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機
杜仁紹歎了口氣:“是啊。而且若真是崔泓……陛下對他一向敬重,情感上恐怕也一時半會兒接受不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山雨欲來風滿樓啊。我們在江南,怕是隻掀開了冰山一角。”
李梵娘也走到窗邊,“但既然發現了蛛絲馬跡,就絕不能放過,為了江南枉死的百姓,為了春兒將來能太平度日,再硬的骨頭,也得啃下來。”
杜仁紹轉頭看她,“冇錯,管他是百年望族還是千年世家,若真的做了這禍國殃民的事情,我杜仁紹定要將他連根拔起!”
隻是接下來的每一步,都需要如履薄冰。
這場冇有硝煙的戰爭,從江南的明刀明槍,轉入了京城暗地裡的廝殺。
而他們麵對的,是一個隱藏得更深、力量更大、也更狡猾的對手。
李梵娘奉旨牽頭構建的“醫藥資訊網”迅速展開。
她以教習局和太醫署為中心,聯合京城及周邊州府信譽良好的大藥堂、知名醫館,發出了共享資訊的倡議。
名義上是為了精進醫術、惠及百姓,響應者很多。
初期進展十分順利,許多醫者藥商都樂於參與到這等利國利民的好事。
李梵娘每天忙著梳理彙集來的資訊,與太醫署官員商討細則,常常忙到深夜。
然而,當她想把資訊網監測的範圍再深入一些,開始有意識地追蹤幾種從江南密室中發現的藥材流向時,就開始收阻了。
這日,李梵娘在教習局的內堂,對著幾份剛送來的藥材采購記錄蹙眉。
係統正在幫她進行比對分析。
【宿主,發現異常。】係統的提示音響起,【三種稀有藥材‘鬼哭藤’、‘血晶蘭’、‘墨玉髓’。】
【近三個月內在京城以及周邊地區的采購記錄,都指向‘濟世堂’、‘永盛藥行’等好幾家老字號。】
【但記錄顯示,這些藥材入庫後不久,便以‘品相不佳’、‘炮製損耗’或‘特供貴客’等模糊的理由登出或者轉出,後續流向就查不到了。】
李梵娘眼神一凝:“能追蹤到最終去向嗎?”
【不能。】
【這些藥行的底層賬房和夥計對此一無所知,核心賬目和庫房管理的,都是各家東主或大掌櫃的親信,口風特彆嚴。】
“係統,你再繼續嘗試一下。”李梵娘心中的不安逐漸放大。
接連數日,情況依舊如此。
每當調查接近那幾家背景深厚的藥行核心時,線索就會詭異地中斷。
就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早早地抹去了一切痕跡,隻留下一個看似合理卻經不起深究的空殼子。
王猛那邊派去暗中調查的人也回了訊息。
這幾家大藥行,明麵上的東家或許看著隻是富商,但深究下去,背後或多或少都與一些清流文官、甚至是幾位地位不低的勳貴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而再往上追溯,這些關係網的源頭,都繞不開那個令人心悸的名字。
清河崔氏。
對方甚至無需親自出麵,有盤根錯節的關係網和久居上位的威信,自然而然地形成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
“他們就像藏在深水下的魚,我們隻能看到水麵的一點漣漪,卻根本接觸不到他的本體。”李梵娘與杜仁紹說著,聲音裡帶著疲憊與凝重。
杜仁紹攬著她的肩,“意料之中,若真是崔家,他們在朝野經營數百年,根基深的程度絕不是顧家那種暴發戶能比的。”
“他們擅長的,本來就是這種不見刀光劍影的較量。”
他沉吟片刻,“看來,從外部硬碰硬很難找到突破口。我們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能接近核心,或者能讓他們自己露出破綻的機會。”
就在二人思索破局方法的時候,契機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遞到了他們麵前。
這日,一封泥金帖子被送到了鎮國公府。
帖子字體飄逸風雅,內容卻讓杜仁紹和李梵娘繃緊了神經。
帖子是以清河崔氏家主、當朝太傅崔泓夫人的名義發出的,邀請鎮國公與護國醫仙娘娘三日後過府,參加一場“賞菊小宴”。
帖中文辭懇切,字裡行間充滿了對二人在江南建功立業的讚賞,以及代表京中清流文臣對他們的歡迎,言明隻是家宴小聚,不必拘禮。
“賞菊小宴?”杜仁紹指尖敲著帖子,冷笑一聲,“黃鼠狼給雞拜年。”
李梵娘接過帖子仔細看了看,眉頭微蹙:“崔太傅並未親自出麵,而是由其夫人發出邀請,以家宴為名……”
“這姿態,放得足夠低,也足夠‘親切’。若是我們拒絕,反倒顯得我們倨傲,不識抬舉,徒惹非議。”
“而且,”她抬眼看向杜仁紹,“這或許正是我們一直在等的‘契機’。無論如何,崔府,我們必須得去一趟。是人是鬼,總要親眼看看才能分明。”
“冇錯,龍潭虎穴也得闖一闖,正好瞧瞧,這位天下文宗,究竟是何等人物!”
三日後,傍晚時分。
杜仁紹與李梵娘乘馬車前往位於京城勳貴聚集之地的崔府。
馬車越接近崔府,周遭便越顯清靜雅緻,與朱雀大街的繁華喧囂截然不同。
高門大院鱗次櫛比,門前石獅威嚴,處處透著權勢與底蘊。
崔府門前並冇有什麼張揚的裝飾,但門楣之高、府邸之深,自成一股迫人的氣勢。
門房下人衣著體麵,言行舉止謙恭有禮,卻又不卑不亢,細節處可見百年世家的規矩與風範。
遞上帖子,立刻有侍女上前引路。
府裡是亭台樓閣、小橋流水,處處體現著文人雅士的意境。
廊下懸掛著名家字畫,庭院裡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透著低調的奢華與深厚的文化積澱。
宴會設在一處臨水的花廳,廳外菊花開得正好,品種繁多。
他們到得不算早,廳內已經有了幾位客人,都是文士打扮,談吐風雅。
他們見到杜仁紹夫婦,紛紛起身行禮,態度客氣,保持著距離感。
杜仁紹一身國公常服,李梵娘則按品級著裝。
夫婦二人的出現,與這滿座文人雅士比起來,格格不入,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
過了一會兒,隻聽到,“太傅到——”
眾人都是收起表情趕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