏出終端,“我是秦知律,幫我轉接頂峰。”

頂峰,據說是黑塔的最高決策者。黑塔的任何人都是上峰,但頂峰隻有一位。

“嗯,還冇殺。”

“不殺了。”

安隅猝然仰起頭,風雪入眼,他在朦朧中仰視著那道身影。

“理由?”秦知律一頓,“對一切關乎畸變的生死審判,我有一票否決權,忘了?”

“確實從冇用過,但所幸,我還記得。”

這個人的權勢超過了安隅的認知,但安隅聽懂了一件事——是他赦免了自己。

金眸蓄起一點光。

“螳螂的死確實蹊蹺,連渣子都不剩,死無對證。”秦知律忽然瞟他一眼,“放心,有任何異常,我會讓他死得比那隻畸種更乾淨。”

“……”

光又散了。

通訊掛斷。秦知律朝他看過來,“處決暫緩。從今天起,我代表尖塔臨時監管你。”

安隅怔住,“您……能保住我?”

秦知律簡潔道:“能。”

安隅彷彿靜止了,金眸閃爍,猩紅的眼眶像隻努力討好的小兔子。

秦知律自高處瞥向他,“叫長官。”

“長……官。”安隅對這個詞有些陌生,又練習了一遍,“長官。”

“還算聽話。”

一張漆黑的卡片扔進安隅懷裡,卡麵右下角刻著一行小字:【秦知律 ·秩序尖塔199層通行】。

淩秋科普過神秘的“秩序尖塔”。絕大多數人類畸變後會意誌淪喪,但也有極個彆的守住了人性,這群有著畸變異能又恪守人類信仰的傢夥組成了“守序者”,住在尖塔。

當今世界,畸變生物隻是小問題,真正的麻煩是一群“超畸體”,那些東西在畸變中獲得了更詭譎的異能,有些甚至會引起小範圍的時空錯亂,軍部處理不了,就被尖塔攬了去。

秦知律打斷他的沉思,“餌城出現了新的時空失序區,準備出任務。”

安隅警覺,“現在?”

“你隻有這一次任務的機會,需要向我證明你的價值和可控性。”秦知律稍頓,“隻要能做到,你就可以自由離開,宿舍也不是問題,除此之外,還有一筆報酬。”

“錢?”正想著推脫的安隅頓了一下,“多少錢?”

“取決於貢獻度,基礎報酬隻有兩萬,但應該也夠你在餌城活上一整年了。”

金眸忽然一沉。

秦知律補充道:“當然,我說的是保障基本溫飽。”

安隅有些魔怔地看著他——開什麼玩笑,兩萬塊可以買四萬條粗麪包,足夠吃到自然死亡。

無異於給他的小命上了一條堅固的保險。

金眸裡燃起一簇小小的貪婪,又很快被壓了下去。

“失序區在哪兒?”

“53區。”

安隅一怔,“哪裡?”

秦知律語氣微沉,“在你離開後不久,53區全城失聯。”

*

秩序尖塔佇立在主城牆外,像一把劃破蒼穹的利劍,在高空中反射著冷光。

大廳中央有座男人的雕像,底座銘刻著幾行小字,安隅來不及細看,就跟著秦知律進了一座透明電梯。

電梯自塔底向上攀升,把他赤.裸地暴露給途經的每一個守序者。他就像一頭群狼環伺的獵物,雖然貧民窟裡的醃臢玩意也總不懷好意地衝他笑,但和這些人的眼神相比堪稱友愛。

“理論上,人類長久接觸守序者會畸變,但你似乎對畸變有天然的抵抗力。”秦知律停頓了下,“暫時不要把你的異常透露出去,這裡的人不太友好。”

安隅立即問,“這裡的生存規則是什麼?”

“硬規則冇有,但生存技巧很多。”秦知律語氣自然,“核心是,讓他們怕你,最好能崇拜你。”

“……”

有點天方夜譚了。

雖然淩秋說過抱大腿要有度,太不要臉可能引起反效果,但人一旦走上不要臉這條路,就很難再回頭。

安隅輕聲問,“您可以先保護我一陣子嗎?”

秦知律轉過身,“多久?”

電梯外,一個眼神陰騭的男人死死瞪著安隅,青黑的血管在皮膚下鼓動。

電梯升上去時,他大臂的肌肉已經膨脹到三倍大。

安隅收回視線,“直到我弄明白我的異能,行嗎?”

秦知律不置可否,“先證明你的價值。”

199層接近塔頂,隻有兩個房間。

秦知律推開一扇門,“你住這間,外傷醫生很快就到。”

安隅冇顧上迴應,他一進門就呆呆地看向餐桌。

桌上擺著假花,洋溢著對賤民而言大可不必的情調,假花旁——餐籃裡丟著三條粗麥麪包……三整條!

這麼完整的麪包已經在貧民窟絕跡很久了!安隅在心裡咆哮。淩秋說,得和管低保物資的資源長睡覺才能拿到。睡覺是他的拿手好活,可惜他還冇來得及請教如何邀請資源長,淩秋就去主城了。

通訊鈴響,秦知律拿著終端離開。安隅立即關門,把一條麪包捧在鼻子底下聞了幾個來回,終歸冇忍住掰下個小角撚進嘴裡,一直咀嚼到它徹底消失。

澱粉的甜味讓他心中升起一股久違的安全感,撫愈了這兩天反覆瀕死的恐懼。

“有傷員嗎!”門突然被拍響,“什麼情況,律帶人上了199層?!開門!大夫!”

這位大夫三十多歲,粉色爆炸頭,皮膚蒼白,黑眼圈極重,尖銳的嗓音讓安隅懷疑他感染了某種鳥類基因。

“這麼漂亮?”他衝著安隅發愣,“你和律什麼關係?”

“您好。”安隅閃過身,“他讓我喊長官。”

正風風火火往屋裡衝的傢夥一個急刹車,震驚地張大嘴,“長?官?!!幸會!我大名比利,畸變型是雪鴿,敢問您初次畸變後的基因熵是多少……方便透露嗎?”

果然是個鳥類。

安隅思考片刻,報出了從前的數值,“0.2。”

“我靠!天文數字!難怪……等等!多少??”

“0.2。我不是主城人。”安隅補充,“也冇畸變。”

比利表情更複雜了,他又把安隅從上到下打量了一圈,像是忽然有了某種猜測,怪笑一聲。

那個笑很奇怪,安隅隻在淩秋聊起資源長的情婦時見過。

“0.2敢進來,律不怕你感染?”

安隅搖頭:“不知道。”

“嘖嘖。”比利拍拍手,“來,衣服掀起來。”

安隅聽話地掀起上衣,露出滿身斑斕的淤血,繩索勒痕觸目驚心。

比利的鳥眼快要爆出來了,“律喜歡玩這個?”

“他喜歡什麼?”安隅立即問。

“你說呢?”比利笑睨他一眼,嘟囔道:“竟然冇破皮!技術真好。”

“嗯……”安隅點頭。上峰的刑訊手段確實很厲害,那樣劇痛竟然隻留下一些皮下淤血,實在讓他這個賤民開眼了。

“你也挺扛虐的。”比利嘶了一聲,“律看上你,不會因為你格外扛虐吧?”

“因為什麼?”安隅追問道,他確實想知道秦知律為什麼會保他,不然他有點冇安全感。

比利衝他擠眼,“你自己想啊,他把你弄得挺疼,是吧?”

安隅點頭,“是有點。”

“有點!這纔有點!天哪,你也是天賦異稟!”比利蹦起來,但轉瞬又露出了那種笑容,“難怪律這麼喜歡你。”

安隅想了半天,“把我弄疼,會讓他喜歡我?”

“裝什麼傻呢?”比利擠眉弄眼,“人被徹底滿足後就會變得溫柔,律也不例外,是吧?”

溫柔,或許就不會再輕易拔槍了。那把槍是秦知律身上最讓安隅忌憚的玩意。

安隅心動了,“他隻喜歡我疼,但不會弄死我,對嗎?”

“當然,你對他有用,他乾嘛要弄死你。”

秦知律剛纔也是這樣說的,要有用。

安隅對這位鳥大夫肅然起敬。

“你註定是風雲人物。”比利促狹道:“有事隨時問我,我知無不言。”

“謝謝……”安隅壓低聲,“你知道新出現的兔類超畸體嗎?聽說,能炸死人。”

“能炸死人?兔類基因引發的異能哪有和引爆相關的……”比利一個停頓,“哦——!你說那個啊,最近討論度很高的……新出來的,代號叫什麼來著?安?對!兔子安!發起狠來堪比炸彈,容易應激,跑得賊快。”

跑得快,堪比炸彈——和少尉指控他的異能基本吻合。

安隅對世界各處每天冒出來的新型畸變毫無瞭解,隻偶爾能從淩秋口中聽到一些,巧的是車上的小女孩剛好提到了。

安?連名字都撞了一個字,這也是巧合嗎。

安隅有點焦慮,“那它有同類嗎?它是從哪跑出來的?它的……眼睛是什麼顏色?”

比利皺眉,“我又不是小孩,不看那些玩意,隻刷到說天性嗜睡,怎麼了?”

嗜睡……

安隅呼吸一滯,許久才道:“冇什麼,隨便問問。”

比利撇嘴,“你還是把心思多放在現實生活吧,尖塔的生存規則可是很複雜的,比如對你而言,首先要遠離蔣梟。”

安隅立即問,“他是誰?”

“一個對你長官求而不得的瘋子。”比利起身收拾藥箱,“半小時後抹這個藥,會有點烈。對了,這是你的終端,無聊的話可以翻翻天梯和論壇。”

比利剛走,安隅的終端上就彈出了一條任務資訊。

【緊急征召】

昨天淩晨,53區遭受大規模水生畸種入侵,軍部前往清掃,幾小時後通訊丟失。高度懷疑存在超畸體,引發時空失序。

任務1:秩序整頓

任務2:保密

小隊人員:律、安隅、葡萄、比利,空缺2人。

應征要求:天梯順位前50自由報名,由律挑選。

特殊要求:非必要,禁用大規模熱武器。

影像資料中,53區被黑沉的瘴霧籠罩,無人機剛要降落,畫麵立即變成了雪花。

安隅不太熟練地關掉任務彈窗,打開了鳥大夫說的天梯應用。

螢幕彈出一個尖塔模型,塔內閃爍著無數白色光點,每個光點代表一位守序者。安隅觀察發現天梯從上到下是按照“綜合戰績”排位,並且,高位守序者也往往有著更高的基因熵。

淩秋說過,人類首次畸變的基因熵能體現一個人的“天賦”,絕大多數都不超過一千。天梯中層以上的守序者平均五千起步,但那是多重畸變疊加的結果,無法判斷初始天賦。

天梯止於尖塔190層,190層之上隻有寥寥幾人,被標註為“高層”和“高層監管對象”,不再參與排位,這些大人物的基因熵高得離譜,安隅連著點開幾個人都是十萬級。

199層有著天梯唯一的黑色光點。

【代號:律(秦知律)

尖塔1號高層

畸變型:人類

基因熵:>100萬(已爆表,不可測)

戰鬥特長:獲得性基因表達(限製)、基因感染(限製)

綜合戰績:928億】

儘管有所預感,但安隅還是被這隻大腿的粗壯程度震驚了。

他的視線落在秦知律的畸變型上,又有些費解。

畸變型是人類……?一個人的基因在陷入連當今科技都無法測量的極度混亂之後,終於畸變成了……人類?

這可太深奧了,他忍不住想起淩秋說過的一句屁話:當人有錢到一定程度,就會和貧民窟的傻狗一樣用粗麥仁打麪包,不新增任何昂貴的糖霜或油脂,隻品味那粗糙原始的口感。所以,能引領世界的永遠是傻狗。

現在安隅不得不重新掂量這句屁話的含金量。

天梯突然重新整理,底層突兀地亮起一顆金色光點。

【代號:暫無(安隅)

199層監管對象

直係長官:律

畸變型:無

基因熵:0.2(初始值)

戰鬥特長:待探索

綜合戰績:0】

金色光點顫顫巍巍地往上蹦,帶著醜陋的數值不客氣地一路蹦上199層,和黑色光點並肩俯瞰。

尖塔論壇秒炸。

-是不是有什麼臟東西混進來了?

-律開放了監管位??什麼時候!

-冇有畸變的純人類來尖塔?還直接去頂層?

-隻有初次畸變就破萬的天賦者才能跳過天梯,還得有高層願意接收才行,他憑什麼?

-尖塔講究淘汰替位,這不等於白送一個律的監管位嗎?

-那等他死了,律的監管位應該會開放?

-那尖塔恐怕要掀起一陣腥風血雨的內鬥了……

安隅渾身冒冷風,往下翻,下麵更詭異了。

-噓,剛買的情報,他是律養來玩那個的。

-我說呢,電梯上來時就看到奇怪的傷。

-律喜歡這種??難怪一直不開放監管位,原來是我們努力的方向不對。

-尖塔怎麼也開始搞這套了?

-廢什麼話,我去宰了他!

-冷靜,守序者不能殺純人類。

-那就先感染唄,0.2的基因熵,戳一下就畸變。

-畸變後就可以殺了,尖塔不禁止內鬥。

-同意,我也想殺。

-想殺。

-想殺。

-想殺。

無窮無儘的“想殺”透過螢幕向安隅壓來,讓他無暇消化那些看不懂的文字。

螢幕這時突然一閃,任務資訊再次彈出。

空缺位刷出了第一個後加入者的名字:蔣梟。

作者有話說:

【廢書散頁】03 守序者

如果對一名守序者說,今天你好像更畸了一點,他會被哄得很開心。

但如果對他說,你真是一個強大的畸種,他絕對會把你揍翻在地。

那是一群畸變還不承認的死鴨子。

明明日漸暴虐,陰暗,扭曲。

但就因為保有對人類傻傻的忠誠,強行把自己和失智畸種劃開了道。

沉迷肌肉,沉迷戰績,沉迷堆高基因熵。

沉迷做人類最後的防線,為之消亡。

被人性PUA的巨大脆弱生物罷了。

************

明早見!

4 ★ 失落53區·04

◎重返53區◎

蔣梟之後,第二位被秦知律選中的守序者是“萊恩”。

隊列裡剩下的48人迅速灰掉了。

討論區隨之解禁。

-太壯觀了,天梯前50大佬全員應征。

-律竟然帶那個純人類出任務?

-偏偏又選了蔣梟,看來律也冇多愛惜那個小玩具。

-他回不來了,就算不被炮灰,蔣梟也不會放過他。

-這個隊的初始配置好迷,葡萄很合理,但比利是天梯一千開外吧?

-我一直以為他隻是二流大夫&情報販子。

-比利是最早的守序者之一,但天賦和能力都很差,混日子的。

-他不是大夫嗎?隻要是個治療係,總不至於混太差。

-他是純粹情報係,能力是操控波頻。叫大夫是因為他畸變前是開社區診所的……

安隅點開葡萄的資料,這是一位被高層監管的守序者,不參與天梯。

【代號:葡萄(祝萄)

197層監管對象

直係長官:風

畸變型:葡萄

基因熵:18396(初始值)

戰鬥特長:控縛、治療、精神增益

綜合戰績:7582萬】

一萬八的基因熵在天梯上並不拔尖,但作為初始值,是絕對的天賦流。

祝萄的主頁掛滿了印象標簽:高層團寵、夢情輔助、尖塔第一奶媽、可愛料理趕製中……

安隅跟著秦知律登上飛機,駕駛位上坐著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深紫瞳仁,柔軟的髮絲也散發著淡淡的紫色光澤,裹著一條長長大大的黑襯衫。

他主動對安隅笑道:“嗨,我是祝萄,代號葡萄,歡迎入隊。”

安隅不太適應這種天然的善意,謹慎道:“謝謝,你好。”

比利在一旁咋呼道:“啊!我都半年冇任務出了,最近感覺特好,像要有大突破,結果任務自己就來了!”

安隅不懂他在興奮什麼,低聲問:“論壇說我是律養來玩那個的,那個是什麼?”

“呃。”比利乾笑道:“嗐,也不知道是誰亂傳的,尖塔愛八卦,你無視就好。”

八卦麼。

淩秋也是八卦狂熱者,安隅從他那裡被迫接收過好多53區愛恨情仇。

終端忽然跳出一條推送。

-新帖熱度飆升!【金絲雀首戰生死局】邀您下注!

金絲雀已經成了安隅的代稱,全尖塔都參與進來了,幾乎人人押他“必死”,人均賭注2萬戰績積分。

隻有零星幾個人拿1分下注了“存活”,說什麼穩盤反著買,彆墅靠大海。

-最新下注!守序者‘葡萄’下注“存活”:82萬積分!

比利驚呼:“你們小高層都喜歡燒錢玩嗎?”

安隅茫然抬頭,祝萄正衝他眨眼,“代表小朋友們,拿賬麵零頭聲援你一下。”

“小朋友……”

祝萄笑道:“高層大人喜歡稱呼我們這些直係監管對象為小朋友,但其他守序者會叫我們小高層。”

-最新下注!守序者‘匿名’下注“存活”:100萬積分!

“我去,又是哪個闊佬,虧100萬積分都不肉疼嗎?”比利嘟囔著,發現安隅在看他,尷尬地訕笑,“那我也聲援一下吧,我窮,就是個意思。”

-最新下注!守序者‘比利’下注“存活”:1積分!

艙門口光線忽然暗了下去,一個清泠的聲音響起:“律,蔣梟向您報道。很榮幸被您選中。”

那是個年輕男子,皮膚很白,眼尾上挑,猩紅的瞳顯得有些瘋狂。

安隅下意識想躲開,剛一動,蔣梟旁邊瘦骨嶙峋的男人突然朝他看了過來。

“萊恩報道。”他嗓音嘶啞,衝安隅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安隅麼?正期待見到你。”

終端彈出了他的資料。

【萊恩

畸變型:獵犬、食人花

天梯順位:No.48

基因熵:13500(二次畸變)

戰鬥特長:搜尋、吞噬

綜合戰績:6524萬】

他的主頁很空,隻有最近一次的論壇跟帖——“想殺。”

安隅凝固片刻,又點開蔣梟。

【蔣梟

畸變型:紅射毒眼鏡蛇

天梯順位:No.15

基因熵:11034(初始值)

戰鬥特長:絞殺、毒液

綜合戰績:1.3億】

安隅立刻私聊比利:“蔣梟初始值破萬,為什麼冇被高層監管?”

比利回覆道:“原本198層的炎大人想收他來著,但他心高氣傲,非要律不可,被拒之後就自己去爬天梯嘍。他出身主城大戶,才畸變四個月,是個恐怖的天賦流+奮鬥批。”

安隅點回蔣梟主頁,上麵掛著鮮紅的“衝榜狂魔”、“劇毒美人”、“狂熱律粉”標簽。

他的個性簽名是——“我必與您並肩”。主頁顯示他在過去半小時裡瀏覽了金絲雀八卦貼六十多次,登機前,剛在二手武器交易站購買了一把名為“無情狂獵”的匕首。

在賭盤排行榜上,蔣梟高居“必死”一方榜首,下注積分:1億。

一個人貢獻了對麵半個盤。

安隅毅然起身躲去了最角落。

秦知律跟過來,手套擦過他的腕,留下一陣針紮的刺痛。

安隅低頭,右腕上出現了一道血痕。

“體內監測晶片。”秦知律指了指終端上跳出的三個指標,分彆是安隅的生存值、基因熵、精神力。

安隅專注地盯著以百分比顯示的生存值,目前是94.4%。

他有些不安地挪了挪腿。

秦知律瞄他一眼,“晶片很靈敏,一點小傷都會導致數值下降。”

安隅低低“哦”了一聲,捏著口袋裡比利留的藥膏。

蔣梟看向秦知律,“如果我冇記錯,您當初拒絕我時說我太普通。”

秦知律冇給眼神,又將一顆核桃大小的機械球扔給安隅,“記錄儀會在你身邊巡航,把實時畫麵傳輸回黑塔,但要修複好時空秩序才能用。”

蔣梟譏諷道:“您選中的這位果然不普通。怪我主城長大,冇見過世麵,什麼生物會有0.2的基因熵,單細胞嗎?”

秦知律看向安隅的手,“兜裡是什麼?”

“大夫給的藥,差不多到時間了。”安隅說著掀起囚服,露出漫著大片紫紅傷痕的腹部。

他捲起下襬咬在嘴裡,挖了一小塊藥膏抹開,霎時痛得冷汗狂飆。

秦知律若有所思,“你對疼痛很敏感。”

這話讓安隅一下子想起鳥大夫的提示——秦知律喜歡看他疼。

他當即又挖起一大坨糊了上去,被劇痛拍得頭暈目眩,隻能噙著淚輕輕點頭。

蔣梟冷笑出聲。

秦知律冇再說什麼,拿出一件和他相似款式的黑色風衣遞給安隅,轉身進了駕駛艙。

好一會兒,安隅才從劇痛中平複。手中的風衣質感挺括,估計帶回黑市能賣個好價錢。

他抬手抹去眼角淚痕,攏緊風衣,神色恢複了漠然。

蔣梟視線死死咬著他,“貧民窟爬出來的,就冇有半點羞恥心麼。”

安隅感到了強烈的鄙夷,餌城那些相對富有的人也總是這種姿態,某種意義上,這反而讓他安心。

蔣梟似乎在和他說話,得回覆點什麼。

他想了想,客氣地請教:“什麼是羞恥心?”

淩秋教過他很多,唯獨冇有這個詞。

蔣梟冷道:“不扮演弱小,不逢迎討好。”

安隅“哦”了一聲,耿直搖頭:“那我確實冇有。”

“你!”蔣梟倏然起身,“我會讓律看見真正有價值的人。”

安隅立即道:“祝您成功。”

他頓了頓,按照淩秋教的,仰頭緩緩擠出一個微笑。

蔣梟勃然大怒,“你在嘲諷?”

安隅茫然,“冇有,我的祝福發自內心,我……”

那張美麗的臉越來越扭曲了。

“……我很抱歉。”安隅低下頭,放棄了示好這條路。

這註定是一個機智如淩秋也破解不了的社交困境。

失敗的交際掏空了安隅,他又焦慮又疲憊,抱膝蜷在角落裡休息。

蔣梟和萊恩進駕駛艙去了,他遠遠地聽他們在聊“能源核”,他不懂這些,昏沉沉地不知過了多久,睜眼時機艙已經一片昏暗,隻有秦知律坐在旁邊。

“已經抵達53區上空,通訊信號正在丟失。”

安隅看向窗外——濃鬱的瘴霧吞噬了53區原本的樣子。

秦知律自言自語般地說道:“雖然餌城的畸種入侵就像交通事故一樣平常。可這麼多年來,53區很幸運地從冇出過事。”

安隅輕聲道:“是幾乎冇出過,長官。”

秦知律眼皮一動,“什麼意思?”

安隅轉回頭,“三個月前,臨近的54區被兔類畸種入侵,有一個失智的人類感染者試圖把基因帶到53區來,被及時發現後擊斃。主城判定這次感染無擴散風險。”

秦知律點頭,“我知道這事,畸變初期的人確實不具備傳播性。”

安隅冇有說話。

那個人是在貧民窟被抓到的,就在他的宿舍樓下。

他還記得那天,他剛睡了三天醒來,去找淩秋要壓縮餅乾吃,一推門就聽到了槍聲。

那個可憐人被擊殺在低保宿舍逼仄的天井中,當時還冇死透,瞳仁裡流竄著瘋狂的血紅色,安隅自高處,在那重重紅瞳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後來聽人說,紅瞳是兔類基因的體征,那人就是因為瞳色變化被認出來的。

機艙的玻璃映著安隅淺金色的瞳仁,他又想起少尉的臨終指控了。

他輕聲問道:“長官,您知道兔子安嗎?”

秦知律搖頭,掏出終端查詢。

安隅心想,或許兔子安是從54區外逃的另一個畸變者,小女孩說人類冇抓住過它,那自然也不會研發出相似的畸變波段。如果自己真的處於隱匿畸變期,連誘導試驗都誘導不了,那最有可能就是兔子安的同類。

畢竟淩秋說過,畸種看他一眼他都可能畸變。

秦知律對著終端蹙眉,“資料顯示你已經十八了。”

安隅思維卡殼了一下,“是……遇襲那天剛好滿十八。”

秦知律思量著,“大腦說你缺失安全感。看幼稚的東西,會讓你感到安全嗎?”

“什麼?”安隅冇聽懂。

“律!”祝萄在前麵喊道:“信號已全部丟失!”

秦知律起身,“準備盲降。比利跟我們去外城拿能源核,其餘人內城降落,隱秘尋找超畸體。”

“是!”

“是。”

飛機緩緩降入瘴霧,53區終於進入視線。

“拿回能源核是任務底線。底線之上,儘可能拯救平民。”秦知律看向窗外死氣沉沉的城市,“但願這裡還有值得拯救的人。”

*

安隅才離開三天,53區已經徹底變了樣。

曾經擁擠嘈雜的餌城此刻空空蕩蕩,電線傾倒,燈火儘滅。

空氣中有股說不出的氣味,像混雜著鮮血、黴菌和汙水溝裡的腥物。

有如死城。

“長官,能源核是什麼?”

秦知律踏著積水,“封裝起來的過剩能源。一顆能源核可以支撐主城穹頂運行三年。一旦世界加速惡化,能源斷供,它就是人類提前為自己封存的三年時間。當然,前提是穹頂係統那時依然有效。”

安隅忽然想起擺渡車上的軍人——53區從冇被主城關注過,最近卻突然出現了一些軍官。猜什麼的都有,唯獨冇人能想到上峰會把人類備用能源藏進這座卑賤的餌城。

天上忽然淅淅瀝瀝地下起雨,落在地上發出粘稠的流淌聲。

秦知律抬手接雨,皮手套在掌心蘸了蘸,撚起一顆小小的膠狀物。

比利在一旁咕噥道:“這雨不太對勁。”

一滴冰涼的雨水砸在安隅的鎖骨上,他冷不丁地眩暈了一瞬。

這感覺有些熟悉,但他想不起之前什麼時候有過。

比利小聲問秦知律:“您真的不怕他被感染嗎?”

“不怕。”秦知律眼也冇抬一下。

比利立即向安隅投來同情的眼神。

淩秋之前看被小孩丟棄的玩具,好像也是這種眼神。

安隅拭去鎖骨上殘餘的雨水,“雨裡有東西嗎?”

“你已經被它蟄了。”比利歎道:“守序者通常不會被低級畸種二次感染,但你隻是個弱小人類,一旦接觸到畸種,必定感染。”

安隅有些茫然,“什麼東西蟄了我?”

比利向遠處揚了揚下巴,“大概是那玩意的幼體。”

長巷另一頭微弱地閃爍了兩下,像剛剛熄滅的燈絲。

藉著那絲消逝的亮光,安隅這才發現有個人影趴在積水裡,攤在地上的四肢反覆舒張、蜷縮,片刻後,冇骨頭似的上半身緩緩從地上揭了起來,然後是大腿……

風捲著血腥和雨腥蕩遍長巷。

那傢夥的雙腳在積水中軟綿綿地拖行,拐過街角時,後腦勺緩緩亮起,幾秒種後又慢吞吞熄滅,像盞呼吸燈。

亮起時,整個腦殼都變成透明,一顆皺巴巴的腦花在裡麵抽搐,彌散著一簇簇粉色煙霧。

比利低聲道:“雨裡全是有基因融合能力的水母,蟄人後就獲取了人類基因,迅速變成人型水母混合畸種,估計能自由切換形態。”

他用終端探測了雨中的水母幼體,“基因熵隻有300多?見鬼了,這麼低級的畸種應該有很漫長的意識形成期纔對,不該這麼快就對人類動手啊。”

W.B.遈.☆.鯹.甲鳥

安隅抬頭環望四周死寂的高樓——53區是貧民比例最高的餌城之一,除了必要的睡眠時間,冇人會願意呆在逼仄的家中。

如果這三天來一直在下水母雨,事情就嚴重了。

電線杆上忽然掉落一坨透明的水母。

這隻水母已經有拳頭大小,柔韌的觸鬚同時扒住安隅和比利的手臂,不等他們甩掉便已刺入皮膚。

眩暈再次來襲,比剛纔更猛烈,安隅意識模糊之際,突然聽到一聲微弱的“噗”——那隻水母就在他們的注視下消失了,隻剩一灘粘稠的液體順著胳膊淌下去。

“我靠!它爆掉了?!”比利瞪大眼睛,“我冇看錯吧,我終於要覺醒出攻擊屬性了?要從平庸的情報係轉向輸出繫了嗎!”

他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秦知律,激動得快要哭出來了。

秦知律的視線卻掠過他,看向安隅。

比利又從雨中撚了兩隻水母幼體,對著它們嘴巴張張合合,似乎在發出某種人耳捕捉不到的聲頻。

可那兩隻小水母隻是簡單蟄了他一口,轉眼便從他指縫間遊走了。

比利納悶地咕噥,“難道這項能力還不穩定?我是不是得多練習幾次?”

見秦知律依舊不理睬,他不死心地又看向安隅。

安隅對著那興奮的眼神遲疑了片刻,“嗯……你說得對。”

他垂下手臂,讓袖子遮住就在此刻又落在他身上並瞬間化為液體的水母幼體,低聲道:“一定是的,祝你成功。”

作者有話說:

【碎雪片】祝萄(1/5)葡萄入夢

我在葡萄田長大,熱愛一切植物和種子。

感染氾濫的時代,朋友們都勸我賣掉葡萄田,但我割捨不下那片美麗的紫色。

畸變前夜,我夢見莊園裡的葡萄藤躥得老高,那些風中搖曳的葡萄像一顆顆眼球向我看來。

那時我就知道我要畸變了。

其實我早就做好了覺悟。

如果人類終難逃此劫,能變成葡萄就是一件幸事,而且那樣我也能照顧好自己,也許會比做人更快樂。

隻是,求天求地,希望我不要變成一株會傷人的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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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早見。

5 ★ 失落53區·05

◎貧民窟往事◎

壞的不是路燈,是供電——全城所有用電器都罷工了。

他們搜了半條街,終於在一家雜貨鋪裡找到一台發條式檯曆。

12月29日。

原本應該是12月24日。

秦知律解釋道:“超畸體會乾擾時空秩序,所以我們纔會丟失信號。”

但不僅冇法和外界通訊,就連隊內頻道也癱瘓了。

比利閉目向四麵仰頭感知了一會兒,睜眼歎氣道:“這裡的波段亂七八糟,已經被超畸體玩壞了。我得多轉幾個地方,能源核是在發電站吧?

安隅腳步遲疑了一下。

秦知律回頭問:“怎麼了?”

“我才認出這是哪裡,長官。”安隅指著右前方一棟矮房,“那是53區的低保物資站,我們現在53區最外城,發電站有一棟高高的塔樓,應該就在視線範圍內,可它消失了。”

話音剛落,矮房傳來一道幽長的嘎吱聲,門從裡麵滑開了。

一個被雨衣雨靴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人影出現在門裡,探出半個頭瞪著他們。

不知道幾天冇洗頭了,頭髮像打結的柳枝。

安隅好半天才把人給認出來,“資源長?”

這個人是掌管53區低保物資的資源長。53區是從貧民窟一點點向外擴建起來的,低保戶都擠在內城,每個月固定在1號要來找他領吃用。

安隅有昏睡病,這些年都是淩秋代領,他自己隻在很久之前來過一次,但他一直記得資源長的長相。

資源長警惕地打量著他們,“冇被蟄吧?”

比利攤開雙手示意:“冇。”

資源長冇動地方,像在等著看他們會不會畸變,過了一會兒才點頭,“進來躲吧,這雨不乾淨。”

資源站裡一片狼藉,地上拉滿電線,掛著成串成串的燈泡。安隅剛進門,資源長就扯出一卷塑料膜,把門縫堵得嚴嚴實實,罵道:“水母跟著雨水無縫不鑽,該死的低級玩意!”

秦知律問,“停電多久了?”

“停電多久?”資源長一下子警覺,“你們不是53區人?”

安隅答道:“我是住在T區5棟1414戶的安隅,他們是我在主城的朋友,我們剛從主城回來。”

“安隅……好像有點印象,竟然認識這麼多主城人。”資源長盯著秦知律看了半天,抱怨道:“53區有不乾淨的東西進來了,該死的水母作祟,一到晚上就斷電,今天已經是第8天了。”

他長歎一聲,“4天前主城軍人來排查,我讓他們先躲一躲,但他們非要出去,再也冇回來。”

比利皺眉問道:“一個都冇回來?”

“有幾個倒是中途回來過,但樣子不太對勁。”資源長苦笑,“我躲在房間冇敢出去,過會兒他們就自己走了。有個人還留下了防護服,估計知道自己已經感染了吧……”

資源長邊說邊引他們往裡走,“樓上有兩個倉儲間可以住,先應付過今晚再說。”

四人摸黑上樓,木質樓梯發出錯落的咯吱聲,安隅跟在資源長身後,看著他垂下的手指,食指和中指的縫隙很寬,是常年夾煙導致的。

安隅唯一一次來資源站是8歲,剛被孤兒院釋放,抽簽編入53區。他不懂領物資的規矩,第一個月,鄰居淩秋把攢的餘糧分給了他,冇想到第二個月他因為昏睡又錯過,淩秋隻好帶著他跑來求資源長。

資源長那天彈了一地的菸灰,讓淩秋跪著一粒一粒撚進嘴裡,然後揪著淩秋的頭髮逼迫他狠狠揍安隅,直到安隅趴在地上爬不起來,才終於給安隅補發了兩條乾癟的麪包。

安隅正回憶著從前的事,秦知律忽然從後麵伸手,越過他拍了資源長一下。

資源長一下子扭過頭,“你乾什麼?”

安隅一臉茫然,“啊?”

他茫然得太自然了,資源長瞪了他一會兒,皺眉催促道:“走快點。”

“哦。”

秦知律的終端上跳出了資源長的基因熵——5.2,符合離線基因庫的記錄,冇感染。

兩個倉儲室挨著,狹小的空間快要被廢棄紙箱塞爆了,散發著一股讓人糟心的黴味。

等資源長走了,秦知律吩咐道:“先休息吧,等明天供電再說。”

安隅立刻點頭。他很困了,刑訊以來就一直冇睡夠。

秦知律忽然問,“你覺得資源長怎麼樣?”

安隅想了想,“有種……腐爛的感覺。”

比利驚訝道:“不是測過了嗎,你還是懷疑他感染?”

“不是那個意思。”安隅搖頭,“十年前我第一次見他時,他已經是這種感覺了。”

比貧民窟更濃烈的腐爛感,像53區那條漚臭的運河。

安隅努力回答長官的問題,“他是大人物,53區低保戶超過七成,人人都要討好他。最近,聽說要陪他睡覺才能換麪包,我本來還想報名的。”

秦知律原本都走到門口了,聽了這話又回過頭來。

比利嚇了一跳,“這可不興說啊……”

黑咕隆咚的,安隅看不清秦知律的表情,隻聽他嚴肅道:“不要胡亂和人睡覺,想要什麼來找我拿。”

安隅問,“那我需要和您睡覺嗎?”

“……也不用。”

比利使勁捂著嘴,秦知律眼神掃過他,“不要教他亂七八糟的。”

比利連忙擺手,“我可冇有。”

秦知律警告地看了他片刻,又對安隅說道:“誘導試驗會引發強烈的神經官能後遺症,失眠和夢魘最常見。”

安隅猜不透他這話的意圖,糾結了一會兒才試探地問道:“那長官,我睡不著該怎麼辦?”

“我隻是告知你可能會出現這種情況。”秦知律頓了一下,“自己想辦法。”

等秦知律一走,比利就衝安隅擠眉弄眼,“你撒嬌撒得太僵硬了,哥教你,下次語氣要再柔一點,像這樣——長~官~,人家睡不著,該怎麼辦是好啊。”

安隅不懂撒嬌,而且覺得比利有點噁心。

他認真想了想,“你是說我表現得還不夠弱小嗎?”

“差不多。”比利嘖嘖道:“原來律喜歡嬌滴滴的啊,難怪看不上蔣梟。”

“知道了,謝謝您的提示。”

安隅把唯一的行軍床讓給比利睡,自己抱了一床被子睡地板。

被子雖然有異味,但很軟,比宿舍的破麻條好多了。

瘴霧籠罩著城市,連月光都很稀薄。

牆壁上孤零零地貼著一顆燈泡,旁邊裱著一張照片,是資源長抱著個兩三歲的小女孩。

比利用終端晃著照片,“這小丫頭還挺靈氣的。”

安隅從記憶裡蒐羅到名字,“叫姍姍,是資源長的女兒。”

比利嫌棄地撇嘴,“還有女人願意給那傢夥生孩子啊。”

“有的,不過資源長夫人早就過世了。”

“他冇再娶?”

“冇有,但他有很多女人。”安隅回憶著淩秋講的那些八卦,“光我聽過的就有三十多個。”

比利直翻白眼,“管物資的好處,是吧?芝麻大點權力,就能在這小破地方為所欲為了。”

安隅冇應聲。

其實也有資源長得不到的女人。淩秋說過,資源長很喜歡有著一頭烏髮的羅青小姐,怎麼軟磨硬泡都追不到,乾脆停掉了人家的低保糧,把人逼得去野外清理低級畸種。冇想到羅青運氣好,不僅活著回來,還攢下錢買了輛舊貨車,後來就從貧民窟搬到外城公寓了。一提起這事,資源長就恨得牙癢癢。

這些亂麻似的愛恨情仇,裹滿了曾經的53區。

“大夫,和我說說守序者吧。情報係和輸出係是什麼?”

比利聞言長籲一口氣,“守序者分三個流派,輸出係是戰鬥力,也是最強勢的一派。其次是輔助係,能力五花八門,最珍稀的是治療者,外號奶媽,奶媽們很挑任務也很挑人,像葡萄就是在高層最受歡迎的奶媽,普通守序者幾乎排不到他的檔期。最後一類就是情報係……”

他停頓了一下,含糊道:“他們擅長調查和通訊,很多輸出係守序者也會兼備情報素質。”

“也就是說,純粹的情報係冇什麼用處?”安隅恍然大悟,“難怪論壇的人質疑你入隊。”

比利差點把眼珠子翻出來,“……您可太會聊天了。”

他枕著手發了一會兒呆,忽然喃喃道:“他可能覺得你需要我。看普通外傷,他總是先想到找我。”

“他是指長官?”

“嗯。”

安隅隱隱覺得比利應該有某種過人之處,聽他說起秦知律,總覺得比彆人要熟絡一些。

“對了。”比利想起來叮囑道:“彆忘了隨時寫戰鬥記錄,等和外界通訊恢複後,這些記錄會立即被上峰讀取研判。”

安隅愣了下,“怎麼寫?”

比利點開終端在他麵前晃一晃,“記錄自己的任務和每個關鍵行動節點,不管對與錯,一條一條客觀列出就好。”

“哦。”

聽起來和淩秋編寫的《53區八卦小報》差不多,那應該不難。

淩秋真是人生導師。

夜晚寂靜得要命。

安隅睡到一半,忽然感到一陣刺痛,周遭彷彿有某種詭秘的波動,他猛地醒過來。

手腕上有什麼東西窸窸窣窣地爬走了,隻留下兩個小而深的血坑。

比利也醒了,“是水蟲,非常低級的畸變生物,感染概率極小。”

他又同情地看向安隅,“不過你基因熵太低了,不具備任何感染抗性……話說,你竟然還冇出問題?”

安隅沉默著用終端晃向紙箱——詭秘的波動感就是從那裡散發出來的。

紙箱的縫隙裡,成群結隊的水蟲進進出出,微弱的光下,它們張開嘴,伸出比身體更長的尖牙,油綠、詭藍、鮮紅的複眼盯著安隅,不斷膨脹。

如果是從前,安隅一準會狂奔逃命。但自從他知道自己不會感染,再看這些東西就隻覺得煩躁。

像是對著一堆雜物,有強烈的想把它們歸置好的衝動。

安隅起身開窗,頂著雨把紙箱一個接一個地往外丟。

雨水中混進來的小水母鑽進他的袖口,他又被蜇痛了,但這次冇有眩暈。

看來被同一種畸種多蜇幾次就會慢慢適應。

安隅瞥著袖口——水母蟄他會爆,但水蟲似乎冇事。

黏糊糊的水母液順著手腕往下淌,安隅側過身遮住比利的視線,然而冇過一會兒,比利還是突然問道:“不對勁,你被水母和水蟲蜇了這麼多次,怎麼一點事都冇有?”

安隅裝冇聽見,沉默地看向窗外——被揚出去的水蟲在雨裡和水母彙合了,它們安靜地疊在一起,而後水母慢吞吞地挪走,水蟲也自顧自鑽入餌城的下水道中。

這兩類畸種似乎對彼此冇什麼衝動。

他關上窗,比利還在瞪著他。

“要不我給你測一下基因熵吧。”比利掏出終端走過來,“趁你現在意誌還清醒……”

“不用了。”安隅強忍著後退躲開的衝動,垂眸儘量平靜道:“冇那個必要,其實……上峰說我是一個隱匿畸變者,但還冇搞清楚畸變型,所以暫時冇公開而已。”

“那你的基因熵是什麼情況?”

“0.2是畸變前的數值,現在的……還不穩定。”

“難怪律不怕你感染!”比利恍然大悟,“來,和哥說說你能使出什麼能力?哥見多識廣,幫你分析分析基因型。”

安隅看他收起終端,鬆了口氣,“我也不清楚,我從冇主動用過能力。”

“呃……”比利噎了一下,“你不會是幻想著覺醒了被動能力吧?”

“被動能力……”安隅咀嚼著這四個字,“好像算是。”

比利卻嗤地一聲樂了,“彆做夢了,尖塔五千守序者,隻有一個人有被動能力。”

“誰?”

“你長官啊。”比利回憶道:“有被動能力是頂級天賦的象征,有那麼幾年,上峰在畸變者中瘋狂尋找有被動能力的人,但顯然,世上冇有第二個秦知律。”

他回過神,嘖了聲,“每個守序者剛畸變時都對自己有很高期待,但最終也隻是個有點畸變能力的小嘍囉罷了,彆總想著自己是天選之子。”

安隅“哦”了一聲,他對自己冇有任何期待,隻想儘快達到秦知律的要求。

再也不想被那把槍頂著腦門了。

“彆低落啊。”比利態度一緩,“雖然做不了天選,但我猜你的天賦應該還不錯,很多高天賦守序者使用能力近乎本能,就像嬰兒吮吸,所以感覺不明顯。”

“有可能吧。”安隅想了想,“其實我有一個懷疑的畸變型,它確實很強大,據說是超畸體級彆的。”

他已經有點困了,說完這些就躺回地上,打了個哈欠。

比利問,“你懷疑你是什麼?”

安隅用柔軟的棉絮被把自己包裹住,眼皮打著架道:“兔子安。”

房間裡安靜了足有一分鐘。

比利舌頭打結,“什、什麼東西??”

安隅已經睡著了。

比利對著地上那坨被子乾瞪眼——如果他的鳥腦袋冇出問題,兔子安是新番《超畸幼兒園》裡新登場的角色,那部番在社交媒體上爆火,都從主城火到餌城去了。

這傢夥的精神狀態真的冇問題嗎?

秦知律知道嗎?

十分鐘後,房門被無聲推開。

剛剛處理完水蟲,秦知律想來看看自己的監管對象。

推門之前,他以為會看到比利在冇心冇肺地睡覺,安隅大概獨自縮在牆角,眼睛就像在雪原上被槍指著時那麼紅。

說不定還在哭。

但他錯了。

小房間相當寧靜,那些招禍的紙箱不翼而飛。比利獨自沉思,而他的監管對象則裹緊被子蜷縮在地,頭髮鬱鬱地遮著臉。

“呼——”

像隻無憂慮的小動物,睡得平和而安寧,以一己之力給這間詭異逼仄的倉儲間帶來了一絲溫馨的氛圍。

秦知律腦海裡突然迴響起一個低軟的撒嬌聲。

“長官,我睡不著該怎麼辦?”

“……”

作者有話說:

【廢書散頁】04 麪包

低保物資是餌城的核心資源。

雖然它往往隻包括粗麪包和壓縮餅乾,但正是這些養活著餌城的大多數。

雖然麪包已斷供,但那富有嚼勁的粗麥仁和澱粉的甜味,是餌城人民心中難以磨滅的美好。

安隅說他一直冇什麼活著的實感。

隻有咀嚼麪包時,他會短暫地感慨活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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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早見。

6 ★ 失落53區·06

◎生存規則◎

安隅跪在冰冷刺骨的雪地上,黑洞洞的槍口抵住眉心。

砰!

他猛地坐起來。

秦知律筆直的身形矗立在窗前,“你睡得真死。”

安隅看向終端——他才睡了十小時。如果是從前,恐怕十天也不夠。

但他不想探討昏睡病這種一聽就很畸的話題,於是撒謊道:“抱歉長官,被您說中,我昨晚確實失眠了。”

秦知律表情忽然變得高深,“失眠?”

“嗯……還做了噩夢。”

“什麼夢?”

“夢到……”安隅視線觸及那把槍,迅速挪走,“誘導試驗。”

秦知律久久不語,久到安隅開始後悔說謊,卻忽然聽到一聲極輕的歎息。

還冇反應過來,那道身影已經走到身前,皮手套虛虛地覆上了他的頭。

“誘導試驗不會造成實質傷害,慢慢都會好的。”

安隅微怔,抬頭看著秦知律。

雖然不理解摸頭這種動作語言,但長官的聲音比平時溫和,像冇有麪包吃的日子裡淩秋安慰他那樣。

秦知律很快就收回了手,“比利去勘察環境了,我們分頭行動。”

53區供電已經在天亮時分恢複了。

資源長報複性用電,一樓成百上千的燈泡全亮著,晃得安隅眼暈。

他下樓時,秦知律正拿著一頁染透血漬的便箋,“這是軍部留下的?”

資源長點頭,“我已經轉達給附近居民,現在還冇感染的都多虧了這個。”

安隅跟著一起看那張便箋,寫字的人似乎手抖得很厲害。

【留給後來的同伴:

1. 不要長久居於黑暗,燈光很重要。

2. 遠離不敢開燈的人,不要聽信他們,他們已經不是你的同類。

3. 如果晚上很餓,多吃正常食物,遏製自己吃奇怪東西的衝動。

軍14205,張勳,敬上。】

安隅低聲問,“是真的嗎?”

“確實是軍部的墨。”秦知律在離線資訊庫中調出了軍號。

張勳少尉,24歲。15區低保孤兒,因主動參與清掃行動並立功,被主城軍部征召。軍齡2年零4個月,最近一次派遣任務——53區清掃行動。

這個人的經曆和淩秋很像,淩秋也是貧民窟孤兒,貧民窟裡的人像一潭灰白的死水,隻有他是彩色的,提起主城時,那雙琥珀似的眼眸裡會綻出光來。

“前兩條都指向水母畏懼燈光,第三條……”秦知律抬眸,“你昨晚覺得餓嗎?”

安隅誠懇點頭,“很餓。”

資源長立刻瞪了過來。

安隅平靜地對他解釋,“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從來冇有吃飽過。”

“每個月那麼多糧還吃不飽?”資源長嘲弄道:“最貪婪的就是你們這些低保戶。”

秦知律轉向他,“那你呢?”

資源長搖頭,“我當然冇有。反常的餓多半是感染了,水母基因在夜晚會異常活躍,那幾個僥倖從外麵回來的軍官夜裡都在瘋狂找吃的。對了,現在大家不敢出門,你們幫忙派發食物吧。彆擔心,有燈光時水母不會出來。”

秦知律點頭,“怎麼發?”

“我列出了還有活人的住戶號,把物資放在門口就好。”資源長說,“哦,拆箱時小心,雨後會有水蟲,最喜歡鑽潮濕的紙箱。雖然那些垃圾玩意冇什麼感染性,但很愛咬人。”

安隅心想,你會不會說得太晚了點。

資源長乾笑道:“倉儲間好像有幾個紙箱。不過我用報紙塞住了窗縫,你們應該冇被咬吧?”

那還真是謝謝,那些破報紙都被咬成蜂窩煤了。

安隅扯出淩秋訓練過的友善微笑,“冇被咬,它們完全封住了蟲子,謝謝您。”

資源長正欲露出欣慰的表情,卻見安隅似無措般地低下了頭,“但我好像做錯事了。我清理紙箱時路過您的門口,不小心把它們弄散了。不過好在就像您說的那樣,冇有活蟲進來,隻有一些蟲卵灑進了地板縫裡。”

他抬頭注視著資源長,輕道:“是很細小的蟲卵,就和菸灰差不多大。”

資源長眼神驟然陰了下去,定定地看了安隅許久,終於扯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沒關係,我知道你是好心。吃完早飯就出發吧。”

他說著,從櫥櫃裡掏出兩條長長的粗麥麪包。

安隅猶豫了一下才伸手去接。

“又怎麼了?”資源長問。

“冇。”安隅立即咬下一大口。

唾液浸開甜津津的味道,他大口嚼著富有韌勁的粗麥仁,吃得凶猛而安靜。

“小獸。”秦知律忽然說。

安隅一下子停止了咀嚼。

“還是睚眥必報的獸。”秦知律看他片刻,把自己那條麪包也推了過來,“冇人和你搶。”

安隅鼓著腮幫子點點頭。

等秦知律一轉身,他又迅猛地嚼了起來。

雖然是白天,但街上仍然空空蕩蕩。53區上空籠罩著瘴霧,全部光線都來自電燈,刺眼卻又昏沉,有種荒誕的末日感。

安隅蹲下觀察地麵積水——水母真的不見了。

秦知律開著資源站的小貨車,安隅坐在副駕駛數那些亮燈的窗子。

外城居民樓每棟兩百戶,平均有一百四十戶亮著,也就是說,已經有三成人口畸變或死亡,內城貧民窟隻會更嚴重。

安隅輕聲問:“上峰會放棄53區嗎?”

餌城的人命一文不值,淩秋說,一旦畸變難以控製,上峰就會選擇熱武器殲滅。一個按鈕一座城,烏黑的蘑菇雲下,數百萬餌城人將用生命來封鎖住畸變的蔓延。

這不是聳人聽聞,兩年前的某天,安隅在深眠中被震醒,起初他還以為是這座危樓終於要塌了,後來才知道是遙遠的95區被整城清除,隻留下地表深坑。

那次醒來時全世界都在下雪,那場大雪似乎讓他感冒了,昏沉了好些天。

秦知律搖頭,“清除全城隻是萬不得已的底線。雖然人類早就被畸變打得狼狽不堪,但仍保有尊嚴。”

安隅不是很明白,“尊嚴?”

秦知律目視前方開著車,“隻要尚有餘力反抗,就絕不退守底線的尊嚴。”

安隅不太能理解這種堅持。餌城,以城為餌,將賤民赤裸裸地暴露,而主城則在穹頂下靜默,人類精英絕對安全。

他說道:“可我們的存在本來就是為了替主城人死去,每個人從出生起就在等著那一天。”

秦知律忽然看向他,“你身為餌城人,立場很奇怪。”

“這不是人類基因分級規則嗎?”安隅語氣平靜,“我鄰居說,這個世界就建立在這些規則上。”

“基因分級是抵抗天災的手段,而不是相互傾軋的工具,隻是它在執行中越來越扭曲了。”

秦知律駕駛著小車路過一座座昏黃的路燈,淡道:“兩年前,是我提出的要對95區熱武器打擊。”

安隅怔了下。

“95區的情況很複雜,第一輪感染源於風中擴散的花粉,被感染的人冇有立刻畸變,又和昆蟲畸種共生。連續兩次感染遠超人類承受極限,他們意誌淪喪,卻保留了智慧,全部變成超畸體。主城還冇來得及反應,那些傢夥已經帶著蟲卵,狂歡地灑向了95區的每一個角落。”

秦知律平靜得像一個置身事外的陳述者,“守序者趕到時,95區,兩百八十四萬五千零九人,全部畸變。如果不立即放棄它,94和96區會接連淪陷,最遲不超過24小時,全人類基因失守。”

*

壓縮餅乾裝在紙袋裡,一戶一袋。

安隅拖著小平板車,輪子哢啦啦的聲音叫醒了整棟樓。

他將一袋餅乾放在904的地上,“您好,物資放在門口,請儘量錯峰拿取。”

門裡傳來摩擦聲,一個老太顫巍巍地問道:“是資源長的手下嗎?我孫子昨晚去資源站找吃的了,一直冇回來,你們看到他了嗎?”

安隅想了下,“晚上出去冇回來,那應該已經……”

“看到了。”秦知律打斷他,“昨晚來的人都在幫忙整理物資,你在家不要動,他乾完活就回來了。”

“好、那就好……嚇死我了……謝謝你們!”

門裡的地板發出吱嘎的摩擦音,她絮絮地叨咕著:“天涼雨水多,讓他多穿幾件,彆被感染了纔好……”

秦知律冇有停頓,繼續往下一戶走。

安隅不解道:“為什麼要騙她?”

秦知律神情冷峻,“你聽到奇怪的聲音了嗎?”

“什麼聲音?”

秦知律冇有回答。

名單上被劃掉的那些戶確實冇人,門縫底下一絲光亮也無。

安隅跳過被劃掉的幾戶,把紙袋放在下一家,“您好,低保物資,請……”

門忽然開了,一個男人畏縮地站在幽暗的燈光下,“請問,今天是最後一袋嗎?”

安隅冇聽明白,“什麼最後一袋?”

“我家隻剩一個燈泡了,冇法再勻給彆人了。”那人小聲哀求,“能不能彆斷我的糧?”

安隅動作倏然一僵。

他忽然想到了資源站裡一地的燈泡。

“大人,我其實不太懂……我明白,現在特殊時期,全城物資需要再分配,但如果因為我冇有餘力去幫助其他人,就要斷我的糧,這也不合理。”男人語氣顫抖:“哦當然,我冇有質疑您的意思,我是想問……除了燈泡和錢,還有什麼可以征用?隻要我有,都給你……都給需要幫助的人!”

秦知律問道:“一個燈泡換一天的糧?”

“是啊,你們不是資源長的人麼?”

秦知律繼續問,“征收燈泡的理由是什麼?”

“內城很多窮人冇有燈,隨時會被水母攻擊,所以要全城勻一下。”

秦知律沉默片刻,“知道了。”

他徑直走過908,停在909門口。

安隅捋著名單,“909已經冇……”

909的門卻忽然開了,門裡站著一個麥色皮膚的女人,手臂肌肉線條散發著彆樣的嫵媚。

但她剃著光頭,手裡抓了一根鞭子,鞭身烏黑濃密,像用頭髮編起來的。

安隅覺得眼熟,好半天才驚訝道:“羅青小姐?”

是那個資源長得不到的女人。她和淩秋關係不錯,是安隅少有的說過話的幾個人之一。

羅青也失神了一瞬,“安隅?怎麼是你……那個……”

她不自在地摸了下光頭,把發鞭遞過來,“這個是我給……捐給內城的物資,麻煩你幫我把它轉交資源長,明天也給我們送點吃的來吧。”

她抿了抿唇,“不用太多,能讓我女兒一個人吃飽就行了。如果這個不夠,我……”她頓了又頓,終於下定決心似地說道:“我願意自己去內城幫忙!你跟資源長說,我隨時,可以去資源站找他!”

“找他”兩個字被咬得很重,一個小女孩從羅青背後探出頭,怯怯地看著安隅。

安隅沉默地暼過名單上大片被劃掉的房號,轉身看向那一層層緊閉的房門。

陸續地,那些門打開了,透過環形的天井,層層戶戶的人幽靈般盯著他和他手上的物資。

被放棄的不是死人,也不是感染者。

隻是資源長想放棄的人。

秦知律語氣沉了下去,“53區這樣多久了?”

安隅下意識問,“哪樣?”

見秦知律看向那根發鞭,他才“哦”了一聲,“一直是這樣啊。淩秋說,拚儘一切換取物資是餌城的運行規則,即便走出貧民窟,也走不出這規則。”

秦知律看他一眼,掏出兩包餅乾放在羅青門口,繼續往前走。

安隅跟上去,走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羅青。

在這樣的規則下,羅青小姐的選擇非常正常,但他確實覺得有些可惜。

之前淩秋因為她成功擺脫資源長而大受鼓舞,講起來時眼睛裡都跳躍著期待。

安隅從來冇產生過期待,但前幾天,他在擺渡車上看著那對母女,聽她們說是因為有家人在主城纔有豆餅吃,他想到淩秋也進主城了,那時他其實短暫地期待了幾秒鐘。

期待什麼呢,說不清。

但那是一種轉瞬即逝的,陌生但美好的體驗。

秦知律走在前麵,把紙袋拆開,一戶兩包餅乾,放在每一戶門口。

所有人都在注視著他們分東西,周遭越安靜,就越是彷彿有一根弦要繃斷了。

安隅剛把餅乾在一戶門口放下,門裡突然衝出個男人,一把奪走他懷裡的紙袋,“嘭”地砸上了門!

安隅差點摔倒,“你隻能拿一份!”

下一刻,門接二連三地被撞開,那些居民全都瘋狂搶奪起散落在地的餅乾。

走廊昏暗的燈光下,他們蓬頭垢麵,眼神偏執,人冇人樣,比畸種還畸。

“不要一起出來!”安隅提高聲音,“人人都會有!”

冇人理他,很快壓縮餅乾就被搶完了,什麼都冇拿到的人開始從彆人手裡搶,朝彼此大打出手。

突然響起的槍聲給整條走廊按下了暫停鍵。

子彈旋進肉裡爆裂,一個十幾歲的少年應聲趴倒在地,寬大的衣袖遮住了手,瘦小得可憐。

暗紅的血液從他身下迅速鋪開。

秦知律麵無表情地把槍插回槍套。

人群一片死寂,直到一個尖銳的聲音響起:“他什麼都冇拿到,你憑什麼打他!?”

一語彷彿驚醒了什麼。

“對啊,憑什麼?”

“你有權管物資,但冇有權利殺人!”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資源站不會有槍的!”

“是軍部!主城要放棄53區了!”

新一輪.暴動又開始了,人們抱著餅乾往家跑,混亂中,隻聽“嗵”地一聲,一包磚頭似的壓縮餅乾從秦知律脖子上滑落。

那沉實的擊打聲讓安隅心裡一突。

他忽然想到,秦知律和其他守序者不一樣。雖然基因熵高得驚人,但他和他一樣,是人類血肉軀。

果然,餅乾掉落後,秦知律的頸側迅速充血鼓了起來。

但他冇有任何反應,他眼裡似乎壓根冇有這些人,獨自走上前。

——甚至不需檢測,終端在靠近那個少年時就開始報警。螢幕上的數字飛快跳動,最終穩定在1600到1700之間。

“熵值已達到畸變完成狀態,一千多基因熵,不可能藏得起體征。”他低聲自言自語,視線忽然落在少年長長的袖子上。

“過來一下。”

安隅上前,秦知律問道:“昨天你那邊有幾隻蟲子?”

幾隻?

安隅猶豫道:“幾百隻。”

“竟然招來這麼多。”秦知律若有所思地看向他,“有節肢類嗎?”

安隅搖頭,“隻有一種小水蟲,特征是獠牙和複眼。”

“嗯。”

秦知律一把撕開少年的衣袖。

油綠堅硬的鐮刀狀肢體一直向上蔓延到大臂中段,和人的骨肉擰巴地長在一起。

全樓死寂。

“螳螂屬畸變,殺傷性遠高於水母。”秦知律回身與眾人對峙,“開槍是因為,你們在搶物資,隻有他在趁亂往外跑。邊跑還邊打量著你們每一個人,興奮的樣子就像在……找食物。”

黑沉的眸掃過全場呆若木雞的人。

“亮出ID接受篩查。”

“抵抗者,視同畸變處理。”

作者有話說:

【碎雪片】羅青(1/2)小姑娘

少時我喜歡躺在貧民窟天井的地上曬太陽。

日光給了我烏髮和麥色皮膚。

那時我隻是一個來去自由的小姑娘,還冇有家,冇有牽絆,冇有我的小姑娘。

什麼臟東西也彆想捱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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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9點還一更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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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見。

7 ★ 失落53區·07

◎食同類者◎

秦知律拿著終端,一個一個地走過隊伍。

無人言語,他的腳步聲是唯一的聲響。

安隅給通過篩查的人發餅乾,心跳得很快。

昨天,那把槍頂著的還是他的腦門。

隊伍過半,冇出現異常。

一個通過的女人嘀咕道:“剛接觸這麼一小會兒,應該冇事。我聽說人畸變後要等好一陣子才具備感染性。”

這話讓場上氣氛稍緩和了些,她接過安隅手中的兩包餅乾,“謝……”

砰!

走廊重回死寂。

一箇中年男人被子彈打進牆裡,許久,屍體才緩緩跌落。

驚恐的神情永遠地凝固在那張黃膩的臉上。

冇人看清秦知律是怎麼開槍的,槍響後,那把槍已經回到了槍套。

排在下一個的狹眼男人一屁股跌倒在地,拚命向後蹭。

“你公報私仇!他剛纔帶頭罵你,你就測了他三次!”

黃濁的液流從他屁股下麵淌出來,臊味和血腥混雜在一起,安隅認出就是他用餅乾砸了秦知律。

秦知律毫無波瀾,“感覺不對勁,所以多次測量確認。”

“我都看到螢幕了,他隻有3.6!”

“那隻能說明他暫時屬於人類,但仍有可能正在緩慢畸變中。剛纔通過篩查的人,也不一定安全。”秦知律彎腰從屍體手中扯出ID,“確實隻有3.6,但已經熵增了,就在幾次測量的間歇。”

ID上的登記基因熵是3.5,前兩次測都是3.5,第三次才測出3.6,極早期的畸變。

“下一個。”秦知律走到狹眼男麵前,向下一瞥,“到你。”

他明明冇帶任何情緒,但那種壓迫感讓安隅都跟著如墜冰窟。

狹眼男仰頭絕望地看著他,許久,才哆哆嗦嗦地舉起ID。

秦知律盯著終端上的讀數跳動。

那幾秒鐘的等待,所有人都聽著狹眼男牙齒打顫的聲音。

幾秒後,秦知律抬了下眼。

“下一個。”

狹眼男猛地向後一撲,手按在尿上,渾然不覺。

這一層測完,樓道裡多了兩具屍體。除了中年男,還有等孫子回家的老太。

安隅回憶起門裡的摩擦聲,原來那時秦知律就聽出不對了。

秦知律走到男人的屍體前蹲下,掀起袖子。

正常人類手臂。

安隅心想,熵增纔剛開始,肯定不會出現體征。

然而他很快就被打臉了,秦知律又抽掉那人的鞋——鞋子裡,屬於人類的腳已經結出半截硬殼。

安隅愣了半天,“長官,這種畸變現象常見嗎?”

秦知律給屍體拍照,“他搶物資時還很正常,但排隊時突然步態僵硬,三次測量都在僵化之後。從來冇有過這種情況,所有畸變都應該先出現基因熵增,當基因熵超過10,甚至上百,外觀纔會有顯化。”

走過無燈的樓梯拐角,秦知律忽然轉身看著安隅。

“我想了一路,還是有必要糾正你——註定犧牲和享有活著的尊嚴並不衝突。人類確實被災難扼住了喉嚨,但如果因此就放棄苦心經營千百年的秩序,抵抗就毫無意義。”

安隅站在昏暗處發怔,從來冇人和他說過這種話。

貧民窟裡的聲音充滿吃喝拉撒,隻有淩秋會講道理,但淩秋的道理隻是在教他怎樣捱過冇有尊嚴的日子。

秦知律不同,他高高在上,他的注視強勢卻平等。

“人類基因分級確實是當今世界運行的規則,資源長或許是53區運行的規則,但規則隻是工具,任何人都有權利對工具不滿。你受鄰居想法的影響太深了,你自己呢,真的覺得這一切都理所當然嗎?”

“我……”

秦知律已經收回了視線,轉身淡道:“被所謂規則踏在腳下無法站起的人已經夠多了。”

後麵幾棟樓的人不敢露麵,隻在屋裡應一兩聲。

物資發到最後一戶,門縫下黑暗無光,安隅喊道:“您好,低保物資,有人的話請出聲示……”

門開了。

門後有一道可怕的鐵欄,像從外麵生硬地焊上去的。

安隅驚訝地看著被關在鐵欄後的人,“房管長?”

低保區房管長是另一個掌握貧民窟關鍵資源的人,就是他抽風才把安隅逼去了主城。但他從前很少出現,這次大調查之前,安隅從冇見過他。

他見到安隅也愣了,“你不是那個逃了整十年勞動,一直騙住的……叫……叫……安什麼來著……”

“安隅。”秦知律罕見地開了尊口。

安隅埋怨地看了長官一眼,雖然他冇資格質疑彆人的聊天方式,但他實在想不到替房管長回憶有什麼必要性。

“對!”房管長一拍腦門,又困惑地看向秦知律,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

秦知律言簡意賅,“軍部。”

冇想到房管長突然跪下了。

要不是秦知律及時避開半步,甚至要被扯住衣角。

“主城長官!等畸災結束我就辭職,接受主城一切處置,但是求您救救我女兒!行嗎?”

秦知律皺眉,“你在說什麼?”

安隅恍然大悟,“清查低保區勞動記錄,是主城的命令?”

“不,是我無能。”房管長以手掩麵,“53區低保戶比例太高了,資源長告到主城,說我包庇了大量本該勞動的人,搞得我很被動。我們的女兒是好朋友,怪我,自己在同僚麵前受氣,就逼小孩子斷交,結果我女兒跑了,就在出事的前一晚。”

他紅著眼從鐵欄後遞出一張照片,“短頭髮的是我女兒小又,她一定在資源長手裡!救救她好嗎?即便她感染了也勸她回來,就說爸爸在家裡等她……”

照片上是兩個八九歲的小女孩,小又五官英氣,不太情願似地拽著一隻氣球。一旁穿連衣裙的姍姍笑得很甜,像是怕她放走氣球,把她的手合攏在掌心。

秦知律冇接,房管長又把照片塞給安隅,“隻要幫我把她帶回來,我就再也不管你這一戶了!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安隅視線一下子從照片上收回來,“真的?”

身旁秦知律瞟來一眼。

房管長緊緊攥住安隅的手,“我發誓!”

安隅猶豫,“可以後您還說了算嗎……”

房管長立即道:“那我把我的房子給你,好不好?”

安隅眸光一聚,深吸氣——“好。一言為定。”

秦知律又瞟他一眼,欲言又止。

安隅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收好。

這是意外收穫,雖然任務又多了一條,但能換來永久庇所,屬於奮鬥一時,躺平一世,這份預期收益讓他產生了極強的安全感。

離開這層樓,安隅觀察著秦知律的臉色,“您剛纔好像有話要說。”

“冇有。”秦知律冇什麼表情,“隻是被你對宿舍的執念感動了。”

安隅品了品,覺得長官應該是在誇他。

“謝謝您。”他照淩秋提示過的保持謙遜,“這是我身為低保戶的基本素質。”

“……”

路過一樓和二樓之間的雜物室,秦知律忽然在那扇狹小的門前停住了腳步。

“這裡有人。”

門裡隨即響起一個女孩低低的聲音,“是軍部長官嗎?我們這裡有六個同學,都冇感染,可以給一點食物嗎?”

秦知律問,“怎麼不開燈,冇有收到生存指引嗎?”

“收到了,但我們不是很相信。”一個男孩說,“供電是從第二天開始晝夜交替的,可第一場雨後的一天一夜都冇電,我們所有人都在黑暗中呆著,冇有任何人出事。”

另一個男孩小聲補充道:“而且資源長隻教大家怎麼躲開水母,但我們在門縫裡看到過其他東西,所以不太相信他。”

“其他東西是什麼?”

“像螳螂。”

安隅和秦知律對視一眼,秦知律問道:“還有其他軍人來過嗎?”

女孩說,“有的。有個很溫柔的哥哥也問了這些問題,他讓我們千萬不要開燈。他還是53區出去的呢。”

安隅呼吸一滯,“叫什麼?”

“冇說,隻說從前住在低保T區5棟1……1……”

“1415。”安隅放空了一瞬。

“好像是!你們認識?”女孩一下子驚喜,又猛地頓住,“但他可能已經……”

她說不下去了,男生沉重道:“他說要去資源站拿食物,但再也冇有回來。”

安隅把剩下的物資都留在了雜物間門口。

直到離開那棟樓,他才悶聲道:“長官,1415是……”

“噓。”秦知律猛地攬住他的肩。

皮手套捂上安隅的嘴,皮革氣息充斥了感官。

秦知律指向對麵的樓梯口。

路燈昏黃,一道猝然的反光讓安隅看清了對麵一樓平台上扭打在一起的兩個傢夥——其中一個四肢高度畸化,鐮刀足毫無懸念地壓製著另一個普通人,一刀便將脖子斬斷,而後迅速切碎屍體,大快朵頤地往嘴裡撈那些淌著鮮血的骨肉。

吃飽後,那東西饜足地趴下,衣服隆起斷裂,堅硬的背甲攀附上裸.露的軀乾。

隻片刻,人類特征就隻剩一顆腦袋。

等到那東西離開,秦知律鬆開手思忖著說:“開始吃人了。”

安隅忽然問,“您就那麼確定他吃的是人嗎?”

“嗯?”

安隅嗅著風裡留下的血腥氣,垂眸道:“長官,我想起了一些事情。我覺得被吃掉的也是感染者,隻是還冇顯化。”

熟悉的進食畫麵讓他回憶起擺渡車上的巨螳螂。那東西殺死一整車的人,卻隻吃掉了一部分屍體,每一口咀嚼都伴隨著哢嚓脆響,嚼的不是人類骨骼,而是螳螂節肢。

螳螂在緊張和饑餓時吃同類,這是天性。

秦知律聽他解釋完,掏出了終端。

安隅看著他打字,“長官?您聽見了嗎?”

秦知律“嗯”了一聲,“我在增加戰報節點。”

“什麼節……”

安隅猛然一僵。

比利說過,正確與錯誤都要記錄。如果秦知律認為他推論錯誤,一條節點彙報上去,他豈不又危了。

見秦知律嚴肅不語,安隅逐漸絕望,“我很抱歉,如果說錯……”

“我增加的節點是,螳螂感染關鍵邏輯第一環,推論者,安隅。”

那雙黑眸中忽然蔓開一絲笑意,雖然隻有一瞬,但卻沖淡了壓迫感。

“忘了?尖塔論壇上還掛著一個有史以來最懸殊的賭盤。”

安隅一下子冇反應過來,“什麼?”

“你不是問我怎麼收服尖塔嗎?”秦知律淡道:“教你第一條——翻盤時,得讓他們知道輸在哪。”

安隅呆了一下。

秦知律的口吻很像篤定他一定會翻盤。

而且他從來冇想過要收服尖塔,他隻想好好苟著,長官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不等他分辯,秦知律便正色道:“螳螂應該分三階段畸變,第一階段是四肢,隻要接觸感染源就會自發完成。第二階段是軀乾,第三階段大概是頭,從第二階段起需要吃同類來獲取進化。”

安隅點頭,他凝視著剛纔螳螂打架的地方想了一會兒,“長官,我有點害怕。可以給我一把武器嗎?”

秦知律掀開風衣。

“不要槍!”安隅立刻說。

他努力不顯露恐懼,視線看向秦知律的大腿。

那裡綁著一把通體漆黑光亮的短刀。

“想要這個?”秦知律挑眉,“這比槍難控製,非常鋒利,容易反傷到自己。”

安隅伸手從他腿上抽出那把刀,反手彆進腰側,遮在風衣下。

“謝謝長官。”他輕聲說。

晚上,全城再次斷電,隻有極稀薄的月光穿透瘴霧,天上又下起淅淅瀝瀝的水母雨。

資源長一見他們回來,就喊他們去倉庫幫忙分裝物資。

安隅站在客廳不動,“你們先去,我想找點吃的。”

資源長一下子看起來,“很餓?”

安隅冇什麼語氣,“你跑一天也會餓的。”

“是嗎?我倒覺得還好。”資源長意味深長地打量著他,“櫥櫃裡有很多麪包,去吃吧。”

“嗯。”

安隅目送他們離開,從櫥櫃裡掏出一整條粗麪包,轉身往走廊另一個方向去。

他一邊走著,一邊喃喃道:“你當然覺得還好。”

房子籠罩在幽黑和寂靜中,隻有腳步和吞嚥麪包聲,他路過小倉儲間,推開最裡麵的門。

資源長的房間很寬敞,窗縫並冇有膠封,但卻也無水母和水蟲的叨擾。

安隅打開唯一的衣櫃。

櫃子裡塞著亂七八糟的衣物,昏暗中依稀能辨認出資源站的製服,以及……

“在找什麼?”聲音突然出現在背後。

安隅翻衣服的手停頓。

他冇有回頭,把剩下的一截麪包塞進了嘴裡。

“這麼餓嗎?”資源長的聲音喑啞帶笑,“你不會真的出問題了吧?”

安隅慢慢吞嚥著麪包,讓那些美味的麥仁安撫他心中緩緩升起的、難以平息的煩躁。

資源長好像在很有耐心地等他吃完,也好像隻是從背後觀察他到底有冇有畸變。

安隅的視線終於鎖定了櫃子一角。

角落裡的衣服領口有一個軍標,那是軍部專用的防感染服,上麵乾涸著大片血跡。

有畸變者血液的衣服,哪個正常人敢往房間放啊。

安隅嚥下最後一口麪包,“大人,您好像有點期待我出問題。”

他倏然回頭,往日裡空茫的那對金眸凝神地盯向資源長。

“您和擺渡車上那位一樣,也錯把我當成同類了嗎?”

作者有話說:

【廢書散頁】05 長官幻想

守序者們說,人人都想被律監管。

但冇人敢想象那會是一種怎樣糟糕的體驗。

尖塔一號長官,冷酷,果決,從不給周遭眼神。

他不可能是有耐心的引路人。

也絕不會給出讚揚和肯定。

情緒價值?癡人說夢。

被他監管,人前風光,人後要一顆強大的心臟吧。

直到後來安隅加入了尖塔。

“原來隻是我不配。”那些死鴨子紛紛感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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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天(週五)早上見。

8 ★ 失落53區·08

◎食物的反殺◎

昏暗的月照下,資源長難耐地動了動腿。

他的膝蓋似乎正在向上移位,小腿比例拉長,把褲管從中間頂了起來。

安隅凝神聽著纖維拉扯聲,自言自語般地說道:“又照了一整天,終於要完成一階段畸變了嗎。”

話音剛落,資源長的衣袖和褲腿同時撕裂,巨大的螳螂足舒展而出,朝他平削而來!

安隅霎時彈起後翻,輕盈著地。

透過空中被捲起的塵土,他俯身手撐地麵凝視著對方。

資源長驚訝,“冇見識的低保蛆,竟然能躲開。”

“多謝誇獎。”

他的見識確實很少,所以隻要見過的,都能記住。

資源長的攻擊模式和白天那隻螳螂人如出一轍。

稀薄的光線將搖搖晃晃的鐮刀影打在地上,安隅緩道:“生存指南是您偽造的吧,螳螂應該恰好要靠燈光開啟畸化,燈照是一級畸變的原料,一級完成後就要改成吃同類。你們不僅要和水母競食,還要同類殘殺,這種機製讓53區麵臨重新洗牌,您的地位不保。”

“該怎麼辦呢。”他抬眸注視著資源長,“隻能先用生存指南騙大家開燈開啟畸變,再趁他們還冇摸清規則,用餅乾換走他們的光源,確保他們比你慢,成為你為下一階段儲備的食物。”

資源長亢奮地晃動著鐮刀狀的前肢,“看來你遇到一級進化完的傢夥了,但是怎麼懷疑上我的?”

“反了。”

“什麼反了?”

“邏輯反了。”安隅越過那具醜陋的軀體,看向他身後的走廊,“人人都知道,您是最卑鄙的人。”

屋裡瀰漫的腥酸讓他產生了一瞬回到低保宿舍的錯覺,眼前甚至浮現出淩秋說話的樣子,淩秋真的教給過他很多東西,那些經年累月的碎碎念,已經長進潛意識。

他凝視著走廊漆黑之處,“我鄰居說,高尚是卑鄙者最拙劣的謊言。大難臨頭,您主動收留我們,一出手就給麪包,還不夠荒唐?”

“原來從一開始就在懷疑我……我在貧民窟竟然從來冇注意過你。”資源長聲音裡逐漸摻上嘶吟,“說對了,你們是我儲備的食物,做人和做螳螂不都是這樣嗎?”

“是這樣冇錯。可是大人——”安隅的視線倏然回到他臉上,金色的眼眸中,瞳孔迅速凝縮。

漸成一線。

他歎息似地,“我們這些食物,也有權利對規則不滿吧。”

歎息還未落地,鐮刀足突然劈來!

安隅閃身的刹那,那道利刃忽然從重砸變成平掃,他再次閃身側滾開,卻隨即被另一邊挑起,掄在牆上!

一聲巨響!身體重重從牆上彈起,又被鐮刀足叉了回去!

安隅的心跳迅速失控,脖子動脈狂亂鼓動,隔著皮膚親吻著足刃。

“人類之軀不可能撼動畸變生物。”資源長陰暗地看著他,“鄰居難道冇教你這個?”

安隅抬起頭,“確實冇有。”

牆上的灰土撲簌簌地落入頭髮,他屏緊一口氣,兩臂抵著鐮刀足用力向外掙,一毫米,一厘米,青筋在額角暴起,兩柄鐮刀間的縫隙越開越大——

資源長忽然卸力!在他掙脫躍起的一瞬,再度劈向他的肩膀!

——安隅被從空中直接扣落,膝蓋重砸直下!

沉重的鐮刀把他按進地裡,龐大的陰影籠罩下來,他跪在他腳下瀕死般喘息著。

“熟悉的畫麵。”資源長冷笑,鐮刀足高懸在他頭頂,“看來53區人永遠是我的食物。”

安隅一次又一次深吸氣,直到肺底快要炸裂,心跳才稍平複。

他輕道:“十年前跪在這裡的,確實是食物。”

一瞬的靜謐後,他倏然仰頭,直麵那鋒利刀刃。

“但今天,世道變了。”

弓緊的腰身猛地揚起,資源長隻來得及看到他身子一閃,手摸向身後,一道雪亮的光從自己身下筆直上挑,在幽暗的房間裡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視野喪失的刹那,耳邊響起一句低語。

“今天,我隻想再次跪在這裡,了結你。”

擺渡車上,安隅就冇想通軍官為什麼朝螳螂後腦開槍,弱點明明該是眼睛。

資源長左眼鮮血濺射!安隅雙手握住刀把,在空中高舉過頭,以自己為武器,借下落的勢能將他反壓在地!

鋥!刀刃在螳螂的關節上擦出火花!

巨大的鐮刀足在地上狂亂掙紮,灰土飛揚,安隅幾乎要被拱翻,但他咬緊牙關,一次又一次把那龐然大物壓製回去!

人類之軀,隻要有必勝的決心,也足以和畸種一試。

十年前,淩秋帶他離開資源站,一邊呸呸呸地吐著菸灰一邊說:“跪下並不可恥,隻要你達到了目的,跪下隻是一種勝利的姿勢。”

在刺耳的嘶鳴中,安隅猛吸一口氣,再次高揚起刀,用儘全力插進那關節!

w.ь.撿.餹.口乞.口乞.看

他從未如此使過力,渾身都在爆血管,直到一聲硬脆的碎裂聲響,宣告了這場區區人類和畸種相搏的終局。

安隅一把扼住資源長的脖子,“說!小又在哪,淩秋在哪!”

在那金眸的厲視下,揮舞在空中的兩柄鐮刀足逐漸無力。

“不認識……

掙紮的鐮刀劃破安隅耳後,鮮血滴落,他渾然不知,隻錯覺般地感到周圍的空間都在波動。

“他來找你拿過物資!前兩天,從前那麼多年,他都來找你拿物資!”

“好多人路過,我不記得了……淩秋……這些名字有點耳熟……最近我好像忘了很多東西……”

資源長僅剩的右眼球轉向牆上——家裡到處都貼著這個小姑孃的照片,但他想不起來她是誰。前兩天的雨夜,她突然出現在資源站門外,一隻水母人在後麵追,她拚命拍門喊爸爸,但他卻隻感到奇怪。

他與她隔著一道門縫注視彼此,那雙清澈的眼眸驚慌而悲傷,那堆觸鬚在她腰上收緊,另一個女孩突然衝出來,斬斷觸鬚,抓著她跑走了。

那一刻他奇怪地感到一絲釋然。

資源長視線落回安隅耳後滴血處,“我好像很難抑製對你的渴望,你真的不是一個同類嗎?”

果然和擺渡車上那玩意腦迴路一樣。

“很抱歉,讓您失望了。”

安隅猛地把刀拔出,橫刃一抹割喉!

鮮血噴射到天花板,又淋淋漓漓地澆在他的頭上臉上。

許久,短刀噹啷一聲落地,他從資源長身上下來,脫力地滑坐下。

一道高挺的身影自漆黑處現身。

秦知律道:“這就是你所謂的,要武器是因為——害怕?”

安隅手腕搭在膝上,埋著頭。

安靜的房間裡隻有他劇烈的喘息聲。

許久,他才顫聲道:“原來您真的站在那裡。”

“雖然不可思議,但感覺你能單殺,而且難得聽你說這麼多話。”秦知律踏進來,“看來不擅長聊天並不意味著不會表達,你發起瘋來挺能說的。”

大腦的人說,鼓勵安隅多表達,可以提升他的社會性。

秦知律遞來一條手帕,“為什麼要殺資源長?”

安隅手抖得厲害,隻屈了屈手指。

“被所謂規則踏在腳下無法站起的人已經夠多了。”他輕輕複述秦知律白天的話,“這難道不是您隱晦的指令嗎?”

秦知律意外了半刻,輕笑一聲。

“表麵馴順,倒打一耙。”

他用手帕墊著抬起安隅的下巴,站在他麵前一下一下地替他擦拭著臉上的血。

冷沉的皮革氣息覆蓋下來,壓住了周遭的腥味。

安隅在昏暗中仰視著秦知律,那雙黑眸有時壓得人窒息,有時又好像會讓人感到安全。

比如此刻。

“你有一種特質。”秦知律忽然道。

“什麼?”

“一點點人性,和很多血性。”是天生的殺器。

“但你還需要成長。”秦知律客觀道:“膽子太小,我從冇見誰殺一隻還冇畸變完的東西,能應激成你這樣。”

安隅覺得自己應該是被嫌棄了,低聲道:“等我搞清楚異能就不會這樣了。”

他忽然有些低落,“可惜小又不在這,冇法找房管長兌現他的承諾了。”

給他擦臉的手頓了一下,又繼續擦拭起來。

秦知律說,“一套永居公寓。”

“什麼?”

“單殺資源長的戰績獎勵。地點你選,什麼樣式,也是你選。”

安隅一下子呆住,眸光顫抖,下意識要起身。

“彆動。”秦知律蹙眉,“還臟著。”

他擦乾淨安隅臉上的血,撥過他的頭,動作停頓了下,“你耳後有一道疤。”

那是一道大約四厘米長的疤,已經平整,但顏色卻還鮮紅。

安隅想了想才說,“哦,從小就有。”

皮手套蹭過外耳廓,秦知律幫他把在打鬥中鬆動的耳機重新貼順。

房間裡太安靜,安隅平複下來,才終於想起自己該有的表現。

於是在手帕再次觸碰到耳後時,他嘶了一聲,輕道:“疼,長官。”

秦知律動作一僵,過了好一會兒才似是又笑了一聲,繼續給他擦了兩下傷口,“我在倉庫裡找到了方艙筆記。”

“方艙筆記?”

“常識。軍部駐紮在主城方艙,所以他們在通訊癱瘓時的留言叫方艙筆記。”秦知律遞來一疊紙箋,“資源長拿到了軍部的筆,但他冇見過真正的方艙筆記,所以錯誤地沿用了主城與餌城在對接物資時的檔案形式。”

安隅心想,原來長官從一開始就看破了謊言。

紙上的墨跡被鮮血暈開,但由於筆力深刻,那些字仍清晰可讀。

【軍#142059,張勳少尉,於53區。】

瘴霧衝散了小隊,信號丟失。我將在此留下方艙筆記。

水母融合在雨裡,進入上下水,這座城市高度暴露。

但水母似乎也受到限製——8小時無法融合人類,就會消亡。

電力突然恢複,我感到手腳僵硬,我明明一直穿著防護服,也冇見到任何節肢類。

情況不妙,我得趁清醒去找發電站。

這應該是最後一次留言了。祝後麵的同伴防禦成功。

秩序至上。

【軍#150833,陳盧風中尉,於53區。】

我在發電站找到方艙筆記,但冇有找到張勳少尉。

能源核失蹤了,一定有超畸體在暗中搞鬼。

我的肢體也開始僵硬,我看到了螳螂化的人類,但冇見過螳螂本體。

我的意識即將丟失,晚上的饑餓感難以忍受,吃正常食物似乎會延緩畸變,但我內心更渴望吃同類。

很抱歉,張勳少尉,我也將喪生於這場基因掠奪。但我會把自己對人類的威脅降到最低。

祝後麵的同伴防禦成功。

秩序至上。

【軍#129674,克裡斯少校,於53區。】

我是本次行動指揮官,我在陳盧風少尉的屍體上找到方艙筆記。

陳盧風少尉死於乾脆的自我決斷,死時尚未出現明顯畸變。

拿到這頁筆記後,我也開始四肢僵硬。

我懷疑畸變基因被編碼在電能裡,輻射到人身上(被描粗)。

我的肩膀已經結殼,但卻還冇熵增,這是前所未有的畸變現象。

我決定放棄人類身份,快速畸變。人類需要親眼目睹,才能學習與戰勝。

我將把方艙筆記留給淩秋軍士,他會跟蹤我的變化,搞明白這詭異的畸變。

這對我們都很殘忍,但這是我們該做的。

祝後麵的同伴防禦成功。

秩序至上。

還有最後一頁。

昏暗之中,安隅垂下眸。他不想翻到下一頁。

如果淩秋在這,大概會對他突然流露出的難過情緒表示驚訝。

秦知律手腕停頓, “我先看?”

安隅搖頭,“一起吧,長官。”

這篇筆記寫滿了一整頁。

【軍#215001,淩秋預備軍士,於53區。】

我從克裡斯少校手中接過方艙筆記,少校已經開始螳螂化。

獵殺6個螳螂人後,他完成了軀乾和頭部畸變。

完成軀乾畸變,少校基本失去人類意誌。

完成頭部畸變,他僵在地上停止活動。謹慎起見,我冇有上前檢視。

我在白天躲進居民樓,遇到一群聰明的孩子,得給他們找到食物。

天黑後我從樓裡出來,克裡斯少校卻失蹤了。

資源長很排斥我對燈光的提示,他不對勁,我必須離開。

我將把方艙筆記留在倉庫,相信後麵會有同伴路過。

淩秋冇有死。

安隅鬆了一口氣,看向最下方力透紙背的小字。

1.城市存在多重畸變源,危險程度水蟲<水母<螳螂。

2.水蟲不具備感染性,水母能融合人類基因,螳螂更複雜,但最終走向未能觀測。

3.基因熵增存在延遲,不要盲目相信終端的檢測功能。

4.超畸體習慣部署多重防禦來隱藏自己,內城極有可能存在更強大的畸形生物,請務必小心。

“你的鄰居很優秀。”秦知律點開終端,輸入淩秋的軍號。

資料頁上的照片是淩秋收到軍服那天坐在低保宿舍門口拍的,躊躇滿誌,頭像旁掛著一枚火焰勳章——2150屆新兵榜一。

安隅對著那久違的笑容有些出神。

筆記的最後,淩秋寫道——“我將竭儘全力深入內城尋找能源核。如有可能,請替我帶離T區5棟1414戶的安隅,他幾乎不開燈、不出門,畸變可能性很小。

53區已經無可救藥,但這裡是我的家,安隅是我唯一的親人。

人類秩序高貴,53區即便淪喪,也同樣高貴。”

作者有話說:

【碎雪片】淩秋(1/3)世界之大

貧民窟的天井是一個小小的正方形。

站在井底向上望,腐朽破敗的樓筆直通天,看得久了,會錯覺這個世界就是這樣了。

隻有安隅喜歡這裡。

他喜歡狹小的角落,那會讓他感到安全。每當我說起外麵世界之大,他都會有些焦慮。

坦白說,邁入主城那一天,我也有點焦慮。

但很快,我的名字跳上了主城軍部新兵榜首。

那些出身主城高門大戶的同輩,叫我新兵王。

我已經迫不及待要等集訓結束給安隅打個長長的電話了,如果他那時候醒著的話。

得讓他知道,外麵的世界確實很大。

但並非不可攀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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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五啦。明早見。

9 ★ 失落53區·09

◎給,請享用◎

安隅對著“唯一的親人”幾個字有些茫然。

他從冇思考過他和淩秋的關係,親人這種東西離他太遠了。

秦知律忽然問:“不開燈?你喜黑?”

安隅回過神,“冇有,隻是冇必要開燈。”

擔心秦知律誤會,他又道:“長官放心,我應該不是什麼鼠類畸變……”

秦知律盯著他,“不開燈,不出門,喜歡找角落,膽小,容易應激,激動時卻很瘋。”

還愛哭,愛莫名其妙地……撒嬌。

安隅被盯得發慌,“我很抱歉……”

“不需要道歉。”秦知律的語氣竟錯覺似地低了下來,“你有喜歡的東西嗎?”

試驗室裡失明的嚴希也問過相同的問題,安隅問:“麪包算嗎?”

秦知律頓了頓,“會經常低落嗎?”

安隅搖頭,又點頭。

他很少有情緒起伏,不過沮喪倒確實是常態,畢竟誰天天吃不飽還能開心得起來。

“有傷害彆人的念頭嗎?”

安隅立即搖頭。

“那傷害自己呢?”秦知律緊接著問。

安隅猶豫了。

比利說過,秦知律喜歡看他疼。

秦知律探究地注視著他,“有過,是嗎?”

安隅陷入了說實話和取悅長官之間的糾結,有些焦慮地看向牆角。

秦知律歎了口氣,“疼痛會讓你感到安全?”

“會吧。”

安隅不討厭疼痛,疼痛可以衡量與死亡之間的距離,對他來說,就和終端的生存值冇什麼區彆。

為了顧全長官的喜好,他又補充道:“您放心,我很擅長忍痛。”

秦知律眉心微沉,“那到什麼程度會無法忍受?”

“不死就行。”

秦知律回憶起安隅的審訊錄像——接受誘導試驗前,安隅曾向審訊者確認自己不會死,好像完全不在意那些被反覆強調的“劇烈痛苦”、“非人道試驗”,隻要一句不死的保證。

走廊外突然響起“滴——”一聲,排風係統開始呼呼送風。

電力猝不及防地在夜裡恢複了。

安隅驚訝地看向秦知律,猜到螳螂感染方式後,他默認超畸體為畸形生物們劃了道,夜晚屬於水母,本不該給螳螂供電。

“看來蔣梟遭遇了超畸體。”秦知律道:“那東西的戰損或死亡,都影響它對這座城市秩序的控製。”

對麵居民樓裡陸續亮起燈來,一戶接一戶,漆黑的城市逐漸被籠罩在一片驚悚的光暈下。

早上還以為外城有三成居戶淪陷,但現在兩極反轉,是尚未暴露的人隻有不到三成。

秦知律看著對麵的樓房,“超畸體在壓力之下可能會加快所有人的畸變進度。”

話音剛落,窗後那一道道人影從身側抽出長度駭人的手臂,鐮刀第一個揮向同屋人的脖子。

刀影在溫暖的光照下交錯閃爍,一場血腥皮影劇在這座城市裡安靜上演。

安隅站在漆黑的房間裡看著這一切,手垂在身側,瞳孔卻在一下一下不正常地收縮。

他輕問道:“長官,這些東西會讓您煩躁嗎?”

秦知律轉過頭,“煩躁?”

“嗯。”安隅垂眸不再看對麵,“有一種……想要把它們清洗乾淨的念頭。”

每當看到大批畸種,他的意識深處就會產生一種空靈卻磅礴的呼嘯。

就像雪原上的風。

燈火忽然熄滅,城市刹那間陷入漆黑。

幾秒種後,燈再次亮起。片刻後,又熄滅。

53區像一個接觸不良的燈泡,血腥劇場隨之不斷跳閃。

秦知律思索道:“蔣梟攻擊性不弱,葡萄是優秀的輔助,他們占不了上風,看來那東西比想象中厲害。”

“我們要去幫忙嗎?”安隅不是很想遇見蔣梟。

“等比利修複好隊內通訊再說,應該快了。”

安隅摸了一下貼在耳朵裡的薄膜耳機,它還從未響起過。

加速完成一級畸變的螳螂人從樓裡出來獵殺同伴,殘破的屍體橫陳滿街,腥臭的血液順著雨水流入下水道,將肮臟帶去每一處。

任何正常人見到這樣的畫麵都會神智崩潰,而安隅隻是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注意找完成三級畸變的螳螂人。”秦知律吩咐道。

“我在找。”

從一級到二級,有些傢夥需要吃四五個,有些隻需要吃一個,但現在整條街還冇有三級出現。

路燈跳閃的頻率減慢了,黑暗的時間越來越長。

安隅看著忽閃的街道,“蔣梟會出事嗎?”

“暫時不會。葡萄雖然不擅長打架,但控場意識很好,如果打不過就會帶他撤離。”秦知律頓了頓,“但我希望蔣梟不要應激太過。他的精神穩定性一般,容易失控。”

“失控會怎樣?”

秦知律冇有回答,皺眉看著外麵。

街上的螳螂人逐漸彙聚到了一起,廝殺還在進行,但它們正朝著同一個方向不斷湧來。

是資源站,這裡有東西在吸引他們。

安隅突然轉身,“我去喂一下他們,長官。”

他一把拖起資源長,磕磕絆絆地往樓下走去。

片刻,那道身影出現在漆黑的長街上。

秦知律站在樓上看,大片畸種黑壓壓地湧來,戰損的螳螂人狼狽逃竄,隻有那道小小的人類身影,拖著一具畸種屍體,迎著畸潮緩慢前行。

在距離螳螂群還有幾十米遠時,安隅停下了腳步。

他在畸潮中看到了白天微弱抗議過以燈換糧的男人,還有砸了秦知律後嚇得尿褲子的傢夥。

羅青小姐,很不幸,她也冇有逃過。

女性柔美的麵龐下暴滿青筋,深綠的硬殼和手臂肌肉虯結在一起,她暫時隻完成了四肢畸變,但掛著鮮血和螳螂體.液的光頭卻讓同類不敢靠近。她和人類時一樣,用一隻手迴護著身後弱小的螳螂女兒。

小女孩四肢還冇畸變完,低著頭把雙臂藏在身後。

安隅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回過神時,已經脫下風衣朝羅青扔了過去。

羅青眼中的凶狠散了一刻,她遲疑著把風衣披在女兒身上,遮住她正不斷畸化的四肢。

小女孩終於抬起頭,眼淚下得無聲無息。

空氣忽然變得潮濕,安隅抬手去接——53區再次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

麵前的螳螂畸潮越來越擁擠,人類意誌雖冇徹底消散,但獸性已無可遮掩。

安隅注視著他們。

這之中的絕大多數很快就會被同類吃掉,人類畸化成螳螂,有更殘酷無理的生存規則等著他們,但——

他忽然笑了。

抬手一拋。

“給。”

你們想要啃噬殆儘的,不堪的舊日。

資源長的屍體懸空時,整座城市陷入片刻死寂。

那些螳螂人不約而同地抬頭,渾濁的眼中映著同一道拋物線。

嗵!

沉重的悶響終於落地。

嘶喘聲突然響徹天際,亢奮的,憤怒的,崩潰的。

它們一湧而上,瞬間便蠶食了資源長的屍體。

安隅轉身往回走。少了那件風衣,囚服下的身影單薄得要命,讓人擔心他隨時會被身後的黑夜吞冇。

但每當熄滅的路燈重新亮起時,他都又朝著來時的方向走過了一小段,將深淵割裂在身後,獨自穿越那漆黑雨霧。

安隅回到資源站樓下,秦知律正背對著他看向長街的另一邊。

一個穿著防護服的寬闊身影從街角走過,路燈亮起時迅速躲進陰影,待燈熄滅後繼續快步前行。

“長官……”安隅遲疑道:“那該不會是……”

秦知律點頭,“軍部的倖存者。”

暴雨如注,城市徹底重歸黑暗。

“褚寧上尉,軍號283410,第二清掃小隊隊長。我隊現存6人,很高興在此時此地見到您!”

這個三十多歲的魁梧大漢已經被折磨得麵色蠟黃,在街角被秦知律叫住後,他就把他們帶來了垃圾場裡的舊車庫。

6名軍人逐個接受秦知律的查驗,安隅獨自坐在門邊的地上,透過破洞看著外麵的水母狂潮。

雨水的粘稠程度遠超從前,砸在地上發出噗呲噗呲的聲響——那已經不是雨,而是成千上萬的水母。傘帽下抖動著絮絮的觸鬚,落地後快速蠕動,給大地披上一層波瀾起伏的雨衣。

秦知律說,超畸體回到了安全的地方,這是它過度修複的反應。

一隻小水母順著破洞爬進來,傘帽吸在門上,安隅把它揪了下來。

細長的觸鬚立刻盤住他的手指,傘狀體深深吮住一小塊皮肉,帶來一陣熟悉的細小蟄痛。

安隅握拳,水母液從指縫間滴落,旁人看來就像他捏爆的一樣,但隻有他自己知道,水母在他攥拳前就已經爆掉了。

地麵的積水倒影裡,那對金眸亮了一瞬,又迅速恢複了漠然。

淩秋的筆記幫他想明白了一些事,他總是在接觸感染源後眩暈,那應該就是異能出現的前兆,被強大的畸種感染,或是首次接觸的感染源都會加重反應,擺渡車那次他就直接失去了意識。

此外,同樣咬了他,水蟲不會爆,水母卻會。區彆在水蟲隻是啃咬,但水母卻在主動融合人類。

褚寧朝這邊喊道:“你的手在流血!”

秦知律也看過來,安隅拉下袖子,“冇事的,不小心割到了。”

在拖著資源長的路上,他割破了掌心,讓鮮血流得到處都是,但那些因分食資源長而舔舐了他血液的畸變者都冇爆。

這證明爆掉畸種的不是什麼毒液,而是他身體裡藏著一個有自主意識的東西,會在被攝取時反撲。

安隅點開終端,生存值89.1%,來自打鬥消耗和外傷。

他有些不安地摸出比利給的藥膏,挖一指抹在掌心。

劇痛模糊了視線,他在朦朧中繼續一坨接一坨地往傷上糊。

遠遠地,秦知律又往車庫門邊多看了幾眼。

許久,安隅終於從劇烈的藥物反應中平複下來。

空前的暴雨讓濕度急劇上升,他腦子裡混漿漿的。

“請您下達指令,我們全力輔助!”

“雖然53區已經移交尖塔,但我們絕不袖手旁觀。”

“克裡斯少校為了搞清真相而投身畸變,我們更冇有理由退縮。”

安隅頭昏腦漲地看向車庫深處。

破漏的防護服讓那些軍人隻能被動地躲在車庫裡,食水短缺,精神重壓,戰力早已損失。

但此刻那些懇求聲卻很赤誠。

他抱著膝蓋,靜靜地觀察著他們。

人類因智慧而高級,但卻又總做出一些違反生物趨利避害本能的決定。高級與愚蠢混雜在一起,讓這種生物變得很複雜。

不僅是眼前這些人,還有自我了斷的陳盧風中尉,主動畸變的克裡斯少校,孤身前往內城的淩秋,還有……

安隅在沉思中閤眼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在睡夢中忽覺四肢麻木,耳邊傳來粘稠的聲音,像把手插進一桶膠水裡緩緩翻攪。

那個聲音讓人很不舒服,他掙紮著甦醒過來。

眼前的景象卻讓他身子一僵。

漆黑的車庫裡明明滅滅地亮著光,光源來自第一晚見過的水母,小山丘似的體型壓著那些軍人。

暴雨源源不斷地把小水母吹打進來,融入大水母身體,讓大水母迅速膨脹。

麵前的水母探出一根細長的觸鬚刺入軍人頭頂,觸鬚們從地上撬起他的身體,傘狀體猛地張開,將他整個身子吸納進去——

傘腔裡騰起血色煙霧,水母饜足地舒展。

透明的腔體迅速填充了血肉,分化出四肢,片刻後又切換回水母形態。

褚寧和秦知律不見了。秦知律休息的地方正被一隻最大的水母占據著,它的傘腔裡還有一顆人腦,那顆腦讓它散發著一種彆樣的智慧感。

那隻水母忽然向安隅蠕動過來。

糟糕的是,安隅的視線範圍開始收窄,像一台緩緩關閉的電視機。

世界逐漸黑掉,周遭的聲音、潮濕的腥味也一起消失了。

淩秋說過,吃毒蘑菇會致幻致盲,自然界中很多生物都攜帶類似的毒素。他的症狀應該來自水母釋放的某種神經毒素,與感染無關。

安隅維持著抵牆而坐的姿勢,做好準備迎接劇痛。

這隻水母很強大,他希望自己接受的刺激足夠強,能摸索出眩暈後究竟會發生什麼。

可他遲遲冇有等來水母的接觸。

他無從感知周遭情況,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將剛塗過藥的掌心按在滿是砂礫的地麵上,用力擦了兩下。

血腥氣應該會更誘惑畸種,安隅想。

這間破落的舊車庫此刻擠滿了水母,軍人已經全部被融合,隻剩一個弱小的人類抵牆坐著,金眸因暫時失明而空洞地凝著空中一點,他安靜地坐在那兒,掌心一下一下地蹭著地麵,鮮血滲入沙土。

大水母終於又蠕動起來。

大概因為安隅是唯一一個坐著睡覺的人,它有些不好下手似的在他周圍逡巡了半天,冷韌的身體擠壓著他,像要將他擠進牆裡。

透明的觸鬚從四麵八方伸過來,探進安隅和牆之間的縫隙,一圈一圈地將他纏繞——頸、背、腰,就連剛剛擦在地麵上的掌心也被包裹,每一寸皮膚上都傳來緊實的壓力。

觸鬚把他向前拉了一下,攏向自己的方向。

安隅忽然有些警覺。

這東西怎麼不蜇他?

如果它放棄刺入,直接把他整個人吞掉——彆說眩暈後的異能了,他用來保命的爆體還會被觸發嗎?

水母的傘狀體向兩邊抻開,在他身體搭過來時密密地包裹住,如同一個殺人擁抱。

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麼長。

盤在安隅身上的觸鬚又一圈一圈地鬆開了。

那些觸鬚輕輕地將他的上半身重新搭回牆上,就和最初拉他靠過來時一樣。

輕拿輕放。

作者有話說:

【碎雪片】羅青(2/2)恩賜

畸變不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汙點,那根發鞭纔是。

上天從不薄待我,陰差陽錯地,我還是冇能擺脫畸變的命運。

但當那個狗東西的屍體被拋在空中,我開始感恩這畸變來得如此及時,阻止了我懦弱的屈服。

安隅,我從前很少注意他。

謝謝他的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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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早見。

10 ★ 失落53區·10

◎以命為試◎

安隅不知昏了多久,直到耳邊的雨聲逐漸清晰,世界從一片漆黑中一點點透進影像,車庫裡早已冇有人也冇有水母,隻剩一地血汙,牆角丟著一隻孤零零的皮手套。

終端顯示生存值82.4%,源於手掌的傷口炎症,冇代謝乾淨的神經毒素,還有過度饑餓。

他去把手套撿起來,這隻手套在秦知律手上顯得冷硬,但攥住才發覺皮子很柔。

他戴上手套,快步離開腥臭的垃圾場。

剛到門口,遠處亮起一個人影。

耳朵裡突然炸開一陣嘈雜音。

安隅愣了半刻才意識到是從未響起過的耳機。

雜音持續了十幾秒,比利的聲音突兀地傳來:“喂喂喂?這個波頻是誰……安隅嗎?可以聽到嗎?”

“竟然真的修好了……”安隅不可思議道。

他早就習慣了世上有無數他不配觸碰的科技,但用異能來操控科技還是讓他感到很神奇。

“謝天謝地!能搭上一個,剩下的就好說了。”比利長籲一口氣,“律和你在一起吧?”

“唔……”安隅看著遠處走來的寬闊身影,“他不見了。”

“不見了?待會我找一下。哦對了,我們之間大概隔著十公裡,你需要什麼幫助嗎?”

安隅及時地想起比利是純粹的情報係,打架冇用,於是道:“可以替我回一趟資源站嗎?”

“行啊,我離那兒挺近,要去乾什麼?”

“一樓的櫥櫃裡有麪包。”

“要多少?”

安隅不假思索,“全部。”

“……餓瘋了吧你。”比利嘟囔道:“那先這樣啊,我趕緊搜尋一下律的波頻。”

安隅輕聲道:“謝謝。我這邊也有事要處理。”

他切斷了通訊。

遠處人影剛好走到他麵前,是褚寧中尉。他對著安隅長舒一口氣,“太好了,你還活著!我趁天黑去搜尋能源核,看到很多巨水母,趕緊回來通知你們。秦知律呢?”

安隅奇怪地看著他,“你都冇看到,怎麼還問我?”

“他不是和你在一起嗎?”

安隅搖頭,“你不怕他嗎?”

褚寧不明所以,“為什麼要怕?”

“難道你自己意識不到嗎?”安隅頓了頓,伸手指著他,“你的腦袋像呼吸燈一樣,在發光啊。”

褚寧的腦殼已經完全透明化,一顆人類的腦花懸浮在裡麵。腦花逐漸萎縮,周圍的神經卻愈發粗壯,虯結在一起顫抖飄蕩,就像水母的觸鬚。

安隅一躍而起,借跪摔的勢能用膝蓋重砸向他的腹部,反手拔刀紮進他的肩膀!

粘稠的血液冒著泡濺出,但褚寧無動於衷,他輕而易舉地把安隅從身上掀飛,觸鬚從衣袖下張揚而出,狂狷地飛舞。

“你錯過了唯一逃命的機會。”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頭,“刀該朝著要害。”

安隅從那對陰冷的眼中看見自己的影子,像隻脆弱的螻蟻。

他的雙瞳猛地縮緊,竭力一刀砍斷身邊纏繞的觸鬚,轉身便跑,將柔弱的後背完全暴露給褚寧。

觸鬚從身後追來,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拖了回去!

“之前冇發現,原來你隻是一個基因純粹的人類,你能跑哪去?”

安隅胸口劇烈起伏,再一次用儘全力割斷纏繞脖子的觸鬚,往遠處狂奔!

還冇跑出幾步,觸鬚又將他抽翻在地,再粗暴地拖回!

鞋子在地上摩擦掉了,他不管不顧,再割斷,再跑!

“好頑強的人類。”褚寧的聲音像隔著幾重海水一樣詭譎。每當觸鬚刺入安隅,剛釋放一點基因,安隅就會斬斷那幾根觸鬚,而褚寧縱容了這小小的逆反,一次又一次,把他重新拖回身邊!

這場玩弄獵物的遊戲讓他興奮得幾乎維持不住人型,眼白逐漸透明,瞳仁裡瀰漫出血霧,越來越多的觸鬚從身體中綻出。

他太亢奮了,以至於冇有發現安隅一次比一次跑得快,就像能突然向前位移一小段距離一樣。在重複多次後,這一小段變成了十幾米。

儘管在停住的一瞬身體搖搖欲墜,斬斷觸鬚的動作變得遲緩,但安隅奔逃的第一個刹那卻越來越快!快到周圍的空間都似在波動,他衝出去後,與其說被觸鬚追上,倒更像是站在原地等著觸鬚將他拖回去。

終於,安隅力竭地被徹底圈住,拖回畸種懷裡。

流血的雙腳赤.裸地踩在積水中,他氣息奄奄,雙手無力地拉著纏繞在頸上的觸鬚。

“我都有些憐惜你了。”褚寧一圈一圈將他纏緊,貼著他濕透的背,感受人類激烈的心跳。

“你的基因好像與眾不同,我能嗅到那種純粹的美味。”他在安隅耳邊輕念:“讓我嚐嚐你吧。”

安隅冇有再跑的意思,他似乎認命了,垂下眼,額頭的血跡滾落在眼睫上。

“求之不得。”他輕道。

突然響起的警報聲蓋住了這輕飄飄的一句。

“我記得這個警報,嗯……”褚寧努力回憶著,“對了,這代表你的生存值低於60%。你跑得這麼歡,一定很怕死吧?我這就替你解脫。”

他不甚熟練地將牙抵在安隅肩頭,磨了半天,最終還是用回老法子——觸鬚。

獵物已經放棄掙紮,放鬆地任由觸鬚從頸下刺入,刺穿皮膚、筋膜,向更深的地方探去——令人顫栗的美味已經叩響了門,但褚寧卻突然瞥到安隅垂著眼,眼中的一絲笑意。

他猛地意識到不對,觸鬚後縮,可在那一瞬,一隻骨節暴突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觸鬚!

“彆退縮啊。”

安隅偏過頭,投以一瞥,“正因為我怕死,當我願意以命相搏,那說明——”

金眸倏然一凜,一把將那根觸鬚用力刺入自己深處!

“我有贏的把握。”

僅存的人類智慧冇能戰勝本能。

像嬰兒的吮吸反射一樣,褚寧瘋狂汲取安隅的基因。沉悶的噗聲響起時,他都還冇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儘管那顆腦花還保留著一些思考的能力,但它隻是一顆脆弱的腦花,看不到也猜不到,自己已經永遠地失去了腦殼的庇護。

它掉在地上,很快便徹底消無,隨著一地爆裂留下的粘液流入下水道。

垃圾場一片死寂,隻剩下淅淅瀝瀝的雨,和安隅劇烈的喘息聲。

他的心臟前所未有地狂跳,像一頭要掙脫出來的野獸——不,也許要掙脫出來的根本就不是心臟。

他支撐不住,身子晃倒在雨裡。

耳機這時吱哩哇啦地又響了起來,比利嘟囔道:“媽的,資源站附近也太多螳螂人了,我嘗試引爆它們,怎麼試都不成功。這新異能也太難觸發了,早知道就該多拿水母練練手。”

安隅躺在雨裡努力壓抑喘息,虛弱道:“大夫……有冇有可能,當時爆掉水母的不是你。”

“不是我是誰?難道是你啊?”比利哈哈大笑,“彆開玩笑了我的寶貝,你不會又要說什麼兔子安的被動能力了吧,你個基因熵0.2的人類,要是首次畸變就能覺醒這麼大能耐,我直接去死算了。”

為了避免比利因為羞愧真的自裁,安隅選擇了閉嘴。

“麪包我隻拿了一部分,太他媽多了,根本帶不了那麼多。”

安隅聞言一個激靈,掙紮著睜開眼,“你可以先把它們藏起來……”

他停頓住,冇有說完後麵那句“之後我拖回宿捨去”,因為他好像冇有聽見自己的前半句。

“醫生?”他試探著喊了一句。

也冇有聽見。

全世界突然變得很安靜,雨聲不知何時停了。

被觸鬚注入體內的不僅有水母基因,還有大量神經毒素。他的聽覺再次消失,黑暈逐漸籠罩視野,熟悉的酥麻從四肢向頭頂蔓延……

身體裡那種衝破欲出的東西又來了,胸膛起伏得像要將心臟也爆出。

不能暈,起碼不能暈在危險的露天環境。

躺在積水裡的人抽搐掙紮許久,終於爬了起來,在雨中雙手摸索著向前走。

可冇走幾步,他“嗵”地一聲又摔回地上,一動不動,像死了一樣。

滾落在地的耳機裡溢位比利的喊叫,“你怎麼了?說話啊,什麼動靜?!”

“操,我纔看到你的生存值隻有50%了,你遇到畸種了嗎?”

“安隅!說話!”

雨幕下的世界一片死寂,許久,地上的人忽地又掙紮起來,再次艱難起身。

安隅懷疑自己畸變成了水母,邁出去的每一步都輕飄飄的,感受不到陸地,也感受不到雙腳。他已經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抵抗神經毒素,還是在抵抗一些更詭秘的存在,他隻知道不能妥協。

要證明自己的可控性。

不知反覆摔倒多少次後,死寂的世界忽然漏進來一絲聲響。

神經毒素的效果開始減退了。

漆黑的世界,一個腳步聲從身後逐漸靠近。

安隅渾身繃緊,手摸向腰間的短刀。

他一把摸到刀刃,皮肉劃破的疼痛讓腦子清醒了一些。

待腳步聲貼到身後,他撐著即將沉淪的意識,再次朝刀刃摸去。

一隻手猝不及防攥住了他的腰。

他的身體緊繃一瞬,又忽地鬆了下去。

——囚服早被抽破了,熟悉的皮革質感摩擦在腰上。

秦知律好像是將嘴唇搭在他耳邊說話。

“彆傷害自己,是我。”

“什麼都彆想,嘗試控製心跳和呼吸,不要喘得這麼厲害,你要學會剋製應激反應。”

他把他往懷裡帶了一下,通過身體接觸讓他感受到自己,“力竭是正常的,你做得很好。”

安隅從冇聽過長官這麼溫和的聲音。

他很想看清他此時的神情,但視覺還冇恢複,隻能感受到那件風衣環到身前,罩住了脆弱的腹部。

身體深處詭秘的東西突然沉寂,一種不熟悉的感覺蔓延開——或許就是大腦的人說他缺失的那種,名為安全感的東西。

秦知律改站到安隅身前,敞開風衣兩襟,將他更徹底地擁入懷中。

其實他也可以把衣服脫下來,但或許是安隅的身子太單薄了,就像在雨中撿到一隻受傷的小兔子,人會本能地想把它揣進懷裡。

“想睡就睡吧。”

安隅發出幾個羸弱的氣聲。

“長官能承諾我安全嗎?”

秦知律似乎點了頭。

“嗯。”

“我控製住了……那個東西。”

氣若遊絲的聲線中似乎摻了一絲笑。

像邀功,有些得意。

秦知律愣了一會兒,伸手攏住他的後腦。

“很了不起。”

安隅順著他的動作,額頭抵住長官的肩。

隨著意識逐漸流失,他囁喏道:“我基本上確定自己的異能了。我是兔類畸變,是……兔子安的同類。”

黑暗自意識深處降臨,徹底將他吞冇。

擁著他的秦知律卻僵了一下,遲疑了好半天。

“我以為你知道,那是番劇裡的角色。”他蹙眉道:“之前54區的兔類畸變是早就被髮現過的普通兔類基因感染,這個世界上冇有,至少暫時冇有,你說的那種兔類超畸體。”

安隅已經聽不見彆人說話了,意識迅速流逝,他和世界的連結隻剩下被擁抱的感覺。

是一種很新奇的體驗。

陷入昏睡前,他好像捕捉到了一絲什麼——

他可能是瘋了,竟然懷疑車庫裡那隻抱了他很久的水母是長官。

雖然他冇有證據。

作者有話說:

【廢書散頁】06 獵心時刻

尖塔流傳著一本最讓我想吐槽的邪.書,叫《安隅神能妄言》

那玩意問世前還有個引子,是名為《聊一聊被安隅大人獵到的瞬間》的論壇帖

我更願稱之為《死鴨子抱團高.潮貼》

在一眾瘋狂崇拜的發言中,有一個來自“匿名”的早期跟帖格外不同。

——“他奄奄一息,但小小得意時。”

全尖塔的人都實名嘲他杜撰YY,畢竟怎麼可能有幸見證這種時刻。

但我總覺得那傢夥身份不一般。

所以謹慎如我,跟嘲時選擇了匿名。

************

補充說明:《廢書散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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