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帖
時光荏苒,轉眼兩月已過。
杜仁紹的傷早已痊癒,但去“妙手仁春堂”巡視,成了他雷打不動的習慣。
有時是送些軍營裡剛獵到的野味,美其名曰“給春兒嚐嚐鮮”。
有時是幾卷市麵上難尋的珍本醫書,“營裡兄弟無意中翻到的,想著李大夫可能用得上”。
更多時候,他隻是站在人群外圍,靜靜地看著李梵娘或專注授課,或細緻診病,目光深沉而專注。
李梵娘對他的態度,從最初的冰冷抗拒,到如今的默許。
她收下了他塞進帳篷的玉簪,默許了他偶爾陪春兒玩耍片刻。
那句“路還很長,看以後表現”像一顆種子,在杜仁紹心底悄然生根發芽,他小心翼翼地澆灌著,不敢有絲毫懈怠。
關於七皇子李珩指使刺殺的證據,他已通過秘密渠道呈遞九皇子李睿,這層擔憂也讓他對當下的平靜時光倍加珍惜。
然而,一道來自宮中的請柬,打破了這份平靜。
“宮宴?”
李梵娘看著張貴呈上的請柬,微微蹙眉。
落款是內務府,邀請“妙手仁春堂李大夫”於三日後赴瓊林苑夜宴,以彰其救治京畿大營疫情之功。
她並不喜這種場合,更不願將春兒獨自留在家中。
與此同時,杜仁紹也收到了他的請柬。
作為正三品的雲麾將軍,宮宴自是少不了他。
但與李梵孃的不喜不同,他捏著請柬,臉色卻有些發青。
他深知宮中規矩,更清楚這次宮宴的特殊性。
適齡的皇子公主皆會出席,更重要的是,宮中早有風聲傳出。
陛下似乎有意在宴上為幾位重臣及新晉將領“指婚”,以示恩寵。
而最讓杜仁紹頭皮發麻的是,三公主李靜姝。
那位自他嶄露頭角起就對他表現出很有“興趣”,對他勢在必得的傳聞早已甚囂塵上。
若在宴上被陛下當眾問起……
後果不堪設想!
他好不容易纔在李梵娘那裡撬開一絲縫隙,絕不能被一道突如其來的聖旨堵死。
幾乎冇有猶豫,杜仁紹打馬直奔“妙手仁春堂”。
彼時李梵娘剛送走最後一位病人,正在後院教春兒辨認新曬的草藥。
“梵娘!”
杜仁紹的聲音帶著急切。
李梵娘抬頭,見他風塵仆仆,眉頭緊鎖,心中瞭然。
“你也收到宮宴請柬了?”
“是。”
杜仁紹點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梵娘,你……你會去嗎?”
“皇命難違。”
李梵娘語氣平淡。
“不過走個過場罷了。”
“那……”
杜仁紹深吸一口氣,往前一步,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懇切,甚至帶上了一絲“死皮賴臉”的意味。
“梵娘,你……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
李梵娘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
“陪你去?我有自己的請柬,去了不也能碰到嗎?”
“我知道!我知道這個要求挺奇怪的。”
杜仁紹臉上浮現出窘迫的紅暈。
“可是梵娘,這次宮宴……不一樣。我……我怕……”
“你怕什麼?”
李梵娘挑眉,難得看見他慌亂,心中隱隱有了猜測。
關於三公主的傳聞,她並非一無所知。
自從來了京城,可冇少聽說自家男人……啊不,前夫哥被三公主欣賞。
“我怕陛下賜婚!”
杜仁紹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顫抖,眼神裡是懇求。
“我杜仁紹此生,隻想彌補虧欠,隻想守護你和春兒!其他人,我都不想要!也絕不會娶!若陛下在宴上當眾垂詢,我……我擔心……”
他頓住了,後麵的話難以啟齒。
抗旨是滅門之罪,但若違心接受,他與李梵娘之間剛有起色的關係將化為泡影,再無可能。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李梵娘。
“梵娘,若你與我同席,清楚了我們的關係,陛下或許……或許就不會輕易開這個口。”
“就算開了口,我也有理由婉拒,說……說心有所屬,正在求娶!”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極輕。
說完便直勾勾的看著李梵娘,怕她生氣。
李梵娘沉默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高大的男人,他素來冷硬的臉上寫滿了乞求。
為了不娶公主,想出這麼個“死皮賴臉”的法子,甚至不惜當眾說出“心有所屬”……
她心中五味雜陳,公主可比她這個村婦強太多了。
他不願妥協的執拗,倒是讓她看到了幾分真心。
“杜仁紹。”
她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你這是拿我做擋箭牌,更是將你我置於風口浪尖。三公主若因此記恨於我……”
“我護你!”
杜仁紹斬釘截鐵。
“所有明槍暗箭,我杜仁紹一力承擔!絕不會讓她傷你分毫!梵娘,求你……幫我這一次!”
他雙手緊握成拳,指節泛白,眼神裡的懇求幾乎要溢位來。
李梵孃的目光掃過他的臉,又落到一旁安靜看著他們的春兒身上。
春兒看看孃親,又看看爹爹,小手無意識地揪著一片草藥葉子。
良久,就在杜仁紹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時。
李梵娘輕歎一聲,帶著無奈和妥協。
“僅此一次,下不為例。而且,我是以‘李醫仙’的身份赴宴,如果冇賜婚就先不公開關係。 ”
杜仁紹狂喜,連連點頭。
“明白!明白!隻是恰巧!多謝梵娘!多謝!”
那樣子,哪還有半分將軍的威嚴。
李梵娘看著他這副模樣,覺得有些好笑。
她彆開臉。
“三日後酉時,我在府門外等你馬車。現在,杜將軍請回吧,我要給春兒煎藥了。”
“哎!好!好!”
杜仁紹如蒙大赦,幾乎是同手同腳地退了出去,那背影,竟透著幾分傻氣。
李梵娘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輕輕搖了搖頭。
唇角卻在不經意間,勾起了一抹笑。
這宮宴,怕是不會太平了。
三日後,華燈初上,瓊林苑內絲竹管絃,觥籌交錯,一派皇家氣象。
李梵娘並未刻意盛裝,隻著一身天水碧色雲錦長裙,外罩月白薄紗披帛。
髮髻簡約,僅簪了一支溫潤的羊脂白玉簪,通身素雅,卻自有一股清冷出塵的氣質。
在宮人的引導下,步入正殿。
她的位置被安排在靠近末席的醫官、能人異士區域,不算顯眼。
杜仁紹則身著紫袍武官常服,佩劍早已在宮門處解下。
他身姿挺拔如鬆,在一眾武將勳貴中亦屬佼佼者。
他目光環視全場,很快便捕捉到了那抹碧色身影,心中稍定。
他按捺住想立刻走過去的衝動,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