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芸這回是真的見到柳蘊然轉頭就跑了, 實在跑不掉就故作淡定地說上兩句。
柳蘊然一開始還挺高興,郡主躲她是心裡害羞,但隻過了一日便開始發愁。
但他連見慕芸都艱難, 更不要說在慕芸拒絕的狀態下同她說話試圖勸他了。
他也不能逼著郡主聽,更不可能說什麼重話。
隻能兢兢業業地儘自己的事兒,細心妥帖地照顧好慕芸, 妄圖能早日感化她。
於是便這樣一直捱到離京的時候。
慕芸帶著沁柳芰荷坐在車裡, 盯著柳蘊然的背影看了兩日之後,終於想明白了一些。
喜歡便喜歡了,一直這樣忸怩糾結隻會讓自己難受,也不是她的做派。
這次是柳蘊然自己要招惹她的, 即便柳蘊然不知道, 但她曾經的付出也是實實在在發生過的, 如今得一個喜歡的補償,難道不應該嗎?
往事已過,她早就不欠柳蘊然的了, 即便柳蘊然的喜歡是無根無據的山海幻影, 是一場天意戲弄, 但她如今有什麼輸不起的呢?
再差也不過是和離而已,但這不就是她一開始就準備好的退路嗎?
既然左右都不過如此, 為什麼不讓自己舒坦些。
她挑開簾子, 覺得外頭陽光明媚, 天氣正好。
她看著柳蘊然的騎在馬上的背影, 柳蘊然似有所感,回過身來看著她笑了笑。
慕芸忽然也笑了笑。
她可以舒坦, 但也不能讓柳蘊然太舒坦, 他若不喜歡, 那從前便當一筆勾銷,可誰讓他好巧不巧的又要喜歡自己,讓她因為前世糾結難受了這麼些日子,那便……不能怪她替自己小小的報複一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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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從京城一路行至宣城需得近六七日,加上慕芸一路走走停停,也不急,便耗去了近十日的功夫。
柳家一大早就得了他們快要到的訊息,用過午膳後冇多久便讓人守在城門口等著了。
仆人在一旁的茶寮等了許久才見著聽著噠噠的馬蹄聲,而後才遠遠的瞧見一行人以及郡主車馬的影子。忙跑遣了個人回去報信,另外兩個人駕馬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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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中得人來傳信,知曉柳蘊然已經入城,柳老夫人便不願意再在院裡等著,迫不及待的想去門那兒瞧。
柳夫人便小心扶著她走在前頭,其餘親眷婢仆便簇擁著她們往外走。
他們剛走到門邊冇多久,那廂馬車便也到了。
柳蘊然這次回來為了趕路方便,帶的人並不多,皆隻帶了貼身伺候的仆婢。
柳蘊然騎馬與鐘行行在前頭,遠遠地便瞧著擠在門口的一大堆人,心裡小小的沉默了一下,以前他回來似乎也冇這樣大的排場。
他下馬後又小心扶了慕芸下來,這才領著慕芸過去同幾位長輩見禮。
慕芸隨著他過去,瞧著站在門口的一眾人,她都是見過的,但被眾人這樣目光灼灼地瞧著,竟還是有些不太好意思。
柳老夫人從前待她便很好,於是她隨著柳蘊然一同彎腰給人見了禮:“祖母。”
隨便又轉向柳夫人,雖心有芥蒂,卻還是規規矩矩地喊了聲:“母親。”
柳夫人看了她一眼,稍稍一頓,忽然應了一聲笑著與她回了禮。
慕芸微微一愣,真是稀奇,柳夫人居然也有笑著同她回禮的時候。
她看了眼柳老夫人,想來是與她一樣看在老夫人的份上互相給個麵子罷了。
柳老太太瞧著這個長孫媳婦便喜歡的緊,先前兩個人在京城成婚的時候她身子不大好,是未曾見過的。幾位夫人自京中回來後也總說什麼郡主平易近人,舉止得宜。
此刻親眼瞧了,倒真真是王府裡養出來的貴女,氣度不凡,卻又乖巧得讓人喜歡得很,實在是個妙人。
“好好好。”她伸手親自扶著慕芸起身,又左右端詳了會,是越瞧越上心,轉身對著身後的幾人:“瞧瞧我這孫媳婦兒喔,長得可真標緻。”
說罷又拉著慕芸的手:“來,陪祖母一道說說話。”
說起來,柳老夫人也是個很神奇的人物,她作為柳家頂頭的人物,什麼規矩禮法自然不會出錯,卻是唯一一個一來便不與慕芸論什麼尊卑規矩的人,隻當是長輩見孫媳,讓人更容易親近。
無論她是否完全出自真心,慕芸都很喜歡。
“是。”她便乖順地被老夫人拉著,與她一道走在前頭。
柳夫人走在後頭,靜靜地看著兩個人。
她雖在京中同柳蘊然鬨了不愉快,但她也不是完全聽不進旁人勸的人,事後想起來,卻多少也能想明白一些,隻是當時實在是氣柳蘊然。
如今過去近一月,又有自己的夫君同幾位夫人偶爾來同她說話,那點氣早已消得差不多了,隻是一時間見到慕芸,多少還是有些彆扭。
眼前一副長輩慈愛,晚輩孝順的情景,若非知曉,恐都要以為慕芸是柳家嫡親的孫女了。
三夫人說,得一個凡事都能乾的媳婦是女家的本事,旁人知曉了,也隻會讓人求取女家的姊妹。若能讓人人都羨慕新婦嫁了個好人家,好到恨不得將自家的女兒都嫁到夫家來,那纔是真正的獨屬於他們家的厲害。
柳家兒郎,當值天下人追捧。
她瞧著眼前的情景,忽然便覺得,若她與郡主能如此,似乎確實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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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老夫人又問她一些京城裡的事情。一老一小談起些有趣的地方還能笑上一笑,瞧著很是融洽。
待談到慕芸受傷的事情的時候,關切的問她:“我前頭聽說你傷了腿,又病了一場,如今身子可都好了?”又轉頭看了眼柳蘊然,佯做不滿道:“你也是,竟連自己的媳婦兒都照顧不好。”
柳蘊然從未想過,他因此受了安王妃一頓話,如今都過去一個月了,回到家裡,竟還要因此被訓。卻也隻能乖乖地受著:“祖母教訓得是,是孫兒的錯。”
慕芸原本下意識地反應是要幫柳蘊然打圓場的,但他看了眼柳蘊然此刻的模樣又打消了這個念頭,隻悄悄捂著嘴笑了笑。
柳蘊然本就總是注意她,自然瞥到了的動作,他略垂眼,下一瞬便悄悄往柳老夫人身邊湊了一步,用壓低了卻依舊能讓周圍幾人聽見的聲音說:“還請祖母給我留個麵子,莫叫郡主取笑我。”
眾人意味深長地眼光紛紛投嚮慕芸,慕芸立刻放下手來,麵無表情地看向柳蘊然。
人群裡不知道是哪個出了聲,笑道:“呦,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了,大哥向來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如今竟親自開口求人給他留麵子了?”
“欸,什麼郡主。”柳老夫人跟著眾人笑起來,而後又看了眼慕芸,用不太讚同的聲音對著柳蘊然:“都到家裡了,該喊夫人纔是。”
柳蘊然偷偷看了眼慕芸,低頭笑著稱是。
慕芸淡淡瞥了柳蘊然一眼,覺得老夫人這樣愛親近的性子也不是特彆好。
柳老夫人纔不管她們,笑得十分開心。她拉著慕芸繼續道:“你彆看他這張嘴能說會道的,好似說什麼都有道理,指不定是在忽悠你呢。你也彆總什麼都聽他的,他若是哪日欺負你了,你儘管來同祖母說,祖母替你教訓他。”
“祖母……”柳蘊然頓時梗住,祖母什麼都不知曉,隻拿尋常地玩笑話來和慕芸說,可彆真叫她給記下了,否則他往後便要更難了。
慕芸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然後乖乖點頭應道:“多謝祖母。”
柳蘊然在一旁看著兩個人,有些無奈。
眾人又一塊聚著聊了會,老夫人拉著慕芸的手將她交到柳蘊然手上,而後同慕芸道:“一路舟車勞頓的,累了吧?你先同他回去歇息,等晚間再一同來用膳。”
柳蘊然握著她的手,方纔還有點擔憂的心情頓時雀躍起來了,他緊緊牽著慕芸的手,同眾人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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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芸被他牽了一路,直到遠離人群都不曾放開。
她很少與柳蘊然牽手,大多數時候她倆都是直接拽手腕的。牽手,也就成婚那日他牽著她下婚車,將她領入家門。
掌心灼熱,引得她心突突得跳。
她猛然抬手將他甩開,先一步走在前頭,語氣有些厭煩的樣子。
“這天氣怪熱的。”
柳蘊然看了看空蕩蕩的手心,蜷掌摩挲著指尖,看著慕芸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是啊,還請夫人快些與我回去休息吧。”
慕芸腳步一頓,隨手摺下沿路的一朵石榴花,微後仰身等柳蘊然走上前來。
她撚著那朵火花的花,故意問道:“你若喊我夫人,那我……該喊你什麼?”
柳蘊然心中一愣,下一刻儘是喜悅,但舉止依舊得體:“自然是……”
他還未說完,慕芸便笑著看他:“夫君?”
柳蘊然頓時惶恐又驚喜。
這實在是太突然了,慕芸前些日子還不怎麼愛搭理她呢。
慕芸歪頭睨了眼日頭,嗤笑一聲將那朵花拋開砸到他懷裡:“怕不是日頭太大,將你熱昏了頭吧?”
“夫君?”她看著柳蘊然又笑了一下,下一刻卻故意收了笑板起臉來,不自覺地輕哼了一聲,帶著些她都不曾留意的調笑意味:“你做夢吧。”
她說完,轉身歡歡喜喜地丟下柳蘊然一個人先走了。
柳蘊然揣著那朵石榴花,縱使她聽出了慕芸語調裡隱藏的一絲笑意,一時間依舊有些茫然,當時明明是郡主自己要親的他,為什麼郡主躲了他幾日之後就一副不愛搭理他的樣子,他好像也冇做什麼惹著她的事情……吧?
他低頭看了眼那朵花,忽然又輕輕笑了起來。
不管怎麼樣,反正郡主是喊他夫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