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治
一進去撲鼻而來的是比外麵還濃的惡臭。
中間一張簡陋的木板上,平躺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
油燈的光,映著衛十二滿是血痂、膿液和汙物的臉,胸口衣物早已被剪開,塌陷碎裂的胸骨,猙獰外翻的骨茬。
潰爛的創口裡,膿血混合著暗黃色腐汁緩慢向外滲出。
一隻斷箭的殘骸深深嵌在血肉之中,尾部幾不可見,四周血肉已呈死黑色。
【發現致命性開放性胸廓損傷:伴有氣胸、肺組織及臟器汙染暴露、壞死性化膿感染!】
【‘望診掃描’啟動中……警告!傷口深度發現多重耐藥菌株!】
【宿主當前精神值降至臨界點(9%)!強撐可能導致永久損傷!警告!】
一股寒氣,從玉佩裡竄入她心口。
她呼吸驟停,眼前陡然發黑,腳下踉蹌,差點栽倒。
【警報!空間異動!未知能量強行連接!玉佩在強製汲取宿主殘留氣運!氣運值-5!當前氣運值:-104!警告!氣運值過低將引發現實層麵厄運反噬!】
是偽天道發現她了?
衛十二垂死一刻,這狗東西想徹底吸乾她的氣運餵給那個殘破的空間!
衛十二發出微弱的痛呼,眼皮抬起一條縫隙,混濁的目光茫然地落在李梵娘身上,已無焦點。
李梵娘閉了閉眼,壓下鐵鏽味和心口的絞痛。
現在已經冇有退路了。
“抬一盆滾沸的水來,”
她語速極快。
“要燒透!烈酒!多多益善!再給我乾淨棉布,有多少拿多少!”
李梵娘環視帳內杵著的幾個滿臉不忿的軍醫。
“你們幾個還站著做什麼?手上若有燒刀子酒,全給我留下!其餘人,清開周遭雜物,火燭靠近!”
一個年輕些的軍醫忍不住低嗤:“裝模作樣!”
“按她說的做!”
疤臉惡狠狠的掃過帳內每一個人。
“快去!誰再囉嗦半句,軍法處置!”
礙於他凶威,帳內一片混亂的腳步聲。
熱水,烈酒,成遝的粗白棉布被迅速送來。
李梵娘不再理會任何人,快步走向衛十二身側。
她用熱水淋透雙手,刺灼得指尖泛紅。
又取過一柄小刀,在一盞燃燒的烈酒上反覆燎燒至刀鋒微微發紅。
深吸一口氣俯下身,穩穩捏住那深陷皮肉中箭矢尾端的凸起,左手執刀,順著箭桿刺入的方向,極其精準地沿骨縫切口。
“住手!”
白鬚老軍醫失聲叫道。
“如此深創,貿然取箭必會大血崩而死!”
刀落如閃。
刀尖貼著朽爛的骨頭與膿痂深處嵌死的箭矢,巧妙劃開黏連的部分,手腕一旋一挑。
“叮!”
一枚烏黑變形、粘滿汙血的斷箭簇被刀尖穩穩挑出,拋入旁邊的銅盆中。
冇有預料中的鮮血噴湧!
隻有創口深處細微的沁血。
李梵娘刀尖不停,迅速挑開那些礙事的腐皮、死肉和凝固的膿痂,手法輕快得近乎殘影。
動作行雲流水,竟帶著一種奇異的的美感。
帳內死寂。
幾個軍醫臉上的不忿和輕視僵住,滿臉震驚與錯愕。
疤臉緊繃的呼吸略微一頓,眼中凶光稍斂,死死盯住她的雙手和衛十二的創口。
李梵娘眼底一片冷漠。
她抓過一大團棉布,用烈酒浸透,壓進衛十二胸廓深處猙獰的傷口。
烈酒灼燒腐肉的聲音嘶嘶作響,膿血浸透了厚厚的棉布。
一塊接一塊,浸泡烈酒的棉布包裹著大片的汙穢被扯出,丟開。
不知換了多少盆水,多少酒,地上堆滿了血汙膿水浸透的布團。
衛十二胸口塌陷處的黑紅血痂膿漿漸漸褪去,露出了下麵的狼藉破碎的創口。
血肉終於暴露出來。
李梵娘終於停手,額發被汗水完全打濕,臉色比死人好不了多少。
她微微喘息著,將衛十二塌陷胸骨旁的幾塊碎裂骨茬強行正位,用棉布條緊緊壓實捆縛固定。
疤臉上前一步。
“怎樣?衛統領他……”
李梵娘緩緩直起身,沾滿血汙的手帶著顫意。
“兩個時辰……”她聲音嘶啞,嘴脣乾裂。
“再給我兩個時辰……備上紙筆,我說藥方!”
帳簾被風猛地吹開,山崗林深處,一道身影緊握弓箭。
“烏頭、鬼箭羽各三錢焙乾研末備用!重樓、三七……”
李梵娘語速急促,喉頭火辣辣地疼。
帳內軍醫起初還帶著習慣性的輕蔑聆聽,但當那一個個藥名連著精確的劑量和炮製手法報出時,空氣凝滯。
這鄉野婦人……竟真懂?!
而且開出的中藥配伍,狠!
正當中年軍醫掙紮,猶豫著是否要質疑烏頭用量時,帳門處光線陡然被一道頎長身影遮擋。
疤臉最先反應過來,臉色瞬間煞白如紙,噗通一聲單膝跪地,頭顱垂下。
“屬下該死!驚擾殿下!”
【危險個體接近!】
係統的警報響起。
她身體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七皇子李珩。
麵容俊美,一雙鳳眸深不見底。
目光掃過滿帳噤若寒蟬的軍醫,最後落在那個唯一站立、背對他開方的女子身上。
“人呢?”
李珩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疤臉額頭冷汗浸出。
“殿……殿下!屬下已將醫治衛統領的李氏請來!她……她說還有兩分把握能救!剛清除汙穢,正要用藥……”
“兩分?”
李珩目光劃過衛十二被清理過之後覆著棉布的傷口,又移向那個終於轉過身來的女人。
李梵娘抬起眼瞼。
那一瞬,她看清了這位即將改變她命運軌跡的年輕皇子。
金尊玉貴之下,是揮之不去的陰鷙與疲憊,以及……對他人生死的漠然。
“殿下,診金未付,令諭未消,民婦尚在救治。清創已畢,需行鍼封脈,阻邪毒攻心;配藥煎服,激發臟腑殘餘元氣。容我繼續治病。”
她冇有解釋所謂的“兩分”從何而來,也冇提任何條件,隻是陳述事實。
李珩的目光在她臉上停頓了一瞬。
是她?
就是杜蘭香那瘋婦口中該死的妖孽?
在他心腹性命危殆,所有軍醫束手無策宣告死亡時,能冷靜醫治的女人。
那個被杜蘭香指控奪了她玉佩的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