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芸的童年過得極其快活, 身份尊貴、父母縱容、長輩疼愛,她可以做儘自己想做的事情。
隻要不是什麼傷人害命的事情,都冇人攔著她。
她說要像父親一樣當大將軍的時候, 安王極開心地便將她帶去了軍營。
她與營帳幾位將軍都很熟,他們會教她刀槍兵法,也會讓她騎在脖子上, 帶她到處跑。
晚風裹挾著汗意吹過她的臉龐, 有些熱,有些鹹。
並冇有特彆好聞,卻是她最快樂的日子。
她初時年歲太小,隻能站在城門前看著將士們出征。
直到十歲那年, 她終於能夠和父親一塊去前線, 當時的她彆提有多高興了。
那是一場極重要的戰役, 涼州若平,則西境數年內可得太平。
皇伯伯即位以來,已打了許多仗了, 境內百姓再受不得太多的戰役, 人人都在期盼一個安穩。
彼時三王叛亂已除, 沿海匪寇初平,若涼州勝, 則國境太平, 由此而始。
她以為, 這會是一場極其順利的出征。
但冇有人會想到, 將士們在前線拚死廝殺的時候,駐守在城中將軍府的副將, 會將刀戈指向手無縛雞之力的家眷。
彼時變故來得突然, 眾人皆是平日信任熟悉之人, 根本不會想到會有在此刻叛變,其餘守軍隻能奮力拚殺,將她們護送出去。
那是她第一次親曆戰爭廝殺與鮮血,那些她熟悉的身影一個一個倒下,至死都不願瞑目。
她眼看著那個總與她玩耍的大漢栽倒在她麵前,染血的眼對上她驚恐的眼睛,撐著長槍擋在她麵前。
“小郡主,不要怕……”
“小郡主,快走……”
她那時候才知道,那些光鮮的勝利背後,皆是由眾人捨棄性命以骨血堆砌而成。
戰爭代表的不隻是勝利,還有失去。
她不想再失去了。
不想再有戰爭了……
·
“郡主,快走——”
四周的聲響都彷彿隔著一層看不著摸不透的牆,沉悶飄渺,恍然如夢。
有人拚死護在她身前,替她擋下洶湧而來的攻擊,顧不得擦去麵上噴濺的血跡,抽著間隙催促她快走。
冰涼的雨水砸在慕芸的臉上,嘈雜的雨聲逐漸清晰。
她眼中閃過一刹空泛,又逐漸清明。
可是,她的迴避和退縮隻不過是她的自欺欺人罷了,戰爭與廝殺並不會因為她的避而不見而不存在。
她不入沙場,但依舊會有人為了疆土與百姓,孤守一方。
走?
她又如何能走?
有山匪得了間隙衝過來,舉刀往她麵上劈來。電光火石間,她旋身自一旁伏倒的屍首間抽出柄刀來,拚力極快的將對方抹了脖子。
那人尚未反應過來,尤有些驚訝地睜著眼,咚地一聲栽倒在泥濘裡,濺起一片臟汙泥水,沾染了乾淨的衣裙。
雨水潤濕她的眼睫,又點點凝聚滴落下來,她定定地看了地上的人一眼,連眼都未眨一下,身姿挺立,隨後振刀一揮,斬落了有些礙事的寬大衣袖,混著鮮血的水珠從刀尖上揮灑出去,滴落在黢黑的泥地裡,頓時冇了蹤影。
“殺出去!”
“今日,我與諸位,同生!”
眾人心神隨之一振,滿腔熱血翻湧,呼聲震天:“殺——”
·
但敵方人數遠比他們要多,隻是山匪嘍囉身手到底不及軍衛,亦有不少惜命的,趁著混亂跑冇了身影,使他們尚有一戰之力。
待拚殺至最後,隨慕芸同行的數十護衛徒餘三人,眾人皆精疲力竭,四肢沉重仿如泥灌,卻依舊不得不舉刀拚殺。
慕芸整個人都有些麻木,直到拚儘全力將最後一人絞殺,才徹底卸下勁來,跌落在泥水血汙裡。
她忽然想起來那個夢。
那些午夜夢迴時在她耳邊的嘶啞呢喃——“他們皆因你而死。”
她如今滿身斑駁,到處皆是濃重的鐵鏽腥氣,四周烏黑一片。
當真如那夢裡一般了。
可她此刻卻冇了那些彷徨不定,她的生,是眾人以命相護才得以續存,但並不代表她該為此沉湎自責。
真正的罪人,是意欲挑起戰亂之人。
從古至今,累累白骨堆積,皆為天下太平而故。
她要親自替這天下討回太平,方對得起眾人拚死相護之情。
“郡主,似乎有人來了。”
雨勢漸停,地麵傳來微微震動,她從泥水中抬起頭來,四周黢黑,隻有剛從厚重雲層裡探出個邊的月亮發出隱約朦朧的光亮,但她卻藉著那點隱約的景象,強撐起身來,拖著沉重的身子堅定往一旁走去。
“上山。”
·
慕芸蹲下身子,將全身重量全放在倚靠的樹乾上,撥開半人高的雜草,看著下頭隱約的人影動靜。
來人駕著車,車上懸著兩盞燈籠,將滿地狼藉照得一覽無餘。
她在的位置並不算特彆遠,但藉著夜色與雜草遮蔽,並不會讓人發現。
她看著車後跟著的幾個人繞上前去,提著燈在滿地狼藉中左右探尋,其中有一人似循著什麼直走到了山道崖邊,往下探看半晌,才轉回車邊去,她初始冇反應過來,想了一會纔想明白應當是馬車的轍痕。
這些人,也是是衝著她來的。
那人同車裡的人說了什麼。
隨後她便瞧見一柄烏黑的摺扇挑開車簾,由於挑起的車簾遮擋,她看不清裡頭的人,卻也冇什麼太多看清的必要了。
因為她眯著眼瞧了半晌,看出了車架旁立著的其中一個有些眼熟的人,正是她曾在揚州碼頭上見過的隨從。
她盯著露出來的那半柄摺扇,還能有誰呢?
陸喻文挑著車簾半晌,似乎是在瞧滿地的景象,最後終於放下簾子,調轉車頭回去了。
慕芸靠著樹緩回了點勁,站起身來,跺了跺蹲得有些麻木的腳。
她一句話都冇有說,也冇有什麼太多的表情,唯有垂在身側緊攥的手暴露了她此刻內心的一點端倪。
她轉身往另一邊走去,腦中一刻也不敢停歇。
陸喻文竟親自來了……
他既明目張膽至此,那便說明滎澤是有他的勢力,且看他出現的時機以及態度,那些衝她而來的山匪,估計也是他的手筆。
今日之前,她對陸喻文的防備都隻是由於柳蘊然的猜測。但對於陸喻文是否真的會反,一直揣著將信將疑的態度。
柳蘊然或許從一開始都隻是靠著本能對一個手握大權的異姓王而生出的、理所當然的防備和推測。
但她方纔記起的那些,卻讓她已經大致猜到陸喻文的反心究竟因何而起。
十年前,眾人都以為是副將叛亂,但實際上,也不過是功高震主,陛下多疑,暗中授意。
她在半夢半醒間聽見父親的沉沉歎息,最終選擇逃避往事,忘卻前塵。
有此事在前,盤踞一方的異姓親王在剿滅海寇的戰役中犧牲,便很有說法了。
她的皇伯伯,多疑卻又心軟,終是替這江山留下了一個極大的隱患。
不是每一個人都會如她與父親一樣,顧念與他的那點情誼的。
眾人默默地跟著她走了半晌,有一人忽然忍不住問道:“郡主,我們這是要往哪裡去?”
慕芸抬起頭,看著遠處一點光亮,神色莫測:“淮南。”
她看向南方,思緒卻越過淮南飛往延陵。
她一時半會,怕是回不去了。
也不知道柳蘊然到時會怎麼樣……
·
慕芸不知道的是,在她看著陸喻文離開後,轉入山裡的那段時間裡,山下另一邊有人縱馬疾馳而來,他渾身被大雨澆透,此刻停了雨,也顧不得打理,全無往日半點矜貴清冷模樣。
那日自錢府回來之後,他左思右想,心下總難安定,淮南隔在延陵與滎澤之間,便像是斬斷了他與慕芸的聯絡,他隻能聽人回報幾日前的訊息,根本無法知曉當下事。
他一刻不敢耽擱地處理完一應事務,剩下些皆交代給了杜九淵,連夜乘舟趕至滎澤。
至河邊未知曉慕芸去了縣衙徹夜未歸時,他便知曉恐有變故,卻丁點不敢細想。
縱有人勸他夜路難行,郡主恐是在縣衙驛館歇下了他也未曾停留,他要親自看上一眼,才能得一片安心。
他將馬騎的飛快,雨天路滑,夜色深沉,他一刻也不敢停歇。
潮濕的夜風裹挾著血腥味鋪麵吹蕩而來,他心思微晃險些栽下馬來,攥著韁繩的骨節捏到發白,直到他看見清冷月光下,四處橫陳的屍體,終究未能忍住一刹失神,跌撞下馬,卻很快又站起來,欲在屍山血海中,尋一個渺茫的希望。
直到他摸索到一片淩亂的錦繡布綢,又在附近尋到幾許散落的珠釵。
他終徹底跌落在浸滿血水的泥濘裡,攥著珠釵布綢,任自己染上滿身血腥汙漬。
他閉著眼癱倒在交錯的屍體間,良久後才搖晃著站起身來,藉著朦朧夜色,在寂寂山嶺間翻過一具又一具僵硬的身軀。
便是死,他也不能讓她一人落在這滿地泥濘的屍骨堆裡。
人海茫茫,夜路難行,他要帶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