騷動
城牆多處破損,尤其是東城馬麵牆坍塌的那一角,搖搖欲墜。
營帳內,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張掖腹部覆著乾淨的紗布。
腹腔手術成功,箭已經取出,失血也得到了緩解。
但是他的臉色仍舊呈潮紅,呼吸急促,嘴唇無意識地翕動。
李梵孃的手貼在他滾燙的額頭,溫度高得驚人。
【係統掃描開啟,病人高燒至39℃。】
李梵孃的心沉到了穀底。
“用烈酒擦拭腋下、腹股溝、掌心!繼續補充淡鹽水!
學徒們立刻忙起來。
“李醫仙!李醫仙!”趙虎焦急的聲音在帳外響起。
李梵娘掀簾走出。
隻見趙虎身旁站著一個穿著五品文官鷺鷥補服的中年人,正是河西府尹周顯。
他臉上帶著疲憊與憂急,身後跟著兩個衙役,抬著一個不大的木箱。
“周大人。”李梵娘頷首,語氣平淡,目光掃過那木箱。
“哎呀,李醫仙辛苦!辛苦!”
周顯快步上前,拱手作揖,姿態放得極低。
“下官剛剛纔從城頭下來,狄人這一波進攻,真是凶悍啊!將士們傷亡慘重!聽聞張將軍手術已畢?”
“真是天大的幸事!全賴醫仙妙手回春,聖上洪福啊!”眼裡閃過探究。
“張將軍尚未脫離危險,高熱不退,急需用藥。”
李梵娘可冇時間與他虛與委蛇。
“周大人此來,可是藥材有著落了?”
“這個…”周顯臉上堆滿難色,搓著手,重重歎了口氣。
“李醫仙有所不知啊!自戰事一起,府庫的藥材就如流水般消耗!”
“加上之前…唉,去年河西大旱,藥材收成本就不好…下官已是竭儘全力蒐羅!”
他示意衙役打開木箱。
“您看,這是剛籌集到的一些,下官第一時間就給醫仙您送來了!”
李梵娘上前一步,木箱裡雜亂地堆放著一些草藥。
她隨手拿起一捆“金銀花”,葉片枯黃捲曲,夾雜著大量碎枝爛葉,甚至能看到明顯的蟲蛀痕跡。
再翻看底下的“黃連”,更是觸根鬚黴爛發黑,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腐臭氣。
這哪裡是藥材?
分明是垃圾堆裡撿來的廢物!
怒氣直衝李梵娘頭頂。
張掖命懸一線,無數傷兵亟待救治,這個周顯,竟敢拿這種東西來糊弄!
“周大人。”李梵孃的聲音冷得像冰。
“這就是你竭儘全力蒐羅的藥材?此等黴爛之物,你是想用它救人,還是想用它殺人?”
周顯被李梵娘淩厲氣勢懾得一退,臉上的虛偽僵住,隨即擠出一絲委屈。
“李醫仙息怒!息怒啊!下官…下官也是實在冇辦法了!前線將士浴血,藥材消耗巨大,城中藥鋪早已被征調一空!”
“這些…這些雖然品相不佳,但總好過冇有啊!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
他瞥了一眼李梵娘身後守衛森嚴的營帳,意有所指。
“下官聽聞醫仙有神妙‘秘藥’,能起死回生。不知…不知能否惠及更多將士?”
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九皇子所言果然不虛。
這周顯,不僅在府庫貪腐中扮演了角色,現在更是受命於七皇子,藉機探查她“秘藥”來源。
李梵娘強壓下揭穿他的衝動,現在還不是時候。
周顯是河西府最高行官員,掌控著城內物資調配和部分守軍,撕破臉隻會讓本就岌岌可危的局勢更加混亂。
“秘藥煉製艱難,所需主材更是世間難尋,豈是這些腐爛之物可比?”李梵娘語氣森然。
“張將軍身負守土重任,他的命關乎河西存亡!陛下賜我金腰牌,代天子行事,有便宜之權!”
“周大人,本官現在命令你:兩個時辰內,我要見到真正能用的藥材!無論你用何種手段,買、借、征調!”
“若再以此等穢物搪塞,耽誤救治,休怪我以天子劍行事,先斬了你祭旗!”
“天子劍”三個字砸在周顯心上。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他毫不懷疑,這個被逼到絕境的女人,真敢當場殺了他。
“下…下官遵命!下官這就去辦!這就去辦!”
周顯冷汗涔涔,再不敢多言,帶著衙役倉皇退走,連那箱“藥材”都忘了抬走。
看著周顯狼狽的消失,李梵娘眼中冷意未消。
周顯背後的人,絕不會善罷甘休。
“趙統領。”她轉向趙虎,壓低聲音。
“盯緊周顯和他的人。另外,傷兵營裡,恐怕也混進了不乾淨的東西。”
“給我查!尤其是最近幾天才受傷送進來的生麵孔!張將軍這裡,加派雙倍人手,冇有我的允許,一隻蒼蠅也不準放進去!”
“是!”
李梵娘返回營帳,走到張掖身邊,再次檢查他的狀況。
高熱依舊,昏迷加深。
學徒用烈酒擦拭著他的身體,效果甚微。
她的目光落那個鼓起物,猶豫片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入他的內衫夾層。
碰到一個皮革質感的卷軸邊緣,輕輕將它抽了出來。
是一個用油布包的卷軸,外層沾滿血漬,但內裡完好。
這必然是極其重要之物,才讓張掖在瀕死之際仍貼身藏匿。
李梵娘冇有立刻打開,將它收入自己隨身的醫藥箱夾層深處。
就在這時,帳簾再次被掀開,一個負責照料重傷區的軍醫臉色慘白地衝了進來,聲音帶著哭腔。
“李醫仙!不好了!傷兵營…傷兵營那邊鬨起來了!”
李梵娘心頭一凜:“怎麼回事?慢慢說!”
“是…是幾個斷了腿的兄弟,不知怎麼的,突然開始喊疼,喊得撕心裂肺。”
“說…說醫仙您隻顧著救張將軍,根本不管他們死活,給他們用的藥是假的,是毒藥…引得其他傷兵也跟著鬨…”
“有人…有人喊著要衝過來找您討說法!趙統領帶人攔著,快…快攔不住了!”
李梵娘猛地站起身,眼中怒火中燒。
這必然是七皇子那邊的手比,正麵施壓不成,就利用傷兵來製造混亂,甚至可能借亂對張掖下手。
她看了一眼氣息奄奄的張掖。
“走!”李梵娘抓起藥箱大步向外走。
陰暗的角落裡,一個靠坐在擔架上,腿上纏著滲血繃帶的“重傷員”一直低垂著頭。
當李梵孃的身影消失在帳外,他的眼瞼下,掠過一絲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