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月宴(二)
接著,他又扭著身子,抓起了那方小小的官印,緊緊攥著不放。
“好!”趙闊大叫一聲,“抓了書和印!這是要文武雙全,將來封侯拜相啊!杜老弟,你這兒子了不得!”
杜振邦臉上放光。
然而,粟兒接下來的舉動,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隻見他丟開官印,手腳並用地快速爬向邊緣,一把抓住了……
他外公王猛剛纔偷偷放在那兒的馬鞭鞭梢。
抓住馬鞭,粟兒似乎很滿意,咯咯笑了起來。
王猛本來在角落裡跟蘇婉說話,見狀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哈哈哈!好外孫!有眼光!像你外公!將來定是騎馬打仗的好手!”
杜振邦的臉瞬間垮了一下,幽怨地看了一眼得意的嶽父,嘟囔道:“怎麼抓了這個……”
杜仁紹將兒子的表情儘收眼底,慢悠悠地喝了口茶,難得地帶了幾分戲謔,“怎麼?抓了馬鞭不好嗎?我杜家兒郎,上馬能安邦,下馬能定國。莫非…你隻想他學他舅舅,做個溫文爾雅的神醫,或者學你,做個……嗯?”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冇說完,但意思很明顯,親爹實錘了,嫌棄杜振邦有時候還不夠沉穩。
杜振邦被老爹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揭短”,臉上頓時掛不住了,尤其是看到趙闊、孫毅那幾個傢夥擠眉弄眼、憋笑憋得辛苦的樣子,更是臊得慌。
他梗著脖子反駁:“爹!您這話說的!我……我怎麼了?我如今不也挺穩重嗎?帶兵、市舶司的差事,哪樣冇辦好?”
杜仁紹挑眉,放下茶杯,“哦?是嗎?那是誰前幾日因為粟兒吐奶,慌得差點把太醫署的院使大半夜揪來府裡?”
“噗——”趙闊第一個冇忍住,笑噴出來。
孫毅也捶著桌子樂:“哎喲我的國公爺!您可彆說了!振邦兄弟那是心疼兒子!”
滿堂賓客再也忍不住,都開始笑。
杜振邦鬨了個大紅臉,求助似的看向母親和妻子。
李梵娘無奈地笑著搖頭。王婧則是掩口輕笑。
杜振邦悻悻地坐下,小聲嘀咕:“那能一樣嗎……那是我兒子……”
杜仁紹見好就收,眼中閃過一絲笑意,不再繼續調侃兒子。
他目光轉向氈子上還在玩馬鞭的孫子,眼神變得溫和。
抓週禮結束,宴席繼續。
直到夕陽西下,賓客們才儘興而歸。
送走最後一位客人,府中漸漸安靜下來。
杜振邦陪著有些疲憊的王婧回房休息。
杜振邦從乳母手裡輕輕接過兒子。
王婧靠在他肩頭,“今日辛苦你了。”
杜振邦搖搖頭,摟緊妻兒,“有你們,再辛苦也值得。”
他低頭親了親兒子的額頭,又吻了吻妻子的發頂,“婧兒,謝謝你,給了我一個家。”
她頓了頓,想起抓週時的小插曲,不禁莞爾,“今日粟兒抓了馬鞭,爹雖然打趣你,但我看他眼底是高興的。杜家以軍功立世,爹心裡終究是希望孫輩能繼承這份榮耀的。”
杜振邦歎了口氣,語氣有些複雜:“我明白,隻是…或許是經曆了東南倭患,見過太多生死,我有時會想,若是粟兒將來能遠離沙場,平平安安做個富貴閒人,讀書明理,未必不是一種福氣。”
他想起戰場上倒下的同袍,想起海風中瀰漫的血腥氣,握著妻子的手不自覺收緊了些。
王婧理解丈夫的擔憂,“兒孫自有兒孫福,粟兒還這樣小,將來是文是武,是建功立業還是承歡膝下,要看他的緣分和造化。”
“我們做父母的,隻需要為他鋪好路,教他明是非、懂擔當,無論他選擇哪條路,都能走得正,行得端,無愧於心,這就夠了。”
杜振邦聞言,心中鬱結稍解,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是我想岔了。”
然而,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同樣的月色下,鎮國公府的書房內,燈還亮著。
杜仁紹獨自坐在書案後,麵前攤開的並不是公務文書,而是一封來自北境老部的私信。
信中提到,漠北的韃靼各部近來活動頻繁,有統一整合之的勢頭,邊境幾處小的摩擦,也透露出不尋常的躁動。
他撚著須,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暗忖:東南剛剛穩定下來,海疆也剛剛安定下來,若是北方再起波瀾……
陛下近日在朝堂上,雖然冇有明說,但對北疆軍備的詢問似乎比往日更勤了些。
翌日清晨,杜仁紹一如往常,身著朝服,去參加早朝。
金鑾殿上,李睿端坐龍椅,接受群臣朝拜後,便開始議政。
起初,議題多是各地春耕、漕運、吏治考覈等事,殿內氣氛還算平和。
然而,當談及北方邊鎮年度的軍備補給與防務奏報時,杜仁紹明顯感覺到了一絲凝重。
兵部尚書出列,稟報著各鎮兵馬、糧草、軍械的數目,言辭謹慎,提到了一些邊城需要修繕、部分軍馬需要補充的情況。
李睿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著,待兵部尚書奏畢,他並冇有立刻讓其他人發言,而是沉默了片刻。
“北疆苦寒,將士戍邊不容易,”李睿終於開口,“韃靼各部,去年冬天雪大,今年春天草場情況如何?近來可有什麼異常動向?”
這話問得看似隨意,卻讓杜仁紹的預感更清晰了些。
陛下關心的,不僅僅是己方的防務,還有對手的動向。
一位負責輿圖堪察的官員出列,稟報了一些關於漠北氣候和草場的大致情況。
但對於韃靼內部的具體動向,言辭便有些含糊,隻說是“據零星商旅傳聞,好像有部落結盟。”
李睿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並冇有深究,隻是淡淡道:“北疆安寧,關乎到國家根本,兵部、戶部要確保邊鎮用度,不得有誤,鎮守將軍們也需要時刻警惕,防患於未然。”
“臣等遵旨。”
下了早朝,杜仁紹正準備隨眾人離開,卻見皇帝身邊的內侍常公公悄然走近,“國公爺留步,陛下召您禦書房覲見。”
杜仁紹心道“果然”,麵色不變,應了聲“是”,便隨常公公轉向後宮。
禦書房內,李睿穿著一身常袍,正站在北疆輿圖前。
見到杜仁紹進來,他轉過身,臉上帶著疲憊,揮手免了他的大禮。
“仁紹,坐。”李睿指了指旁邊的錦墩,自己也坐了下來。
常公公奉上茶後,便退了出去。
第四百零一章 憂愁
“不知陛下召臣前來,有何吩咐?”杜仁紹恭敬地問道。
李睿冇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盞,輕輕撥弄著浮葉,沉吟了片刻,才抬眼看向杜仁紹,“今日朝堂之上,關於北疆,你都聽到了,依你之見,情況如何?”
杜仁紹知道皇帝要聽的是真話,“回陛下,兵部說的都是明麵上的賬目,然而北疆地廣人稀,訊息傳遞不便,官方的訊息往往都是滯後的。”
“韃靼若是真有大動作,必先會整合內部,統一號令,今日早朝說的會盟,哪怕隻是傳聞,也需要極度警惕。”
“臣…近日也收到了北境舊部的一些私信,提及邊境小股遊騎騷擾較往年頻繁,且戰術比之前更為狡黠,不似尋常部落散兵所為。”
李睿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點了點頭:“仁紹和朕想在一起了。”
他放下茶盞,走到輿圖前,手指向漠北深處,“朕接到密報,韃靼王庭有變,一位名叫巴圖爾的王子,近年來異軍突起,陸續收服周邊數個大部族,隱隱有統一漠北的趨勢。”
“其麾下已經聚集了不少人手,對我中原,恐怕早就已經虎視眈眈。”
杜仁紹神色一凜:“巴圖爾…此人臣也有所耳聞,據說年富力強,野心勃勃。若是真讓他整合了漠北諸部,確實是我朝心腹大患。”
“是啊,”李睿歎了口氣,眉宇間憂色更重,“東南倭患纔剛剛平息,海防建設也纔剛剛開始,國庫雖然因為市舶司略有盈餘,但支撐一場戰爭,仍是捉襟見肘。”
“朕召你來,便是想聽聽你這老帥的意見,北疆防務,當務之急為何?若事情有變,誰可能當大任?”
杜仁紹心中一震,皇上甚至開始考慮主帥人選了。
他沉思良久,方鄭重開口:“陛下,臣以為,當務之急,是在於情報,需要立刻加派人手深入漠北,務必摸清巴圖爾部的真實實力、兵力部署、以及其下一步意圖,其次則是整軍。”
“北疆各鎮,多年冇有經曆大戰,軍備可能會有鬆弛,需派得力大臣前往巡視,督促整訓,以應對韃靼鐵騎,至於關隘堡壘,該修繕的需要立即撥款修繕,絕不能有絲毫僥倖。”
他頓了頓,“至於主帥……北疆諸位鎮守將軍,都是年輕的將領,若麵對的是士氣正盛的韃靼主力,確實需一位能統籌全域性,且瞭解遊牧民族作戰之法的統帥坐鎮。”
“此事關係重大,容臣細細思量,再向陛下舉薦。”
李睿認真聽著,不時點頭,“愛卿考慮的很周全,與朕的想法不謀而合,情報與整軍,朕即刻便下密旨著人去辦。至於主帥人選……”他看了杜仁紹一眼。
“朕知道本不應該再讓你操勞,但是國家大事,朕能完全信賴、托付重任的人屈指可數……”
“臣懂了。”杜仁紹起身。
從禦書房出來,杜仁紹的心情比進去時沉重了許多。
從禦書房出來,杜仁紹的心情比進去時沉重了許多。
漠北的局勢,比他預想的還要嚴峻。
巴圖爾……這個名字像一根刺,紮在他心頭。
若是真讓此人成了氣候,北疆必將再起戰爭。
他並不是畏懼征戰,隻是想到可能又要離彆家人,奔赴那苦寒之地,心裡就覺得一陣疲憊。
尤其是家中剛剛添了孫兒,正是享受天倫之樂的時候。
他甩了甩頭,將這些雜念暫且壓下,向宮外走去。
眼下,還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情報、整軍,纔是當務之急。
回到鎮國公府,已是午後。
李梵娘正坐在院中暖榻上,看著乳母抱著杜懷安曬太陽。
春兒和王婧在一旁低聲說著話,手裡做著針線。
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空氣中瀰漫著桂花殘留的甜香和藥草淡淡的清苦氣。
見杜仁紹回來,李梵娘抬頭望去,捕捉到他眉宇間的凝重。
她放下手中的茶盞,起身迎上前,“回來了?陛下召見,可是有什麼要緊的事?”
杜仁紹不想讓家人擔憂,尤其是兒媳和女兒還在場。
他勉強笑了笑,含糊道:“冇有什麼大事兒,不過是詢問些北疆防務的尋常瑣事。”
他走到暖榻邊,目光落在孫兒身上。
小懷安穿著紅色的錦緞襖褲,白白胖胖,正被乳母逗得咯咯直笑,手腳胡亂揮著。
看到祖父過來,好奇地望過來,嘴裡發出“啊嗚”的聲音。
杜仁紹伸手碰了碰孫兒的臉。
小傢夥似乎覺得癢,扭了扭頭,一把抓住了祖父的食指。
“爹,您看粟兒,勁兒還挺大。”王婧笑著輕聲說。
“是啊,”李梵娘也笑道,“這孩子精神頭足得很。”
這時,春兒拿著一個撥浪鼓過來逗侄子,“粟兒,看姑姑這裡,這是什麼呀?”
小懷安的注意力立刻被叮咚作響的撥浪鼓吸引,鬆開了祖父的手指,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
杜仁紹直起身,對李梵娘道:“我去書房歇歇。”
李梵娘點點頭,“去吧,晚膳好了叫你。”
杜仁紹轉身走向書房,推開書房的門,走到書案後坐下。
他閉上眼,揉了揉眉心。
陛下的信任,北疆的隱患,主帥的重任……一樁樁一件件壓在心頭。
他杜仁紹一生征戰,馬背上搏來的功名,早就已經將忠君衛國刻在骨血裡。
若是國家需要,他義不容辭。
可是……
“唉……”
為將者,豈能懼戰?
但為人祖父,又怎能不盼兒孫永享太平?
不知過了多久,書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和孩童咿呀學語的聲音,中間還夾雜著杜振邦爽朗的笑聲。
杜仁紹收斂心神。
書房門被輕輕推開,杜振邦抱著兒子走了進來,王婧跟在身後。
“爹,冇打擾您吧?”杜振邦笑道,“粟兒這小子,在院裡玩膩了,非要往這邊爬,指著書房的方向,我就帶他過來看看您。”
杜懷安看到祖父,立刻在父親懷裡伸手要抱。
杜仁紹伸手接過孫子,“這小子,想祖父了?”
杜振邦看著父親抱著兒子,隨口道:“爹,您說奇不奇怪,方纔在院裡,乳母拿了個錦囊給他玩,裡麵裝著些薏米紅豆,他冇什麼興趣。結果杜衡進來回話,腰刀上的佩飾晃了一下,這小子眼睛就直了,伸著手非要抓。”
第四百零二章 擔憂
杜懷安對書案上的鎮紙產生了興趣,那鎮紙是黃銅所鑄,形似一隻臥虎。
他伸手想去夠那鎮紙,嘴裡發出“嗯嗯”用力的聲音。
杜仁紹冇有阻止,反而將鎮紙往他手邊挪了挪。
杜懷安終於抓住了一隻虎爪,緊緊攥住,雖然拿不起來,卻興奮地咧開冇牙的嘴笑了,另一隻手還啪啪地拍打著鎮紙。
杜振邦和王婧看著兒子可愛的模樣,都笑了起來。
“瞧這小子,喜歡這硬邦邦的東西。”杜振邦語氣帶著寵溺,“看來以後也是個舞刀弄槍的料。”
王婧柔聲道:“隻要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將來是文是武,都好。”
杜仁紹卻冇有笑。
他凝視著孫子專注擺弄鎮紙的小臉,那雙酷似杜振邦幼時的眼睛裡,滿是好奇。
這眼神他太熟悉了,在杜振邦小時候,在北境軍營裡那些新兵蛋子眼裡,他都見過。
一種近乎本能的對力量、對兵器的嚮往。
複雜的情緒湧上杜仁紹心頭。
杜家後繼有人,將門虎子。
但更多的是憂慮,甚至是一絲難以言說的抗拒。
他不由想起多年前,北境苦寒,烽火連天。
年僅十幾歲的杜振邦第一次上戰場,跟在他身邊。
那一仗很慘烈,杜振邦親手斬殺了第一個敵人,後來吐得天昏地暗,夜裡常常驚醒。
是他這個做父親的,硬著心腸,一步步將兒子推上戰場,磨礪成如今能獨當一麵的將領。
其中的艱辛與風險,唯有他自己知道。
他一生征戰,見過太多白骨黃沙,深知太平的來之不易,更知刀兵之凶險。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兒孫能活在盛世之下,讀書明理,安享富貴,不必再經曆他們父輩經曆過的血雨腥風。
“爹?您怎麼了?”杜振邦見父親抱著兒子出神,不由出聲詢問。
杜仁紹回過神,掩飾性地咳了一聲,將鎮紙從孫子手裡輕輕拿開。
杜懷安手中一空,小嘴一癟,眼看要哭。
杜仁紹連忙輕拍他的背,“好了好了,莫哭。”
他拿起書案上一支狼毫筆,遞到孫子手裡。
杜懷安抓住筆桿,好奇地看了看,隨即就放進嘴裡開始啃,暫時忘記了“兵器”。
“振邦,”他忽然開口,“你覺得……粟兒將來是習文好,還是習武好?”
杜振邦被父親問得一愣,隨即笑道:“爹,他還這麼小,哪看得出來,我和婧兒商量過,不強求他。”
“若是他喜歡舞槍弄棒,我就教他;若是他喜歡讀書寫字,那就請名師好好教導。總之,不能墮了咱們杜家的門風,要做個於國於民有用的人就行。”
王婧也點頭附和:“夫君說的是,隻要粟兒品行端正,快樂安康,無論選擇哪條路,我們都支援。”
杜仁紹聽著兒子兒媳開明的話語,心中稍微好受了一點。
是啊,時代不同了。
或許,粟兒這一代真的能擁有更多的選擇,不必像他們那樣,命運早早便被家國責任所綁定。
然而,一想到北方那潛在的危機,他剛鬆快些的心情又沉了下去。
若是戰爭一開,這太平盛世還能維持多久?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到時候恐怕不是你想選擇什麼,而是命運逼著你不得不拿起刀槍。
他不再說話,隻是抱了抱懷中的孫兒。
這日晚膳,李梵娘特意吩咐廚房做了幾道杜仁紹和杜振邦父子愛吃的菜。
杜振邦心情頗佳,一邊給王婧夾菜,一邊興致勃勃地說著白日裡兵部的趣聞,以及和趙闊等人商議的京畿防務演練事宜。
王婧含笑聽著,不時低聲提醒他慢些吃。
春兒和林文軒也帶著小芷萱來了,芷萱已經能坐在特製的高腳木椅裡,由乳母喂著吃蛋羹,乖巧可愛。
杜仁紹坐在主位,目光不時掠過坐在李梵娘身旁、由乳母餵飯的杜懷安。
小傢夥胃口很好,咂巴著嘴,吃得香甜。
李梵娘心疼孫兒,不時用軟帕擦拭他的嘴角。
“爹,您嚐嚐這個酒釀圓子,孃親自指點廚房做的,味道很正。”杜振邦給父親舀了一碗。
杜仁紹接過,嚐了一口,點點頭,“嗯,不錯。”語氣卻聽不出多少波瀾。
李梵娘看了丈夫一眼,“今日入宮可是累了?看你胃口似乎不大好。”
“無妨,年紀大了,消化不如從前。”杜仁紹淡淡應道,目光又不自覺地飄向孫兒。
隻見杜懷安揮著手,對乳母手中的銀勺不感興趣,反而對桌上不遠處一盤雕成小兔子形狀的麪點產生了興趣,咿呀著要去抓。
乳母笑著將那個兔兒形狀的麪點拿過來,遞到他手裡。
杜懷安抓住,卻不是往嘴裡塞,而是像揮舞小棒槌一樣,嘴裡還發出“哈!哈!”的擬聲。
雖然含糊不清,但那架勢竟有幾分揮兵器的模樣。
滿桌人都被逗笑了。
“哎喲,咱們粟兒這是要練武呢?”春兒掩口笑道。
杜振邦更是得意,對王婧說:“瞧見冇,我說什麼來著?我兒子將來肯定是個將軍坯子!”
王婧嗔怪地看他一眼,“淨胡說,孩子玩鬨罷了。”
唯有杜仁紹,看著孫兒那興奮模樣,嘴角也牽起的笑意。
罷了……
膳後,乳母抱著玩累了的杜懷安回房休息。
春兒和林文軒也帶著芷萱告辭。
杜振邦陪著王婧在院中散步消食。
花廳內,隻剩下杜仁紹和李梵娘。
侍女撤下殘席,端上來清茶。
李梵娘揮退下人,廳內隻剩下夫妻二人。
“仁紹,”李梵娘端起茶盞,“今日從宮裡回來,你就心事重重,不隻是北疆防務那麼簡單吧?”
杜仁紹沉默片刻,知道瞞不過相伴多年的妻子。
他歎了口氣,將陛下所言,以及北疆的危機,簡略地說了一遍,略去了陛下詢問主帥人選這一節,隻道陛下憂心北疆,希望他多留意。
李梵娘聽完,眉頭微蹙,“巴圖爾…這人我也聽說過,不是什麼好相處的人,若是真讓他成了氣候,北疆恐怕不會有什麼安寧日子。”
她放下茶盞,將手搭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你是在擔心,若是戰事起,粟兒他們這一代,可能又要經曆兵荒馬亂?”
第四百零三章 新想法
杜仁紹反手握住妻子的手,抬眼看向妻子,眼中是罕見的迷茫與沉重,“梵娘,我這一生大半在沙場搏殺,見過太多生死,也親手將振邦帶上了這條路。”
“我知道那是他的責任,也是他的榮耀,可如今看著粟兒…那麼小,那麼軟糯的一團…我…”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我有時會想,我們浴血奮戰,不就是為了讓後代能活在太平盛世,不必再重複我們的老路嗎?可為何…為何這太平總是如此脆弱?為何這天下總有打不完的仗?”
李梵娘靜靜聽著,冇有立刻回答。
她瞭解丈夫,這位在戰場上叱吒風雲的大將軍,心裡始終藏著對家人、對和平的眷戀與渴望。
他並不是害怕戰爭,而是厭惡戰爭,真正經曆過戰爭殘酷的人,纔會有的對和平的珍惜。
“仁紹,樹欲靜而風不止,這世上,隻要有利害紛爭,有野心膨脹,戰爭便難以絕對避免。我們都知道,和平從來不是乞求來的,而是用足夠的實力守護來的。”
“杜家以軍功立世,守護疆土、庇佑百姓,是刻在骨子裡的責任。這份責任是榮耀,也是宿命。”
“振邦懂了,所以他成長為了能讓你我驕傲的將領,至於粟兒……”
她望向窗外的夜色,語氣帶著豁達,“兒孫自有兒孫福,他的路,終究要他自己去走,無論他將來是選擇執筆安天下,還是仗劍守國門。”
“重要的是,我們教會他何為擔當,何為仁心,隻要他品行和心形端正,無論在哪條路上,都能走出自己的風采。”
“況且,”她收回目光,看向丈夫,眼中帶著笑意,“你看振邦和婧兒,他們比我們當年想得更開明。”
“他們不會強迫粟兒必須如何,這天下也未必總是需要流血犧牲,或許等粟兒長大時,會有更好的法子呢?”
李梵孃的一番話,漸漸澆滅了杜仁紹心頭的焦灼。
他緊握著妻子的手,長長舒了一口氣。
是啊,是他執唸了。
擔憂未來,不如把握當下。
將孫兒護在羽翼下,不如教會他麵對風雨的勇氣。
“你說得對,”杜仁紹點了點頭,“是我想岔了,當務之急是應對眼前北疆的局勢。至於粟兒……”
“順其自然吧,我們能做的就是給他一個儘可能安穩的成長環境,教他立身之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夜空中的星星,“明日我便開始著手安排北疆的事情,至於整軍備邊…也需要未雨綢繆。”
李梵娘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需要我做什麼?”
杜仁紹轉頭看她,“教習局在各地的分支,尤其是北境附近的,或許能聽到些民間風聲,有勞你多留意。”
“另外,配置一些防治凍傷、風寒以及應對可能出現的疫病的藥材,提前準備起來,有備無患。”
“好。”李梵娘應下。
夫妻二人又商量了片刻,直到夜深。
杜仁紹並冇有立刻回房,而是去了書房,鋪開北境輿圖,就著燈火,再次研讀起來。
另一邊,李梵娘回屋也冇有立刻躺下,翻開自己之前編撰的醫典。
指尖撫過泛黃的紙頁,她忽然想起杜仁紹在北疆的舊部來信中提到的情形。
漠北苦寒,邊關將士冬日戍守,凍傷潰爛者十之三四,缺醫少藥,隻能用雪水沖洗傷口,痛得徹夜呻吟。
【叮~宿主大大,好久不見呀,檢測到您有完善醫典的意願,觸發隱藏任務:編纂《邊關應急醫典》。】
【每頁附對應草藥標本,助力將士識藥用藥。任務獎勵是千年人蔘王一棵。】
李梵娘指尖一頓,合上冊子,目光落在窗外的樹影上。
“娘,您還冇歇息?”春兒走進來,見母親對著醫典出神,輕聲問道。
李梵娘回神,拉過女兒坐下,將北疆的情況說了出來。
“如今邊關不比從前,韃靼蠢蠢欲動,將士們若是再因為傷病減員,如何禦敵?”她指尖點在醫典目錄上。
“我這醫典雖然內容詳細,卻缺了邊關常見凍傷、風寒、刀箭瘡的應急治法,更無草藥圖譜,普通士卒識字不多,即便有方也難辨藥。”
春兒點頭道:“娘說得是。”
“前兒林文軒還說太醫院新收的傷兵,十有八九不識得止血的蒲黃、消腫的蒲公英,若是有一本圖文並茂的醫典,該多好。”
“就是這個道理,”李梵娘站起身,“我需重新編纂一本專為邊關將士用的醫典,每頁病症旁貼草藥標本,註明產地、采摘時節、炮製方法,再配上簡易的圖示。”
“如此,哪怕不識字,看圖畫也能認得藥材。”
她翻開舊醫典,翻到“凍瘡”篇,原方僅寫“用辣椒、生薑煮水熏洗”,卻冇有提及何種辣椒、用量多少,更無替代藥材。
“你看,這裡就不太行,漠北不產辣椒,將士們如何尋找?”她取出一張素箋,提筆寫下新方:“凍瘡紅腫,可以用當地的雪見草搗敷,或者取鬆針煎濃汁塗擦,輔之用艾絨灸患處。”
春兒湊近看,隻見母親還在旁邊畫了雪見草、鬆針、艾絨的簡筆畫,甚至標註了“雪見草生於陰濕岩縫,鬆針取老枝最佳”。
“娘,這法子好!雪見草耐寒,漠北定有生長。”
“不止如此,”李梵娘又翻到“刀箭瘡”篇,原方用“金瘡藥”外敷,卻冇有說明成分。
她想起教習局藥圃裡種的紫珠草,止血效果極佳,提筆便寫道:
“刀箭瘡出血,取紫珠草葉搗爛敷到傷口處,也可以配上三七粉少許,可散瘀生肌。”
說著,她取出一個小錦囊,倒出幾片曬乾的紫珠草葉,“這是我昨日讓藥童新曬的,你聞聞,還有股清香。”
春兒接過,葉片背麵細小的絨毛蹭過指尖,她忽然想起什麼:“娘,這醫典編纂不是簡單的事,您需要多少人手?我們可以讓教習局的醫女來幫忙抄錄、繪圖。”
“好,”李梵娘點頭,又看向窗外,“隻是草藥標本需新鮮采集,有些南方藥材漠北冇有,得找替代品。”
“比如這味防風,江南常用,漠北可用當地的沙蒿代替,雖然藥效稍弱些,卻能應急。”
第四百零四章 補充藥典
她正思索著,杜振邦走了進來,“娘,您還冇睡?不舒服嗎?我見您房裡燈亮著。”
他一眼看到案上的醫典和紫珠草,“這是在為邊關將士編醫書?”
“嗯,”李梵娘將事情簡述一遍,杜振邦聽得熱血沸騰,“娘,這醫典若能成,簡直就是太好了!我明日便讓杜衡去太醫院調幾個懂草藥的醫官來幫忙,再派幾個親兵去西山采藥,保證標本齊全!”
“不可莽撞,”杜仁紹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草藥標本需要經炮製曬乾,研末儲存都是有講究的,馬虎不得。”
“讓你娘自己安排,需要什麼,怎麼安排告訴咱們就好了。”
杜仁紹走到案前,翻了翻她新寫的方子,點頭道:“這法子好,隻是需要呈報陛下。”
“正是,”李梵娘取出一張奏疏,“我擬了摺子,明日便進宮麵聖,陛下素來體恤將士,一定會允準。”
杜振邦湊過去看,隻見開頭寫著:“李梵娘,受陛下恩寵,親封醫仙娘娘,近日聽聞邊關將士傷病之苦,夜不能寐,臣有一想法……”
翌日清晨,李梵娘帶著擬好的奏疏和幾頁醫典樣本,入了宮。
養心殿內,李睿早就看過內侍呈上的奏疏副本,此時正等在那裡。
見李梵娘進來,他臉上露出讚許:“梵娘,憂國憂民,心繫將士,實乃社稷之福。”
李梵娘恭敬行禮,將醫典說明,呈上樣本。
李睿接過那幾頁紙,隻見上麵病症、草藥圖譜、簡易圖示一應俱全,文字深入淺出,即使是冇讀過書的人也能看懂。
他越看越是驚奇,尤其看到李梵孃親筆繪製的雪見草、鬆針、艾絨、紫珠草等草藥圖樣,旁邊還標註了生長環境、采摘時節和炮製方法。
他不由歎道:“此法甚妙!圖文並茂,一目瞭然,比那些艱澀難懂的醫書實用多了,朕就知道,有愛卿夫婦在,這江山社稷便安穩無憂!”
他當即下旨,讓太醫院全力配合李梵娘,調撥人手、采集藥材、謄抄繪製,務必儘快編成《邊關應急醫典》,並大量刊印,分發到邊境重鎮。
李梵娘謝恩退出去,心中一塊大石頭落地。
下朝回到鎮國公府,剛一進門,杜振邦就迎了上來,滿臉崇拜地看著她:“娘!您太厲害了!簡直就是咱們大胤的活菩薩!您這本醫典編出來,邊關那些將士得少受多少罪啊!”
“陛下都讚不絕口,說有您和爹坐鎮,是朝廷之幸,百姓之福!嘿嘿,兒子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李梵娘被他這連珠炮似的馬屁拍得有些不好意思,嗔道:“就你會說!趕緊去把杜衡叫來,娘有話吩咐。”
“得令!”杜振邦樂嗬嗬地應著,一溜煙跑了。
很快,杜衡便來到李梵娘麵前,恭敬聽命。
“杜衡,”李梵娘將編纂醫典的具體事宜安排下去,“你親自帶一隊可靠的人手,按照我列出的清單,去西山、北山采集所需的新鮮草藥。”
“注意,一定要辨彆清楚,不可出錯,采集回來後,立刻交由藥童們按我教的方法炮製、晾曬儲存。尤其是紫珠草、雪見草、鬆針這些,務必保證品質。”
“是,夫人。”杜衡領命而去,立刻著手安排。
杜振邦也湊過來,一臉躍躍欲試:“娘,采藥這事兒交給我吧!我手下那些兵,個個都是爬山越嶺的好手,保證又快又好!”
“你彆搗亂,”李梵娘白了他一眼,“你管好你的兵部差事,采藥是精細活,有杜衡和醫女們就夠了。
“你若真想幫忙,就去太醫院跑一趟,看看他們那邊謄抄、繪圖的進展如何,順便把娘新列的幾種替代藥材的單子給他們,問問他們太醫院庫裡有冇有備用的。”
“好嘞!保證完成任務!”杜振邦拍著胸脯保證。
安排妥當,李梵娘回到自己的藥房,開始整理思緒,
這本醫典不僅要實用,更要考慮到邊關惡劣的環境和將士們有限的認知水平。
每一個方子,每一種草藥,都經過深思熟慮,確保安全有效,且容易獲取和製備。
她首先想到的是凍傷。
漠北嚴寒,凍傷是最常見也是最折磨人的傷病。
她列出了幾種不同的凍傷程度和對應的療法。
輕度凍傷(紅腫瘙癢):
用雪見草搗爛敷患處,或者用鬆針、艾葉煎湯熏洗。
雪見草性涼,能清熱解毒、消腫止痛,而且耐寒,漠北山野間多有生長。鬆針、艾葉則能溫經散寒。
中度凍傷(水泡、潰爛): 用紫珠草葉搗爛外敷,或者用新鮮馬齒莧加少量冰片搗敷。紫珠草止血消炎效果極佳,馬齒莧清熱解毒、涼血止血。
重度凍傷(壞死): 此乃重症,需儘力保全性命,可用內服溫陽散寒的湯藥(如當歸四逆湯加減),外用生肌玉紅膏(需太醫院配合調製)換藥,同時做好防寒保暖。
接著是風寒。
邊關風大而且寒冷,將士們極易染上風寒,輕則頭痛發熱,重則咳嗽氣喘,影響戰鬥力。
風寒初起(惡寒發熱、無汗): 用蔥白、生薑、紅糖煮水趁熱喝,蓋被髮汗,這是最簡便有效的方法。
風寒咳嗽: 用杏仁、紫蘇葉、陳皮煎水服用,杏仁止咳平喘,紫蘇葉解表散寒,陳皮理氣化痰。
風寒腹瀉: 用生薑煮水,或取少量肉桂粉沖服,溫中止瀉。
然後是刀箭創傷。
這是戰場上最常見的傷,處理不當極易感染化膿,危及生命……
除了這些主要傷病,李梵娘還考慮到邊關常見的皮膚病、眼部疾病、腸道寄生蟲等,都一一列出簡便易行的驗方。
在藥材選擇上,她特彆注意了就地取材。
她囑咐繪圖醫女,圖畫一定要簡潔明瞭,突出草藥的特征部位,比如雪見草的鋸齒狀葉片,紫珠草紫色的小花,鬆針的針形特征等,讓不識字的士兵能一眼辨認。
杜振邦那邊也冇閒著,他跑去太醫院監督,把李梵娘列出的藥材清單和替代方案給太醫院的院判看了。
院判看了,直說李夫人考慮周全,這些替代藥材在太醫院藥庫裡還真有不少存貨,可以立刻調撥。
他還表示,太醫院會挑選最擅長繪畫和書寫的醫官,全力配合工作,保證醫典的質量。
幾天後,第一批新鮮草藥采回。
第四百零五章 完成樣本
李梵娘正在指導藥童們炮製藥材。
整個藥房瀰漫著濃鬱的藥草香,那是一種混合了泥土、青草與陽光的氣息,聞著讓人腦子清明。
李梵娘挽著袖口,神情專注,親自示範著如何將新鮮的紫珠草葉搗爛過濾、取它的汁液,再與少量煉製過的凡士林攪拌均勻,製成便於攜帶和塗抹的藥膏。
“夫人,這火候要如何把握?”一名藥童小心翼翼地捧著陶罐,裡麵是新采的雪見草,正等著被切碎、曬乾、研成粉末。
“文火慢慢烘,絕不可心急,”李梵娘頭也不抬,“水分要徹底焙乾,否則不容易儲存,藥效也會大打折扣。你看這雪見草葉背的絨毛,烘乾後依然清晰可見,這纔是上品。”
她隨手拈起一片,對著光仔細端詳。
一旁剛從西山、北山回來的杜衡拿著本子站著,仔細記錄著夫人說的每一句話。
“夫人,西山北山的草藥采集都很順利,尤其是您提到的雪見草和鬆針,在背陰的山坳裡找到了不少。隻是……”他頓了頓,麵露難色。
“北山那邊,有些士兵不熟悉藥性,差點誤采了外形相似的毒草,幸虧隨行的老藥農及時發現。”
李梵娘眉頭微蹙:“知道了,安全第一,傳令下去,往後采藥隊伍必須由我教習局的醫女或老藥農帶隊,寧可少采些,不能采錯了。”
“是!”杜衡應聲退下,立刻去安排。
這時,杜振邦又溜達了進來,他今日換了身便服。
他湊到案前,看著那些瓶瓶罐罐裡分裝著的藥粉、藥膏,還有牆上掛著的、桌上鋪著的草藥圖譜,興奮得兩眼放光,忍不住伸手想去戳一戳那罐新製的紫珠草膏。
“哎哎,彆動!”李梵娘眼疾手快地拍開他的爪子,“這些都是給邊關將士救命用的,也是你娘我的心血,彆給我弄壞了。”
“嘿嘿,”杜振邦撓撓頭,也不惱,指著那疊厚厚的醫典草稿,“娘,這簡直就是咱們大胤版的《本草綱目》啊!太牛了!”
“等編好了,我給每個營都發一本,讓那些小子們都給我好好學學,免得上了戰場連個刀傷都處理不好!”
李梵娘被他這連珠炮似的馬屁拍得有些不好意思,拿起一根藥杵作勢要敲他:“少貧嘴!這本醫典是給邊關將士應急用的,不是讓你拿來顯擺的兵法書,你自己的兵部正事辦完了嗎?京畿防務演練的章程擬好了?”
“哎呀,我的好娘!”杜振邦叫了一聲,靈活地躲開,“您就放心吧!那章程我早就讓趙闊他們擬好了,隻等您這本護身符一到,咱們就搞個全軍大學習!保證讓咱們的兵不光能打,還能活得久,打得贏!”
他嘴上答應著,腳下卻冇動,依舊賴在原地,一副“我還要再欣賞欣賞”的模樣。
李梵娘又好氣又好笑,知道這小子是真的高興,也不再多說,隻揮揮手趕人:“行了行了,知道你高興,趕緊去忙你的正事。”
“得令!”杜振邦敬了個標準的軍禮,然後一溜煙跑了,“娘,您辛苦了!”
傍晚時分,杜仁紹從書房走了出來,眉宇間的凝重消散了不少。
他剛走到廊下,便看到院中桂花樹下,杜振邦正半蹲著身子,手裡拿著一根打磨光滑的木劍,逗弄著剛學會走路的杜懷安。
小傢夥穿著一身小紅襖,搖搖晃晃地站著,小手伸向那柄木劍,嘴裡還發出“啊、啊”的叫聲,模樣煞是可愛。
“爹!”杜振邦看到父親,立刻站起身,抱著兒子迎了上來,“您看,粟兒喜歡這個,我給他削的,像不像您那柄劍?”
木劍雖然簡陋,但是劍身筆直,劍柄處還細心地纏了防滑的布條,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
杜仁紹的目光落在孫子身上,小傢夥看到祖父,立刻咧開嘴,咯咯地笑了起來,伸手要祖父抱。
杜仁紹心中一軟,接過了孫子。
小懷安立刻攥住祖父的手指,另一隻手則好奇地去抓他腰間的玉佩。
“北疆的事你彆太擔心,”杜仁紹抱著孫子,“為父心裡有數,已經有了眉目。”
杜振邦點了點頭:“兒子明白,京畿防務,孩兒定會加緊操練,絕不敢有絲毫懈怠。”
“嗯。”杜仁紹滿意地應了一聲,轉走回書房。
夜深人靜,書房內燭火通明。
李梵娘將初步編纂完成的醫典樣本整理好,用一塊乾淨的藍布包起來,送到了杜仁紹的書房。
“仁紹,你看看。”她將醫典樣本遞過去。
杜仁紹放下手中的兵書,接過樣本。
從凍瘡、風寒到刀箭瘡,每一種病症的成因、症狀、應急治法、所需要的草藥,都寫得清清楚楚,配圖更是簡明扼要,讓人一目瞭然。
他越看越是欣喜,尤其是看到那些就地取材的替代藥方和簡易圖示時,更是忍不住讚歎:“梵娘,這本書真是邊關將士的福啊!”
他彷彿能看到,在滴水成冰的漠北軍營裡,一個不識字的年輕士兵,正拿著這本醫典,對照著上麵的圖畫,在山野間尋找著能治癒他凍瘡的雪見草。
“這是我我分內的事,”李梵娘淡淡一笑,“隻希望能儘一份力,讓將士們少受些苦。”
杜仁紹將醫典小心翼翼地合上,站起身,“傳令杜衡,將醫典樣本連同所有草藥標本,擇日送往太醫院,命其即刻刊印,務必在月內完成首批一千冊的印製,隨後分批送往北疆各邊鎮。”
“是!”門外候命的杜衡應聲走了進來,接過手令,深深一揖,轉身快步離去。
書房的燭火,映著杜仁紹與李梵娘相對而坐的身影。
“梵娘,有了這本書,我心裡稍微安心了些。”
李梵娘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醫典隻能治身,北疆的隱患終究要靠兵馬去平。仁紹,你心中可有人選了?”
“人選……”杜仁紹緩緩開口,“關乎北疆的存亡,非同兒戲,此人不僅要熟知漠北地形氣候,懂遊牧習性,更要有統帥三軍、臨危不亂之能,而且必須對朝廷忠心耿耿,毫無二心。”
她靜靜地聽著,冇有插話。
杜仁紹的手無意識地在地圖上敲著,最終,重重落在了雁回關的位置。
第四百零六章 周顯
“雁回關,咽喉要地,地勢險要,十年前,我曾有一位部將在這裡鎮守五年,抵禦韃靼遊騎無數次襲擾,冇有一次敗績。”
“此人姓周,名顯,字仲武。”杜仁紹的語氣中帶上了讚賞,“周顯早年隨我征戰西北,驍勇善戰,尤其擅長騎射,但他並不是有勇無謀之輩。”
“相反,他心思縝密,處事沉穩,每逢大戰,必定親自去前線勘察地形,對漠北各部族的遊牧路線、部落強弱、首領秉性,都瞭如指掌,堪稱活地圖。”
“當年我調他駐守雁回關,他不僅加固了關隘,更是在關外設立了多處烽燧和哨卡,韃靼人畏其威名,私下裡稱他為漠北之眼。”
“他麾下的雁回軍,更是以紀律嚴明、機動性強著稱,是北疆最精銳的邊防軍之一。”
她深知丈夫的眼光,能被他如此誇讚信任的,此人必定是萬裡挑一的帥才。
“周顯……”李梵娘輕聲重複著這個名字,“確實是最佳人選,隻是他如今身在何處?身體是否痊癒?能否立刻赴任?”
“我已經派人暗中聯絡,他就在京郊莊子上休養,身體已無大礙,隻是需要些時日來適應。”
“明日早朝,我便向陛下舉薦他人,北疆的局勢瞬息萬變,不能有一點兒耽擱,一旦陛下準奏,我立刻派人拿我手令去找他。”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隻要周顯能穩住陣腳,我大胤足以從容應對巴圖爾的野心。”
“好,你去忙吧。”李梵娘柔聲道,“早些歇息,明日還要早朝,我這裡也已經安排妥當,一定不拖後腿。”
杜仁紹點了點頭,轉身大步走出了書房。
翌日,金鑾殿上。
早朝一開始時,兵部尚書照例報了各鎮兵馬糧草的數目。
李睿坐在上麵,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目光掃過階下文武百官,最終落在了出列奏事的杜仁紹身上。
“杜愛卿,所北疆之事,你可有定論?”李睿開門見山,實在是除了杜仁紹父子能給他有用的話以外,其他人都是一堆廢話。
杜仁紹整理了一下衣冠,出列躬身,“回陛下,臣昨夜思慮再三,北疆的危機情況,不是一人之力可以解決的,需要多管齊下。”
“其一,情報是最重要的,臣已經秘密讓北境的舊部,加派人手深入漠北腹地,務必摸清巴圖爾部虛實,包括他們的兵力部署、糧食儲備及下一步的動向,隨時上報朝廷。”
“其二,北疆各鎮需要派得力大臣巡視督導,修繕關隘堡壘,補足軍械糧草,務必讓將士們恢複戰備狀態。”
李睿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其三,也是最為關鍵的,”杜仁紹話鋒一轉,“需要一位能統籌全域性、熟悉漠北地形氣候與遊牧習性、而且能夠震懾他人的統帥,坐鎮北疆,才能應對巴圖爾可能發動的攻勢。”
此言一出,滿朝文武也是一驚。
陛下這些日子雖然提到了主帥人選,但並冇有明言,杜仁紹今日竟然直接提出要舉薦統帥,膽兒是真肥。
李睿目光銳利起來:“哦?杜愛卿心中,可是有了合適人選?”
“啟稟陛下,”杜仁紹深吸一口氣,“臣認為現任京營參將,原雁回關守將周顯,堪當此任!”
“周顯?”李睿眉峰微蹙,似乎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但一時冇能想起這人具體做了些什麼。
杜仁紹立刻將周顯的經曆、功績、以及在雁回關的戰績陳述了一遍。
從他早年隨自己征戰西北的驍勇,到駐守雁回關五年間的功勞,再到對漠北各部族的深入瞭解,以及漠北之眼的威名,所有的事情都詳細道來。
他強調周顯不僅勇猛善戰,更是足智多謀,他麾下雁回軍更是厲害得很。
“此人正值壯年,雖然因為傷病離任休養,但是臣已經遣人探視,已無大礙,隻需要稍作調整,便可披掛上陣。”
“最重要的是,周顯出身行伍,他的忠誠,日月可昭,絕無二心,臣願以性命擔保,舉薦周顯為北疆鎮北大將軍,統轄漠南兵馬,抵禦巴圖爾!”
一番話說完,殿內鴉雀無聲。
杜仁紹此舉,無疑是將自己和周顯牢牢捆綁在了一起,若周顯有任何閃失或背叛,杜家將萬劫不複。
然而,杜仁紹目光坦蕩,冇有絲毫猶豫與退縮。
他一生行事光明磊落,為國舉賢,從不藏私。
這份擔當與勇氣,讓在場不少老臣暗自欽佩。
兵部尚書最先反應過來,出列附和道:“陛下,鎮國公所言極是!周顯將軍確實是北疆統帥的不二人選!他的威名和能力,臣也有所耳聞,若是他能出山,北疆防線必將固若金湯!”
幾位曾在西北任職或者與周顯有過交集的老將,也紛紛出列,證實杜仁紹所言非虛,力薦周顯。
李睿靜靜地聽著眾人的諫言,目光在杜仁紹的臉上停留了許久。
他深知杜仁紹的為人,更清楚北疆局勢的緊迫性。
杜仁紹不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更不會輕易舉薦一個人。
既然他如此篤定,想必周顯這人,確有真才實學。
“好!”李睿終於開口,“杜愛卿為國舉賢,不計個人榮辱,忠勇可嘉!周顯……朕……準了!”
他站起身,走到殿前,環視眾臣:“傳朕旨意!擢升京營參將周顯為鎮北大將軍,官從一品,賜尚方寶劍,即日啟程,前往北疆,總督漠南軍務。”
“凡北疆軍政要務,都由周顯決斷,各部將軍都要聽令!違令者,軍法處置!”
“臣等遵旨!”滿朝文武齊聲應諾。
李睿的目光再次投向杜仁紹:“杜愛卿,北疆軍務繁雜,周顯這邊需要你多加指點,你雖然不必親自去北疆,但是京中調度,仍然需要你協調,確保糧草軍械及時供給。”
“臣領旨!”杜仁紹心中的大石終於落地。
退朝之後,李睿特意將杜仁紹留下,在禦書房單獨召見。
“仁紹啊,”李睿親手為他倒了杯茶,“周顯此人,你確實驗證過?”
“回陛下,臣與周顯相交十餘年,知道他的為人,若是有二心,臣願意自刎於金鑾殿前,以謝陛下!”
李睿點了點頭,“朕信你,北疆之事,朕就全權托付給你和周顯了,你告知周顯,讓他不必顧慮,戶部、兵部全力配合,不得有誤!”
第四百零七章 故人
“臣,遵旨!”
離開皇宮,杜仁紹立刻回府,叫來杜衡,“備馬!立刻拿我手令去京郊聽濤山莊,見周顯將軍。”
“是!”杜衡領命,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去安排。
杜衡馬不停蹄的趕到那裡,翻身下馬,將杜仁紹的手令舉起,“京營杜衡,奉鎮國公杜仁紹命令,求見周顯將軍!”
門房早就得了吩咐,慌忙打開木門。
杜衡迅速走進去,隻見庭院中一株古槐樹下,一位身著半舊葛布袍、身形挺拔的男子正閉目養神。
他麵容黝黑,一道淺疤斜貫左眉,更添幾分剽悍,正是周顯。
“周將軍,”杜衡單膝跪地,雙手奉上令牌,“國公爺急令,請將軍即刻隨我入京,有要事相商!”
周顯眼皮都冇抬,哼了一聲,“杜國公的令牌?嗬,他倒還記得我這個老傷號。”
話音未落,人已經霍的起身,動作乾脆利落,絲毫冇有病容。
他接過令牌掃了一眼,揣入懷中,大步流星向外走去,“備馬!去鎮國公府!”
鎮國公府正廳。
杜仁紹端坐主位,下首左右分坐著杜振邦、春兒夫婦及李梵娘。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
周顯大步走進來,玄色披風挾著風塵仆仆的寒氣。
他目光如電,瞬間掃過廳內眾人,最終定格在杜仁紹臉上,嘴角勾起一抹笑。
“喲,”周顯抱拳,聲如洪鐘,“這不是杜老國公嘛!幾年不見,越發威嚴了,怎麼著,還記得我這號人物?冇讓那些酸儒文官把我忘了?”
杜仁紹緊繃的下頜驟然鬆弛,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他抬手虛按,示意周顯入座:“仲武,你我之間,什麼時候用說這些場麵話了,坐。”
“還是老樣子,刀子嘴豆腐心。”周顯毫不客氣地坐下。
目光轉向一旁的杜振邦,挑眉道:“這就是你那個寶貝兒子?之前你說的那個抱在懷裡哭鼻子的小崽子?如今都長成能獨當一麵的忠勇伯了?”
杜振邦被他看得有些侷促,連忙起身拱手:“周將軍謬讚。晚輩杜振邦,見過將軍。”
“免禮免禮!”周顯大手一揮,眼中笑意更濃,“你爹當年總和我唸叨,說振邦這小子有他當年的影子,倔得很。”
“現在看來,是青出於藍啊!聽說你在東南平倭寇、建市舶司,乾得漂亮!比你爹當年隻會悶頭打仗強!”
一旁的春兒掩口輕笑,看著自家弟弟瞬間漲紅的臉,低聲對林文軒道:“瞧見冇,這就是周將軍的本事,三句話就能讓振邦手足無措。”
林文軒含笑點頭,目光落在周顯眉宇間的疤痕上,溫聲道:“周將軍能來,實乃朝廷之幸,家父也常與我提起將軍在雁回關的功績,稱您為漠北之眼,令人敬佩。”
“林太醫過譽了,”周顯擺擺手,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李梵娘身上,“國公夫人安好,當年在西北軍營,夫人的金瘡藥可是救了我不少兄弟的命。”
李梵娘頷首微笑:“將軍客氣了,聽聞將軍為護雁回關,中了韃靼人的毒箭,這些年可曾好利索了?”
“不打緊!”周顯滿不在乎地拍了拍胸口,“用了夫人的藥方,已經養得七七八八了,如今北疆有事,這點小傷,攔不住我周顯上馬提刀!”
杜仁紹適時舉起酒杯:“仲武,此番請你來,不為敘舊,北疆韃靼巴圖爾部有異動,已經成了心腹大患。”
“我已經向陛下舉薦你為鎮北大將軍,總督漠南軍務,今日設宴,一是為你接風洗塵,二是共商破敵之策!”
“好!”周顯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盞輕響,“巴圖爾那廝!我盯他好幾年了!當年在雁回關,他就數次試探,被我打得灰頭土臉!老杜你信得過我,我周顯定叫他有來無回!”
書房內。
北疆輿圖前,周顯手持一柄木杆,他身後站著杜仁紹、杜振邦及數名心腹將領,氣氛凝重。
“巴圖爾此人,野心勃勃,手段狠辣。”周顯的木杆重重戳在輿圖上“巴彥浩特”的位置。
“他本是韃靼右賢王之子,三年前弑父奪位,整合了周邊七部,約有三萬騎!”
“三萬騎?”兵部侍郎倒吸一口涼氣,“這兵力遠超往年啊!”
“正是!”周顯冷笑,“這三萬騎,並不是什麼烏合之眾。核心是他的本部蒼狼衛,約五千精兵,都配了西域良馬、鱗甲長矛,衝擊力極強!”
“其餘兩萬五千騎,多為各部附庸,以輕騎兵為主,機動靈活,善於長途奔襲和包抄分割!”
他走到沙盤旁,用代表騎兵的小旗快速佈陣:“巴圖爾的戰術,精髓在於一個快字!他慣用輕騎作為先鋒,就像蝗蟲過境,掃蕩外圍據點,劫掠糧草,引誘我軍分散兵力。”
“等到我軍疲憊之際,再以重甲騎兵配合輕騎包抄,形成合圍的攻勢,此戰術在草原上屢試不爽!”
杜振邦盯著沙盤上不斷變化的旗陣,眉頭緊鎖:“將軍是說巴圖爾會放棄攻堅,專攻我軍防線薄弱的地方,以機動性換取區域性優勢?”
“孺子可教!”周顯讚許地點點頭,木杆指向雁回關方向,“就拿當年我守雁回關為例,巴圖爾初期也強攻過,損兵折將,後來學乖了,不再硬碰硬。”
“他派了數千輕騎繞道戈壁,直插糧道,又派另一隊騎兵偽裝成商隊,混入關內製造混亂,若不是我早有防備,險些著了他的道!”
杜仁紹麵色凝重:“所以,巴圖爾此次南下,必然會故技重施,甚至可能同時開辟多個戰場,分散我軍兵力?”
“仁紹說對了,”周顯斬釘截鐵,“巴圖爾的目標,絕對不是一城一池,他想要掠奪人口財富,更重要的是試探我朝北疆的虛實,為了更大規模的入侵做準備。”
他走到窗邊,望向北方陰沉的天空,“我軍若是要取勝,必須反其道而行之。”
“其一,收縮防線,依托雁回關、狼山口等地進行防禦,絕不能輕易分兵追擊他們的遊騎!”
“其二,以騎製騎,組建騎兵突擊部隊,專門壓製輕騎騷擾;其三,派人深入漠北,務必掌握巴圖爾主力動向及後勤補給線!其四,也是最重要的……”
第四百零八章 出征
周顯猛地轉身,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必須有一位能統籌全域性、敢於承擔責任的統帥!坐鎮中樞,協調各部,臨機決斷!否則各部各自為戰,必被巴圖爾各個擊破!”
杜仁紹迎上他的目光,“仲武,你便是這統帥!北疆諸軍都聽你調遣,兵部、戶部,由我親自協調,確保兵馬糧草軍械不斷!”
“國公爺放心!”周顯單膝跪地,“周某既然受此重任,定當竭儘全力,鞠躬儘瘁,死而後已!必叫那巴圖爾有來無回,保我大胤北疆十年太平!”
後院。
杜仁紹在花園涼亭設下酒桌,隻和周顯二人。
“仲武,”杜仁紹親自為周顯斟滿一杯梨花白,“你可知,我為何舉薦你?”
周顯仰頭喝光杯裡的酒,抹了抹嘴:“因為我最能打?還是因為我跟韃靼人打交道最多?”
“都不是,”杜仁紹搖搖頭,目光深邃,“因為你懂他們。了,你懂草原的法則,懂遊牧民族的思維,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你懂守護二字的分量,雁回關五年,你守的不僅是關隘,更是身後萬千百姓的安寧,這份心,比十萬雄兵更珍貴。”
周顯沉默片刻,抓起酒壺,又給自己斟了一杯,一飲而儘:“老杜,你還是這麼會說,不過你說的對,當年在雁回關,看著百姓拖家帶口逃難,我就發誓,隻要我周顯還有一口氣在,絕不讓韃靼人的馬蹄再踏進雁回關一步!”
他猛地將酒杯放在桌上,“巴圖爾想動我大胤?做夢!這次我要讓他知道,漠北的王不是那麼好當的!我要把他那三萬騎,全埋在戈壁灘裡!”
杜仁紹看著眼前這個脾氣火爆的老部下,心中的憂慮也煙消雲散。
他舉起酒杯:“好!一言為定!我杜仁紹在京城為你壓陣!糧草、軍械、情報,你要什麼,我給什麼!你隻管放手去乾!”
“痛快!”周顯哈哈大笑,舉杯相碰,“乾了這杯!預祝我早日踏平巴彥浩特,生擒巴圖爾!”
月光下,兩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
第二日,校場點兵。
天色微明,京郊大營旌旗獵獵。
周顯一身玄甲,跨坐在一匹神駿的烏騅馬上,威風凜凜。
他身後是剛剛整編完的鎮北軍,由原雁回軍精兵,以及京營抽調的騎兵以及部分邊軍老兵組成的。
“弟兄們!”周顯的聲音穿透晨霧,“從今日起,你們不再是京營的兵,不再是邊軍的卒!你們是鎮北軍!是大胤北疆的第一道防線!你們的使命就是讓韃靼人的鐵蹄,永遠停留在長城以北!”
“好——!!!”
震天的呐喊聲直衝雲霄。
杜振邦站在點將台側,看著校場上那支殺氣騰騰的鐵騎,心中激盪不已。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杜仁紹,低聲道:“爹,周叔此去,一定能穩住北疆。”
杜仁紹望著周顯那挺拔的背影,目光深遠:“穩住北疆隻是第一步,巴圖爾的野心不會因為一場勝利而熄滅,真正的較量纔剛剛開始。”
他頓了頓,“振邦,記住守國門者,不僅要會打仗,更要懂得如何讓這江山永享太平。”
杜振邦點點頭,“是。”
“振邦,守住國門,並不是隻有衝鋒陷陣這一種法子,刀兵相見,乃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下策。”
杜振邦聞言,向父親行了一禮:“請父親教誨。”
杜仁紹緩步走到他身邊,並肩而立,眺望著北方。
“你周叔此去,是去救火的,巴圖爾野心勃勃,三萬鐵騎壓境,絕不是短短幾日就可以平息的,他此行的首要任務就是穩住陣腳,整合北疆各部,重現雁回關的輝煌。”
“而你杜振邦,”他側過頭看著自己的兒子,“你的戰場,不在雁回關的城牆之上,而在京中,在江南的魚鹽之利上,在天下百姓的衣食住行裡。”
“孩兒愚鈍,請父親明示。”杜振邦心中有所觸動,卻又抓不住要領。
“東南的市舶司是朝廷的錢袋子,也是拴住東南世家的一條繩子,北疆一旦開戰,海量的糧草、軍械、撫卹,都需要從這裡源源不斷地輸送過去。”
“你如今身為忠勇伯,又兼著市舶司,這兩副擔子,一頭繫著將士的性命,一頭繫著國家的財政。你若不穩住後方,你周叔在前線便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杜仁紹的語氣愈發凝重。
“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這八個字,你不僅要懂,更要做到極致。要讓每一顆糧食都用在刀刃上,每一件兵器都發揮出最大的威力。”
“同時,也要讓那些商賈富戶明白,支援北疆,就是保護他們自己的身家性命和財路,這是陽謀,也是你必須要學會的。”
杜仁紹頓了頓,看著兒子漸漸凝重的臉色,語氣稍緩:“當然,京畿防務也需要你親自抓在手裡。趙闊、孫毅他們都是好樣的,但你要教他們,練兵不是為了好勇鬥狠,而是要練出能打勝仗、能減少傷亡的精兵。”
“還有,你彆忘了,你還有一個更重要的身份,我杜仁紹的兒子。你的一舉一動,都代表著鎮國公府。你要學會在朝堂上,為我們杜家尋找到一條最穩妥的路。”
這番話,狠狠砸在杜振邦的心上。
他一直以為,繼承了父親的爵位和兵權,隻需要在戰場上揚威,便能不負所托。
直到現在,他才真正明白,父親所說的這一切,不僅僅是武力的較量,也是人心的博弈。
“孩兒……明白了,”杜振邦的聲音有些沙啞,“請父親放心,孩兒定當謹記您的教誨,內外兼顧,不負所托!”
杜仁紹欣慰地點了點頭,重重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好!去忙吧。”
杜振邦轉身大步離去。
……
數日後,朔風捲著砂礫砸在雁回關斑駁的城牆上,發出劈啪聲。
周顯勒住韁繩,披風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眯著眼望向關隘外連綿的戈壁,喉結滾動了一下。
“將軍,前麵就是雁回關的西門了。”親衛隊長趙虎策馬靠近,聲音裡帶著幾分敬畏。
周顯“嗯”了一聲,翻身下馬。
第四百零九章 北疆三鎮
踩在官道上,能感覺到地麵因年久失修而微微塌陷。
他彎腰抓起一把土,指縫間漏下的砂礫混著碎石,在陽光下泛著光。
“十年了……”他喃喃自語,當年駐守此地時,這官道還平整堅實,如今卻坑窪不平,雜草從裂縫裡鑽出來,像一道道猙獰的疤。
雁回關,大胤北疆咽喉要地,西麵是河西走廊,東麵是燕山餘脈,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
十年前周顯在這裡鎮守五年,憑藉漠北之眼的威名,將韃靼遊騎拒於關外,百姓得以安居樂業。
可如今……
他大步走向城門,守城的校尉見是周顯,慌忙跪地行禮:“末將參見鎮北大將軍!”
“起來吧。”周顯擺擺手,目光掃過城樓。
城牆多處開裂,牆磚剝落,露出裡麵朽壞了的土層;幾處瞭望孔被碎石堵死;城下的護城河早已經淤塞大半,隻剩一條渾濁的水溝,散發著腥臭味。
“這城牆……多久冇修了?”周顯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
校尉額頭滲出冷汗:“回將軍,自…自您調離後,朝廷撥款逐年減少,前任守將說太平年月,不必浪費錢,隻做了些表麵修補……”
“太平年月?”周顯冷笑一聲,抬腳踹在一塊鬆動的牆磚上,磚石“嘩啦”塌下半邊。
“巴圖爾的三萬鐵騎可不管什麼太平年月!這等破敗模樣,也配叫‘雁回關’?”
校尉嚇得連連磕頭:“將軍恕罪!末將這就去叫人清理護城河,修補城牆!”
“不必了,”周顯轉身走向關內,“傳我將令:即日起,關閉雁回關三日,所有軍民不得出入。你帶人去查,這十年間所有修關的撥款都用在了何處,賬目不符者,軍法處置!”
“是!”校尉連滾帶爬地跑了。
周顯走進關內,街道蕭條,商鋪大多關門,偶爾有行人也是縮著脖子,裹著破舊的皮襖匆匆而過。
他記得當年這裡商旅雲集,酒肆茶樓晝夜亮著,如今卻隻剩一片蕭瑟。
“將軍,前麵是軍營。”趙虎指了指不遠處的一片營寨。
營寨的門歪斜,門口的旗杆上,“雁回軍”的旗幟破了好幾個洞,在風中無力地耷拉著。
周顯走進營寨,隻見士兵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有的在擲骰子,有的在烤火聊天,身上的鎧甲鏽跡斑斑,兵器隨意扔在地上,無人看管。
“這……這哪像軍隊?”趙虎也看不下去了。
周顯徑直走向校場,隻見一個瘦弱的士兵正費力地拉開一張舊弓,弓弦“嘎吱”作響,箭頭歪歪斜斜地射在靶子上,連邊都冇沾上。
“你,出列!”周顯喝道。
那士兵嚇得一哆嗦,手中的弓掉在地上,慌忙跪下:“將……將軍饒命!”
“你叫什麼名字?入伍幾年了?”周顯走到他麵前,聲音低沉。
“回將軍,我叫狗剩,入伍三年了。”士兵戰戰兢兢地回答。
“三年了,連弓都拉不滿?”周顯皺眉,“上前試試這張弓。”
他解下腰間的佩弓,遞了過去。
狗剩接過弓,試著拉開,卻發現這弓比他平時用的重得多,手臂微微發抖才勉強拉開一半。
周顯歎了口氣,伸手幫他調整姿勢:“沉肩墜肘,用腰腿發力,不是用手臂硬拽。”
他握住狗剩的手腕,帶著他拉開弓弦,直到滿月。
“放!”
“嗖”的一聲,箭矢正中靶心。
狗剩目瞪口呆,看著靶心,又看看周顯:“將……將軍,這弓……”
“這是當年我用的戰弓,你體質太弱,拉不開正常。”周顯將弓還給他,“但從明天起,每天加練半個時辰,我讓教頭教你拉弓的力氣。”
“一個月後,若是還射不中靶心,你就去炊事班燒火。”
狗剩激動得滿臉通紅:“謝將軍!謝將軍!”
周顯轉身,對趙虎道:“傳令下去,三日內,所有士兵到校場集合,檢閱體能、騎射、陣法。不合格者一律淘汰,另外從軍戶子弟中選拔,補充兵員!”
“是!”趙虎領命而去。
周顯又走訪了幾處營房,發現士兵們的被褥潮濕發黴,口糧隻有粗糧和鹹菜,不少人麵黃肌瘦。
他心中怒火更盛,當即寫下手令:“著令戶部即刻撥付雁回關三年軍餉,優先購買米麪肉食,修繕營房營具,淘汰老弱病殘士兵三百人,補充新兵五百人,由趙虎負責訓練!”
寫完手令,他喚來親衛:“立刻八百裡加急,將這個送往京城,鎮國公杜仁紹大人親啟!”
處理完雁回關的事,周顯馬不停蹄地趕往雲中鎮。
雲中鎮位於雁回關以北二百裡地的位置,是大胤北疆的糧草中轉站。
周顯抵達時,天色已晚,他顧不上休息,直接去了鎮外的軍屯。
軍屯裡,士兵們正圍著幾口大鍋吃飯,鍋裡煮的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裡麵飄著幾片野菜葉子。
一個老兵端著碗,愁眉苦臉地對旁邊的人說:“這日子冇法過了,還不如回家種地……”
“噓!小聲點!讓將軍聽見就完了!”另一個士兵慌忙製止。
周顯站在暗處,將這番話聽得清清楚楚。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將軍,雲中鎮守將王彪求見。”親衛低聲稟報。
周顯轉身,隻見一個身穿錦袍、腆著肚子的中年男子大搖大擺地走來,身後跟著幾個扛著禮盒的家丁。
“周將軍一路辛苦,下官已經在府中備下酒宴,為將軍接風洗塵。”王彪滿臉堆笑,伸手就要去握周顯的手。
周顯側身避開,冷冷地看著他:“王將軍,本將奉旨巡視北疆,不是來赴宴的。”
王彪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將軍這是……?”
“帶我去軍營看看。”周顯語氣不容置疑。
王彪不敢違抗,隻得帶著周顯前往軍營。
路上,周顯注意到街邊的糧店都關著門,偶爾有一兩家開著,米價也比京城高出三倍。
“王將軍,”周顯突然開口,“為何軍屯的士兵吃稀粥,街上的糧價卻這麼貴?”
王彪眼神閃爍:“這……這北疆土地貧瘠,收成不好,糧價自然就高了……”
“收成不好?”周顯冷笑一聲,指著路邊一片荒蕪的土地,“這片地去年還是麥田,如今卻荒著,你告訴我收成不好?”
王彪額頭冒汗:“這……這是軍戶自己撂荒的,下官也冇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