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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侯爺隻想跑路 067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11:29

第 66 章 冇有,小侯爺……

小侯爺忽然警覺起來。

聞鈺問他?這種問題做什麼, 考驗?試探?還是警備?要?是答錯了,好?不容易消停幾息的日子,又要?血雨腥風了?

他?還有最重要?的劇情點冇完成, 要?是現在讓聞鈺心生防備, 之後他?這個?十惡不赦的壞人?, 還怎麼心懷不軌, 給主角受下藥?

洛千俞麵上不動聲色,肩膀卻已僵住, 他?喉結微動, 謹慎道:“好?端端的,問這做什麼?”

聞鈺:“小侯爺不想談及此事?”

洛千俞不好?再語焉不詳,心念微動,便將?話頭輕輕拋回,道:“倒也不是不想,隻是太過?突兀, 令我一時無措罷了。你素來清心寡慾, 何時對這般事起了興致?”

“那便是有?”

“……”

主角受果然冇那麼好?糊弄!

小侯爺挪開目光, 大?腦飛速運轉。

喜歡的人??他?這風流的名聲, 說冇有確實太假, 可原主喜歡的人?是聞鈺,心思太過?明顯,可謂昭然若揭。哪個?獵人?會在獵物麵前暴露心思?美?人?一心防備著你,還怎麼談戀愛?原主不懂這個?道理, 也付出了相當慘痛的代?價。

洛千俞長歎口氣?,心中斟酌著,低聲道:“……不提也罷,如今已是天人?永隔了。”

冇毛病。無論有無喜歡的人?, 自穿書後,直至今日也想不出回去的辦法,即便自己有中意之人?,今後大?概直至老死不複相見,可不就是天人?永隔。

冇想到,這個?答案似乎冇他?想象中穩妥,因為聞鈺冇放過?他?,在他?轉身想溜時,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臂。

小侯爺心頭一跳,有些?詫異地望過?去,卻聽聞鈺低聲道:“先前在太學學宿,少爺醉了酒,曾??說是將?我認成了旁人?。”

“這個?旁人?,究竟是誰?”

美?人?的聲音冷了下去:“是東宮外?殿那柄劍的主人?嗎?”

嗯?

太子?

怎的好?端端會提到先太子?

小侯爺心下茫然,剛欲說話,小肥啾卻叼了他?背後的一頁字帖,飛到了窗外?。洛千俞心頭一跳,翻身越過?窗欞,趕在聞鈺出手前,將?小胖鳥捉拿歸案。

不為彆的,留在東宮的字帖皆為原主所寫,與他?現在的字跡大?相徑庭。聞鈺隻見過?自己現在的字,若看到了以前的手筆,兩廂對比,難免生疑。

昭念認定了自己就是小侯爺,雖然冇起疑心,但不代?表聞鈺不會。

話題一被打岔,便難以繼續,離開東宮時,馬車已等?候多時。

這一晚多有波折,所幸有驚無險捱過?。小侯爺較往日睡得早了些?,不多時便沉沉入夢。

這一夜,他?竟做了夢。

夢裡,他?竟回到了方纔剛光顧不久的東宮,隻是不在外?殿和偏殿,而是寢殿之內,今日他?有意不曾踏足的地方。

他?並未,而是在一處桌案前。

桌案上擺了字帖,還有宣紙,筆墨俱全,視線之中,他?正握著筆,而有人?正在他?身側,垂首,握住自己拿筆的手。

夢裡那人?冇有麵容,他?也低著頭,隻記得那執筆的手白皙修長,骨節分?明,衣袖垂落時攜著淡淡香氣?,筆尖落下,那人?聲音也自耳邊響起:

“冇有想的那般難,是不是?”

那人?的指尖覆於他?手背,帶著常年練劍的薄繭,極穩,且暖。

他?似有慍氣?,忍不住道:“你護著我寫,自然不難,可若離了你,依舊不行。”

那人?似乎怔住,隨即低笑出聲。

接著,他?聽到下一句:

“那便永遠不離你,可好??”

……

洛千俞醒了。

窗外?天光未亮,屋內仍籠著一層暗色,少年怔怔地望著床頂薄帳,竟一時分?不清夢境與現實。

這是一個?看不清臉的人?教他?書法的夢,不,確切地說,是在教原主。

與其說是夢,不如說更像是回憶。

洛千俞下意識抬手,指尖觸到自己的眼角——濕的。

他?愣住。

他?竟然哭了。

洛千俞心下茫然,他?想,這大?概是受了原主的影響。

剛回過?神,才發覺小狼趴在他?枕邊,淺藍的眸子湊近,舌頭正輕輕舔著他?眼角的淚,濕漉漉的鼻尖不時蹭過?他?的皮膚,帶著一點癢。

是小狼在舔他?的眼淚。

小侯爺:“……”

小侯爺:“雲衫,彆舔了。”

洛千俞抬手把小狼推走,眼裡仍有空茫,但神色已然清明,忽然想重新洗個?澡,少年嗓音帶著點剛醒的啞,嫌棄道:“……臟死了。”

“瞎舔什麼?再這樣就不準跟我睡。”

幼狼??尾巴甩了甩,被推走了也不生氣?,在原地冇動,隻是看著他?。

終究隻是場夢,洛千俞並未放在心上,隻是冇過?兩日,雷打不動的晨練竟中斷了。

不為彆的,隻因那三年一度的登科宴。

本?是專為新科進士們舉辦的慶祝宴,洛千俞身列二甲,自然也是其中參宴的進士之一。

早朝時,鴻臚寺官出列唱名,一一報了名次。

陳伯豫果然被點了狀元。

雖然自殿試以後,兩人?就未碰過?麵,但昨日聽昭念說,陳伯豫和他的幼弟已經搬出了自己包下的那間客棧,還留了銀錢,和一封信。

洛千俞遠遠瞧見陳伯豫的背影,青色朝服,身姿挺立,狀元郎自然都是意氣風發的。等?今日下了朝,不久便是白馬遊街,舉城的百姓都?會看到這位名垂青史的才子,正門出宮,何等?殊榮風光。

小侯爺微微抬眸,透過?陳伯豫,彷彿看到了當初的聞鈺。

聞鈺高中狀元那日,白馬紅袍尚未褪去,聞家一朝事發,錦衣衛奉先帝口諭圍抄了聞府,頃刻之間?,金鑾殿上春風得意的狀元郎,轉眼卻成了階下囚。

金鞍玉勒猶在身,卻已從雲端直墜泥淖。

而這僅僅發生在同一日。

那時的聞鈺,究竟是怎麼熬過?來的?

小侯爺越想心裡越難受。

看書時作為旁觀者,隻覺得不懣心疼,如今真正身臨這個?世界,與聞鈺相識並形影不離半年之多,他?是活生生的人?,是整日陪在自己身邊的貼身侍衛。

洛千俞心裡裝著事,就連遊街時都?心不在焉,自然不想讓聞鈺跟他?去傍晚的登科宴,免得觸景生情。

此次進士宴,恰趕上昭國使者留京末一日,宮中本?就要?設踐行宴送彆,遂並作一處操辦。

好?在,此番較之上次款待昭國來使初日,那堪比比武大?會的排場已減了許多——這次不僅不許攜家眷,連貼身小廝也禁了隨行。

老侯爺因公務在身,離了京城,此番便隻有洛千俞獨自前往。

此番宴席設在泊舟殿,顧名思義,泊舟殿外?百盞明燈映水,船隻畫舫無數,如瓊樓玉宇般浮於水麵。

湖心亭四角垂著絳紗宮燈,燈影入水,夜風輕搖,宛若化作遊動火鳳,恍若天上的宮闕。

沿岸水榭連綿,美?不勝收。

小侯爺隨著進士們一同入了席,在隊伍中行禮謝恩,依照名次入座,動筷前,還要?與左右同僚道賀。

洛千俞夾了口冷菜,聞鈺不在的時候,自然冇什麼值得留意的波瀾,心中好?生無聊。

況且待歌舞,登科宴進行到一半,依照慣例,免不了要?讓進士們作詩助興。

雖然自己名列二甲,很?難被點到,可狗皇帝向?來喜歡捉弄他?這情敵,真被單獨拎出來也說不定。

“……”小侯爺麵色凝重起來。

好?酒好?菜都?吃不進去了。

少年不禁側目,泊舟殿外?有畫舫,有水榭,更彆說還有昭國的這群來使,洛千俞估摸著,恐怕待會免不了要?放煙花的。

小侯爺驀然眼前一亮。

他?起身,隻匆匆和司儀官知會了聲,便悄然離了席。

因著泊舟殿外?皆是湖水,縱然想去小解,都?要?由宮人?載著乘船出去,雖是麻煩,可小侯爺並非真的去解手。

第 66 章 冇有,小侯爺危。

小侯爺忽然警覺起來。

聞鈺問他這種問題做什麼, 考驗?試探?還是警備?要是答錯了,好不?容易消停幾息的日子,又要血雨腥風了?

他還有最重要的劇情點冇完成, 要是現在?讓聞鈺心生防備, 之後他這個十惡不?赦的壞人,還怎麼心懷不?軌,給主角受下藥?

洛千俞麵?上不?動聲色, 肩膀卻已僵住, 他喉結微動,謹慎道:“好端端的, 問這做什麼?”

聞鈺:“小侯爺不?想談及此事?”

洛千俞不?好再語焉不?詳, 心念微動,便將話頭輕輕拋回,道:“倒也不?是不?想, 隻是太過突兀, 令我一時無?措罷了。你素來清心寡慾, 何時對這般事起了興致?”

“那便是有?”

“……”

主角受果然冇那麼好糊弄!

小侯爺挪開目光,大腦飛速運轉。

喜歡的人?他這風流的名聲,說冇有確實?太假, 可原主喜歡的人是聞鈺, 心思太過明顯,可謂昭然若揭。哪個獵人會?在?獵物麵?前暴露心思?美人一心防備著你, 還怎麼談戀愛?原主不?懂這個道理, 也付出?了相當慘痛的代價。

洛千俞長歎口氣,心中斟酌著,低聲道:“……不?提也罷,如今已是天?人永隔了。”

冇毛病。無?論有無?喜歡的人, 自穿書後,直至今日也想不?出?回去的辦法,即便自己有中意之人,今後大概直至老死不?複相見,可不?就是天?人永隔。

冇想到?,這個答案似乎冇他想象中穩妥,因為聞鈺冇放過他,在?他轉身想溜時,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臂。

小侯爺心頭一跳,有些詫異地望過去,卻聽聞鈺低聲道:“先前在?太學學宿,少爺醉了酒,曾說是將我認成了旁人。”

“這個旁人,究竟是誰?”

美人的聲音冷了下去:“是東宮外殿那柄劍的主人嗎?”

嗯?

太子?

怎的好端端會?提到?先太子?

小侯爺心下茫然,剛欲說話,小肥啾卻叼了他背後的一頁字帖,飛到?了窗外。洛千俞心頭一跳,翻身越過窗欞,趕在?聞鈺出?手前,將小胖鳥捉拿歸案。

不?為彆的,留在?東宮的字帖皆為原主所?寫,與?他現在?的字跡大相徑庭。聞鈺隻見過自己現在?的字,若看到?了以前的手筆,兩廂對比,難免生疑。

昭念認定了自己就是小侯爺,雖然冇起疑心,但不?代表聞鈺不?會?。

話題一被打岔,便難以繼續,離開東宮時,馬車已等候多?時。

這一晚多?有波折,所?幸有驚無?險捱過。小侯爺較往日睡得早了些,不?多?時便沉沉入夢。

這一夜,他竟做了夢。

夢裡,他竟回到?了方纔剛光顧不?久的東宮,隻是不?在?外殿和偏殿,而?是寢殿之內,今日他有意不?曾踏足的地方。

他並未,而?是在?一處桌案前。

桌案上擺了字帖,還有宣紙,筆墨俱全,視線之中,他正?握著筆,而?有人正?在?他身側,垂首,握住自己拿筆的手。

夢裡那人冇有麵?容,他也低著頭,隻記得那執筆的手白皙修長,骨節分明,衣袖垂落時攜著淡淡香氣,筆尖落下,那人聲音也自耳邊響起:

“冇有想的那般難,是不?是?”

那人的指尖覆於他手背,帶著常年練劍的薄繭,極穩,且暖。

他似有慍氣,忍不?住道:“你護著我寫,自然不?難,可若離了你,依舊不?行。”

那人似乎怔住,隨即低笑出?聲。

接著,他聽到?下一句:

“那便永遠不?離你,可好?”

……

洛千俞醒了。

窗外天?光未亮,屋內仍籠著一層暗色,少年怔怔地望著床頂薄帳,竟一時分不?清夢境與?現實?。

這是一個看不?清臉的人教他書法的夢,不?,確切地說,是在?教原主。

與?其說是夢,不?如說更像是回憶。

洛千俞下意識抬手,指尖觸到?自己的眼角——濕的。

他愣住。

他竟然哭了。

洛千俞心下茫然,他想,這大概是受了原主的影響。

剛回過神?,才發覺小狼趴在?他枕邊,淺藍的眸子湊近,舌頭正?輕輕舔著他眼角的淚,濕漉漉的鼻尖不?時蹭過他的皮膚,帶著一點癢。

是小狼在?舔他的眼淚。

小侯爺:“……”

小侯爺:“雲衫,彆舔了。”

洛千俞抬手把小狼推走,眼裡仍有空茫,但神?色已然清明,忽然想重新?洗個澡,少年嗓音帶著點剛醒的啞,嫌棄道:“……臟死了。”

“瞎舔什麼?再這樣就不?準跟我睡。”

幼狼尾巴甩了甩,被推走了也不?生氣,在?原地冇動,隻是看著他。

終究隻是場夢,洛千俞並未放在?心上,隻是冇過兩日,雷打不?動的晨練竟中斷了。

不?為彆的,隻因那三年一度的登科宴。

本是專為新科進士們舉辦的慶祝宴,洛千俞身列二甲,自然也是其中參宴的進士之一。

早朝時,鴻臚寺官出列唱名,一一報了名次。

陳伯豫果然被點了狀元。

雖然自殿試以後,兩人就未碰過麵?,但昨日聽昭念說,陳伯豫和他的幼弟已經搬出?了自己包下的那間客棧,還留了銀錢,和一封信。

洛千俞遠遠瞧見陳伯豫的背影,青色朝服,身姿挺立,狀元郎自然都是意氣風發的。等今日下了朝,不?久便是白馬遊街,舉城的百姓都會?看到?這位名垂青史的才子,正?門出?宮,何等殊榮風光。

小侯爺微微抬眸,透過陳伯豫,彷彿看到?了當初的聞鈺。

聞鈺高中狀元那日,白馬紅袍尚未褪去,聞家一朝事發,錦衣衛奉先帝口諭圍抄了聞府,頃刻之間,金鑾殿上春風得意的狀元郎,轉眼卻成了階下囚。

金鞍玉勒猶在?身,卻已從雲端直墜泥淖。

而?這僅僅發生在?同一日。

那時的聞鈺,究竟是怎麼熬過來的?

小侯爺越想心裡越難受。

看書時作為旁觀者?,隻覺得不?懣心疼,如今真?正?身臨這個世界,與?聞鈺相識並形影不?離半年之多?,他是活生生的人,是整日陪在?自己身邊的貼身侍衛。

洛千俞心裡裝著事,就連遊街時都心不?在?焉,自然不?想讓聞鈺跟他去傍晚的登科宴,免得觸景生情。

此次進士宴,恰趕上昭國使者?留京末一日,宮中本?就要設踐行宴送彆,遂並作一處操辦。

好在?,此番較之上次款待昭國來使初日,那堪比比武大會?的排場已減了許多?——這次不?僅不?許攜家眷,連貼身小廝也禁了隨行。

老侯爺因公務在?身,離了京城,此番便隻有洛千俞獨自前往。

此番宴席設在?泊舟殿,顧名思義,泊舟殿外百盞明燈映水,船隻畫舫無?數,如瓊樓玉宇般浮於水麵?。

湖心亭四角垂著絳紗宮燈,燈影入水,夜風輕搖,宛若化作遊動火鳳,恍若天?上的宮闕。

沿岸水榭連綿,美不?勝收。

小侯爺隨著進士們一同入了席,在?隊伍中行禮謝恩,依照名次入座,動筷前,還要與?左右同僚道賀。

洛千俞夾了口冷菜,聞鈺不?在?的時候,自然冇什麼值得留意的波瀾,心中好生無?聊。

況且待歌舞,登科宴進行到?一半,依照慣例,免不?了要讓進士們作詩助興。

雖然自己名列二甲,很難被點到?,可狗皇帝向來喜歡捉弄他這情敵,真?被單獨拎出?來也說不?定。

“……”小侯爺麵?色凝重起來。

好酒好菜都吃不?進去了。

少年不?禁側目,泊舟殿外有畫舫,有水榭,更彆說還有昭國的這群來使,洛千俞估摸著,恐怕待會?免不?了要放煙花的。

小侯爺驀然眼前一亮。

他起身,隻匆匆和司儀官知會?了聲,便悄然離了席。

因著泊舟殿外皆是湖水,縱然想去小解,都要由宮人載著乘船出?去,雖是麻煩,可小侯爺並非真?的去解手。

第 67 章 冇有,小侯爺看不見啦。……

待低聲吩咐了幾句後, 宮人點點頭,駕著小船,不一會兒的?功夫, 船身緩緩泊岸。

小船停靠在湖岸第一處水榭旁。

那水榭六角翹簷, 木壁雕飾,四麵敞亮,簷下懸著幾盞燈籠。

宮人問:“小人在此候著您?”

“不用不用。”洛千俞跳上了岸, 巴不得隻剩自己一個, 吩咐道:“且先回去吧,我隨便逛逛。”

“是?。”

記憶中, 原主不是?冇來過泊舟殿, 大概離現在有?些久遠,還要追溯到先帝在位之?時?,以至於他不確定是?不是?眼前這座水榭。

小侯爺行至眼前這座水榭中庭, 憑著記憶, 走近鵝頸靠欄處, 此處安置了一處美人靠,少年並未坐下,而是?俯身, 指尖探向坐塌一側, 摸到一處暗格。

果然冇記錯。

他不僅來過這裡,還在此處藏了東西。

洛千俞掀開暗格, 指尖挪動?, 緩緩取出裡麵的?物?件——

是?千裡鏡。

手?心觸感沉甸甸的?,鏡筒精緻,質感不凡,看起來就極為貴重, 這千裡鏡是?西洋傳來的?玩意,在這個朝代是?稀罕物?,但說白了,就是?古代版的?望遠鏡。

小侯爺一向貪玩,可如此貴重之?物?,並非臣子可得,大概率是?他人所贈,記憶已然模糊,可宮中誰會這麼慣著他?

洛千俞拂去鏡上灰塵,便揣進懷中,他抬起頭,看向水榭的?屋頂,心裡犯難歎氣。

他還冇跟聞鈺學會輕功呢,眼下連偷摸上個房頂都要手?腳並用,親力親為。

須臾過後,少年順著簷角一躍而上。

這座水榭屋頂是?捲棚歇山式,磚瓦交疊,橫梁突出,正好方便坐在其上。憑欄倚於飛簷鬥拱之?側,抬眼便是?遠處湖心殿的?盛大景象。

堪稱視野最佳。

小侯爺偷偷揣了壺酒,趁這會兒拿出來。

他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坐定,隨手?掂過那把千裡鏡,美酒配美景,愜意的?很。

此處能看到殿內,鏡筒稍挪,發現歌舞不知何時?已經停了,順著眾人投去的?目光,他手?腕輕轉,緩緩定在一名進士身上。

“是?陳伯豫。”小侯爺眯起一隻眼,小聲道。

果然,陳伯豫正拱手?行禮,起身後卻並未落坐,而是?眉頭凝住,略微沉吟,頃刻後方緩緩開了口。

他一邊說著什麼,手?隨之?揚起,攜著袖口,動?作頓又停,瞧著竟有?聲情並茂之?態。

待話?音一停,卻引得滿堂喝彩。

洛千俞心下微訕,這幫人,果然是?在作詩助興!

狀元吟詩過後,接著便是?榜眼,探花。

名次靠前的?進士也被?點了兩位。洛千俞叫不上名字,看了片刻,便覺興致缺缺,正要將千裡鏡放下,動?作卻陡然一頓。

那狗皇帝似乎又點了個名字,眾人麵麵相覷,左右相看,皆是?一臉茫然。

“……”

不會是?在找他呢吧……

小侯爺額角滲汗,未幾,鏡頭一轉,卻見?司儀官斂衽起身,躬身低語了幾句,眾人這才止了張望。皇帝唇角微勾,似是?說了句什麼,周遭官員與新科進士們紛紛垂首,噤若寒蟬。

凝神?細瞧過去,那模樣,竟像是?在強憋著笑?意。

洛千俞:“?”

幸虧溜得快。

不然此刻被?留下作詩的?,怕就是?他了。

洛千俞抬手?,飲了口酒,放下酒壺時?,眼睫被?遠處燈火映得潤亮,而後,鏡筒後的?眸子忽一凝滯,鏡頭不經意落在了一人身上。

……竟是?那個麵具男人。

他今夜依舊戴著那副金屬麵具,純黑底色,銀紋勾勒,自比武會後便未曾換下來過,眼看今日便要離京,竟還執意掩著容貌。

究竟是?什麼見?不得人的??

昭國?作為後期毋庸置疑的?頭號敵國?,洛千俞很難不懷疑眼前這個人的?身份,大抵是?昭國?某個重要人物?,看身手?甚至是?武將也未可知,何況他曾聽聞,昭王之?太子驍勇善戰,威名赫赫,莫非便是?此人?

可上次接觸,對方手?套邊緣處隱約有?疤痕,粗魯寡言,瞧著卻又不似那般金尊玉貴、養尊處優的?王室儲君。

冇記錯的?話?,對方的?名字好像叫……烏爾勒?

昭國?雖在曆史文化上對標大熙,但其曾為北境附屬之?國?,子民姓名從不是?這般格式,一聽便知是?化名……他此番前來,莫非真是?為打探大熙的?虛實底細?

心念方轉,鏡中那麵具人側臉忽一凝定,彷彿有?所察覺,竟驀然抬眼望向他所在的方向。

“……”

那一瞬間,他甚至有?種兩人視線相觸的?錯覺。

洛千俞手臂一頓,忍不住放下千裡鏡,撇過臉,微微蹙起眉梢,心跳得有?些快。

也就在這時?,忽聞轟然一聲巨響。

少年不由被吸引了注意,下意識抬眼望去——

隻見?一束星火驟然騰空,於半空炸開,化作璀璨花火。

緊接著,無?數星火接踵而至,霎時又化作漫天流螢,拖著細碎光尾,直直墜向湖麵。

洛千俞看得怔住,手?中酒壺險些脫了手?。

下意識攥緊,再仰頭時?,萬千流火漫過夜幕,金屑銀礫,將天穹染成?一漫瑰色,近乎照亮了整座皇城內的?飛簷鬥拱。

泊舟殿外湖水粼粼,隨著煙火明滅起伏,不僅是?水麵,連岸邊垂柳枝條皆染上光輝。

殿內官員及進士紛紛仰首望天,連侍立的?宮人、侍衛也不禁駐足,儘是?被?這盛景攫住,眼中浮現怔忡讚歎。

小侯爺心頭微動?,又將千裡鏡重新舉到眼前。

鏡中景象果然更為清晰震撼,漫開的?煙花彷彿就在咫尺間,連飄落時?的?細碎光點,也映得一清二楚。

今夜果然有?煙花!

他算是?冇白爬這個屋頂。

穿書至今,洛千俞鮮少有?這般拋諸煩憂、享受當下的?時?刻,如此心無?旁騖,隻靜靜望著遠處的?湖麵與煙火,竟好像頭一遭。

不知為什麼,他竟有?點想讓聞鈺也在。

隻是?,他將鏡頭向下挪,視野不經意瞥過的?一處角落,卻見?泊舟殿簷下,忽有?一人以黑布蒙麵。

那抹身影並未停頓,探身疾奔而出,自後割了那站崗禁軍的?喉嚨。

洛千俞眉頭微皺,隨即瞳仁一緊。

因為緊接著,又見?無?數黑布遮麵者掣劍而出,出現在鏡頭視野之?內,數量之?多?,無?法估量,自兩處湧來,皆朝毫無?防備的?禁衛軍猛衝而去。

是?刺客!

此等陣仗,雖不知是?否已達叛軍規模,然泊舟殿三?麵臨水,利弊共存,雖易守難攻,卻也難以脫身。

驚愕焦灼之?際,小侯爺眉心一跳,忽然聽到耳後壓低放輕的?腳步,悄然如無?,藉著煙花的?聲響遮掩,已然欺近身側,淩厲劍氣裹挾風聲劈來。

未及回首,電光火石見?,洛千俞閃身一避。

那人眼疾手?快,轉瞬又橫向砍來,少年眸中一緊,用千裡鏡擋下那勢猛一劍,卻聽一聲裂響,千裡鏡已被?砍成?兩半!

他旋身而立,終於藉著煙花的?火光,看清了來者麵目。

——竟也是?方纔千裡鏡中闖入湖心亭的?那夥蒙麵軍!

那人手?裡有?劍,隻露出一雙眼,眸中泛著冷冷凶光,見?一劍未成?,便繼續朝少年攻來。

洛千俞眉眸微斂,僅是?轉瞬之?間,摺扇已倏然展開,嘩啦一聲,化了對方攻來的?一劍。

宮中不允許攜帶配劍,太子贈他的?這柄灑金扇,在這時?便成?了救命稻草。

小侯爺深吸口氣,指腹不自覺壓緊扇柄,旋,點,複挑,繼而一劈。

扇骨為烏金鍛骨所製,收攏時?硬若短棍,展開後猶如一頁利刃,亦可作弧形鐵盾。刺客劍鋒與之?相擊的?瞬間,竟激出點點火花,卻終是?躲閃不及,下頜被?劃出一道血口。

男人悶哼一聲,握劍的?拳頭爆出青筋,似是?被?徹底激怒。

可下一刻,又有?數名蒙麵刺客躍上水榭屋頂,看那架勢,竟是?要將少年團團圍住。

方纔洛千俞便已察覺,這群刺客絕非尋常之?輩。柳刺雪在原書中武功卓絕,方纔那一招不過堪堪避過,可為首的?刺客竟能僅受微傷,全身而退。

這群人不僅佩劍在身,恐怕個個皆是?高手?。

時?局危險,何況他孤立無?援,一不小心便會喪命。

……

怎麼辦?

洛千俞聽見?自己如擂的?心跳,越到這時?,反倒沉靜下來,他今夜必定不能全身而退,不如奮力一搏。

下一刻,摺扇應聲而動?。

水榭之?上,光刃閃爍,速度之?快近乎難以捕捉,其間夾雜著硬刃相擊之?聲。

腳下是?陡峭石瓦,與刺客周旋的?同時?,還要小心身形不穩,摔落而下。

不一會兒,少年上臂已被?劃破,血色迅速染紅衣袍。因劇痛所擾,動?作隨之?一緩。

背後一人不知何時?躍上一人,踮著腳步靠近,趁此間隙揮劍偷襲,劍鋒揮下,忽然,那人身形驟然一頓,舉著劍的?手?懸在半空,定格般僵住了。

接著,洛千俞聽到背後夾雜著血聲的?咳嗽。

轉頭看去,一枚飛鏢正嵌入那偷襲者的?喉嚨,血迸濺到小侯爺的?臉頰。

洛千俞瞳仁微顫,瞥見?那枚黑色飛鏢,心頭猛地?一跳。

那刺客踉蹌著倒下身去,藉著重力傾斜之?勢滑下水榭屋頂,鮮血染紅了石瓦,拖出一道觸目驚心的?痕跡。

一人自那刺客墜身之?處走來,跨過他的?屍體,踩過染透的?血瓦,留下串串新的?足印。

那人一身飛魚服,腰懸繡春刀,瞧著是?少年模樣,偏無?半分少年氣,身形高挑,腰間黑色鸞帶緊束,更襯得眸中冷意更甚,陰戾徹骨。

自出現後始終緘默的?幾名刺客,眼中皆流露出異色,相視一眼,低聲道:

“錦衣衛?”

“這裡怎會有?錦衣衛千戶!?”

……

怎會有?人留意此處?

第 68 章 冇有,小侯爺看不見啦。……

竟是洛十府!

小侯爺側目看過去?, 眸中掠現詫異,他弟弟當真來?的及時,他一人已快撐不住, 方纔身?後那記偷襲若不是少年以飛鏢擋下, 自?己怕是早已見了?閻王。

此等?絕境,洛十府的出?現,無疑讓他安心了?不少。

洛十府停下腳步, 血腳印也停滯於此。

錦衣衛神色冇什麼變化?, 不像剛殺了?人,繡春刀卻自?腕袖劃出?, 忽爾一個挺身?, 刀刃上挑,一名不及防備的刺客應聲倒地,劍也摔落而下, 他捂著脖子掙紮不止, 很快便冇了?動靜。

洛千俞微怔, 目光落在那柄劍上。

那人劍尖上殘留著血跡,是他的血。

弟弟在為他報仇。

未等?二人喘息,幾名刺客已動了?腳步, 如潮汐般圍攏上來?, 一進?一退間,已將他們困在中央。

兩人也背對背而立。

下一刻, 洛千俞摺扇唰地展開, 扇骨生生撞開左側劈來?的長刀,腕子一翻,扇尖精準點向刺客咽喉。

幾乎同時,身?後風聲驟起, 洛十府的繡春刀已劃過一道弧,格開右側偷襲的短匕,左手三枚飛鏢應聲脫手,“咻”聲一頓,正中三名刺客的膝蓋。

慘叫聲響自?耳畔。

兩人未作聲,卻已心照不宣地背靠背旋身?換位。

小侯爺側身?一步,摺扇橫掃逼退前排刺客,為錦衣衛留出?飛鏢的空當,洛十府則刀背磕向石瓦,震起的碎屑直逼刺客麵門,恰好給了?洛千俞反擊的時機。

他們好像第一次如此默契。

又好像以前也這?般過。

洛千俞不太記得清了?。

刺客的包圍圈一次次被衝開,又一次次收緊,方纔那刺客掉落的地方,血腥味已混著湖水的濕氣蔓延開來?。

就在洛千俞再次閃身?,摺扇將欲點中一名刺客手腕時,餘光之中,卻見斜刺裡忽然?潑來?一片金粉。

細碎如塵,帶著刺鼻的異香直撲麵門!

少年下意識閉眼偏頭,卻已遲了?一步。

粉末鑽進?眼窩,瞬間如火燒般灼痛起來?。

痠麻感順著眼眶蔓延,眼淚也不受控製地湧出?,視野裡隻剩一片劇痛的模糊。

“唔——”他悶哼一聲,摺扇速度頓時亂了?半拍。

“兄長!”

洛十府的聲音陡然?焦急,繡春刀已護到兄長身?前,刀風驟然?淩厲。

局勢反轉僅在一瞬。

少年將人護在身?後,不過少頃,金屬相擊的碰撞聲裡,一聲悶響格外清晰,像是刀刃入肉的聲音,緊接著是洛十府壓抑的喘息。

小侯爺心頭一緊,疼意被更深的恐慌壓下。

洛十府好像受傷了?。

他被迷了?眼,痠疼得厲害,周遭已是一片模糊,頃刻間便失了?戰力。

方纔閉眼前,他好像看到了?那人腕內的刺青,像是“舟”的符號?竟和夜市射中自?己馬匹暗箭上的一模一樣。眼前皆是頂尖高手,洛十府既要死戰,還得護著一人……稍有?差池,兩人便可能被刺成篩子。

……

不行?。

這?樣下去?,不僅他活不成,還會把?洛十府拖累死。

微微側過頭,小侯爺身?影一頓,兩座水榭之間相隔不近不遠,洛千俞心中忽然?生出?個大膽的想法。

他肩頭猛地撞開身?側的少年,憑著方纔記憶裡的方位,摺扇應聲揮出?,逼退近身?刺客,用時腳下使力,全憑本能縱身?一躍,朝向相鄰的那座水榭。

這?般看不見路,還要做這?跳屋越脊的舉動,簡直是瘋了?,險得近乎自?尋死路。

果然?,洛十府的聲音都變了?。

但很快被兵刃相擊聲淹蓋。

落地時,腳下踩到了?實處。

洛千俞緊繃的心跳絲毫未減,但已攥緊扇柄,長舒了?口氣。

他聽到身?後追來?的腳步聲和兵刃交擊聲,不能回頭,便繼續在心中估量著水榭屋頂的長短,連廊的間隙。

下一刻,身?形已成功騰躍過第二座水榭,冷風灌入耳中,天地間彷彿隻剩湖水拍岸的聲響,隱約指引著前路方向。

“他跑了?!”

“他眼睛都看不見,一個瞎子能跑到哪去?!?”

“不行?,快追!”

……

一座,兩座。

他憑著記憶,在心裡暗暗數著,在這?種情況下還要在水榭之間跳來?跳去?,洛千俞都要佩服自?己這?大膽的決定,他感受著腳下的觸感從簷瓦換成木梁,又從木梁換回石瓦。

冇記錯的話,湖岸之沿,共有九座水榭。

直到最?後一步踏空,小侯爺堪堪穩住身?形,倒退一步,準準停在第九座水榭的屋頂。

少年心中推測著,前方大概再無去路。

身?後刺客顯然?冇料到這?招,已然?分?出?人手追來?,如影而至,很快,冷冷獰笑:“走投無路了罷?看你還往哪兒跑!”

洛千俞心中確定,這?是最?後一處水榭了?。

他走到了?儘頭。

今夜的進?士宴,皇帝在殿內湖心亭處,離這?兒有?些距離,遠到需要渡船而行?,自?古至今,無論是刺客還是叛賊,定然?目標明確,最?終要奔著帝王而去?,可這?群刺客卻對他如此執著,眸露殺意,窮追不捨,直將人逼得走投無路,尚不肯罷休。

……分?明是奔著他來?的。

一個紈絝世子,何?來?遭來?叛賊這?般怨恨?

僅是頃刻,便有?接連躍上水榭的腳步聲,洛千俞聽聞聲響,心中一緊,自?己似乎又包圍了?。

局勢好似又回到最?初,但小侯爺並不後悔,這?樣一來?,好歹是分?走了?部分?圍攻洛十府的人手,他弟弟比他更有?希望活下來?。

到底有?多少刺客?

這?小侯爺難不成還有?仇家?

……

怎麼辦,閉眼打?

就連影視劇裡武功深不可測的主角,翻看幾個人生鏡頭裡的高光,也極少會出?現矇眼應戰的片段,即便被逼到絕境……畢竟太難了?。

可聞鈺隻教?過他一次。

那時,小侯爺叫來?了?府中幾個小廝,分?彆讓他們各拿了?柄木劍,他繫上眼布,如同聞鈺所說的那般立身?,感受著吹過的風聲,拂起的柳葉,警覺四麵八方隨時可能襲來?的攻擊。

可惜,僅交手四五招,便失敗了?。

小廝雖被命令不許放水,可依舊忍不住,小心翼翼悠著力道。饒是如此,小侯爺後背被抽了?一道,還被打了?下巴,這?下有?點重,那時鼻尖一熱,少年單膝點地,差點疼得掉了?眼淚。

他後來?還問?聞鈺:“為什麼練這?個?我雙目清明,視力好得很,永遠都用不上。”

聞鈺卻將他用過的黑布纏在眼睛上,低聲道:“我也想讓少爺永遠用不上。”

他聲音極輕:“且看我就好。”

“……”那群小廝一見換了?人,互相對視一眼,喉結滾圈,手中木劍蠢蠢欲動,下一瞬,他們一齊湧上!

這?次則是毫不留情。

揮劍生風,畢生所學都恨不得用出?來?了?。

可惡,小侯爺對這?個聞侍衛這?麼好,偏愛的如此明顯,他們早就看這?人不順眼好久了?!

……

幾息過後,小廝們已東倒西歪趴坐一團。

有?的捂著胸口直抽氣,有?的不住地乾咳,手中木劍早斷成了?幾截,更有?幾個掙紮半晌,竟是連站都站不起來?。

洛千俞瞳仁一顫。

他支著下巴,就那麼靜靜盯著矇眼的聞鈺,甚至愣了?神。

洛千俞指尖緊扣扇骨,指節因用力泛白。

他猛地閉緊眼,聞鈺那時的模樣重新掠過腦海,將生死置之度外,摒棄雜唸的刹那,聽覺與觸覺也似乎清晰了?起來?。

周遭風聲拂起,牽動衣袍的細微聲響從三個方向逼來?——

左側刃風最?急,少年手腕翻轉,摺扇“唰”地展開,扇骨精準磕在刺來?的劍刃側麵,借力劃身?的同時,扇尖如一頁滾刃,直戳對方肩頸一側。

一聲悶哼未落,背後惡風已至,少年靴尖點地,擰腰,避開要害的瞬間,他摺扇反抽,重重砸在另一人後腦。

最?後一人趁他舊力方泄,長刀劈向麵門,洛千俞微微蹙眉,卻似背後長眼,矮身?側滾,摺扇自?下撩起,帶著破風銳響,狠狠釘入對方心口。

幾息之間,圍上來?的刺客已無聲倒地。

洛千俞剛穩住身?形,肩頭忽然?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噗嗤。”

劍鋒穿透血肉,觸感先是冷,後是熱,但劇痛也如潮水瞬間淹冇四肢百骸。

少年悶哼一聲,肩頭的血迅速浸透青色錦袍,溫熱液體順著手臂往下淌,滴落簷瓦之上。

原主向來?受不得疼,這?一下,直接讓小侯爺手中摺扇都差點脫了?手。

還未等?少年忍痛反擊,又一道劍風已直逼後心命門,他憑著本能猛地側身?,劍尖擦著肋骨劃過,帶起一串血珠。

洛千俞踉蹌半步,心一點點往下沉。

肩頭的劇痛讓他動作遲滯,而那刺客的氣息依舊極近,不給任何?喘息,始終鎖著他的要害。

……

原來?還是不行?。

聞鈺教?的很好了?,是他不用功,不爭氣,眼見著關鍵時刻還是丟了?命。

他要死在這?了??

如果他死,聞鈺也就解脫了?。

劇痛襲來?,洛千俞身?形幾晃,此刻反倒靜了?心神。

握著摺扇的手心已儘是血,一滴一滴,染臟了?摺扇,少年緩緩鬆開指節,啟唇,聲音也變得沉靜:“我自?知難逃一死,可與爾等?素無冤仇,便是要死,也該讓我死得明白。”

“無冤無仇?”一道聲音自?身?側響起,其中一刺客冷笑,“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你錦衣玉食金尊玉貴,我們卻是人人喊打的草芥賊寇,這?便是仇!”

另一人聲音嘶啞,陰沉道:“三年前你就該死!若不是你一句話,攪得朝堂翻覆,我等?又如何?淪落到今日這?般境地?”

“柳兒冇殺你,被你這?張臉蒙了?心智,她不取你性命,沒關係。”那人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狠戾,“今夜,我們來?取你的命!”

“彆與他廢話,殺了?他!”

最?後一聲話音落定,洛千俞反而冷靜下來?。

拖延的這?點時間裡,一個念頭倏然?劃過心頭。

……

反正都是死。

他猛地轉身?,朝著身?後那片黑沉沉的湖水縱身?躍下。

“噗通”一聲,冰冷湖麵將人瞬時吞冇。

他本就不識水性,眼下又帶了?傷,窒息感如潮水般鋪天蓋地湧來?,刺骨寒意裹緊周身?,恐慌感也一瞬漫上心口,讓他下意識掙紮起來?。

就在這?時,湖麵不遠處,接連響起“噗通噗通”的落水聲。

他們跳下來?了?。

湖水刺骨,而刺客們落水的響動就在身?後。

小侯爺冇遊出?太遠,口鼻間嗆入冷水,窒息感讓他胸腔劇痛,剛藉著一絲浮力要浮出?水麵,腳踝突然?被一隻手死死攥住,猛地往下一拽!

他下意識掙紮,另一隻手攜著摺扇揮去?,卻被人從身?後箍住脖頸,浸濕的布料勒得他呼吸驟緊,耳邊響起匕首出?鞘的輕響,混著遠處之人咬牙的聲音:“猶豫什麼?”

“他不會水,割了?他的喉嚨!”

洛千俞腦中一白,唯餘求生的本能,他猛地屈起膝蓋,用儘全身?力氣向後狠狠一頂。

背後傳來?一聲悶哼,箍著脖頸的桎梏驟然?鬆開,他趁機掙脫腳踝的束縛,卻也失去?平衡,猛地向湖底沉去?。

無法睜眼,黑暗包裹著他,水灌滿了?耳道,什麼也聽不真切。

周身?是他恐懼的水,窒息的恐慌,刺客殺來?的緊迫,無一不在撕扯著神經。

他看不見,隻能感覺到水流的異動,恐怕是刺客們在水中遊動的痕跡,身?體控製不住地發顫,穿書以來?,他從未有?如此無助絕望的時候,大概也是最?後一次。

最?後,連掙紮的力氣都在一點點抽離。

隱約間,或許是他的錯覺,有?痛呼聲從上方傳來?,此起彼伏,隱隱綽綽。

還有?利刃劃破水麵的悶響,不一會兒,混著一絲熱度的水流擦過他的手臂……似乎是血。

怎會是彆人的血?

不知過了?多久,連這?些聲音也聽不清了?。

耳廓漸漸模糊,胸腔裡的空氣早已耗儘,意識也開始渙散,洛千俞心裡難過,再也憋不住氣,身?子正往下沉。

就在這?時,有?人攬住他的腰,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將人往上托,讓他徹底騰出?水麵。

“嘩啦——”

新鮮空氣猛地湧入肺腑,他睫羽一顫,悶聲咳嗽起來?,氣管裡的水一點點被咳出?來?,眼尾通紅,肩頭滲著血跡,他茫然?,視線卻依舊陷入漆黑。

不僅視野一片黑暗,籠罩周身?的氣息是陌生的,是刺客,還是刺客,為什麼即便可以溺斃也要親手殺了?他?恐懼值也達到頂峰,渾身?都在顫,他幾乎是憑著本能,拿過摺扇便砸。

摺扇被握住,將他一舉抱起來?,上半身?離開水麵,衣袍淋漓淌著水,洛千俞垂下頭,臉色霎白,當即掙紮起來?。男人僅是牢牢抱著他,力道未鬆:“……彆怕。”

那人聲音低沉沙啞。

“他們已經死了?。”

第 69 章 冇有,直接扒馬。

洛千俞身形一頓, 手中力道也泄了許多?。

他記得這個聲音。

在數日前?為昭國使臣洗塵接風的宴席上,他從?那人手中贏來了玉佩,還意外帶回了雲衫。

小?侯爺沉默了片刻, 身形忍不?住隱隱發抖, 但好似強行?鎮定,掩飾下來,遲疑道:“你也是?來殺我的嗎?”

少頃後, 他聽到對方低啞的聲音:“…不?。”

“我不?是?來殺你的。”

洛千俞冇說話, 將信將疑,卻也不?敢輕舉妄動, 畢竟實在詭異, 他不?明白這人如?何?出現在這兒,又為何?救他,明明他們毫無交集, 幾日前?還是?比武場上的對手。

他不?僅奪了昭國的風頭, 打破麵具男人的連勝記錄, 贏了舉城珍貴的傳家玉佩,連人家作為頭籌的冰原狼都被自己搶了回來。

按理來說,對方應該恨自己恨得牙癢癢纔對。

然而, 麵具男確實冇下一步動作。

不?僅冇將他摁在水裡溺死?, 或是?在自己的胸口處補上一刀,而是?維持著將他托出水麵的姿勢, 緩而穩地?移動, 不?知到了哪裡,他被猛地?托起,隨即被放在一處木板上。

洛千俞看不?到自己身在何?處,周遭是?濃得化不?開?的黑, 就連此?時?是?黑天白夜都辨不?清,卻覺身下的底盤在輕微搖晃,帶著水波特有的懸動起伏感。

像被人輕輕托在一片浮動的葉子上。

方纔被那人抱起時?的力道還殘留在後腰和臂彎處,顯然他是?被先安置下來,對方再上來。

……那人將他抱到了一隻船上。

船身輕微晃了晃,艙內隻有水流拍擊船板的細微聲響,遠處則是?有些模糊卻無法忽略的、叛亂打鬥的喧鬨聲響。

剛被放下,洛千俞忍不?住先打破沉默,問:“洛十府……方纔在第一座水榭屋頂,穿著錦衣衛衣服的少年,他活了嗎?”

頭頂傳來一聲低沉的迴應,帶著水汽的濕冷:“嗯。”

小?侯爺剛要鬆口氣,又聽那人開?了口:“或許吧。”

洛千俞:“……”

少年頓時?噎住,一口氣堵在喉嚨裡,不?上不?下。

這人說話怎麼這樣?

正思忖間,上方忽然壓下一襲陰影,伴隨著細碎的滴水聲,幾滴帶著涼意的水珠落在頸側,洛千俞被冷的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喉結快速滾動了一下。

那人俯身的動作明顯頓了頓,下一秒,有什麼硬物被摘了下來,被放在身側的木板上,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隱隱直覺,對方好像摘了麵具。

洛千俞的心猛地?提了起來,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緊張道:“…做什麼?”

“你的傷口在流血。”

男人的聲音比剛纔更近了些,褪去了麵具的阻隔,似乎多?了幾分真實道質感,卻依舊無法辯清真正音色,“需要包紮。”

小?侯爺眉梢一滯,唇畔動了動,終究是?冇說出什麼,心中這下確認,對方真是?來救他的。

……雖然毫無理由。

他似乎並冇必要草木皆兵,畢竟麵具男並不?是?聞鈺的追求者?之一……至少現在還不?是?,並不?會將他視作情敵,況且他不?是?大熙朝唯一未出嫁的公主,又不?用擔心會被搶到異國作為要挾。

話說回來,若是?真能離了京,遠走高飛,反倒遂了他的心意,就不?用走該死?的劇情,通過死?遁脫離原書了。

心中正天馬行?空地?想著,忽然,自己的一隻手腕被握住了。

烏爾勒另一隻手剛觸到他肩頭的布料,少年便?瑟縮了一下,男人低低開?口,沙啞聲音裡聽不?出情緒:“包紮的時?候,許是?會疼。”

洛千俞怔了怔,茫然地?重複:“疼?”

“嗯。”烏爾勒應了一聲,“若受不?住,便?咬住我。”

洛千俞:“……”

少年彆開?臉,神色有些茫然。

至於嗎麵具哥,還咬你?

這等武俠劇他看得太多?,所有傷中,最?痛的莫過於從?皮肉裡拔出利刃。而他這不?過是?道肩頭的貫穿傷罷了,隻要止血及時?,基本都能活,那些故事裡的主角壓根不?會當回事,男子漢大丈夫,既然不?是?要當場從?傷口處拔劍,單單包紮,又何?須靠咬東西來忍痛?

烏爾勒冇再多?言,反手扯下腰間束帶,又利落地?撕下裡衣下襬,那布條粗糲,帶著未褪儘的輕皂味,他單膝跪地?,俯身時?陰翳覆住洛千俞半張臉,指尖先在傷口邊緣試探著按了按。

洛千俞隻覺一陣鈍痛,剛想皺眉,便?覺那布條被對方猛地?攥緊,自上而下狠狠勒住肩頭。

不?是?輕撫,是?帶著不?容推抗的力道按壓下去,像是?要把?外翻的皮肉硬生?生?碾回原處。

“……!”

雖然動作很快,甚至冇給他掙紮或反應的機會,可不?可避免的劇痛依舊瞬間炸開?,比中劍時?那一下更甚,尖銳得像有無數根鈍針往骨縫裡鑽。

洛千俞渾身一僵,喉間不?受控製地?溢位一聲嗚咽,先前那點什麼“男子漢大丈夫”的念頭早被拋諸腦後,疼得煙消雲散,再也想不起來了。

小?侯爺眼前?陣陣發黑,下意識便?偏過頭,循著近在咫尺的熱源咬了下去,咬在烏爾勒露在袖口外的手腕上。

“唔…嗯……!”

那腕骨堅硬,帶著涉水後的微涼,他咬得又急又狠,儘管冇嚐到血腥味,卻也才勉強冇讓痛呼破口而出,隻餘壓抑的喘息從齒縫間漏出來。

烏爾勒手上的動作冇停,布條在肩頭纏了一圈又一圈,每勒緊一分,洛千俞咬得便?更重一分,直到最?後打了個死?結,他才鬆了手。

洛千俞握著他手腕,緩緩鬆了口,不?一會兒,手也鬆開?了,脖頸被汗水浸透了。

像是?從?鬼門關裡走了一遭。

烏爾勒收回手,垂眸看向自己腕部外側那圈清晰的牙印,冇見血跡,隻沾著濕潤,男人冇說話。

因著受了傷,就連咬牙都使不?上力氣,所以即便?竭儘全力,也僅像含著輕咬一樣。

洛千俞側過頭,抿著發白的唇,除了肩頭處的穿透傷,還有他的小?臂,小?腿側,情況倒稍好一些,僅是?劃傷,很快就被麵具男處理好了。

但看得出,烏爾勒很厲害,血好似止住了,包紮過後的地?方竟真冇那麼疼了。

“還有眼睛…”眼前?依舊晦暗,小?侯爺指尖下意識蜷了蜷,抿了下唇,擔心道:“……眼睛也看不?見了。”

“我知道。”

迴應他的依舊是?那低啞聲音,聽不?出情緒。

“以後會一直這樣嗎?”

下一刻,有帶著薄繭的指尖極輕地?拂過他的睫羽,小?侯爺下意識瑟縮了一下,對方似是?在仔細端詳自己的眼睛,指腹落在眼尾,擦去因刺痛沁出的生?理性?淚水。

那指尖停頓了片刻,才聽到麵具男人開?口,聲音比剛纔輕了幾分:“是?金粉,入了眼,會短暫失明一些時?日,但不?會一直看不?見。”

洛千俞愣了下,緊繃的脊背慢慢鬆懈下來,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點了點頭,長睫在眼瞼投下淺淡陰影。

隻是?……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側那人的氣息變了。

……烏爾勒好像生?氣了。

說生?氣似乎也不?太準確,彷彿在壓抑著怒火,周深散發著要殺人一般的冷意。

小?船不?知渡了多?久,他再度被抱起來,身上蓋了一層狐裘,防止失溫,隻是?不?知在往哪裡走。

兩人彼此?沉默,誰都冇說話。

因為疼,所以少年異常清醒。

分明是?來自敵國的使臣,縱是?歌舞昇平也是?表麵的和平,曾附屬於昭國的北境,如?今正和大熙朝的將士打的厲害,樓銜參軍也正是?為著打這場仗,況且,他還提前?知道昭國未來與大熙劍拔弩張的未來。

如?此?敵對關係,為何?會救一個不?相關的富家臣子?

洛千俞想不?明白,疼痛讓他的思維變緩,疲倦,發冷,卻冇有絲毫睏意,眼下抱著他的烏爾勒便?是?唯一暖和的地?方了。

小?侯爺冇了視覺,眼前?隻剩一片昏茫,心裡那點踏實勁兒早被攪得七零八落,沉默冇撐上片刻,便?主動開?了口:

“你真奇怪。”

麵具男人目光微側,周遭霎時?靜了下來,就在小?侯爺以為對方不?會迴應自己時?,那人才啟唇:“為何?這麼說。”

“你與我素不?相識,卻肯豁出性?命來救我。”小?侯爺沉吟著,“水榭離湖心殿可有些距離呢,方纔我用千裡鏡的時?候,你看到我了對不?對?”

“……”

那人未應聲。

“之前?也是?,還送我冰原狼。”

小?侯爺睫羽微滯,隨即開?口,“比武會那晚,你射箭的時?候放水了吧?你知道我想要那枚玉佩。”

依舊冇有迴應,男人隻是?抱著他往前?走。

洛千俞側過脖頸,試探道:“你們首領說,那冰原狼一生?隻效忠一人,你故意輸給我,是?想將它送我防身?”

“可我一個金尊玉貴的世子,在這國泰民安的京城,自小?養在深宅之中,怎會有什麼危險?還是?說……你知道我日後會離開?京城,要獨自一人去什麼地?方?”

雖然看不?見,但這獨處機會著實難得,過了今夜,昭國使者?就要離開?京城了,這些謎團便?憋在心裡,再也永遠未知,洛千俞不?願錯過這個機會。

隻是?這個不?露麵的使者?太過沉默寡言,問什麼都不?說,比聞鈺剛入府的時?候還要甚上三分。

要是?能像上次一樣,看到烏爾勒麵具之下的臉,或許能摸出一些破綻。

不?對,他眼睛看不?見,方纔為他處理傷口時?,那麵具滴著水,似乎已經被男人摘了。

這時?候的烏爾勒,應該冇戴著麵具?

洛千俞裝乖了一會兒,直到兩人皆沉默許久,對方或許對他卸下防備隻是?,用冇傷的那隻手,忽然摸向男人的臉。

下一刻,他的手腕被攥住。

但他還是?摸到了。

洛千俞閉著眼睛,微微屏息,“你眉心好像有紋印,看起來有些眼熟。”

“硃色眉心紋,這世間並不?多?見,你總戴著麵具,是?不?想讓彆人看到這個嗎?”小?侯爺聲音頓了下,儘管這個烏爾勒對自己似乎有些縱容,但為避免唐突,他抿了下唇,道:“我並非多?嘴之人,也不?會亂說出去。”

“烏爾勒,你真正的姓氏是?‘聞’嗎?”

洛千俞的聲音愈小?:“或是?…姓‘闕’?”

第 70 章 冇有,采花賊夜襲東宮。……

小侯爺其?實並不確定眼前這位烏爾勒的身份, 眼下也僅是試探。

畢竟原書中?提到名字的,僅有?兩位眉心紋的角色,其?中?一個是聞鈺, 另一個便?是先太子。

少年忽然有?些懊惱, 此刻要是冇中?金粉多好,如此難得機會,定能比上一次看的更清楚了?。

是硃砂痣還是鳳紋?與聞鈺的一樣嗎?

先太子已逝, 先太子名字是闕矜玉, “闕”畢竟是皇族姓氏,這個昭國使者雖隱姓埋名, 但真?名與之?關聯的可能性不大, 那會不會和聞鈺的身世有?關?

他好像隱約知道自己的跑路計劃,可怎麼?會?難不成?他也是穿來的?

洛千俞試探性的,默默對了?個暗號:“…奇變偶不變?”

烏爾勒:“……”

小侯爺:“宮廷玉液酒?”

烏爾勒:“……”

小侯爺:“氫氦鋰鈹硼?”

烏爾勒:“……”

依舊冇有?任何回?應。

就在小侯爺越想越天馬行空的間隙, 而那麵具男人卻隻是把他的手塞回?去, 聲音寡漠低沉:“會牽扯傷口。”

洛千俞:“……”

這個悶葫蘆。

這麼?多問題, 他一個都不打算說。

宮道上的廝殺聲漸遠,他被烏爾勒抱著穿行在混亂的間隙,步伐沉穩如踏在無人之?境。

很快, 他就要被交給遠處看到他們的大熙禁軍了?。

“等、等一下!”

小侯爺聲音頓了?下, 喉結微動:“我隻問一句。”

“你此番作為昭國使臣來到京城,是為了?我嗎?”

叛亂的硝煙漸漸散去, 宮道上狼藉一片, 血跡與散落的兵器意?味著方纔的激戰,叛軍已被儘數絞拿。

少年聽到烏爾勒低沉的聲音。

“……是。”

麵具男人最終鬆開了?鉗抱著小侯爺的手,在數支弓弩的瞄準下,沉默地退開, 任由?大熙的官兵上前將小侯爺接回?。

叛亂已平,刺客們死的死降的降,餘下的活口被鐵鏈鎖著被押往大牢,等待後續審訊發落,隻是禁衛軍也同樣折損慘重。

萬幸的是,皇帝與在場重臣皆無恙,老臣們驚悸未消,臉色仍沉凝,倒是那批頭一回?進宮的年輕進士們,哪裡見過這般血腥陣仗,一個個嚇得臉色慘白,有?的躲在宮柱後直喘氣,有?的見了?血,甚至忍不住背過身去乾嘔,全然冇了?方纔登科宴上的從容。

而錦衣衛千戶洛大人,方纔與刺客纏鬥時腿捱了?一劍,聽聞褲管都被血浸透了?,卻依舊拚死殺出?一條血路,萬幸雖看著嚇人,卻未傷及要害,性命無憂。

禁軍首領自知大難臨頭,麵色極為難看,沉聲吩咐著手下清理現場。

小侯爺算是其?中?傷得很重了?。

少年被官兵攙扶著回?了?宮時,幾乎站不穩,肩頭的穿透傷雖包紮及時,血卻仍在隱隱滲出?,身上還有?劍傷與淤青。

更揪心的是,因被刺客撒了?金粉迷了?眼,此刻雙眼泛紅流淚,根本睜不開。

太醫匆匆趕來診視後,診罷便?道:“侯爺傷勢需靜養,切不可多有?挪動。”

不多時,皇帝便?傳下旨意?,令洛千俞留於?宮中?養傷,他被安置在東宮偏殿。

太醫又細細叮囑:“單是這雙眼,少說也需靜養月餘方能視物,何況身上劍傷未愈,更要仔細將養著。”

洛千俞感覺天都塌了?。

東宮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進的,就連他爹都不行,也僅是在第一日來看望了?他,接下來的日子就他一個人,要怎麼?熬啊?

少年躺在曾經太子躺過的床上,手裡扔起一顆蘋果,又牢牢接住。

小侯爺不僅在東宮養傷,還要住上大半個月眼睛纔會恢複,他細細理清思緒,恍惚想起,原書好像確實是有?刺客這事,隻是與聞鈺關係不大,便?一筆帶過,很難勾起印象。

但他還記得這一段——“小侯爺於?宮中?遇襲負傷,需留東宮將養,貼身侍衛不必隨侍左右,那是主角受最輕鬆愜意?的一段時日。”

洛千俞:“……”

是啊,他受傷了?,聞鈺也定然會開心的。

畢竟進不來東宮,也不用陪著他了?。

不知為什?麼?,少年心中?憋悶得緊,東宮偏殿靜的落針可聞,且十分空曠,愈顯無聊,洛千俞靠在軟枕上,賭氣一側身,肩頭的傷立馬被牽動,隱隱作痛。

他雙眼蒙著層白綾,視野隻剩一片模糊的暗,因此聽覺便?變得格外敏銳。

這時,有?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帶著不容錯辨的壓迫。

這可不是尋常宮人走路的聲音,小侯爺一愣,身形一頓,心莫名提了?起來。

他下意識便要撐著榻沿起身,剛動了?半分,就被一隻溫熱的手按住了?。

“傷成?這樣,還行什?麼?禮?”皇帝的聲音自頭頂響起。

洛千俞睫羽微顫,索性又躺了?回?去,甚至還往軟枕裡陷了?陷,姿態稱得上是心安理得。

反正他現在是傷號,皇帝總不會跟一個看不見、還帶著劍傷的世子計較規矩。

可下一秒,皇帝的話?就讓他臉上騰地燒了?起來。

“這下以後還擅離宴席,偷溜去玩嗎?”

“並非偷溜,臣有?告訴司儀官。”小侯爺忍不住辯駁,聲音裡帶著點少年拗稚,“……也不是去玩,人有?三急,臣是去解手了?。”

那人傳來一聲輕笑,“解手解去了?水榭屋頂?”

洛千俞喉頭一哽。

也是……誰解手會爬到水榭房頂上去?他當時不過是嫌宴席悶,又為了?躲詩,偶然想起了?藏在水榭的千裡鏡,纔想著上去瞧瞧煙花,誰成?想會撞上刺客?

小侯爺無從辯駁,乾脆不說話?了?。

殿內寂了?片刻,忽然,皇帝的聲音轉了?話?題,音色沉了?些,帶著點冷意?:“那些叛賊進了?詔獄,挨個一一審訊過了?,鉤背、梳洗、彈琵琶也都用上,硬是一個字都冇敲出?來。”

洛千俞手心發涼,冇作聲。

“他們在屋頂刺殺你時,可曾說過什?麼??”

洛千俞心頭猛地一緊,像被什?麼?攥住,他定了?定神,緩緩搖了?搖頭:“冇有?。”

刺客提及了?三年前的事,明顯對小侯爺不利,若是讓皇帝知道此次叛亂的刺客與他相關,彆說是自己,整個洛家?都要牽連受審。

雖然視線看不見,卻彷彿能感覺聖上正在看他。

平靜,卻彷彿能穿透那層白綾,直看到他心裡去,少年忍不住稍稍屏息。

皇帝忽然問:“認識那個昭國使者嗎?”

洛千俞喉結動了?動,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不認識,隻在接風宴的比武會上有?過一麵之?緣。”

皇帝輕輕笑了?,“朕還冇說是哪一個。”

洛千俞心底一沉。

忽然就有?點想逃。

殿內一時靜的有?些可怕。

洛千俞忽然低低地哼了?一聲:“……疼。”

皇帝顯然冇料到少年會突然這麼?說,愣了?一瞬,小侯爺聽到起身的動靜,腳步挨近榻邊:“哪裡疼?”

小侯爺卻冇接話?,撈過被子,連頭都蓋住,將自己隔絕在內,把狗皇帝的聲音隔絕在外,哼唧:“眼睛,肩膀,還有?腿…冇有?不疼的……陛下彆再問了?,問的臣頭疼。”

皇帝:“……”

片刻沉默後,皇帝喉間溢位?一絲極輕的笑,笑裡竟然有?些無奈。

“把被子拿開,成?什?麼?體統。”

“……”洛千俞默默而緩慢地拿開,卻冇完全拿開,遮住唇畔鼻尖,隻露出?一雙蒙上白綾的眼睛。

鼻尖與唇畔仍藏在柔軟的錦緞後,像隻半縮在殼裡的龜。

皇帝看著他這副模樣,聲音低緩些許,沉聲道:“你且安心養病,不必急著理事,下月的授冠儀式,你不必參加了?。至於?封官的事,朕會給你安排個不錯的差事。”

被子下的人明顯頓了?一下,方纔還蔫蔫的氣焰像是瞬間被點燃,洛千俞幾乎是立刻掀開被子剩下一角,眼睛雖看不見,耳朵卻豎得高?高?的,問:“陛下,什?麼?官?”

皇帝卻冇告訴他。

洛千俞還想再問,偏殿外傳來內侍低低的通報聲,似有?要務稟報,皇帝冇再多言,隻道了?句“好好養傷吧”。

便?起身離開了?。

殿門合上的輕響落下後,洛千俞才無聲地歎了?口氣,往榻裡側翻了?個身,肩頭的傷又扯得他悶哼一聲,默默挪了?回?去。

他是二甲進士出?身,按例封官,無非就是翰林院編修,檢討,修撰之?類的清貴閒職,稍差一些的,便?是外放去當個縣令、縣丞,從基層做起,但根據原劇情機率不大,可陛下所說“不錯的差事”……會是什?麼??

洛千俞摸了?摸蒙著白綾的眼,心裡頭亂糟糟的。封官的事他倒不怎麼?掛心,反正左右不過是那些去處,真?正讓他坐立難安的,是不久後的及冠禮。

皇帝為了?安撫他這受傷的世子,特意?恩準在宮裡為他行冠禮,聞鈺也被特赦進宮觀禮,小侯爺心思活絡,籌謀已久的心思終於?按耐不住,便?在那日下了?春.藥。

後來事情不僅冇成?,還被皇帝截胡。

春.藥事變一過,小侯爺的主線劇情也要走完了?,再過上數月,待他上了?戰場,就可以準備準備下線了?。

皇帝走後,東宮的日子便?隻剩漫長的沉寂。

伺候的宮人都是生麵孔,說話?輕聲細語,做事謹小慎微,連走路都帶著小心翼翼的輕,生怕驚擾了?這位眼不能視、身帶重傷的小世子。

不論是原主還是小侯爺,本就不是耐得住性子的人,如今被困在榻上,看不見人影,聽不見看不到解悶的戲曲話?本,日子便?像熬藥的悶鍋,慢得讓人發慌。

這日,他昏昏沉沉睡了?過去,半夢半醒間,忽然覺出?頸側一陣涼意?。

那觸感很輕,帶著點微濕的冷,好像有?人的掌心落在他的頸側。

指尖跟著拂過身側,勾起一縷散落的髮絲,那人似乎低下頭,輕輕嗅過。

洛千俞醒來時,才發現是夢,但身邊真?的有?人。

因為鼻尖先捕捉到一絲氣息,血腥氣,混著點鐵鏽與藥草的味道,熟悉得讓他心頭一跳。

果然,洛十府開了?口:“兄長。”

那人身上帶著點剛從外麵回?來的冷氣。

洛千俞服了?這位錦衣衛千戶大人,忍不住道:“你來了?多久了??跟個鬼魂似的,怎麼?不說話??”

洛十府的聲音有?些低,離得很近,似乎就坐在榻邊,“弟弟見兄長睡著了?,便?冇打擾。”

洛千俞哼了?一聲:“看見我這副狼狽模樣,你很幸災樂禍吧?能進東宮來看我,莫不是特意?求了?陛下恩典?擅自見我就罷了?,身上的味道都冇洗去,連規矩都忘了??”

見弟弟被自己欺負的不敢說話?,少年頓了?頓,語氣更促狹了?些:“看來是剛從詔獄出?來,來不及換洗就迫不及待來見我了?,堂堂千戶大人,腿上受了?傷還要去審人,看來陛下也冇多看重你?聽聞你在叛賊身上用遍了?酷刑?當真?是應了?你的那些名號,催命閻羅,血手四郎…有?仇當場就報……嗯!”

話?冇說完,自己竟忽然被抱住了?。

力道不算重,卻很緊,有?意?避開了?他的傷處,帶著對方身上未散的寒氣和那點若有?似無的血腥氣。

洛十府的聲音就在耳邊,有?些沉:“阿兄。”

洛千俞迷茫:“?”

“那夜在泊舟殿水榭,兄長眼睛受傷,卻忽然冒著危險一躍而去彆的屋頂,是想引開刺客保護我嗎?”

洛千俞一怔。

他有?些語塞:“並非如此,你……你自作多情什?麼??”

“說謊。”洛十府的聲音很輕。

溫熱的呼吸拂過耳廓,洛千俞本能側開頭想躲,看不見洛十府的神情,可抱著他的力道和近在咫尺的氣息,莫名讓人有?些無措。

耳根不受控製地一熱,此處本就敏感,連帶著肩頭的傷都有?些燙。

“兄長不是很討厭我嗎?為何要救我?”洛十府的聲音貼著耳畔,帶著點執拗的探究。

小侯爺被問得心頭一跳,佯作鎮定推了?推他,不屑反駁道:“當時情況危急,我跳去彆的屋頂的確是下下之?策,但也隻是為了?自保,我自然是討厭你的,從冇想著救你。”

洛十府輕輕笑起來,小侯爺微怔,有?些不明所以,卻聽少年道:“那便?繼續討厭我。”

小侯爺眉梢微滯,不懂其?意?。

接著卻聽少年說,“我給阿兄帶了?禮物。”

“禮物?”洛千俞微怔,心下不無懷疑,洛十府這麼?不解風情的人能帶來什?麼?好東西?

“嗯,解悶的。”

話?音剛落,就有?個毛茸茸道東西蹭到了?他手背上,跟著一聲細細的嗚咽響起,洛千俞還冇反應過來,臉頰忽然被什?麼?軟乎乎的東西擦過,隨即鼻尖一癢,竟是被舔了?一下。

他急忙抬手擋住,指尖觸到一片溫熱濕潤的舌頭,還有?毛茸茸的絨毛,詫異道:“你把雲衫帶過來了??”

冇想到洛十府竟給他帶了?小狼。

洛千俞:“……”

謝謝啊,傷員還要被迫帶崽。

畢竟狼崽也是崽。

不過,有?了?雲衫在,東宮的日子確實冇那麼?難熬了?。

洛千俞閒得發慌時,便?會伸出?手摸索著找那隻小狼。雲衫素來不怎麼?離他左右,聽說幼崽都有?黏主人的時期,等漸漸長大了?,性子便?會高?冷下來,更彆提是冰原狼這般令人聞風喪膽的物種。

難以想象雲衫長大後的模樣。

偶爾他會壞心眼堵住雲衫的鼻孔。

小狼憋不住氣,便?會抬起小爪子扒拉他的手指,偶爾會用濕漉漉的鼻子去拱他的手心,弄得他癢癢的,忍不住低笑出?聲。

隻是才半個多月冇見,小狼竟像是長大了?些,雖然還是軟乎乎的幼崽模樣,但以前一隻手就能輕鬆撈起來的小家?夥,如今有?時候得兩隻手才能抱在懷裡。

洛千俞看不見,隻能憑著手感掂量,心裡暗暗嘀咕:這個勢頭,以後究竟要長多大?

……

漸漸的,大半個月過去了?。

小侯爺躺在殿內,一時無言。

矇眼的白綾還不能拆,他看不到外麵,連四季變化都感知不到,但有?雲衫陪著,倒也不算孤身一人。

可總覺得缺了?些什?麼?。

這種空落感讓他無法靜心,焦灼般,甚至有?些難受。

卻說不上緣由?。

小狼趴在他腳邊睡著了?。

東宮偏殿內靜悄悄的,藥味混著淡淡的安神香縈繞在鼻尖,洛千俞半靠在軟枕上,雙眼依舊蒙著白布,隻能微微側著頭,憑著手感輕輕擼著腳邊小狼的腦袋。

雲衫在他腳邊打盹,毛茸茸的一團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忽然,小狼的耳朵立了?一下。

洛千俞動作一怔,雖看不見,卻能清晰感覺到幼崽的腦袋猛地抬了?起來,支棱得筆直,鼻尖微微抽動著,朝著某個方向繃緊了?身體。

緊接著,雲衫乾脆坐了?起來,小小的身子挺得筆直。

洛千俞摸到了?狼爪子,捏了?捏,發現雲衫一點不動彈,彷彿在專注地看著某個地方,隱隱齜起了?幼牙。

“……雲衫?”洛千俞的聲音沉了?沉,心頭莫名一緊。

他順著小狼腦袋對著的方向猜去,大約是直對內殿的窗子。

冰原狼並非尋常寵物,而是警覺性極強的野生猛獸,基因裡便?帶著對周遭的戒備與對敵人的敏銳,況且這大半個月,東宮宮人往來不絕,從未見過雲衫這樣。

警覺瞬間爬上脊背,洛千俞撐著身子坐直了?些。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細微的響動鑽進耳朵,像是布料擦過窗欞,又像是風捲著落葉掠過,卻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又來了??

不會吧。

追著殺!?

洛千俞的指尖隱隱發涼。

殿外有?侍衛守著,宮道上還有?巡邏的宮人,層層護衛之?下,對方竟能潛入得如此悄無聲息,連一點動靜都冇有?……這身手,似乎比之?前遇到的刺客還要厲害。

周遭的燭火彷彿明明滅滅,落在洛千俞眼底卻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心口那點不安像藤蔓似的瘋長。

“走。”

洛千俞不再猶豫,摸索著,一把撈起腳邊的小狼。

好在原主的記憶對這東宮無比熟悉,他憑著本能轉身,數著步數挪動,地磚的紋路、梁柱的位置都分毫不差,不多時便?摸到了?內殿後窗的木框。

窗沿不矮,他踮腳攀住邊緣,掌心觸到夜露的濕冷,懷裡的小狼並未掙紮,他深吸一口氣,閉緊眼就要縱身往下跳——

驟不及防地,腰間一緊!

洛千俞心猛地一跳,甚至來不及驚呼,整個人便?落入一個堅實溫熱的懷抱,突如其?來的支撐讓他下意?識攥緊了?對方衣襟。

一隻手臂環著他的腰,收得又快又穩,被一股沉穩的力道兜住,將他懸空的身體牢牢托住,連帶著懷裡的小狼都嗚咽得“嗷”了?一聲。

洛千俞僵在原地,鼻尖埋在對方頸懷處,聞到了?熟悉的淡淡香氣。

他黑暗中?感官被無限放大,那懷抱寬闊沉穩,隔著衣料都能感受到對方沉穩的心跳,一下下,敲在他耳膜上。

……

是聞鈺!

心臟猛地狂跳,驚惶尚未褪去,更多的是難以置信的錯愕。

他看不見聞鈺的臉,卻能清晰感受到對方手臂沉穩的力道,將他牢牢圈在懷裡,連帶著方纔翻湧的不安都被壓下去幾分。

“你、你怎麼?……!”

小侯爺喉間發緊,帶著輕喘的氣音,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你怎麼?進來的?”

不對,主角受怎麼?進的宮?

宮牆高?聳,守衛如林,聞鈺是怎麼?偷溜進來的?

聞鈺的武功到底到了?什?麼?程度了??

“你瘋了??這可是東宮!……禁軍侍衛層層佈防,你冇有?玉牌,是怎麼?進來的?”

懷裡的人不住追問,主角受卻冇回?答,將懷中?人攬緊的同時,小狼被擠了?出?去,“嗷嗚”一聲滾到草叢裡。

懷裡因看不見而微微偏著頭、白綾纏縛雙眼的小侯爺,下一刻,聽到自家?侍衛低且沉穩的聲音:

“少爺想屬下了??”

第 71 章 冇有,我是想你的。

這麼輕飄飄的?一句, 攪亂了小侯爺所有思緒。

方纔的?驚懼、質問都卡在?喉嚨裡,臉頰騰地一下燒起來,連後?頸都跟著發燙。

洛千俞渾身一僵, 像是想起了什麼, 耳根一熱,因為就在?他?翻窗之前?,還自覺心中空落, 不知緣由。

聞鈺的?驀然出現, 讓他?好像忽然明白,那股無法靜心的?空落從何而來了。

看來習慣是個可怕的?事, 他?竟已經有些離不開?主角受了, 這不是個好預兆,畢竟離自己死遁跑路的?日子可不遠了。

小侯爺被這問句堵得冇說出話,便乾脆不答, 同時想自覺離這人遠些, 便下意識掙紮起來。

聞鈺雙臂收得愈緊, 穩穩抱著他?,低聲道?:“會牽扯傷口。”

洛千俞動作一頓。

這人,怎麼和烏爾勒說一樣的?話?

小侯爺反駁道?:“冇那麼嬌貴, 太醫都說我可以走動了。”

“都傷到哪兒了?”聞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

也不知怎麼, 他?自己都不感覺這傷有什麼,曆經那麼驚險的?一晚, 好歹命是保下了, 已是萬幸。他?要求不高,無論怎麼折騰,隻要能讓他?撐到原主的?劇情下線就好,隻是聞鈺這麼一問, 心中忽然生出股難受。

像個受傷的?小孩,終於遇到家長了一樣,竟忽然忍不住,想一股腦將這些日子受的?委屈訴諸而出,他?沉吟了半晌,才咬牙:“肩膀,被劍穿透了。”

“腿,手臂也是……不過隻是劃傷,但眼睛被他?們灑了金粉,已經好久看不見了。”

小侯爺忍了又忍,冇忍住:“我原來度數有2.0呢。”

聞鈺:“?”

“也不知道?這粉會不會損傷度數,損傷了也冇辦法,這裡又配不出眼鏡,剩下幾十年?我這小瞎子無依無靠,可怎麼活呢……”小侯爺將頭抵在?主角受懷中,先把自己心態聊崩了。

“就算少爺再也看不見,也不是孤身一人。”

聞鈺似是輕輕笑了聲,清冷的?聲音開?口,“屬下會成?為少爺的?眼睛。”

洛千俞微怔。

他?身體微僵,這才留意到兩人的?姿勢。

於是抬手推聞鈺的?胸膛,但人在?對方懷中,下盤還動彈不得,這力道?就虛浮得像小貓撓癢:“…放肆!…聞鈺……你先把我放下說話。”

聞鈺卻冇放過他?:“少爺還未回答屬下的?話。”

他?意識到主角受說的?是想他?的?那個問題。

“不曾不曾。”小侯爺想都不想,抿唇道?:“此處乃太子哥哥的?寢宮,小爺自幼在?這兒長大?,如今像回了自己家一樣,住得愜意的?很,哪有閒暇想你?”

明明是句尋常話,可小侯爺卻微微一頓,莫名感覺聞鈺的?氣壓有些不太對,尤其是提到太子哥哥這四個字時。

攬著他?腰的?手都愈緊了。

洛千俞心頭微跳,暗暗算了下太子去世?的?年?份,不知和聞鈺有冇有交集,這個該死的?萬人迷設定,不會先太子也是股票攻之一吧?

但小侯爺很快否決了這個猜測,畢竟年?份對不上。

值得一提的?是,先太子和聞鈺都改過名字。

太子哥哥本名“金玉”,後?更作“闕矜玉”,因為昔日有術士言“金”字與太子命理相沖,故改為“矜”字,相較於金字的?太過直白貴重,“矜玉”二字顯然更好聽,象征著矜持端方、溫潤如玉。

而聞鈺的?名字先前?亦帶“玉”字,自太子立儲後?,為了避諱,由先帝賜名,易“玉”為“鈺”。

巧合的?一點是,金玉連起來便是“鈺”。

原主當初在?鼓樓夜市對聞鈺一見鐘情,打聽到名字後?更是毫不猶豫將人搶入府中,不知道?是不是和這點有關,畢竟他?想到的?,原主也一定想到了。

而對於主角受來說,聖上賜名,何等殊榮?和先太子更應該冇什麼交集纔是。

可聞鈺的?敵意又是從何而來?

剛想開?口說些什麼,卻忽然覺得聞鈺動了,他?隱隱察覺,對方並?未翻窗回殿,反倒像是調轉了方向,要抱著他?往哪裡走去。

小侯爺一驚,下意識摟緊了聞鈺的?脖子,眼上的?白綾擋住了所有光線,看不見周遭境況,那股懸空似的?不踏實感愈發濃重,他?唇畔動了動,忍不住道?:“…去哪兒?”

聞鈺卻不回答。

他?聽到小狼的?聲音,聽到爪子踏過草叢,扒著聞鈺的?靴筒,奶叫聲跟在?他?們身後?,帶著絲焦急。

洛千俞心下更沉,他?熟稔東宮地形,此處是內殿後?窗,再往外走便是西側的抄手遊廊,幾步就能撞見巡邏的?禁軍侍衛,更彆提往來的宮人。

經過進士宴遇刺一事,宮中戒備更為森嚴,禁軍首領因失職捱了五十大板,至今仍趴在?床榻上動彈不得。

各如今宮牆內外,禁軍侍衛的身影比往日密集了數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宮門啟閉也卡得極嚴,鑰牌由專人看管,等閒人等休想靠近半步。

如此,可以說是連隻蒼蠅都飛不進來。

所以洛千俞纔會驚歎於聞鈺的?武功究竟到了什麼程度,怕不是不僅拘泥於書中前?三,已為天下第一人了。

而聞鈺此番冒著多?大?的?風險進來見他?,可想而知。

此刻要想不被髮現,明明該沿著後?窗退回內殿纔對,聞鈺這是要往哪兒去?

“聞鈺……等等,等一下,再走就會有人看到了,你要去哪兒?”他?喉間發緊,看不到聞鈺的?臉,便忍不住握住那人垂下的?髮絲,聲音有些顫,急道?:“私闖東宮可是死罪,你是不是瘋了?”

聞鈺忽道?:“小侯爺要叫人來抓我嗎?”

洛千俞:“……”

小世?子噎住,一時語塞。

隻是,他?默數著步數,心中估算著距離,再拐過前?麵那道?月亮門,就該遇到守夜的?宮人了。

除去聞鈺的?腳步聲,以及自己愈顯急促的?心跳,他?隱約已能聽見廊下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和低語,可聞鈺絲毫冇有停下的?念頭,好像是要來真的?。

洛千俞心下一急,慌忙開?了口。

“想!想!”小侯爺抿了下唇,顧不上旁的?,一連串的?想,隻好小聲求他?,“我想你的?,你放過我……”

聞鈺卻冇停下腳步,聲音聽不出情緒:“少爺隻是在?敷衍屬下,是不想讓屬下露麵的?違心之言。”

“不是,不是違心之言!”洛千俞簡直要被自家侍衛折磨瘋魔,垂下睫羽時,耳垂也紅透了,他?咬牙道?:“……雖然熟悉東宮,也有雲衫陪著,可這大?半個月依舊空落落的?,興許是因為你。”

聞鈺的?腳步一頓。

“因為冇有聞侍衛。”

第 72 章 冇有,給主角受下春藥。……

洛千俞的聲?音輕了下去。

“…我?是想你的。”那聲?音愈小, 抱著他?脖子?的手卻愈來愈緊,少年的聲?音就?在耳邊,挨著他?的耳垂都是燙的, 壓低聲?音道:“行了罷?彆再往前走了……他?們真的會抓你的。”

等了少頃, 直以為他?的貼身侍衛不會再吭聲?時,小侯爺聽到?聞鈺在他?耳邊的聲?音。

“嗯,屬下聽到?了。”

……

腳步調轉, 貼身侍衛似是轉身, 宮人的聲?音愈遠,終於是往他?們離開的後窗方向走去。

小侯爺不說話了。

懷裡的人安靜得很, 白綾下的眼睫垂著, 不知在想些什麼,隻有被?風吹起的髮絲偶爾掃過聞鈺的頸側,聞鈺稍稍側目, 摟緊了一些。

兩人進了內殿, 小狼則被?卡在窗下, 原地坐下,抬頭看?著窗沿。

它左右轉了幾?圈,嗚嚥著焦急叫了起來, 不一會兒, 一隻修長的手將它提了上去。

窗子?被?重新關上。

因為繫著白綾,行動不便, 隻好由著聞鈺為他?換了藥, 用的藥膏觸感有些熟悉,滑膩膩的,抹勻後又生出絲熱意。

“怎麼……”洛千俞警覺,側過腦袋, 猶豫道:“你用的…不會是我?當初送你的藥膏吧?”

聞鈺說是。

“你帶在身上了?”

“少爺所贈之?物?,屬下自然要隨身帶著。”聞鈺反問:“怎麼了?”

小侯爺未吭聲?,好在蒙著眼,對方看?不清自己的神色,默默把頭轉了過去,垂眸道:“……冇?什麼。”

剩下的話自然不能說出口,因為玉膏實?際上是樓銜所贈,隻是送錯了地方,好歹被?他?物?歸原主了。

依照原書設定,這玉膏不僅止痛化瘀,還可預先潤滑,是事前事後都可以用的,稱得上世間難得的好東西。

本就?是給你的……用多了,你以後怎麼辦?

說到?書中劇情,洛千俞心頭一緊。

再過一段時日,便到?他?的及冠禮了。

果然不出所料,皇帝給了恩典,在宮中為他?行冠禮,還請了位威望頗高的正賓主持,但讚者一般由近身內侍擔任,於是原主便毫不猶豫選了主角受聞鈺。

該來的終究是躲不過,小侯爺心裡歎了口氣,沉吟片刻,終是啟唇,攜了幾?分遲疑:“不日便是我?的及冠之?禮,聖上恩典,許在宮中操辦,我?求了恩典,想請你做我?的讚者,那日你願入宮嗎?”

聞鈺的動作?頓了頓,問:“少爺想讓我?陪著?”

小侯爺輕輕“嗯”了一聲?,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彆處,落在虛空一隅,道:“那日定要飲不少酒,我?酒量不佳,也不想一個人,叫你來,是替我?擋一擋。”

這明?晃晃相當於加班了,當初契約可冇?有這項,縱是主角受拒絕也無計可施,卻聽聞鈺啟唇:“好。”

.

翌日,侍從打開東宮寢殿的門時,床上唯剩小侯爺一人,還有趴在塌邊睡熟的小狼。

晌午,有宮人送來一封信,說是禮部儀製司蘇府家托人送來的。

小侯爺騰得一下坐起身,將那信接過,果然摸著厚厚一遝,不止一張,是最新一話的話本!

蘇鶴真是太高產了。

追他?更新的真是有福了。

可惜自己的白綾還不能拆,拆了也看?不真切,事關重大,又不能找宮人幫念,於是抓心撓肝地等了好幾?日,太醫剛放了話,洛千俞當晚便偷偷在被?窩裡看?了起來。

果然,小侯爺在原書中最重要的劇情來了。

他?迅速讀了一遍,大概意思便是——

「及冠禮那日,正賓賜酒時,小侯爺借謝禮之?機,讓聞鈺上前一同領賞,以護主有功為由,其實?早已提前將藥藏下好,餘光偷偷瞧著聞鈺喝下酒盞內的液體。

宴席喧鬨中無人察覺,聞鈺飲下後,在後續的拜謝環節會逐漸體力不支,小侯爺心下雀躍,立刻以“冠禮已畢,需回府祭祖”為由請辭,帶著醉酒不適的聞鈺乘馬車離宮。

馬車上,小侯爺看?著醉得發軟的美人心猿意馬,便想動手動腳起來了。

誰知這時,馬車忽然被?禁衛攔下。」

……

看?得正專注,雲衫在這時卻鑽進自己的被?窩。

小狼腦袋探進來,發呆了少頃,見少年不理他?,便舔小侯爺的臉頰。

洛千俞推開狼腦袋,心裡裝著事,也顧不上之?前給小狼立下的“不準舔人否則不準上床”的規矩,少年翻身躺下,隨手把小狼撈過來,悶聲?哀嚎道:“怎麼辦啊雲衫?——我?要給主角受下藥了。”

“聞鈺本就?是我?搶來的,當初他?寧死不從,好不容易纔簽下賣身契,現?在小侯爺竟不滿足於上下屬關係,還饞人家的身子?,對人家圖謀不軌……劇情怎麼來的這麼快?”

“好好追人家也就罷了,還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聞鈺那個烈性子?,怎麼可能善了?”

“我?不會真的要被藺京煙斷腿吧……”

幼狼聽不懂他?說話,肚皮貼著主人的臉,四隻爪子?攤在四周,也不掙紮,反而腦袋也趴了下來,伸了個懶腰。

小狼有點好擼,洛千俞心裡泛著愁雲,還是冇?忍住默默體驗了把吸毛絨絨的快樂,他?撓著小狼耳朵,接著,默默從懷中拿出那小藥匣。

先前丟了一顆,如今還剩下兩顆。

少年抬眸,透過燭火盯著那顆小小的藥粒,無聲?了半晌,才攥進手心裡。

.

及冠禮這日。

天光剛透亮,東宮這邊的壽星早早就起了,宮人們忙得熱火朝天,少年不情不願地起了,由著侍從對鏡幫理初服的衣襟。

算算日子?,竟大半個月又冇?見過聞鈺了。

如今早已摘了白綾,再也不用怕聞鈺趁火打劫,於是聽聞貼身侍衛到?了,這一次直接把人攆出內殿,不準服侍他?換衣服,在日頭下曬著,候著,半步都不準進來。

用過墊饑的點心,待到?日頭西斜,洛千俞才往文華殿去,廊下撞見朝臣,皆是拱手道賀,照例今日收到?道賀是要吃酒的。

宮人捧著托盤緊隨其後,杯盞交錯間,少年幾?杯酒下肚,耳後漸漸染了層薄紅。

應酬了半晌,他?瞅著空當湊到?聞鈺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咳聲?道:“方纔那位張大人,你瞧見了麼?前兩日剛被?他?家大娘子?撞破養著歌妓,鬨得不可開交,捱了頓好打,眼角青腫,連脂粉都遮不住呢。”

聞鈺唇角一動:“嗯,屬下看?到?了。”

少年頓了頓,又憤憤添道:“還有那位李大人,方纔還假模假樣與?我?敬酒,先前背地裡卻罵我?是浪蕩紈絝,說我?強搶你進府,連我?爹都一起編排!聽聞後來飲醉了酒,嘴裡冇?個把門的,竟敢議論陛下遲遲不納後宮之?事,被?陛下罰了五十大板,躺了兩個月,聽說現?在剛能下床,你看?他?走路那瘸樣。”

聞鈺始終靜靜聽著,目光卻落在少年微微晃悠的身形上,見他?腳下一個踉蹌,聞鈺長臂一伸便穩穩攬住少年的腰,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漫過來,低聲?道:“彆喝太多了。”

洛千俞正說得興起,忽而微怔。

“屬下在酒裡摻了些水,”聞鈺見他?眼底迷茫,聲?色依舊是慣常的清冷,卻藏了幾?分輕和,“隻是喝得太多,少爺依舊會醉。”

“……”

小侯爺一愣。

這才晃過神,難怪他?覺得今日酒量突飛猛進,喝了那麼多都冇?醉,還以為是酒量見長,原來是喝了假酒?

暮色四合,文華殿梁柱高聳,洛千俞立在殿中,望見龍椅空置,緊繃的肩背悄然鬆緩了些。

皇帝冇?來,總歸少了層無形的壓力。

早有內侍傳話,說陛下為他?尋了位極尊貴的正賓,負責加冠時為他?取字、訓誡,是整場冠禮最關鍵的角色,著大人物?究竟是誰?暗自揣度半晌,目光掃過階下肅立的人影,卻冇?看?出頭緒。

隻是,當那位傳說中德高望重的正賓終於出現?時,小侯爺瞳仁一縮,再也淡定不下來了。

竟是闕襲蘭。

那位年上美人攻怎麼來了!?

……

亂套了。

全都亂套了。

他?一個侯府世子?,竟能讓十七皇叔親自主持及冠禮?

仔細想來,他?父親和硯懷王本就?是至交,若是皇帝開口,加上這年輕皇叔的確德高望重,主賓之?位名副其實?,是冇?什麼拒絕的理由。

隻是這位皇叔上次在候府與?老侯爺對飲時,恰好那時下了榜,混亂之?間,男人好像看?到?他?的藥盒匣子?滾出來了,正落在他?的腳邊。

不知道對方會不會認出那是什麼。

比起麵對皇帝,這位心思難測的十七皇叔更讓他?壓力山大。

也就?在這時,司儀唱喏聲?起,洛千俞走到?殿中席前,正身而立,燭火映於初服上,襯得少年身姿愈發清秀挺拔。

待加緇布冠,聞鈺作?為讚者上前,奉冠於正賓案前,洛千俞俯身,察覺粗布冠冕輕落髮間,繫帶繞過耳後繫緊,帶著古飾厚重,正賓的聲?音沉穩響起,唸誦祝詞,勸勉他?從此克己守禮。

洛千俞喉間微緊,因著加皮弁冠,聞鈺為他?整理冠纓的動作?極輕,指尖擦過耳尖時,帶起一陣微麻的癢意。

最後便是加爵弁冠,待冠冕端正,讚者才緩緩退開,回到?位置。

藉著端酒謝正賓的動作?,洛千俞悄悄退到?角落。

正垂首時,小侯爺目光忍不住微微一瞥,望向那盞酒杯。

等禮時他?便捏著那粒藥,手心早已不禁滲出絲汗來。

待時機一到?,少年深吸了口氣,指尖顫抖著,飛快將藥粒彈入為聞鈺準備的那杯酒中,藥丸遇水便化,連一絲漣漪都冇?起,酒液依舊清透,瞧不出半分異狀。

那藥果然如那贈藥的公子?所說——

遇水即溶,無色無味。

禮畢,小侯爺定了定神,轉身想將那酒杯遞給聞鈺,修長指尖卻在觸到?聞鈺手指時,微微一顫。

聞鈺正望著他?,像是在無聲?詢問他?“怎麼了?”。

少年喉結微動,倏然停下。

……

之?後呢?

他?看?過蘇鶴寫?的話本,也在現?世看?過那本原著,劇情發展相當一致,聞鈺中了春藥,席間再也支撐不住,被?他?帶回侯府,誰知途中馬車竟被?人攔下。

而他?知道,那是皇帝派的人。

接著呢?

洛千俞垂下眼簾,默默攥緊手心。

他?比誰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而一切的起因,便是這杯摻了東西的酒。

而他?是親手把這杯酒遞給主角受的人。

不行。

他?是穿書者,是置身事外的旁觀者,他?可以無心無慾,順應書中要求完成劇情,也可以拋下這一切,冷眼旁觀,甚至等到?關鍵時刻就?能死遁跑路,徹底脫身,但無論如何……

他?不能是讓聞鈺墜入深淵的人。

小侯爺抿緊唇畔,忽然輕輕笑了。

去他?孃的不可抗力。

老子?不乾了。

小侯爺挪開視線,握著酒杯的手順勢垂下,剛欲脫力倒掉,忽然,一隻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下意識抬眼。

竟是闕襲蘭。

第 73 章 冇有,給主角受下春藥。……

少?年神色一怔, 抬眼與闕襲蘭目光相觸,那雙眸子褪去平日的淡漠疏離,隻餘下無邊冷意?, 令人膽寒。

洛千俞隻覺手腕被攥得生疼。

那力道攜著?壓迫感, 讓他心頭微沉,同時升騰出一絲不好的預感。

果然,下一刻, 闕襲蘭清冷的聲音響起:“洛千俞。”

“你做了什麼?”

……

小侯爺心頭一跳。

難道這閻王發?現了?

不會運氣這麼背吧……心頭正?暗自揣測, 而那位昔日宮變與洛老侯爺一同突圍救駕的大功臣,百姓口中相傳麵如?冠玉、勇冠三?軍的硯懷王, 此刻眸色冰冷, 絲毫不給小侯爺喘息:“你自己說,這杯酒裡麵加了什麼?”

他竟真的發?現了!

怎麼辦。

怎麼辦?

這種情況,他要如?何脫身?

坦白?說自己臨時改了主意?, 不願下藥, 已是懸崖勒馬回頭是岸?這狗皇叔會相信嗎?

必不可能。

嘴硬?古代太醫能驗毒, 不知道能不能驗出春.藥那種東西……咬死不承認便是?

不行,萬一這狗皇叔再讓他當場喝下去怎麼辦。

裝暈?更不成,在闕襲蘭這種大能麵前?, 耍賴是冇用的, 鬨大了,這狗皇叔說不定?真會奏請聖上將他收監審訊……

腦海轉過無數念頭, 竟冇有一個求生之?法, 甚至不等自己改變主意?,事態竟已在轉瞬之?間發?展到最失控的局麵。

饒是他這種腦子轉得快,素來點子多的,此刻都冇了法子, 看來今日當真是死局。

小侯爺睫羽微顫,未做沉吟,脫口而出:“世叔怎麼知道這杯酒裡摻了水?”

闕襲蘭一怔。

“今乃小侄及冠之?日,宴上賓客滿堂,實在推脫不得,隻是小侄酒量淺,幾杯下肚便有些發?暈,怕失了禮數怠慢,才悄悄讓近侍在酒裡摻了些清水。”

少?年微微垂眸,語氣裡甚至帶了點恰到好處的窘迫,像是被長?輩撞破了小伎倆的晚輩:“原想矇混過關,冇成想竟被世叔看了出來,是小侄考慮不周,還請世叔莫要見怪。”

“……”

闕襲蘭盯著?他,微微皺眉,半晌冇說話。

洛千俞聽到自己的心跳,周遭氣息仿若凝滯,連遠處宴飲的喧鬨都淡了下去,隻剩下兩人無聲對峙。

“是麼?”終於,闕襲蘭開了口,他眸中寒潭未動?,語氣也像結了冰,“那你自己喝下去。”

……

果然!

怎麼答都繞不開這杯酒,死局就是死局,闕襲蘭今日就冇打算放過他。

這春.藥據說珍罕異常,後勁更是霸道,連聞鈺那般定?力都撐不到回府,若真飲下,闕襲蘭何等眼力,豈會瞧不出端倪?這與自投羅網又有何異?

況且那位陳世子還說過,用了這藥的人,一夜荒唐後,竟能將前?夜之?事忘得乾淨,屆時他縱是再想辯,怕自己都無從說起。

眼下的情況無論?如?何都對自己極為不利。

就因他破壞了劇情,給主角受的春.藥冇下成,所以本該屬於聞鈺的劇情,這麼快就落到了自己頭上?

小侯爺心中懊惱。

“……”

恐怕此刻隻有喝了,才能不被聞鈺懷疑。

可最關鍵的是,喝下之?後,這藥性?該如?何解?

手腕還被死死鉗製著?,闕襲蘭的目光如?化實形,牢牢鎖著?他,半分退路都不給。

小侯爺遲疑頃刻,指尖一收,緩緩挪動?酒杯。

就在這時,一道人影不知何時竟闖了進來。

那人發?髻散亂,衣衫微敞,全然無視殿內肅穆莊嚴,隻餘滿眼天真的瘋癲,她腳步踉蹌,一路撞開攔阻的侍從,直直朝著?這邊撲來。

周遭的人驚呼未定?,小侯爺已覺一股蠻力撞在肩頭。

他本就被闕襲蘭攥著?腕子,身子不穩,手中那杯摻了春.藥的酒盞頓時失了準頭,“嘩啦”一聲尚未落地,裡頭的酒液已傾斜而出!

不偏不倚,正?潑了闕襲蘭一臉。

洛千俞:“……”

酒水順著?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頜滑落,浸濕了鬢角的發?絲,連那身一絲不苟的玉色錦袍前?襟都洇開一片深色。

時間仿若在這一刻凝固。

洛千俞輕輕吸了口氣,抽回被鬆開的手腕,同時咻的一下,把酒杯也藏到了身後。

抬眼時,便瞥見闕襲蘭臉上未及拭去的酒珠,那雙眸子裡的冷意?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斂過一瞬,旋即,更深沉的霜寒翻湧而上,比先?前?更甚,幾乎要將人生吞活剝。

小侯爺默默往後撤了一步,躲到聞鈺身後。

聞鈺不動聲色地側過身,擋在少?年身前?。

趁著?殿內混亂,長?公主撿起個空了小半的酒杯,自己先?湊到杯沿抿了一小口,隨即被那股辛辣嗆得直皺眉,連連咂嘴:“難喝,好難喝……”說著?還抬手在嘴邊扇了扇,舌頭都吐了出來。

渾似冇瞧見眼前劍拔弩張的氣氛似的,長?公主忽然自顧自拍著?手笑起來,聲音清而亮:“皇嫂及冠啦,我也要敬酒!”

折騰完自己,又忽然不由分說便將酒杯遞到小侯爺唇畔,輕輕一斜,讓少?年就著?自己的杯子喝下去,一邊敬一邊小聲唸叨:“皇叔不講理,自己不喝,逼著?皇嫂喝,我是講理的,皇嫂一起喝…”

……

這是明晃晃的解圍了。

在場之?人,唯有他和聞鈺知道長?公主是裝瘋,殿下突然來這麼一遭,殿內之?人難免不解其意?。

小侯爺心跳飛快,方?才情況危機,他若是真的喝下那杯酒,引人注意?在所難免,隻要自己稍微有點異狀,都是他對美人侍衛圖謀不軌的證據。

而如?今這唯一的罪證,竟全潑在了硯懷王的臉上。

小侯爺覬覦貼身侍衛的嫌疑,本該在今夜過後,傳遍整個京城,眼下卻被長?公主悄然無息被抹去了。

長?公主特意?替他弄灑那杯摻了藥的證據,親自賜酒時,又怕他疑酒有毒,竟先?自飲了一口……小侯爺掩下心中詫異,垂眸謝恩,猝不及防,辛辣的液體灌進喉嚨,被嗆得小聲咳嗽起來。

長?公主殿下……

為什麼幫他解圍?

當初前?往東宮取字帖那晚,他並?冇答應殿下所提的婚約,本以為會被記恨,為何長?公主如?今又幫了自己,挽回了自己斷袖的名聲?

待長?公主被帶走?後,及冠禮的喧鬨終於落定?,賓客漸散,殿內隻剩下零星收拾的侍從。

洛千俞伸了個懶腰,鬆了鬆緊繃的肩膀,怕聞鈺問起方?才之?事,便岔開話題將人支走?,道:“我等等便回去,你去西華殿讓車伕先?等著?,我想把吉服換下,勒得骨頭都疼。”

聞鈺頷首應下,好在,並?未多問方?才之?事。

洛千俞則由一個小太監引著?,往東宮偏殿的方?向去,那身繡著?紅樣?的吉服層層疊疊,腰帶袖口都束得嚴實,走?了冇幾步,他便覺渾身不自在,連呼吸都滯澀了幾分。

他鬆了鬆襟口,卻也冇緩解多少?。

走?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洛千俞忽然覺得腳下有些發?飄,像是踩在棉花上,身形微微晃了晃。

他皺了皺眉,下意?識放慢了腳步。

身旁引路的小太監眼尖,連忙停下道:“小侯爺,您慢著?些,奴才扶您吧?”

洛千俞此刻冇餘力推辭,含糊“嗯”了一聲,任由那小太監扶著?自己的胳膊。

有人扶著?,總該好走?了些,誰知這虛浮感不僅冇消,反倒像生了根似的往四肢蔓延,頸窩處忽然泛起一陣潮熱,熱意?順著?脖頸往上爬,很?快便燒到了臉頰。

連耳根都燙了起來。

昏沉間,本想抬手想揉額角,卻發?現這個動?作都有些遲澀。

“小洛大人,您這是今日酒喝多了吧?”小太監察覺他臉色泛紅,腳步愈發?虛浮,問道,“奴才待會兒備碗醒酒湯來?”

洛千俞閉了閉眼,腦海裡嗡嗡作響。

的確,先?前?宴席上雖多是摻了水的酒,可架不住喝得多,後來長?公主那杯又格外烈些,想必是真醉了,少?年啞著?嗓子應道:“……嗯,好。”

兩人正?慢慢往前?挪,迎麵忽然撞上來一個小太監,腳步匆匆,像是冇看路。

洛千俞本就站不穩,被這一撞頓時踉蹌了一下,險些從攙扶中脫開。

“哎喲!”扶著?他的小太監連忙將人穩住,轉頭便嗬斥那冒失的同僚:“怎不看著?路,笨手笨腳的!仔細衝撞了小侯爺!”

眼見有了幫手,便對那人道,“你來得正?好,先?扶著?小洛大人,輕著?點,我去取碗醒酒湯,你直接把大人送到東宮去,快著?些!”

“是,是。”那被嗬斥的小太監連忙應下,過來將少?年攙住。

之?後的一段路,洛千俞隻覺腦袋裡像塞了團滾燙的棉絮,昏沉得厲害。

渾身的燥熱如?潮一波波湧上來,骨頭縫裡都透著?難耐的癢意?,讓他忍不住低低輕喘了幾息,意?識在清醒與混沌的邊緣反覆拉扯。

越走?,感覺身邊愈發?清淨,人影見少?。

旁邊的小太監並?不說話,隻是穩穩扶著?他,為他引路。

身體被人半扶半攙著?,終於穿過一道門,進了寢殿,腳步虛浮地邁過門檻,鼻尖忽然闖入一縷陌生的香氣。不似聞鈺身上身上的味道,而是帶著?脂粉氣的閨閣香,甜軟得有些發?膩。

小侯爺眼皮重得掀不開,隻模糊感覺到自己被安置在一片柔軟之?上,許是床榻。

“唔……”他無意?識地哼唧了一聲,熱意?燒得他指尖發?顫。

少?年意?識像被濃霧裹住,昏沉得厲害,渾身的燥熱愈演愈烈,像是有團火在骨頭縫兒裡燒,讓他忍不住低喘,每動?一下都覺得脫力。

這時,耳邊隱隱綽綽傳來對話,聽不真切。

……

“有旁人瞧見嗎?”

“不曾,一路過來幾乎冇撞見人。”

“那便甚好。”

“殿下放心,陛下今夜與軍機大臣議事,抽調了不少?人手,冇人留意?咱們玥晴宮這邊。”

“如?此看來,這藥竟是真的。當初從他身上偷了一顆,冇成想竟在今日派上用場。”

“殿下,您若現在反悔,奴婢將小侯爺送回東宮,還來得及補救。”

“…棋已落子,絕不反悔。”

……

身側有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長?公主已褪了外氅,隻著?一件素色裡衣,她站在榻邊,目光落在洛千俞臉上,從泛著?紅潮的鼻尖,滑到汗濕的頸窩,就這樣?靜靜看了半晌,眸色沉沉。

“你發?什麼愣?換衣裳呀。”她忽然轉頭,看向一旁的小太監,聲音裡帶著?急。

那小太監本是男子裝束,聞言一愣,遲疑道:“可小洛大人在……”

“這個時候,還顧什麼男女大防?”長?公主壓低了聲,手也忍不住在顫,語氣催促,“他已是昏昏沉沉,誰也認不出,連動?根手指的力氣都冇了,快換!”

小太監咬了咬牙,應了聲“是”,他飛快地褪去身上的太監服飾,露出底下早已備好的宮女裙裝,不過片刻,便成了個模樣?清秀的小宮女。

“殿下。”更衣畢的宮女麵色凝重,她半跪於繡榻前?,看向長?公主,嗓音發?澀,“行至此處,已是斷槳絕纜,怕是再無回頭之?路,今夜一過,這宮闈內外……必定?天翻地覆。”

長?公主抿緊唇畔,忽然握住她的手,指尖冰涼發?顫,因用力泛白,輕聲道:“他什麼都知道了。”

“皇帝已經覺察我是裝瘋賣傻。”

宮女瞳仁一緊,臉色唰得泛白。

“今夜若成了,我們或許尚有一線生機,飛出牢籠,掙出這四方?宮牆去。”

“若是敗了……”長?公主頓了頓,目光掠過窗外無邊宮闕,涼聲道,“咱們這輩子便隻能困死在朱牆裡,皇帝一日在位,你我便一日頭顱懸頸,何時身首異處,不過是他一念之?間!”

她緩緩抬眸,眼底似火暗燒:“是生是死,是去是留,皆係今夜。”

她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成敗在此一舉。”

她俯身,緩緩撥開小侯爺的領口。

吉服的繫帶被解開,連同裡麵的裡衣一起敞開來,露出一片雪白的皮肉,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她一路將衣料解鬆到腰際,才停了手。

接著?,她抬手抓亂了自己的發?髻,又將裡衣的領口扯得歪斜,露出肩頭,故意?弄出幾分狼狽之?態,彷彿剛經曆過掙紮。

做完這一切,她靠近榻邊,目光望向那宮女:“還記得該怎麼說嗎?”

宮女點點頭,聲音細若蚊蚋:“奴婢記得。”

“出去後就喊,”長?公主深吸口氣,一字一頓,“喊小侯爺醉酒非禮長?公主殿下,擅闖內廷,如?今就在玥晴宮暖閣!逢人便喊,聽到冇有?”

宮女攥緊了手心,使勁點點頭:“是。”

她站起身,目光落在榻上人事不醒的少?年身上,麵露猶豫,腳步遲遲未動?。

長?公主看向宮女,“愣著?做什麼?快去啊!”

宮女渾身一震,像是被驚醒,猛地轉身往外跑去。

一出暖閣,初秋的冷意?也緩緩襲來。

不過少?頃,已浸得四肢冰涼。

風聲刮過耳畔,心跳快得要衝出嗓子眼,宮女腳步飛快,聽見自己倉促慌忙的腳步聲,她咬緊牙關,一遍遍告訴自己:為了長?公主,一定?要成。

為了她自己的命。

一定?要成!!

跑到殿門口,她閉緊眼睛,深吸一口氣,張口便喊出那句早刻在心中,編排好的話——

“來人啊!”

“來人啊,小侯爺擅闖玥晴宮,醉酒非禮長?公……!”

砰!

額頭忽然撞上一個堅實的胸膛,她被撞得踉蹌著?摔倒在地,疼得皺眉。

抬頭的瞬間,宮女看清來人後,麵色驟變。

“陛、陛下!”

男人垂眸看著?她,紅瞳在廊下月色裡泛著?冷光,冇說一個字,卻像閻王修羅臨世,嚇得人魂飛魄散。

她癱坐著?後退兩步,驚恐的喉嚨再也發?不出聲音。

“……”

皇帝伸手,一把攥住她的後頸衣領,將人拎起來。

宮女腿軟得站不住,被一路拖著?往裡走?,鞋履在地上拖出聲響。

腳步聲由遠及近,踏入殿內時已清晰可聞,長?公主抬眸望去,卻見皇帝提溜著?人,徑直踏入暖閣。

她渾身劇震,霎時麵如?死灰,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唇瓣止不住地哆嗦起來。

“…皇兄。”

被拖拽的宮女早已嚇得魂不附體,癱在地上慟哭,眼淚混涕糊了滿臉,顫聲道:“殿下……”

皇帝目光直落在床榻上的小侯爺身上,複又掃向他身側衣冠不整的長?公主,唇邊勾起一抹冷笑,聲氣冷得駭人:“妹妹當真養了條好狗。”

“朕以為妹妹失了心智,膽小如?鼷。”

“竟是朕輕看了長?公主。”

他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眸中冷意?幾乎將人生噬:“如?今,連朕的人都敢碰了。”

第 74 章 冇有,皇帝與貼身侍衛的……

長公主握緊掌心, 指尖幾?乎要掐進肉裡,脊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忍著恐懼,強壓下喉頭戰栗, 嘴硬道:“皇兄, 小侯爺飲醉了酒,竟不知廉恥地闖進玥晴宮,我……”

話音未落, 皇帝卻已一步一步走來。

聲音彷彿敲在人心尖上?, 待走到榻邊,長公主已忍不住低下頭, 顯然已膽懼到極點。

皇帝垂眼, 目光落在小侯爺敞開的領口處,那鬆垮的衣襟下露出?一片晃眼的肌膚,頸處之?下泛著粉意。

“渾身軟成這樣, ”帝王的聲音不高, 卻帶著徹骨的寒意, “還能對妹妹行輕薄之?事。”

長公主喉間一緊,下意識嚥了口唾沫,牙齒不受控製地輕輕打顫, 她強撐著辯解:“皇兄, 是真?的……他因父皇先前的指婚記掛在心,近來又蒙陛下常召入宮, 頻頻見到臣妹, 便早已對臣妹心生歹念……”

那話音戛然而止。

皇帝臉上?冇?什麼明顯的怒容,表情卻莫名可怕。

長公主臉色一白,噤了聲。

那是一種比暴怒更令人膽寒的神色,彷彿在看?一個將死之?人。

忽然, 皇帝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裡聽不出?半分暖意:“父皇的指婚連朕都忘了,妹妹倒是記得清清楚楚。”

長公主臉色唰地褪儘血色,抬起眼來。

皇帝垂眸瞥向她:“每次藉著由?頭貿然出?現在他麵前,裝瘋賣傻糾纏不休的是你,妹妹倒是說說,怎麼就成了他對你心生歹念?”

“不是的,不是我!”長公主使?勁搖頭,淚水終於繃不住滾落臉頰,混著臉上?的脂粉,顯得狼狽不堪,“皇兄若不信,玥晴宮偏殿還收著小侯爺在西漠送行宴時脫下的常服!早在那時,他就對臣妹……”

她猛地頓住,眼睜睜看?著帝王勾起指節從小侯爺的下頜滑下,輕輕劃過脖頸,掠過胸膛。

那雪白的皮肉上?還留著淺淺的紅痕,顯然是被撥下裡衣時留下的痕跡。

榻上?的小侯爺無意識一顫,像是想躲開,卻癱軟到動彈不得,最終,那指尖停留在了小腹處。

長公主的心跳驟然漏了一瞬,隻聽皇帝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平靜得可怕:“你對他用了什麼?”

長公主臉色發青,聲色藏著不可察覺的慌亂,否認:“臣妹什麼都冇?做!是他自己不勝酒力,輕薄臣妹不成,反而自己暈了過去……”

聖上?眉宇微挑,語氣聽不出?喜怒:“是嗎?”

動作頓了頓,目光直直看?向長公主:“他是如何?輕薄你的?”

長公主被這眼神看?得心頭一緊,嘴唇霎時褪儘血色,一時語塞,說不出?話來。

皇帝周身散發出?極盛的壓迫之?感,目色沉沉地望著她,聲音攜上?幾?分催促:“說啊。”

“不說,皇兄怎麼替你做主。”

長公主慌忙移開視線,沉默了好半晌,纔像是鼓足了勇氣後,聲音哆哆嗦嗦地說:“他扒開臣妹的衣服,想、親……親臣妹的脖子,臣妹掙紮得厲害,他便想咬……手也?亂摸,最後體力不支,才……”

空氣彷彿凝滯了一般。

沉默在殿內蔓延開來。

下一瞬,皇帝竟當著長公主的麵,緩緩俯下身,停在洛千俞的下頜邊。

男人忽然垂眸,毫無預兆地照著他雪白透著泛紅的頸側咬了下去。

“唔……!”

小侯爺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陌生而滾燙的氣息籠罩在頸側,讓他忍不住掙紮起來,抬手去推身上?的男人,卻使?不上?力氣,絲毫冇?能推動肩膀,男人的唇齒卻始終不鬆,牢牢鎖在那裡,始終不曾離開。

混沌的意識因這突如其來的外力而驚得一顫,可身子癱軟,陌生的觸感帶著灼人的熱度,敏感的脖頸被這樣對待,過了一會兒,生理性?的淚水便不受控製地滑了下來。

長公主眼中儘是詫異驚恐。

她下意識地後挪了半步,竟忘了出?聲。

唇離開時,一道銀絲若有似無地牽在皇帝唇畔與?小侯爺雪色的頸側之?間,在空氣中輕輕晃了晃,才緩緩斷開,消散無蹤。

此刻,小洛大人頸側已然留下牙印,泛紅得厲害,在細膩的皮肉上?格外刺目。

這個瘋子……!

接著,皇帝起身,一把將小侯爺打橫抱起。

繡塌上?隻剩臉色青白,滿眼驚恐的長公主。

皇帝側眼看?向她,忽而意味不明輕笑一聲,聲色慵散,“好妹妹,這樣才叫輕薄。”

.

暖閣內的炭火明滅,映在皇帝身側,褶廓忽明忽暗,最後一齊隱匿於夜色。

他看?向懷中昏沉不醒的少年,素日恣肆明媚的眉眼此刻輕蹙著,烏髮垂落而下,唇澀泛紅,睫羽不住地顫。

抓住他胸前衣襟的手緊了一緊,轉瞬又因脫力,而緩緩鬆開。

皇帝冇?說話。

原本穿在身上?那件紫貂絨的外氅,寬大衣襬掃過膝頭之?下,攜著淡淡龍涎香,不知何?時裹住了少年單薄的身子,連腳尖也?被掩住,外氅上?還留著帝王的體溫,將寒意隔絕在外。

腳步踏出?暖閣,守在玥晴宮外的王公公聞聲側身,剛要躬身回話,抬眼看?清來人時,喉間的話猛地卡住。

他活了大半輩子,從未見過聖上?這般姿態……九五之?尊懷抱著一個臣子。

眉眼間是他從未見過的沉凝,連走路的步子都有意放輕,似怕驚擾了懷中之?人。

王公公瞳仁一緊,臉上?震驚之?色幾?乎要掩不住,慌忙低下頭去,額角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身後幾?名禁衛見狀,也?不敢多問,隻得快步跟上?。

王公公定了定神,快步跟到皇帝身側,聲音壓得極低,試探問:“陛下,小洛大人這是……怎麼了?”

見帝王未理他,連頭都冇?回一下。

王公公心頭髮緊,又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再?問:“可要奴才這就去喚太醫來?”

下一刻,看?到皇上?表情,他很快便噤了聲,頭頂冒汗。

“不。”

皇帝的聲音這一次隔了很久,纔在寂靜中響起,低沉得像從胸腔中滾出?來,隻說了幾?個字:“擺駕養心殿。”

“……是、是。”

王公公連忙應下,他看?著皇帝懷中那截露在大氅外的、雪白的手腕,忽然心下瞭然,明白了什麼。

眼神一凜,但很快斂下心神,也?冇?高聲吩咐。

他飛快拽過身後最機靈的一個小太監,壓低了聲音,語氣急促:“去!趕緊去前頭清場!吩咐各宮當值的,陛下儀仗經過,閒雜人等一律迴避,半個人影都不許露出?來!快去!”

小太監茫然點點頭,不敢耽擱,連忙應聲跑了出?去。

王公公望著皇帝抱著人遠去的背影,眼皮直跳,快步跟了上?去。

.

暖輦軲轆碾過平坦石路,周遭的宮燈已漸次稠密,將車影拉長。

暖輦行至長道,離養心殿已不過半盞茶的路程,卻偏生靜得連蟲鳴都聽不到,隻餘下暖輦碾過石路的聲響。

空曠的長道裡悠悠盪開,又被沉夜吞冇?。

忽然,“吱呀”一聲悶響。

輦子猛地停了。

“籲——”

隨著禦馬一聲驚嘶,暖輦頓住的同時,車軸也?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王公公一個趔趄,扶輦的手頓在半空,正?不明所以,探過頭去,輦前竟攔著一道身影。

他踉蹌著,心中一驚,指著那人尖聲怒斥:“大膽!哪來的不要命的,竟敢衝撞聖駕!”

他定睛一瞧,待看?清那人不是宮內之?人打扮後,王公公神色一凜,魂都近乎嚇飛,“你是何?人!是如何?進宮的?可知這是內廷禁地?擅闖已是滅門的罪過,敢衝撞聖駕,你有幾?顆腦袋夠砍!”

那人卻紋絲不動,單膝點地,黑色束袍拂過磚地:“小人聞鈺,乃洛小侯爺貼身近侍。”

他又道:“並?非擅闖,亦無意驚擾聖駕,小人有要事求見。”

說著,那人抬手自懷中取出?一枚白令玉牌,高舉過頂:“此乃小侯爺所贈玉牌,持此牌者?,如見先太子親臨,出?入宮闈無阻。”

“…聞鈺。”暖輦內傳來皇帝的聲音,掀開輦簾,平淡卻帶著壓迫的冷意:“真?是久仰大名啊。”

聞鈺垂眸,冇?說話。

“他竟連這個都給了你。”帝王的視線落在那枚玉牌上?,意味不明,“那可是他最寶貝的太子哥哥,留給他的東西。”

皇帝漫不經心道:“你所謂的要事,是什麼?”

聞鈺道:“接小洛大人回府。”

“放肆!”王公公斥道:“接人就接人,竟敢攔下聖駕,你有幾?個腦袋?不想活了!”

聞鈺抬眸,目光穿透車簾縫隙,直直望向內裡。

聞鈺神色清冷,卻近乎執拗:“小侯爺可在陛下的暖輦之?中?”

“好大的膽子。”皇帝低笑一聲,笑聲裡聽不出?情緒,“要人要到朕頭上?了。”

話音落,暖輦的簾幕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掀開。

這時,皇帝從暖輦走出?,懷裡抱著一個人。

一襲深色外氅將小侯爺裹得嚴實,依稀辨得少年的輪廓,唯餘一小截耳畔露在外麵,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在燈火下格外顯目。

聞鈺瞳孔驟然一緊。

手心隨之?捏緊了。

“他得了朕的恩準,今日留宿養心殿。”皇帝垂眸看?他,聲音冷若結冰,冇?了半分溫度,“你可以回去了。”

聞鈺卻未動分毫,膝頭抵著地麵,脊梁挺得筆直,啟唇問道:“小人鬥膽,敢問陛下,小侯爺今夜及冠禮後形色如常,為何?此刻昏迷不醒,麵色潮紅?”

……

周遭的風彷彿瞬間凝固,連帶著空氣都滯澀了幾?分。

“你是在質問朕?”皇帝冷冷道。

身後的小太監們望著這一幕,嚇得大氣不敢出?,連呼吸都似息停了一般。

聞鈺啟唇:“小人不敢。”

“隻是我家少爺素來康健,此刻卻神識昏沉,潮熱難醒,若真?染了急恙,理應由?小人即刻帶回侯府好生醫治,免得衝撞聖體安康,才乃萬死難辭之?罪。”

皇帝靜默良久,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赤瞳裡冷意翻湧,“聞鈺。”

“洛千俞能給你玉牌,朕便能收回去。”皇帝眸中漠然道:“先太子薨逝多年,小侯爺憑這玉牌出?入宮禁,暢行無阻,靠的也?是朕的默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

“你觸了這麼多死罪,每一條,都夠誅九族的。”

皇帝目光落在懷中人身上?,“你現在還能活著說話,全看?在朕懷裡這個人的麵子上?。”

“朕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那貼身侍衛卻冇?動。

指腹壓上?腰間的玉靈劍柄,聞鈺清冷的聲音道:“小人奉命,接小侯爺回府。”

“人未到,斷無回去的道理。”

……

王公公瞥見那抹露鋒的劍鞘,嚇得身形一震,“他、他身上?有劍!”

“帶劍入宮,是行刺!是謀逆大罪!”王公公聲音發顫,抬手指著聞鈺,“快!拿下這個刺客!”

“鏘啷”幾?聲,身後禁軍紛紛拔劍出?鞘,宮燈映下,將周遭照得一片森然。

劍拔弩張之?際,聞鈺卻緩緩抬眸,那雙清冷的眸子掃過圍上?來的禁軍,玉靈劍雖未出?鞘,周身卻已騰起凜冽的殺氣,劍刃仿若脫出?鞘身,直逼而來。

“陛下,”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您身邊的禦前侍衛、錦衣衛,便是儘數齊上?,也?絕非小人對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皇帝懷中的少年身上?,語氣清冷平靜得近乎可怕:“甚至不等他們拔出?劍,小人的劍,便已取得陛下項上?人頭。”

“什麼?”

“……你、你竟敢說出?這等謀逆之?言!”王公公驚得渾身一震,指著聞鈺的手微微打顫。

皇帝神色卻未有變化,隻垂首看?著單膝點地的人,“你竟能為他做到這種地步。”

“朕記得,你當初是被強行掠入侯府,簽的是死契,怎的,如今倒是改了想法?”

帝王的聲音一字一句,異常清晰:

“聞鈺,你對你的主子,有不軌之?心嗎?”

……

聞鈺冇?說話。

宮廊風聲漫過,襯得這片刻的沉寂格外漫長。

聞鈺抬首,與?那雙深不見底的赤瞳對峙。

他低眉,視線落在按在玉靈劍上?的手,聲音沉如墜石,緩緩道:“昔日入府雖非本願,可一日為他麾下,他便是我刀山火海,拚儘一切也?要護著的小侯爺。”

“縱是賠上?這條命,也?斷不容旁人傷他分毫。”

這話擲地有聲,仿若孤注一擲般決絕。

在場皆寂。

皇帝抱著人的手臂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些,懷中少年似是被這股力道驚擾,極小幅度地動了一下。

帝王垂眸看?了眼懷中人,再?抬眼時,眼底的冷意已濃得褪不儘,卻偏生勾了勾唇角,“若朕今日,要寵幸你的少爺呢?”

“你待如何??”

聞鈺臉色果真?一變。

“陛下若為一時之?歡,壞了君臣之?禮、亂了人倫綱常,不僅會淪為天下人議論?的話柄,更會讓小侯爺今後仕途艱難,再?無立足之?地。”

旋即,聞鈺抬眸直視龍顏,字字如冰落刃:“更重要的是,小侯爺性?子要強,最受不得蒙羞折辱,若醒來知曉今夜之?事,必會羞憤難消,生不如死。”

“可小人想讓他無憂無慮地活著。”

“如若有人想趁人之?危……”

他頓了頓,視線掃過皇帝懷中的少年,低聲道:“哪怕這個人是天子聖上?,九五之?尊。”

聞鈺握緊劍柄,一字一句:

“便是弑君,也?未嘗不可。”

第 75 章 冇有,“要去找你的太子……

小侯爺意識如浮月沉入湖底, 忽而被一股無?形力道托著,勉強浮出混沌水麵。

眼皮重得掀不開,隱約間, 耳邊卻有細微響動鑽進來, 如蠶噬桑葉,模糊又擾人。

他費力想辨清,那聲音忽遠忽近, 最後竟凝成了聞鈺的聲音, 低緩得仿若說什?麼尋常事:

“…便是弑君,未嘗不可。”

話音落地的刹那, 周遭似乎皆倒吸口?冷氣。

竟然還有王公公的聲音, 那死太監平日?裡?說話便是陰冷長調,還從未聽到他驚異中帶著慌亂的語調:“你?、你?瘋了!反了,反了……!”

甚至能想象出王公公那張臉, 此刻該是如何?血色儘褪。

恍惚間, 他聽到皇帝的聲音, 隻有兩個字:

“拿下。”

是皇帝。

那聲音毫無?預兆響起,卻聽不出絲毫波瀾,太過?殘酷, 帶著陰狠的冷意。

小侯爺迷濛間, 意識卻好似被這聲音鈍刺了一下,混沌中陡然清明瞭幾分。

明明身體還癱軟著, 心頭卻莫名一緊。

胸腔裡?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 窒息般的壓抑,又似喘不過?氣的急迫,鋪天蓋地朝他襲來。

不行……

他說不清是在急什?麼,隻覺得有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 正順著指縫飛快流逝,再慢一步,就要?徹底化作雲煙,連痕跡都留不下。

視野徹底沉入黑暗前,他隻得憑著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本能,猛地抬起手。

指尖觸到一片微涼的衣料,帶著陌生的龍涎香,他幾乎是立刻蜷起手指,抓住了那截衣袖。

自己的眉梢似乎蹙著,額角是沁出的細汗,卻越攥越緊,輕聲唸了句什?麼。

那人似乎一怔。

不久,喧囂散儘,四周安靜下來。

他的手也慢慢鬆開。

……

洛千俞的眼皮動了動,終於掀開一條縫。

再度睜眼時,入目是晃動的錦帳。

夜色傾泄,他試著動了動,才發現自己竟是半躺著身子,坐在一個人的懷裡?。

對方的手臂穩穩攬住他腰,鼻尖縈繞著淡淡的寒蘭香氣,車廂晃動,身下如堅穩墊被,將一切顛簸隔絕在外。

奇怪的是,身上卻難受得緊,像揣著一團火,從臟腑一路燒到四肢百骸,連呼吸都帶著灼人的熱氣,緩緩湧向下腹。

他好像在對方頸窩裡?,自己身上披著件外袍,隻露出腦袋,被籠罩其中,那人氣息清冽好聞,他忍不住往額前那片微涼的地方蹭了蹭。

鼻尖恰好埋進對方的頸窩,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涼,瞬間漫入呼吸,竟奇異地壓下了幾分燥意。

腰處攬著自己的手心一緊。

對方的呼吸似乎滯了滯。

小侯爺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卻忽然觸到一片冰涼的物?件,似是一處冷玉,像是久旱逢甘霖,他不禁蜷起手指,將那東西握在了掌心。

涼意順著指腹蔓延開,熨帖了掌心的燥熱,他下意識地摩挲著,指腹拂過?玉麵,觸到些凹凸不平的刻痕,是字。

這觸感太過?熟悉,玉牌一樣,一股熟悉的觸感湧上心頭,小侯爺睫毛顫了顫,下意識喉頭一緊,呢喃道:“太子哥哥……”

很快,卻感受到周身冷意。

像是被潑了一襲涼霧,小侯爺打了個寒噤,混沌的意識瞬間清醒了大?半。

洛千俞緩緩睜開眼睛。

他對上了一雙淺淡的眼眸。

“聞鈺?”

眼前對上一張美人麵龐,眉眼淺淡,此刻卻似覆了層冰霜,正與他視線相觸。

洛千俞從那方帶著熟悉氣息的外袍裡?探出腦袋,視線還有些發飄,下意識便想去掀車簾看窗外,可剛抬起手,就覺掌心虛軟無?力。

連那層不算厚重的簾布都掀不利落,反倒牽扯得手臂發酸。

“我們在馬車上?”小侯爺啞著嗓子問?,聲色仍有初醒的迷濛。

“嗯。”聞鈺的聲音自耳側響起,道:“少爺昏沉了許久,一直未醒。”

馬車正在疾馳,轎廂顛簸得厲害。

小侯爺睫羽一顫,體內那股燥意卻像是被這顛簸攪得更甚,惹得頭頸都燒了起來,連帶著呼吸都逐愈滾燙,他蹙著眉,啞聲道:“怎麼回事……好難受……”

聞鈺指腹撫過?他汗津津的額頭,以及黏濕在雪頸間的細發,指尖觸到的皮膚燙得驚人,低聲道:“少爺這是中了藥。”

“中了藥?”

洛千俞一怔,腦子像是被燒得轉不動,可身體的異樣卻越來越清晰。

媽的,他現在這個症狀……

不會是他自備的那粒春藥吧?

這無?法形容的燥熱,以及渾身發軟的麻意,分明和?陳公子偷偷送他的那東西藥性對上了……可他明明冇喝啊!他記得清清楚楚,那時他剛要?舉杯,長公主?就風風火火闖進了文華殿,陰差陽錯,不是把那杯酒倒在硯懷王皇叔的臉上了嗎?

後來,長公主又敬了他一杯酒……

“定是長公主?…”

小侯爺恍然,帶著懊惱,低聲道:“我今夜飲了許多酒,也墊過?吃食,都未覺有異,偏喝了她那杯酒後,就覺腳步發沉,醉意上頭,渾身像泡在沸鍋裡?……”

聞鈺聽著,眸色沉了沉:“她是從宴席上拿的酒,為不惹人懷疑,那藥怕是先前便備好的。”

洛千俞一怔,似是想到什?麼。

自己在西漠送行宴上那粒不知被誰偷的春.藥,當?時翻遍了都冇找到,也一直冇找到竊者,難不成……竟是被長公主?拿去了?

小侯爺在心裡?咆哮,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幸好此刻紅得厲害,倒也看不出來,當?然,這藥的來曆自然不能讓聞鈺知道,更不能讓聞鈺知道本是給他準備的春藥,如今竟陰差陽錯,用在了自己身上。

但……長公主?為什?麼給他下藥?

聞鈺像是看出了他心中疑問?,聲音平淡卻字字清晰:“待生米煮成熟飯,少爺醉酒夜闖長公主?寢殿的訊息,第二?日?便會傳遍京城,屆時小侯爺便是不想娶,也得娶了。”

洛千俞喉結微動。

恰在此時,車伕的聲音隔著車簾傳來:“公子醒了,就快到侯府了。”

小侯爺眸色一怔,連忙道:“不回府!”

幾乎是立刻反駁,少年聲音也帶著急意,攥著聞鈺衣袖的手又緊了緊,體內熱意順著血脈瘋跑,他忍著難受,道:“我現在這個樣子……絕不能回府。”

他深知這春.藥的厲害,便是請了醫士也無?法緩解,要?是這個樣子被他娘看到了,怕是要?當?場嚇得暈厥過?去。

車伕顯然愣了,隔著簾布問?道:“那……少爺要?去哪兒?”

車廂內靜了片刻,隻聽見洛千俞輕喘的呼吸聲,帶著遲緩的氣息拂在聞鈺頸間。

小侯爺沉默了一會兒,唇邊呼著熱息,許久,才一字一句道:

“棲月樓。”

聞鈺的瞳孔一緊。

洛千俞說完,便再也撐不住,頭一歪又躺回聞鈺頸窩,半清醒半朦朧間,意識再度開始發飄,昏沉迷離,又有些暈暈乎乎。

車伕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遲疑:“少爺,您說的……可是京城南坊那處……鼎鼎有名的花樓?”

聞鈺卻在這時冷不丁開口?:“不成。”

車伕更猶豫了:“可這是公子吩咐的……”

“你?家?公子不清醒。”聞鈺聲音透著冷意:“縱是他說要?去跳護城河撈月亮,你?也當?真要?駕著馬車往河邊衝?”

車伕頓時噓聲:“……是。”

又過?了片刻,車伕才試探問?:“那不回侯府,也不去棲月樓,那……去哪兒?”

聞鈺沉默了幾秒,報了一個名字。

.

不知昏沉幾許。

再度醒來時,已不在馬車上。

周身如墜熔爐,像被潑了油的野火,順著血脈一路燒至四肢百骸,洛千俞隻覺得每一寸皮肉都在發燙,連呼吸都灼人遲緩,無?所適從。

少年扶著塌,艱難起身,耳尖燒得通紅,麵露茫然,他環顧四周,所在之處,竟不是侯府。

老舊的木桌,硯台,所在的床榻,還有窗台上那盆早就枯了的蘭草……仔細看去,這地方竟有些熟悉。

張郎中那時說的話驀然在耳邊響起——

“城南的青雲巷,巷尾的那間小院。”

……

是聞鈺的住處!

這裡?竟是他們當?初簽下賣身契的地方。

聞鈺竟帶他回了那個荒廢的小院。

不行……他得走。

這藥勁兒越來越凶,再待下去,天知道會拖延出什?麼荒唐事來。

小侯爺見四下冇人,翻身下床,雙腳剛沾地就打了個晃,腳底軟得像踩在棉花上,他扶著牆,跌跌撞撞摸到門邊,騰得從內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

聞鈺竟就站在門外。

洛千俞麵露詫異,卻也冇功夫顧他,越過?人便想走。

可聞鈺卻堵在了他身前。

洛千俞冇說話,依舊要?走,可他往左,聞鈺就往左;他往右,聞鈺就往右,始終穩穩地擋在他身前,像一堵無?形的、繞不開的牆。

洛千俞麵色潮紅,喘息道:“你?做什?麼!”

他聲音發顫,一半是急的,一半是被體內的熱浪逼的,連脖頸都泛著旖旎的薄紅。

聞鈺垂眸望著他,眼底冇什?麼情緒,隻問?:“少爺欲往何?處?”

“我去哪兒,關你?什?麼事?何?須向你?交代!”

他還想走,聞鈺卻依舊堵著不讓走,院子明明不算小,甚至稱得上開闊,此刻卻彷彿被無?形的牆禁錮起來,連一絲縫隙都冇有。

小侯爺眸中怒火灼灼,徹底冇了耐心,揮拳便往他胸膛砸去,抬腿狠踹其膝,使得僅是那人平日?教?他的招式。可貼身侍衛身形如嶽峙淵渟,紋絲未動,反震得他指節生疼,掌心發麻。

洛千俞咬牙:“你?讓開!”

...

“要?去找你?的太子哥哥嗎?”

洛千俞瞳孔一緊。

還未及反應,下一刻,卻聽到聞鈺淡淡的聲音,冷如雪落寒潭:“他已經死了。”

“現在隻有我。”

第 76 章 冇有,他竟然和主角受親……

洛千俞愣了愣, 眼裡浮起幾分茫然。

嗯?

太子?

怎麼會突然提到太子哥哥?

心頭掠過一絲困惑,卻?來?不及細想,眼前?這情形太反常, 聞鈺從不是會攔他去路的人, 自家侍衛一反常態,堵著?前?院不讓他走,還能是因?為什麼?

洛千俞喉間發緊, 難道是想讓自己說清今夜想對他下藥之事?

闕襲蘭被潑酒之時, 聞鈺已經察覺了?

可現在不是閒談的時候。

他指尖微微發顫,隻覺得渾身的力氣都在一點點抽離, 若要在此處解釋清楚前?因?後果, 還要讓聞鈺不起疑心,不僅難如登天?,更要命的是……那得需要多?久?

他怕是撐不到那個時候的。

“聞鈺, ”洛千俞輕歎口氣, 喘息發燙, 隻好改變策略,“我知?道你有話想問,可現在不是時候……”

少年抬眼看向對方, 語氣放軟了些, “你先讓開,我有要緊事。”

聞鈺卻?紋絲不動?, 問:“是何要緊事?”

洛千俞一時語塞。

總不能說自己急著?去青樓尋個清靜吧?

聞鈺垂眸, 長睫在眼下投出片陰影,語氣卻?寸步不讓:“少爺不說清急著?去找何人,恕屬下不能讓路。”

小侯爺:“……你!”

洛千俞被他噎得心頭火起,這冰塊今日怎麼淨跟他作對, 又這般執拗,心裡氣極,偏生無力發作,隻得咬了咬牙,“罷了,被你這和尚一樣的知?道又如何?”

他低聲道:“我要去棲月樓。”

院裡靜得隻剩下風吹過樹葉的窸窣聲,還有他自己略顯急促的喘息。

小侯爺眉梢一動?,莫名覺得周遭的空氣一點點冷下去,順著?衣襟往骨縫裡鑽,可又說不清這寒意是哪兒來?的。

“少爺要去青樓?”

聞鈺的聲音平平闆闆的,聽?不出情緒,小侯爺心中暗暗驚訝,聞鈺連這個都知?道?這大木頭也不是什麼都不懂。

但?他忽的想起,上次自己以神秘客的身份現身,聞鈺追上來?時,自己走投無路,躲的地方正是棲月樓。

洛千俞下巴微揚,顯出幾分放浪紈絝的架勢:“是又如何?小爺都行?了及冠禮,去那種地方風流風流,難道還要向你報備?”

話音剛落,身上那股子燥意又翻湧上來?,像是有無數細小的火苗在經脈裡竄,燒得他額頭髮燙,手?腳都有些發軟,他死死攥著?袖角,指尖掐進掌心,才勉強壓下喉嚨裡的悶哼。

好在聞鈺冇看見他的異樣,追問:“少爺及冠禮,難不成就為了這等事?”

“是又如何?”洛千俞被他問得心頭火起,他不是知?道自己中了藥?那點隱忍的煩躁湧了上來?,便道:“‘弱冠後始涉花柳’,連古人都是這麼說的,何況我尋花問柳,早已身經百戰,不過區區一介侍衛,何時輪到你管我?”

“小爺盼著?及冠盼了許久,就是為了能光明正大去這些地方,你自己愛當和尚,想一輩子禁慾,彆指望我也跟你一樣憋著?。”小侯爺聲音一頓,不忘狠狠拉踩了一把:“久積不抒,容易不舉!”

“……”

傷害性不大,但?侮辱意味極強。

聞鈺眉頭微蹙,卻?冇接話,隻換了個問題:“少爺要找誰?”

洛千俞一愣:“……什麼?”

“既是棲月樓,”聞鈺的目光落在他臉上,語氣依舊清冷平靜,“那處比尋常青樓遠了兩三?條街,少爺為何偏偏要去那裡?可是為了誰而去?”

這話精準地戳中了要害。

洛千俞喉頭一堵,臉頰冇燒起來?,耳朵卻?先紅透了。

沉默片刻,他彆開臉,聲音悶悶的,帶著?點被戳穿的不自在:“嗯,我找宿紅熒,宿姑娘。”

說出來?倒也冇那麼難。

他心裡嘀咕,反正聞鈺那晚追去棲月樓時,分明也見過那位豔冠京華的花魁。

聞鈺竟仍攔在他身前?,分毫不讓:“不過是中了藥,便要將火氣撒在青樓女子身上?小侯爺可曾問過人家願不願意?”

小侯爺急道:“宿姑娘她願意!她早就明裡暗裡說過,盼著?想與我共度春宵……”他越說越理直氣壯,“這是你情我願的事,有什麼不妥?她願意,我也願意,礙著?誰了!”

這話竟像是真?把聞鈺問住了。

小侯爺心中莫名一爽,說起來?,這還是頭一回將聞鈺堵得說不出話,可眼下實在冇心思?得意,他伸手?便去攀聞鈺的手?腕,想把人扒開:“還擋著?做什麼,讓開!”

誰知?聞鈺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一時掙不脫,卻?聽?對方沉聲道:“少爺剛科舉得中,眼看著?就要授官,這節骨眼上卻去了風月場,一旦傳揚出去,必將影響仕途,先前?十年寒窗的苦功,豈不是全白費了?”

小侯爺:“……”

聞鈺垂眸望著?他:“就算少爺不在乎自己的前?程,可侯爺與夫人若是知?曉,您為了一夜風流便斷送仕途,會與您善罷甘休嗎?”

小侯爺:“…………”

這下輪到小侯爺語塞。

這會兒力氣敵不過聞鈺,出也出不去,辯也辯不過,他怎麼這麼可憐?

那股子熱意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燒得他頭暈目眩,渾身發軟,再也撐不住,頭靠在聞鈺的胸膛上,唇邊熱氣灑出來,一下一下,愈發焦灼。

少年咬牙道:“這也不成,那也不成……那你倒是想個辦法啊……”

聞鈺的目光落在懷中人身上,攬著?他腰的手?不自覺收緊,稍一用力便將人橫抱起來?。

他似是安撫,喉結卻?不自覺滾動?了一下,低聲道:“屬下已差人去請張郎中了,他眼下正在鄰街看診,處理完便會趕來?。張郎中醫術精深,尤擅疑難雜症,少爺中的藥,他應當有法子解。”

聞鈺:“屬下抱少爺回房。”

被放到塌上,洛千俞纔回過神來?。

……

張郎中?

給聞鈺母親瞧病的那位張郎中?

先前?已經在醫館見過,並且知?道自己的身份就是神秘客的張郎中?!

不行?!

小侯爺心猛地一沉,張郎中一來?,兩人毫無事先串通,他是神秘客的事準要當場露餡!

小侯爺抬首,急聲道:“不行?!不能叫張郎中!”

聞鈺抱著?他的手?臂微微一頓,仍維持著?這個姿勢,眉梢輕動?,眸中閃過一絲疑惑:“為何不行??”

小侯爺語塞,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聲音卻?強硬而彆扭:“中這種藥……是什麼光彩事?何況這是我的私事,怎能讓外人知?曉?傳出去像什麼樣子,丟人。”

洛千俞深吸口氣,帶著?幾分不耐的冷意,小聲道:“……出去。”

他咬牙,逐客之意已昭然若揭:“然後把門關上,小爺自行?解決。”

“你若是執意要把外人找來?,往後,就不必在我這裡當值了。”

聞鈺的瞳孔微微縮緊。

.

一柱香後。

小侯爺徹底欲哭無淚。

不行?,根本出不來?!!

這是什麼絕世助陽藥?

靠手?勉強出來?一次,又顫顫巍巍地起來?,折騰一通,絲毫不解藥力,反而愈加難熬,小侯爺簡直要崩潰,難受的眼角發紅。

他勉強披上衣服,目光偷偷瞥了一眼門外的人。

聞鈺的身影就站在門外,影子映在紙光上。

這期間,屋內偶爾有壓抑的喘息傳來?,極輕,又很快掩住,刻意不讓自己聽?聞似的。

聞鈺垂眸,身側的手?心微微顫栗,有些發緊,不自覺握成了拳。

洛千俞心跳飛快,又斂下心神,有屏風遮擋,還隔著?道門,主角受心思?不在他這裡,也應該察覺不到自己的動?靜。

既然正門行?不通,那就從後窗跳走。

等聞鈺發現之時,他人已經在棲月樓了。

輕手?輕腳打開後窗,小侯爺攬緊外氅,睫羽微顫,耳際都是燙的,剛縱身一跳,卻?忽然被一隻手?攬住腰身。

未等他驚呼,便已經被帶回屋內。

須臾,後窗被關上。

.

屋內,隻剩下一隅燭火。

隱約有細碎的聲音傳來?,隱隱綽綽。

“混賬,誰準你看我了?”

“……到我身後去。”

“聞鈺…!”

肩頭的衣角滑落到肘部,露出白膩的肩膀和後背,半遮半掩著?衣袍,衣料將落不落。

洛千俞雙膝併到一處,微微發顫,想把那隻手?擠出去。

作用卻?恰恰相反,好像是夾著?人不讓走一樣。

不一會兒,就連膝頭都變成了粉色。

洛千俞忍著?羞恥,靠坐在對方懷裡。

明明都是五指姑娘,怎麼偏偏人家的就那麼不同?骨節分明,手?指修長,白玉般精心雕琢,骨相矜貴而不乏張力,就連手?背隱現的青筋都泛著?隱忍的力道感。

他不自覺低下眼眸,看到那隻手?心裡的那處,反倒被襯得無措可憐。

小侯爺快速移開目光,耳垂如石榴般,紅得滴血。

“……唔!”聲音卻?在下一秒傾泄而出,目光忍不住收回,再也壓抑不住。

聞鈺的聲音就在身後,貼著?他耳邊,空閒的那隻手?從下分開.腿.縫,攬到那人身側,被迫四敞大開,觸感發燙,無法忽略,美人低聲道:“不要合上腿。”

洛千俞愈加無措,因?為現在這個姿勢……相當於他坐在主角受的懷裡,雙腿被那人膝處分開,垂落到兩側,瑩潤的腳趾都在發顫。

洛千俞抿了下唇,微微側過頭去。

聞鈺身上的香氣更明顯了,清冽幽寒,卻?多?了幾分平時未曾有過的曖昧。

洛千俞感覺自己要被這個味道包圍了。

可他不吭聲,偏偏還有彆的聲音,在這靜夜裡愈發清晰入耳,那聲響時急時緩,時輕時重?,勾得人冇來?由一陣發顫,洛千俞隻覺臉上燒得厲害,索性徹底撇過頭去,一絲聲音都不肯泄露。

聞鈺一垂眼,便瞥見小侯爺頸側的牙印。

眸光倏地一緊。

視線所及之處,玉白的頸側赫然洇出曖昧的痕跡,那牙印猶尚新?鮮,在燭火下泛著?旖旎的紅意,如雪地裡落下的紅梅,惹眼而醒目。

空氣灼熱,小侯爺卻?莫名覺得身後人氣息愈冷,讓他下意識忍不住想躲,誰知?,下一刻,卻?忽然被扳住下巴。

不等他反應,唇瓣已被狠狠攫住。

“……唔!”

洛千俞睫羽一顫,猝不及防被吻住,眼底瞬間漫上一層水汽,混雜著?詫異與失措。

救命。

他竟然和主角受親了!

第 77 章 冇有,他竟然和主角受親……

洛千俞隻覺得肺裡的空氣被儘數捲走, 唇齒間滿是?對?方清冽又強勢的氣息,直到?聞鈺稍稍退開,他才猛地側過臉。

唇邊那縷晶瑩的銀絲隨著動作斷開, 墜落在衣襟上, 小侯爺忘記去擦唇角,喘息帶著不易察覺的顫。

他垂下眼,伸手握住聞鈺的髮絲, 從指縫間劃過, 他睫羽一滯:“不成……聞鈺。”

耳畔傳來聞鈺低啞的嗓音,帶著濕熱的氣息, 他竟低頭, 在吻他的頸側,“為什麼不行?”

洛千俞的掙紮頓了頓,殘存的理智讓他試圖端出世子?少爺的架子?, 勢氣卻愈顯弱幾分:“我是?主?子?你是?侍衛……你竟敢握著不放, 真?是?膽大包天, 這是?以下犯……”

尾音驟然堵進喉間。

聞鈺不知何時含住了他的耳垂,輕輕啃咬的力道帶著酥麻的癢,瞬間擊潰了故作鎮定的防線。

手心?內被纏得更緊, 那點輕微的水聲混著耳尖的麻癢, 讓他再也忍不住,一聲細碎的低唔破唇而出。

睫羽顫抖著, 很快, 連帶著肩頭都泛起了薄紅。

後續的睡夢裡,洛千俞隻覺得時間漫長,意識像是?密密細沙,渾渾噩噩一般。

儘管未曾睡著, 但困頓湧上來時,依舊讓少年垂下眼簾,迷迷糊糊間隻覺眼前夜色瀰漫,像是?偃旗息鼓,卻偶爾漫出一絲光亮來,卻又偏偏被護著無法?睡著。

隻能下意識握住衣襟,想偏過頭也隻是?徒勞,他咬了咬牙,睫羽在眼簾出投下一彎陰影。

如此終於到?了入睡之時,睏意終於席捲,竟連抬手的力氣都冇了,頭靠在那人頸懷,眼皮重得像墜了鉛。

耳邊聞鈺的呼吸聲近在咫尺,被熟悉的香氣包繞。

可終究再也撐不住,意識一鬆,便?墜入黑暗。

.

小侯爺是?被窗欞外?透進來的晨光晃醒的。

少年睜開眼,茫然地眨了兩下,好半天才從放空中?清醒過來。

坐起身時,身上的被子?滑落,他低頭,身上好像不是?自己的衣服,比他自己的大了一些。

他下意識地攏了攏衣襟,茫然看向四周。

……嗯?

這裡不是?東宮。

更不是?他的臥房。

陳設簡單,卻乾淨,又處處透著陌生的痕跡,視線落向窗外?時,少年更是?一愣,竹竿上晾著的是?他昨日穿過的錦袍,旁邊搭著他的小衣,竟皆是?新換下來的。

昨夜……發生了什麼?

這裡是?哪兒?

記憶無從回籠,忽然,卻一陣無從說起的怔愣讓他撐起了身,他未多做思考,目光下意識隨之看去,即便?再遲鈍,視野總歸不會騙人,很快便?詫異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儘管身上的衣料乾爽舒適,這股不同於尋常卻讓他成功頓住,帶著一種近乎不能自欺的直覺。

有些像是?……不大對?勁。

“?”

洛千俞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他猛地掀開被子?下床,腳跟剛觸到?地麵,就踉蹌了一下,像踩在棉花上,有些站不穩,僅是?一瞬便?怔住,更是?驗證了方纔的猜想。

而且仔細看起來,這裡不是?聞鈺的住處嗎?

草……

不會吧。

絕對?不可能!

他撐到?桌案前,站穩,目光看向銅鏡,鏡中?的少年臉色不太好看,唇瓣更是?泛著不正常的紅腫,哪有平日恣肆張揚的勢頭?

碎片緩緩拚湊而起,全部?指向一個矛頭。

……

壞了。

全完了。

徹底毀了。

……

他把主?角受給?上了!!!!!!!!!!

洛千俞目光順著脖頸下滑,又驟然定住,左側頸窩處,一道淺紅的印記赫然在目,形狀清晰,竟是?個牙印。

邊緣還洇著幾點曖昧的淡粉。

他指腹蹭過去,有點疼,咬他的人一定下了勁兒,腦子?裡卻不合時宜地冒出個荒謬念頭。

……肯定是?他床事太威猛,主?角受實在受不了才咬的。

他是?禽獸嗎?

昨夜及冠禮畢,他下藥不成,隻好跟著引路小太監欲回東宮更衣,忽覺渾身發軟,燥熱難耐,最?後不勝酒力,竟徹底昏過去。

先前的酒裡都摻了水,唯長公主?那杯烈些,可那酒勁斷不該如此霸道。所謂酒後亂性,本就是?胡扯,他若真?醉得人事不省,又怎有力氣對?旁人做什麼?不過是?借酒遮臉的謊話罷了。

如今想來,那杯酒裡,多半是?被動了手腳。

他先前便?丟了一粒春藥,如今看來,大概率是?長公主?趁著敬酒時下的,那粒藥也是?公主?順走的。

那聞鈺呢?他怎會在聞鈺的住處?

……

是聞鈺把他帶回來的。

那之後發生了什麼不言而喻。

聞鈺呢?

落荒而逃了嗎?

洛千俞心?中?崩潰,天都塌了,他本以為自己是?個正人君子?,也是?個不折不扣的直男,誰成想竟冇抵住誘惑,冇抵住也就罷了,竟還是?個這麼冇節製的……竟然折騰了主?角受一整夜?

原書裡小侯爺再有歹心?,他們也僅限於親親抱抱,從未發展到?最?後一步,嚴格意義上也是清清白白。

怎會一夜顛覆?

洛千俞趁著院內外?無人,偷溜直奔回府,發現聞鈺不在府中?,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卻忽的想起那時窗外?晾著的衣物,分明是?洗好的,褶皺都捋得平整,身上這套乾淨的衣袍,想必也是?聞鈺替他換上的,若是?落荒而逃,何必費這些功夫?

小腹有空落感漫上來,不合時宜咕嚕叫了起來,往常這個時辰,小侯爺已經吃上早膳了,每日次次不落,空腹久了就會難受,這點聞鈺最?清楚。

聞鈺不會是?見他還冇醒,怕他餓著,出去買早餐了吧?

……聞鈺也太可憐了,被自己弄得亂七八糟,折騰成那樣,還要?默默洗乾淨那些難堪的衣物,替他換上乾淨衣裳,還要?給?自己買早點,他還是?人嗎?

這麼一想,愧疚就如潮水般湧上來。

……

木已成舟。

他得對?主?角受負責。

.

洛千俞換上自己的衣服,忽覺一道小小身影跟在他腳邊,如影隨形。

小侯爺低頭,發現竟是?雲衫。

自他解開眼上白綾後不久,這頭小狼就被從宮中?送了回來。

目光掃過的瞬間,少年不禁頓住腳步,眼中?有些詫異,俯身將雲衫抱起。

“嗯?”

先前竟冇察覺,不過一月有餘,小狼竟長大了這麼多?

他掂量著手中?重量,尋常動物在這個時期還處於奶叫的幼崽期,雲衫卻已經是?個普通犬類的體型了,偶爾還能豎起耳朵。

這以後會長到?多大?

望著小狼淺藍色的眼睛,以及如雲般,銀白交錯的毛髮,洛千俞越看越驚歎,這頭小狼實在漂亮,漂亮又透著帥氣。

不愧是?北境最?神秘且稀缺的物種。

性子?也愈發沉穩了,甚至將它舉起來這麼久,也冇奶叫掙紮,反而也在看著自己,眸色淺淡湛藍。

少年忍不住低聲道:“雲衫,等以後我跑路了,你和我一起走吧。”

他孤身一人,和身邊有一頭冰原狼,可是?很不一樣的。

境遇定然天差地彆。

小狼不知道聽冇聽懂,隻舔了舔他的鼻尖。

“好好好,欺負你不會說話,小爺可就當你是?應了。”洛千俞輕輕一笑。

小侯爺將小狼放下,轉身回錦麟院,雲衫便?跟在身後,寸步不離。

不多時,昭念聽聞世子?爺回府,便?隨口問道:“少爺,今日的授官儀式還去嗎?聖上已恩準,說您傷剛好些,不妨不去……”

“去!我去!”

屋內少年的聲音傳來,幾乎是?迫不及待,“這便?更衣,你去備車。”

昭念:“?”

車廂內。

昭念捧著禮單,正一條條覈對?:“少爺,玉帶扣、錦紋靴都備妥了,進宮後您按禮部?指引……”

小侯爺望著窗外?,耳邊絮絮叨叨唸聲不停,左耳剛進,又從右耳出了。

洛千俞心?思不在此,沉默了好半晌,忍不住打斷,遲疑著,小聲問:“昭念,你……對?聞鈺怎麼看?”

“怎麼看?”這問題的確突兀,昭念微微蹙眉,語氣卻是?斬釘截鐵,冇帶一丁點卡殼:“……此人行止乖張,心?思深沉!屬下週旋過幾次,他心?懷叵測,舉止不端,絕非善類,依屬下看,應當即刻逐出府去!”

他抬頭,問:“少爺,怎麼了?”

洛千俞:“……”

咱們說的是?一個聞鈺?

“……冇什麼。”

洛千俞張了張嘴,似有遲疑,半晌才道:“……是?這樣的,我有個友人,前幾日酒後失了分寸,與聞鈺……嗯,一夜荒唐,聽說將人折騰得厲害,如今他心?中?愧疚,該如何負責?”

昭念騰得站起來,頭磕到?車廂頂,砰得一聲,激動道:“少爺就是?那個友人!”

小侯爺一激靈,連忙伸手把人拽下來按回座位:“我不是?!……你、你急什麼?快坐下!”

昭念坐是?坐下了,眸中?激動卻半點冇消,攥拳道:“我就知道!他對?少爺做了什麼,我就知道他那個心?懷不軌的,遲早會對?少爺出手!”

“低聲些!”洛千俞捂住他的嘴,又氣又無奈,“胡說什麼?並?非他對?我……我友人心?懷不軌,而是?我友人酒後糊塗做錯了事,占儘了人家便?宜。”

昭念有些不信:“真?不是?少爺嗎?”

洛千俞板起臉,搖頭:“自然不是?我。”

昭念盯著他看了少頃,見小少爺神色不似作偽,這才慢慢斂起驚疑,沉吟片刻,正經道:“既是?酒後失德,做錯了事,總得先問對?方的意思,少爺的友人想必也有些權勢,是?想要?錢財補償,還是?需得做些實事了卻此事?若這兩樣都不要?,便?對?他好,慢慢彌補,萬不能鬨到?報官的地步,傳出去總歸不好聽。”

洛千俞喃喃重複:“對?他好?”

“嗯。”昭念點頭,“人心?都是?肉長的,誠心?待他,總能放下介懷。”

怎麼對?聞鈺好?

洛千俞眉頭緊鎖,他往日裡對?聞鈺的確無賴,不僅冇什麼好臉色,稍有不順心?還苛責幾句,如今要?轉性,竟想不出半分法?子?。

少年遲疑著,問:“多縱容他,算對?他好嗎?”

昭念愣了愣,隨即點頭:“當然算的。”

……

小侯爺入了宮。

隨著人流立於階下,內侍監總管持牙牌高聲唱喏,狀元、榜眼、探花依次受封,本就冇對?什麼官抱太大期望,小侯爺垂眸靜立,思緒飄遠。

待輪到?他時,隻聽唱名官朗聲道:“二?甲進士洛千俞,出列聽旨!”

洛千俞身影一頓,依言上前,跪身垂首。

內侍展開明黃聖旨,尖細嗓音穿透殿內,清晰傳遍各處:“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二?甲進士洛千俞,出身簪纓,誌存高遠,飽讀經史,才識卓異。及冠有成,品性端方,特授都察院僉都禦史,從五品。欽此——”

嗯?

都察院僉都禦史?

他本以為頂好是?進翰林院,先做個庶吉士,熬些時日再授個編修、檢討之類的閒職,冇曾想竟入了都察院!?

腦子?裡轉了轉這官職,有些混亂,但恍惚記起昭念好像提過幾句——

所謂“監察百官、彈劾不法?,辨明冤枉,提督各道。”

通俗來說,就是?朝廷的“監察官”。

那時他聽不進去昭念咬文嚼字,昭念撓了撓頭,隻好與小少爺通俗易懂解釋了一遍。

說白了,平日便?是?盯著大小官員有冇有違法?亂紀、偷懶瀆職,發現了能直接上奏彈劾,哪怕是?品級高的大官也能參上一本。

除此之外?,還管司法?監督,刑部?、大理寺審案子?,他們不僅能插手檢視,覺得判得不對?便?可以提出來糾正,還能幫受了冤屈的人翻案。

初次授官,權力可謂相當實在,不僅能直接跟皇帝遞話,彈劾官員時誰都得怵三分,雖也容易得罪人,監察百官等於站在很多人的對?立麵,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報複,謹記時刻保持公正,不然自己先栽。

總體來說……是?個相當爽的官。

更何況還是?從五品。

論起點,竟比狀元探花的從六品還要?高一些。

洛千俞未及思考太久,垂首謝恩:“臣謝陛下隆恩。”

儀式結束,官員們陸續退場,人流遠去,洛千俞被皇帝留下,問了幾句前日及冠禮之事,小侯爺想了想,並?未提起長公主?一事,好在皇帝並?未追問。

這麼一耽擱猜出來,人潮散了大概,小侯爺剛走出殿門,竟與藺京煙並?肩偶遇。

儘管心?裡不大情願,少年卻還是?依著規矩行禮:“丞相大人。”

藺京煙目光在他身上稍作停留,開口問道:“肩頭和眼睛的傷,如今如何了?”

洛千俞抬眉,道:“恐怕要?讓大人失望,已經大好了。”

“那便?好。”藺京煙隻低低笑了聲,話音稍頓,才轉了話頭,“還未恭喜千千,今日得授官職。”

洛千俞抿了下唇,忍了忍,還是?冇忍住,氣道:“誰準你這般叫我?”

話音剛落,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嘴角微微勾起,往前半步,聲音壓低,帶著幾分得瑟,小聲挑釁:“多謝丞相大人,隻是?往後,還請大人行事多加小心?,下官這職位雖隻是?個從五品,功能卻恰好是?盯著朝中?大員的,即便?丞相大人位極人臣……如此看來,倒像是?偏來克您的?”

藺京煙腳步未停,側臉在晨光下顯得輪廓分明,聞言低笑:“既如此,便?歡迎小洛大人隨時督察檢舉。”

“……”

洛千俞彆過頭去,不與他說話了。

行至岔路口,小侯爺不情不願,隻得低頭行禮:“丞相大人,告辭。”

藺京煙頷首,目光卻在落他因俯身合掌而微敞的領口處,幾不可察地一滯。

那衣襟縫隙裡,隱約露出一點淺淡的痕跡,偏那點紅,在白皙肌膚上格外?刺目。

是?牙印。

25000營養液加更 冇有,我對你做……

洛千俞與丞相作彆, 轉身便登上?了去往蘇鶴府中的馬車。

上?一次看最新一話,還要追溯到兩月之前了,也不知道蘇鶴在這?期間?寫了幾話, 劇情到了哪一步。

一進蘇府, 瞥見蘇鶴案上?又堆了厚厚一疊紙頁,正是追鶴的新章節,小侯爺心中詫異, 問:“乖乖, 你這?是寫了幾話,攢了這?麼多?”

蘇鶴靦腆一笑, 頗為驕傲答:“一共十二話, 我前日就寫好?了,想著你從?東宮回來,定是想看個爽快的。”

洛千俞心中感動, 儘數攬入懷中, 又是送禮又是毫不吝嗇誇誇, 活脫脫古代版讀者打賞,待上?了馬車,便一頭紮進去, 迫不及待地翻看起來。

隻是拿到最新話的話本, 冇看過的幾頁映入眼簾,小侯爺反而愣住。

繼那杯春藥劇情過後, 屬於小侯爺的主線終於臨近尾聲, 離他下線的倒計時?赫然在目。

不久後,小侯爺就要上?戰場了。

值得一提的是,當小侯爺費儘心力給主角受下藥,最後不僅冇能如他所?願, 反倒讓半路殺出的皇帝截了胡,自己費儘心機設的局,反倒為情敵做了嫁衣。

原主連半分甜頭都冇嚐到,可謂懊惱不已。

而這?不過是報應的開端。

藺丞相得知皇帝動了聞鈺,待查清前因?後果,發現全然拜自己那杯下了料的酒所?賜,隱怒難平,尋了個由頭,將?小侯爺扣在丞相府,兩根手指便廢了他的腿。

自此,昔日意氣風發的世子被折了傲骨,靈氣蕩然無存,小侯爺再?也不是昔日意氣風發的少年郎,成了京中人人背後指點的跛子,整日頹靡不振。

老侯爺終究看不下去,後來,便帶著自家世子一同參軍時?,將?他也送上?了戰場,盼他能在那裡尋回些心氣兒,實現個人抱負。

好?在,他雖瘸了腿,騎馬的本事尚在。

誰知這?一去,便是永彆。

那座有聞鈺在的京城,小侯爺再?也冇能踏足,最終死在了冰冷的異鄉。

洛千俞攥緊了拳,歎了口氣,一股難以言喻的難受直衝心房,燒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下藥失敗了。

如此看來,本該被聞鈺喝下的春藥,確實依舊被自己喝了,劇情的軌跡果然硬生生落到了他身上?。

方纔撞見藺京煙,那狗丞相還有心思?祝賀他授官,眼底半分探究都無,看來是真不知道自己和聞鈺一夜荒唐的事。

因?為他冇給聞鈺下藥,所?以也避免了被廢腿的下場?

善舉結善緣啊。

也算是萬幸,要不然以後跑路時?拖著一雙瘸腿,也確實不太方便。

可這?點僥倖,轉瞬就被更深的懊惱淹冇。

……他把主角受給上?了。

洛千俞閉了閉眼,陳公子當初那番話又在耳邊響起——“此藥奇特,服下者會?全然忘記前夜的豔事,不記恨,不糾纏,可儘情享用個痛快……”

可眼下吃了春藥的是他,自己忘了有什麼用?!

話說回來,就算他下藥成功,聞鈺忘了又如何?

身上?的痕跡又做不了假,記憶忘了,觸感卻?是分明?的。洛千俞喉結滾了滾,臉頰騰得燒起來,彆說是嘴唇,就連他自己今日趁機偷偷瞧了,那處……都磨紅了,那紅腫……他將?聞鈺折騰的那麼狠,美人怎麼可能不知道?

作孽啊。

垃圾春藥!!!誤我青春。

……

說起來,看了一下話本的時?間?線,正好?到了自己即將?上?戰場的節點,而距離今日,恰好?還剩三個月。

也就是說,他如今是都察院左僉都禦史,一共卻?也隻能任職這?三個月。

他位左職,左僉都禦史,比起右職兼任的地方督撫,他更側重京內監察,大部?分辦公地點也都在京城。

所?以當初皇帝吊了胃口,他對自己的官職也僅限於好?奇,什麼金階玉座、權傾朝野,於他而言本就如過眼雲煙,畢竟這?官再?香,滿打滿算,也隻能當三個月。

如此,還有什麼想開的呢?洛千俞回府,後聽下人說,自己走了一日,雲衫便在府門前坐等了一整日。

小侯爺當晚早早睡下,待著明?日去報道,並冇見自己的貼身侍衛。

說是睡下,卻?足足失眠到三更。

……

他還不知道怎麼麵對聞鈺。

天剛矇矇亮,洛千俞就已起身,小廝們趕忙上?前伺候他洗漱更衣,今日是他作為二甲進士被授予都察院僉都禦史一職後初次上?任。

身著嶄新的官服,侯府門口馬車早已備好?。

待抵達都察院,洛千俞剛下馬車,望著都察院那方懸著“明?鏡高懸”匾額的公堂,就有一位小吏迎了上?來,恭敬行禮道:“大人,小的在此等候多時?,特來為大人引路。”

小侯爺微微點頭,跟著小吏走進都察院。

都察院內建築莊嚴肅穆,一番行禮介紹,熟悉環境,待來到自己的辦公之處,房間?不大,但簡潔有序,桌上?放著些公文和書籍,小吏介紹道:“小洛大人,這?些是近日的要緊公文,都禦史大人吩咐,讓您先熟悉一下公務。”

洛千俞應了聲,走到桌前,隨手拿起一份公文,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正是那位與他位職相對的右僉都禦史,剛從外地巡查回來,名叫蘇九成。

那人麵容清臒,氣質不凡,臉上?帶著淡淡笑容:“想必這位就是新上任的洛僉都禦史吧,久仰久仰。”

洛千俞起身還禮:“大人客氣了,在下初來乍到,還望大人多多關照,不吝賜教。”

這?一日從?卯時?忙到酉時?,不知不覺,天色漸暗,洛千俞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肩膀,看著堆積如山的公文,理?刑名、會?同僚,瑣碎壓得人喘不過氣。

冇想到穿了古代還要當打工人。

光是體驗一日,他都感覺自己被吸去了大半的精氣神兒,甚至盼著自己早點跑路了。

直到暮色漫進衙署,少年才得了時?間?,往存放舊卷宗的偏院去。

按例,新官需熟悉過往大案,少年抱著早完成任務早下班的心態,信手翻揀著積灰的冊頁,燭火搖曳,映得滿室紙墨氣泛著陳舊的黃。

忽然,抱起一遝,指尖觸到一本線裝粗糙的冊子,被掉落在角落,哐啷一聲。

小侯爺側眸看去,封皮上?“靖安公案”四個字,已然模糊不清。

洛千俞神色一頓,身形不由滯住。

靖安公?

聞道亦?

……

正是聞鈺的祖父!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抽出身,將?卷冊放於一邊,撿起那冊子,指尖拂去封皮上?的灰,翻開冊頁,墨跡已然陳舊。

三年前,先帝降下聖旨,靖安公聞道亦斬首示眾,全府上?下家眷共二百六十一人,流放三千裡。

目光往下,一行小字看得他喉頭髮緊:“原京科狀元聞鈺,係其孫,罷黜功名,同赴流放。”

罪名欄裡,“貪汙受賄,結黨營私”八個字,鐵畫銀鉤,將?聞家永遠釘死在曆史的恥辱柱上?。

洛千俞垂眸,指腹劃過那行字。

他是穿書者,自然知道聞道亦是被冤枉的,這?罪名純是莫須有。

聞家世代清名,聞道亦更是以剛正忠義聞名,怎麼可能染指貪汙?

可直到書中結局,這?樁冤案到最後也冇能昭雪。饒是股票攻有皇帝,有丞相這?樣有話語權的位高權重、權傾朝野之人,聞鈺最後也冇能成功申冤。

終究是蚍蜉撼樹,連帶著自己也落得半生飄零。

少年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翻,案宗抄本是存檔的原件,有幾處墨跡斑駁,翻到審訊記錄那頁時?,洛千俞的目光驟然凝住。

“靖安公聞道亦於詔獄第?六日認罪。”

附在後麵的供詞影印件,字跡潦草得幾乎辨認不出,筆畫扭曲如蛇,顫顫巍巍,洛千俞眉心微跳,依照原主記憶,他還見過聞道亦的字。

他幼時?去過聞家,或許也見過聞鈺?

但猶記得,那手書筆鋒清勁,骨力暗藏,自成一派風骨,是老侯爺特意讓他去觀摩的,是書中都特意提過的“靖安體”。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寫出如此慘不忍睹、毫無章法的字?

除非……是受了難以想象的酷刑,連握筆的力氣都冇了,纔會?在劇痛與昏沉中留下這?般字跡。

屈打成招。

腦海裡緩緩浮現出這?四個字。

所?以這?是一樁屈打成招的尋常案子?

可就算是屈打成招,這?案子裡的疑點也未免太多。洛千俞撚著供詞頁角,眉頭越皺越緊:“按律,三品以上?官員審訊需刑部?、都察院會?同,為何這?卷宗裡,從?頭到尾隻有錦衣衛的記錄?”

即便是要翻案,該如何破局?

他當即起身,找來了靖安公案的完整卷宗。

一堆冊頁堆在案上?,少年耐著性子一頁頁翻檢,越翻越怔住,關鍵的詔獄訊問記錄被撕毀了大半,剩下的幾頁也是語焉不詳,大部?分都是例行公詞,彷彿被抹去過什麼。

更奇怪的是貪汙贓款清單,他對著聞家祖籍與產業分佈反覆比對,那幾筆大額款項的來源地,竟冇有一處與聞家沾邊。

分明?就是偽造的證據。

就在翻到卷宗末尾的主審官名錄時?,少年瞳仁猛地一緊,浮現詫異。

小侯爺“騰”地一聲站了起來。

椅子被帶得往後滑出半尺,在寂靜的偏院裡劃出刺耳的聲響。

冊頁上?那行字,落進他眼簾———

主審官:錦衣衛僉事,全鬆乘。

【二更】

全鬆乘?

涉及這?個名字,小侯爺淡定不下來了。

誰會?不記得全鬆乘?

那時?在摘仙樓,將?給聞鈺母親看病的張郎中壓了去,想強迫聞鈺上?台唱曲,不唱就要將?燒燙的沸酒喝掉,將?人逼到絕境,不就是這?位全鬆乘?

更蹊蹺的那場宮變過後,舊臣貶的貶,罰的罰,多少人被牽連,而全鬆乘身居舊朝的錦衣衛要職,卻?半點冇受影響,反倒搖身一變成了神策衛指揮僉事,這?順風順水的調任,卻?當真明?麵上?已經和錦衣衛摘的乾乾淨淨。

太不對勁了。

洛千俞抿緊唇,在“全鬆乘”三個字上?重重一彈,和這?人牽扯上?的事,就冇一樁是乾淨的。

聞家這?案子,說不定比他預想的還要複雜。

正翻得入神,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帶著些微微激起的塵氣,“小洛大人?”

洛千俞回頭,竟是早些見過麵的,那位右僉都禦史,蘇九成。

蘇九成目光掃過滿桌的卷宗,又看了看洛千俞衣襬沾的灰,有些詫異:“小洛大人怎麼獨自在此?這?偏院積灰甚厚,仔細臟了你的錦袍。”

洛千俞連忙將?卷宗往旁邊攏了攏,手心還壓在“靖安公案”的封皮上?,含糊應道:“哦,不妨事,剛來任職,想著整理?整理?舊檔,熟悉些過往案子。”

蘇禦史的目光落在那本卷宗上?,微微一怔,隨即笑問:“小洛大人正看的,可是……當年靖安公聞道亦的案子?”

洛千俞心頭一動,麵上?卻?不動聲色,點頭道:“正是,蘇大人經手過?”

“未曾。”蘇九成搖頭,指尖撐著案沿坐到一旁,“那時?我恰巧告病歸鄉,等回京時?,案子早已定讞了。”

洛千俞冇再?追問。

他清楚,自己剛來就盯著這?樁舊案看,本就透著古怪,若是被蘇九成看出他有意翻案,傳出去怕是要惹來不必要的麻煩,畢竟這?案子背後牽扯的人員未知,還是謹慎些為好?。

兩人沉默片刻,有些尷尬。

蘇禦史忽然像是想起什麼,歎了口氣:“說起來,當年這?案子,我雖未參與,卻?也覺得有些奇怪。”

洛千俞抬眸:“哦?何處奇怪?”

“就是這?項貪腐的罪名。”蘇九成的目光落在卷宗裡露出的贓款清單上?,淡淡道:“卷宗裡寫著,聞道亦受賄的銀錢中,數海津鎮鹽商所?獻最多,幾乎占了半數。”

“海津鎮?”小侯爺眉梢一滯。

這?地名他有印象,是京郊東南的海港重鎮,離京城足有兩日路程。

“是啊。”蘇禦史捋了捋鬍鬚,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聞家世代在京城立足,產業多是城中的書局、布莊,連城郊的田莊都少,怎麼會?突然和海津鎮的鹽商扯上?關係?鹽鐵官營,本就查得嚴,聞家向來謹守本分,怎會?冒這?個險?”

洛千俞怔住了。

他確實冇細想過這?層。

書中隻說聞道亦被誣陷貪汙,卻?冇提具體的贓款來源。如今聽蘇敬禦史一說,愈發覺得這?破綻實在太明?顯……一個世代居京、以清名立身的世家,突然收受遠在海津鎮的鹽商賄賂?這?就像讓江南的茶商去塞北倒賣皮毛,既不合理?,也不合情。

連未曾經手此案的蘇九成都覺得蹊蹺,可見當年這?冤案做得有多粗糙,又有多明?目張膽。

那些判案的人,究竟是冇查,還是根本不想查?

蘇禦史見他沉默,便知他也聽出了不對勁,忽然話鋒一轉:“小洛大人若是對這?案子存疑,想查探一番,倒也有個法子。”

洛千俞抬眸:“蘇大人請講。”

“僉都禦史有巡查地方吏治的職權,可自由出城。”蘇禦史笑了笑,語氣帶著點疲憊,“我剛從?外地回來,實在乏得緊,正想歇幾日……你若有意,不妨藉著巡查海津鎮吏治的由頭出去走走,權當散心了。”

洛千俞這?才反應過來。

好?呀,這?蘇禦史哪是在給建議,分明?是想把這?差事推給他,自己好?留在京城休息!

畢竟巡查地方看著風光,實則舟車勞頓,遠不如在京中舒坦。

可不免心中微動。

去海津鎮?這?倒是個藉機查探贓款來源的好?機會?。

“多謝蘇大人提醒。”洛千俞斂了斂神色,拱手道,“我確實想去看看,此事我稍後便上?報,與你交接妥當再?動身。”

蘇禦史見他應下,臉上?露出釋然的笑:“如此甚好?,有勞洛大人了。”

待蘇九成離開,偏院又恢複寂靜。

全鬆乘,海津鎮,贓款……這?些線索像散落的珠子,連不到一處,毫無關聯的頭緒。

少年輕輕歎了口氣,將?卷宗仔細收好?。

-

臨去海津鎮前,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三年前的案子,時?過境遷,證人離散,卷宗殘缺,想翻案如同在沙堆裡找針。

他反覆琢磨,若要尋根究底,還得從?最貼近當年真相的人入手。

藉著僉都禦史的職權,還真讓他悄悄尋來了當年在詔獄給聞道亦送飯的老獄卒。

那獄卒約莫五十多歲,背有些駝,見了洛千俞便縮著脖子,眼神躲閃,像是怕被什麼沾上?身。

“小的……小的當年就是個送飯的,啥也不知道啊。”老獄卒搓著手,聲音發顫,“官爺就彆為難小的了。”

小洛大人坐在椅上?,指尖敲著椅沿,目光沉靜卻?帶著無形威壓:“如何是為難?我是在救你。”

“這?案子如今要複查,由本官負責,自然是任何一個角落都不會?放過,你若知情不報,按律便是包庇罪,輕則流放,重則……”

少年冇說完,隻抬眼看了他一眼。

老獄卒腿一軟,差點跪下去,臉霎時?白了:“我說!我說!”他嚥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靖安公剛入獄那幾日,天天喊冤,任誰勸都冇用,錦衣衛的那些人動了刑,鞭子、夾棍都上?了,他昏過去好?幾次,醒了還是那句‘冤枉’。”

洛千俞心頭一緊。

果然如之前所?料,他雖冇親眼見過錦衣衛的刑訊,可作為土生土長?的現代人,光是聽著便已經渾身不適,隔著螢幕都替人家疼,那夾棍能生生夾碎人的指骨,烙鐵燙在皮肉上?滋滋作響,還有灌辣椒水、釘指甲的手段,而這?些卻?都隻是小菜。

他猜測,全鬆乘負責審訊,更出名的刑具恐怕也用上?了,但這?老獄卒不敢說。

尋常人挨不過一日便會?屈招,聞道亦竟生生挺了五日,都未鬆口?

“直到第?五日,”老獄卒的聲音更低了,“有個穿蟒袍的人進了牢房,那人說話聲有些特殊,比常人尖細……恐怕是宮裡的公公,那料子,那繡工,絕非凡品,兩人在裡頭談了半個時?辰,全程冇聽見爭吵,就隻聞靖安公偶爾咳嗽幾聲……這?些是小的聽著錦衣衛他們說的。”

“然後呢?”洛千俞追問。

“然後……第?二日送飯時?,靖安公就認了。”

老獄卒歎了口氣,“簽字畫押時?,手還抖得厲害,可冇再?喊一句冤。”

洛千俞怔住了。

不是酷刑屈招,而是被一個宦官說服了?

聞道亦世代忠良,寧願捱過五日酷刑也不肯認罪,為何會?因?一個宦官的幾句話就鬆口?

這?太監究竟說了什麼,能讓一個鐵骨錚錚的老臣,甘願揹負貪汙的罵名,甚至連累全府二百六十餘人流放?

蟒紋袍……宦官……洛千俞心中沉思?,宦官穿蟒袍,需得皇帝特賜,放眼三年前的後宮,有這?等權勢的,唯有司禮監掌印太監——程昱。

那可是權傾朝野的宦官之首,連前任丞相見了都要忌憚三分,他為何要插手聞家的案子?

“那公公和靖安公說了什麼,你當真一點冇聽見?”洛千俞仍不死心。

老獄卒苦著臉搖頭:“牢門關得緊,小的在外頭冇敢停留,半句也不敢多聽啊。”

洛千俞沉默片刻,換了個角度:“那公公走後,靖安公可有什麼異常?比如……說過什麼話,或是身上?多了些什麼痕跡?”

老獄卒皺著眉想了半晌,忽然“啊”了一聲:“有!第?二日送飯時?,小的見靖安公肩上?多了個烙印。”

“是鐵打的印子,皮肉都焦黑了,還在滲血,看著就疼。”

“印了什麼?”洛千俞追問,心提到了嗓子眼,“你還記得那圖案嗎?”

“這?……”老獄卒撓著頭,“說不清,怪得很?,小的冇讀過書,隻記得那形狀……”

洛千俞當即攤開手掌:“你在我手上?畫出來。”

老獄卒猶豫了一下,蘸了點桌上?的茶水,小心翼翼地在他掌心畫了起來。指尖劃過的觸感微涼,洛千俞盯著掌心裡的圖案,呼吸猛地一滯。

那圖案兩端是尖銳的箭頭,中間?挖空,赫然是兩個並排的“口”字,合在一起,正是一個“舟”字。

洛千俞攥緊了拳,掌心的水跡被攥得模糊。

……

舟?

又是這?個舟!

當初東郎橋夜市,馬匹受驚時?暗中射來的弩箭,箭簇上?就刻著這?個“舟”的標誌。

甚至在他與聞鈺真正意義上?初遇前,自己去搶被小賊搶走的千年雪蓮,那小賊捂眼時?,手腕上?也有刺青,如今想來,便是這?個符號。

就連上?次進士宴的刺客金粉迷去自己雙眼時?,最後不經意最後一眼瞥見的,也是這?個舟字!

少年沉吟片刻,未露聲色,麵上?卻?一點點冷了下去,啟唇道:“三年過去,一個烙印圖案,你竟記得如此清楚?更是可疑。”

王獄卒嚇得一抖,嘴唇囁嚅著冇說話。

“難不成你與當年舊案也有牽連?”小侯爺垂眸看著他,抿唇道:“還是故意扯謊,想誤導本官查案?看來你也想下一趟詔獄!”

“小人不敢!”王獄卒連忙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小人怎敢欺瞞大人!之所?以記得這?麼清楚,是因?為先前見過,所?以有印象。”

洛千俞:“見過?你認識這?符號,在哪兒見的?”

“寒山寺。”王獄卒道:“前年小人去寒山寺上?香,給方丈遞香油錢時?,瞧見他手腕上?有個一模一樣的,像是燙出來的印記,當時?就覺得古怪,冇敢多問……”

寒山寺?

洛千俞眼中浮上?詫異。

那不是他當初救下聞鈺,自己反倒被擄走,被迫流水席一晚的地方嗎?

“哪個方丈?”他追問。

“姓圓,法號圓空。”王獄卒連忙答。

小侯爺冇再?多言,轉身便走。

再?次來到寒山寺,推開虛掩的寺門,院裡的香爐積著殘灰,幾株老鬆在風裡搖著枯枝,竟比他上?次來時?更顯蕭索。

“施主有禮。”一個小沙彌端著水桶從?偏殿出來,見了他連忙合十行禮。

“圓空方丈在嗎?”洛千俞開門見山。

小沙彌愣了愣,眼裡浮出幾分怯意:“師父……師父已經不在寺裡了。”

“不在?”洛千俞問,“何時?走的?去了哪裡?”

“約莫一年前走的。”小沙彌低下頭,聲音壓得很?低,“那天來了個錦衣衛千戶,帶著好?些人,把師父狠狠打了一頓,也不說緣由,後來師父連夜離了寒山寺,再?也不敢回來。”

錦衣衛千戶?

小侯爺詫異,是他家的那位千戶大人?

因?為那晚自己被綁走,而這?方丈與人串通,害自己遭了罪。

洛十府……是為了給他出氣的?

連他自己都忘了。

小侯爺問:“可知他去了何處?”

“海津鎮,定慧寺。”

……

竟是海津鎮。

如此看來,這?一趟去海津鎮,不僅要查鹽商的贓款,還得會?會?這?位被迫遷徙的圓空方丈。

待奉命出發時?,他想了想,還是帶上?了聞鈺。

當然,還有幾名侍衛小廝,也包括春生。

這?些日子,他藉著初入職場公務繁多,和貼身侍衛一共也冇說上?三句話,確實是有些明?顯,分明?是在躲人。

不是他拔吊無情……實在是不知道說什麼,如今又要如何麵對聞鈺。

明?明?在這?之前自己已經打定主意,甚至也問了身邊通情達理?之人,他得負責,要對聞鈺好?,要多縱容他。

可一麵對真人,付諸實踐,小侯爺反而無措,下意識選擇逃避。

如今避無可避,此次去海津鎮,也算是自己強迫自己與聞鈺坦誠布公地獨處了。

【三更】

馬車剛駛進海津鎮地界,就被撲麵而來的喧囂迎個滿懷。

秋陽正好?,鎮口長?路被曬得發亮,兩側商鋪繁密,洛千俞掀開車簾,看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挑著擔子的貨郎搖著撥浪鼓穿梭其間?,穿短打的漁民?扛著漁網往碼頭趕,連空氣裡都浸著一股子鮮活的煙火氣。

竟比京城還要自在幾分。

“禦史大人,海津鎮雖比不得京城繁華,卻?也是個魚米豐饒的好?去處。”

車外傳來恭敬的聲音,海津鎮總兵官周顯正騎著馬跟在車側,一身孔雀綠的官袍在人群裡格外惹眼,他是海津鎮最高軍政長?官,掌著地方兵權,見了這?位新上?任的禦史大人,態度熱絡得近乎殷勤,

“下官已在鎮裡最豪華的‘望海樓’備了接風宴,就等您賞光。”

洛千俞放下車簾,應道:“周總兵客氣了,公務要緊,宴席就不必了,先帶我去查訪吏治吧。”

一邊說著,他眼角餘光卻?下意識瞥見坐在對麵的聞鈺。

這?一路來,兩人冇怎麼說話,洛千俞卻?總覺得每次對上?視線時?,那人的目光彷彿都落在自己身上?,有些巧得過分。

少年難得有些坐立難安,索性藉著公務避開注意力。

周顯辦事倒是利落,帶著洛千俞查了鎮衙的卷宗,又去市集隨機詢問了幾個商戶,無非是問賦稅是否合理?、官吏有無刁難。

洛千俞心裡盤算定慧寺的位置,按春生打聽來的訊息,那寺廟就在鎮東的城郊,離碼頭不遠。

折騰到傍晚,周顯提了住宿之事,“洛禦史,下官為您準備了住處,原是前幾任巡撫住過的,清淨得很?,後院還能看見海。”

周顯笑得滿臉褶子,“您且安心住下,有什麼吩咐,隻管差人找下官。”

洛千俞卻?委婉拒了:“多謝周總兵費心,隻是我素來怕吵,住不慣這?麼大的院子,晚上?找家客棧住下,倒合我心意,就不叨擾了。”

他看中的那家客棧,也離定慧寺不遠。

周顯臉上?的笑僵了一瞬,眼裡浮出幾分遲疑,放著巡撫舊宅不住,偏要去市井客棧?這?小侯爺的喜好?倒真是古怪。

但他不敢多問,忙躬身應道:“既如此,下官這?就派幾個親兵送您過去?”

“不必了,我自己逛逛過去。”

春生都冇忍住問:“少爺為何要住客棧?那個周總兵安排的宅院明?明?更舒適。”

小侯爺自然不能透露查案一事,便隨口扯道:“你不知道,前幾年我去寒山寺上?香,那老方丈坑了我好?幾貫香火錢,當時?還以為是規矩,前些日子跟同僚一聊才知道,他竟是專挑我這?種麵嫩的殺熟,氣煞我也!”

假意哼道:“小爺最是記仇,聽說那老東西如今躲在海津鎮的定慧寺,這?次來都來了,豈能饒過他?住得近些,也好?找他興師問罪。”

進了那處客棧,掌櫃的引著他們上?了三樓。

小侯爺住最裡間?的上?房,聞鈺睡在外間?,帶一張拔步床,房內擺著桌椅,春生與另一名侍衛住隔壁,皆是兩兩一間?。

掌櫃的剛退出去,洛千俞不讓人伺候,免了沐浴,脫了官袍往床上?倒,望著頭頂的帳幔發呆。

外間?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該是聞鈺在整理?東西。這?幾日兩人雖近在咫尺,可他刻意迴避,聞鈺也未曾提起,倒像是心照不宣地將?那荒唐的一夜埋進了土裡。

小侯爺有些失眠,也不知道聞鈺睡冇睡。

好?一個拔吊無情……

洛千俞用被子矇住頭,嗚嚥了一句。

明?明?在偏院時?想得好?好?的,要負責,要對人好?,可真到了跟前,卻?連一句抱歉都說不出口。

如此糊弄過去,嘴上?說著負責,行動上?卻?縮頭縮腦。

他也太渣了……

翌日,洛千俞藉口查訪商戶,冇讓任何人跟著,獨自往鹽商聚居的西街去。

按卷宗上?的名錄挨家找,卻?發現大半鋪子都換了主人。

好?不容易找到個當年的老鄰居,才知道那些所?謂“行賄”的鹽商,早在三年前就因?一場突如其來的鹽引虧空案倒了黴,有的被抄家流放,有的病死在牢裡,剩下的也變賣了家產逃去了外地。

清單上?的鹽商早在三年前就已破產,哪還有力氣行賄,給遠在京城的靖安公送钜額賄銀?

洛千俞望著空蕩蕩的鹽商舊宅,心道果然有問題。

他冇氣餒,這?本就是預料之中的事。

這?隻是眾多線索之一,並不能翻起驚濤駭浪,若真那麼容易找到證據,聞家的冤屈也不會?沉到今日。

接近傍晚時?,洛千俞在街上?逛得餓了,見巷口有個麪攤,便點了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麪。

粗瓷大碗裡臥著筋道的手擀麪,幾片醬色的牛肉鋪在上?麵,紅亮的辣椒油浮在湯上?,香氣直沖鼻腔。

洛千俞拿起筷子呼嚕呼嚕,秋風寒涼,這?碗熱湯麪下肚,額頭沁出細汗,實在爽快。

回到客棧時?,天已經黑透了。

少年覺得有些乏,沐浴過後倒頭就睡,迷迷糊糊中總覺得渾身發燙,像是發了燒,他想撐著起來倒杯水,卻?渾身痠軟,索性裹緊被子,想著睡一覺就好?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覺有人輕撫額間?,指尖微涼,動作極輕。

洛千俞勉力睜眼,複又昏昏閉上?,迷迷糊糊,隻覺得那觸感溫涼,攜著熟悉的香氣,竟下意識蹭了蹭。

那人掌心微頓。

很?快,想喝的水已遞至唇邊,他似被扶起,偎在一人懷中,水液滑入喉間?,稍解乾渴。

不知多久,他隱隱約約聽到聞鈺的聲音,有些低,“屬下去請郎中。”

接著,洛千俞小小的悶了一覺。

待再?醒來時?,他摸了摸額頭,果然不燙了,身上?也輕鬆了許多,估計要是放在現代,也就三十七度多,心裡想著冇必要去請郎中,剛要開口喚聞鈺。

忽的,一絲微不可察的味道漫入鼻尖,他睜開眼睛,坐起了身。

許久,上?房的燈被熄滅。

屋內陷入一片昏暗。

客棧裡靜的過分。

冇過片刻,上?房的門被人用細針輕輕挑開,幾乎冇發出聲響,幾道蒙麵的黑衣人進了房間?,身影幾乎溶於夜色。

他們顯然對房內情形瞭如指掌,目光直直鎖向床榻,見被子隆起,顯然已經睡沉,幾人交換了個眼神,動作輕捷。

最前頭的黑衣人抽出匕首,刃口一劃,朝著枕頭上?的被子狠狠刺了下去!

“噗——”

一聲悶響,卻?冇有預想中的血濺當場,反倒是細碎的棉絮從?被縫裡飛了出來。

黑衣人猛地一震,匕首還嵌在被子裡,拔出來時?乾乾淨淨。

旁邊一人伸手掀開被子,露出底下塞得鼓鼓囊囊的圓枕,輪廓分明?是用衣物和棉絮堆成的。

“……是假人!”有人低低喝出聲。

這?時?,一聲輕巧的哨聲突然劃破寂靜。

幾人猛地轉頭,一個少年不知何時?坐在窗沿邊,他背對著月色,雙腿交疊,靴尖微翹,輕輕晃盪,他一隻手把玩著柄金色摺扇,摺扇之上?,襯得那雙眼睛熠熠生輝。

“你們在找誰?”

洛千俞的聲音很?輕,卻?像帶著鉤子,纏得人心裡發緊。

“蠢東西。”

第 79 章 冇有,我對你做了什麼,……

蒙麪人紛紛瞳仁一緊, 呼吸都?似屏住。

本就?蓄勢待發,其中一人忽而拋出一枚柳葉飛刀,破風而來?, 直奔洛千俞麵門?。

少?年坐在窗沿上未動分?毫, 倏然揚起下頜,那?飛刀便擦著他鼻尖飛掠而過。

手腕輕旋間,摺扇已如流雲般展開?, 扇麵一卷一攏, 竟以?柔勁克剛,將飛刀穩穩握在手中。

指尖撚過刀身, 視線下落, 少?年瞥見了飛刀上的刻印。

……又是那?個符號。

小侯爺目光一沉,反手將那?飛刀擲出去,速度之快, 倏地穿透一名蒙麪人的喉嚨, 那?人悶哼都?來?不及, 便直挺挺栽倒在地。

洛千俞從窗沿上跳下來?,摺扇在掌心?轉了個圈,輕輕一笑, 冷道:“來?者便是客。”

“既然來?了, 就?彆急著走了。”

餘下幾人渾身一凜,齊齊撲了上來?。

一人怒喝著揮匕首直刺心?口, 洛千俞卻不退反進, 腕間摺扇唰地展開?,扇骨磕在匕首側麵,力道驟泄,竟被帶得斜飛出去, 篤得紮進窗框,濺起一片木屑。

另兩人見狀,便一左一右包抄而來?。

左側那?人剛要揮刀劈砍,洛千俞已側身避開?,摺扇順勢掃出,扇沿重重敲在對方手肘,那?人吃痛,長刀脫手,右側偷襲的蒙麪人剛摸到他身後,揮著短刀直劈肩頭,洛千俞足尖在窗沿一點,身形旋開?,摺扇反手回?敲,“啪”地敲在頭頂,令人眼冒金花,短刃噹啷落地。

少?年摺扇在掌心?轉了個圈,發出輕響,緩緩合攏,他掃過滿地狼狽,“就?這點本事?,也敢來?行刺?”

他的武功可是聞鈺一點點教出來?的。

先前吃了冇準備的虧,便不會給敵人第二次機會。

可今日他的目的不止於此,既被自己?當場抓了個現行,倒不如一網打儘。

其中一蒙麪人咬牙:“怕什麼!他就?一個人,上啊!”

眾人一怔,剛要一齊湧上,這時,門?外傳來?腳步,接著門?被砰得打開?,伴隨著春生的吆喝:“抓住他們!彆讓歹徒跑了!”

小侯爺的侍衛們應聲而入,瞬間將蒙麪人團團圍住。

這群蒙麵黑衣人方纔驚覺,剛纔少?年那?聲哨,竟是給守在隔壁的侍衛發的信號,短短鬚臾,他們竟反被做了局!

雙方再無轉圜餘地,當即動了死手,纏鬥在一處。

小侯爺帶來?海津鎮的幾個侍衛,身手冇有差的,不消片刻便占了上風,轉眼間,黑衣人就?隻剩下最後一人。

那?人身影一頓,見勢不妙,轉身就?往窗邊衝,竟是要跳窗逃跑。

洛千俞瞳孔一緊,收了手中摺扇,倏得追了上去,可還是慢了一步,那?人已經縱身躍出窗外。

小侯爺未及思考,深吸口氣,也躍過窗欞跳了下去。

他的輕功,是前些日剛剛和聞鈺學的,勉強算是個新手,眼下差點忘了,自己?所在是這客棧的三樓,洛千俞心?頭一緊,隻覺下落的角度有些詭異,這般落地,怕是免不了要崴腳!

失重感襲來?,誰知雙腳剛要落地,腰卻被一隻手攬住,旋過一圈,半抱著穩穩落地。

洛千俞心?頭一跳。

竟是聞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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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怎會從三樓跳下?”聞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清冷自持,攜著絲微不可察的詫異。

洛千俞根本來?不及細答,雙腳剛沾地便踉蹌著往前衝,聲音帶著急:“來?不及解釋了,我要追上那?人!”

剛來?海津鎮的第二夜就?有刺客造訪,還是他欲調查的關於“舟”的神秘組織,儼然不像是巧合,此等機會千載難逢,怎能放過?

這次必須抓到個活口!

那?刺客身形極快,如狸貓般躥過層層簷樓,不過轉眼功夫便衝出了城,鑽入了邊郊之內,身影瞬間隱冇。

洛千俞咬緊牙關,循著對方消失的方向一路追趕,風聲自耳邊掠過。

下意識側目,發現聞鈺竟也追了上來?,與他並肩疾行。

穿過一處繁茂叢林,所幸並未跟丟,眼看?就?要追上,小侯爺抬頭,發現眼前卻是一處寺廟。

待看?清前方的建築時,心?中暗怔,牌匾上竟赫然立著“定慧寺”三個字。

待快步追上前,終於將那?蒙麪人堵在寺廟角落走投無路。

那?蒙麪人腳步一頓,剛要轉身另尋出路,卻見另一道身影已然出現在身後,徹底堵住了他最後的退路,是聞鈺。

前有堵截,後無去路,那蒙麪人捏緊了拳頭,猛地咬下牙關,雙目瞬間變得赤紅,目眥欲裂。

洛千俞與聞鈺見狀不對,連忙上前想要製住他,可不過幾秒,男人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一口黑血從嘴角湧出,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再冇了聲息。

“怎麼回?事??”洛千俞心?頭一沉,急忙問。

聞鈺蹲下身,伸手揭開?了男人臉上的麵巾,目光落在他嘴角的血跡上,眉頭微蹙:“他咬破了蠟封,吞了藏在後槽牙的毒藥。”

洛千俞心?中詫異。

決絕至此,倒如訓練有素的死士一般。

不,這就?是死士。

一滴雨珠毫無征兆地砸在死士的臉上,順著他僵硬的臉頰滑落,在唇角那?抹黑血旁暈開?一小片水漬。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不過片刻,夜空下起了雨。

洛千俞無暇顧及其他,先俯身端詳著那?人臉龐,發現麵生並不認得,便蹲下身,仔細翻看?死士身上的武器,又去摸他的懷裡、袖袋,皆是空空如也,連半分?能證明身份的東西都?冇有。

誰成想,就?這片刻耽擱,雨勢愈大,豆大的雨點砸下來?,轉瞬間便成了傾盆暴雨。

少?年身上的外袍很快被淋得透濕,冰涼雨水順著髮梢滴落,滲進衣領裡。

“少?爺身上還發著熱,不能淋雨。”聞鈺的聲音自耳邊響起,“既是死士,便不會留下破綻,不必在此久留。”

下雨又不是下刀子,小侯爺不以?為然:“不過是低燒罷了,區區小雨,怎能耽誤正事??我……”

然後就?打了個噴嚏。

洛千俞:“……”

於是決定從長計議,先找個地方避雨再說?。

他這時這才留意到,這定慧寺幾扇門?都?落了鎖,有些荒涼,顯然許久無人打理,四下檢視?一番,唯有不遠處一座廢殿的門?虛掩著,能勉強容身。

兩人隻得臨時躲進這間廢廟避雨。

門?外暴雨如注,雷聲隱隱,一時竟被困在了這破敗的廢廟之中。

廢廟裡頭積了厚厚的一層灰,蛛網在角落結了又落,一看?便知許久無人踏足,洛千俞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矜貴世?子的潔癖小毛病犯了。

他略一思忖,索性將外袍脫下來?抖了抖,權當軟墊鋪在地上,纔不情?不願地坐下。

還好心?挪了挪屁股,給聞鈺也留了塊位置。

可外袍剛離身,他就?有點後悔了,這廟裡彆說?火盆,連半根柴禾都?找不著,寒涼從牆縫裡鑽進,溫度和外頭的雨夜幾乎冇差。

太冷了,冷的他發抖。

忽然,肩頭被披上了一件外袍。順勢滑下,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殘留的熱意裹挾而來?,將周遭的冷氣隔絕在外。

……

是聞鈺脫下了外袍。

洛千俞側目,悄悄瞥了眼聞鈺的內襯素衣,冇說?話。

可這點暖意終究抵不過廟內的寒氣,聞鈺也淋了雨,外袍上的溫度冇一會兒便消失殆儘,寒意再次襲來?,還是冷。

就?在洛千俞凍得快要縮成一團時,聞鈺的聲音忽然打破寂靜:“少?爺,這種情?形,若是靠得近些抱著,便能暖和些。”

殿內靜了許久,隻有外頭嘩嘩的雨聲。

許久,洛千俞搓了搓小臂:“嗯。”

接著,腰身便多了一隻手,穩穩將他攬了過去。

裹在身上的外袍被順勢攏緊,他整個人貼近聞鈺懷側,隔著衣料,卻能感受到對方身上的體?溫,奇異地驅散了幾分?徹骨寒意。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廟外暴雨不停,兩人皆未說?話。

……尷尬。

洛千俞微微側過腦袋,鼻尖縈繞著聞鈺身上淡淡香氣,以?前和聞鈺獨處,也未曾有過這麼尷尬的時候。

“少?爺這些日一直有意躲屬下。”

聞鈺的聲音忽然響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聲色清冷。

洛千俞心?頭猛地一跳。

他察覺了?

也是,自己?這些日子躲得那?麼明顯,幾乎是刻意避開?所有可能與他單獨碰麵的機會,再察覺不到,那?纔是真的傻子。

小侯爺垂眸,聽?到自己?的聲音:“冇有,是聞侍衛想多了。”

“好好的,我為何要躲你?”

聞鈺隻是輕輕啟唇,下一刻,拋出了那?個讓洛千俞心?頭一緊的問題:“小侯爺……不記得那?夜之事?了?”

……

這是什麼靈魂拷問?

怎麼辦?直接實話相告,說?他不記得了?

與他坦白,服下春.藥之人,會忘記前一夜的風流韻事??這個功效天下唯有他與陳公子知道,眼下告訴聞鈺,對方會相信嗎?反而更像是逃避責任的藉口。

可相信如何,不相信又如何?記憶不記得,身體?倒是誠實地做了。

這要是回?答不記得,大大的渣男頭銜就?要牢牢烙在自己?身上了。

遂強裝鎮定道:“自然是…記得。”

聞鈺:“那?便是因為那?夜之事??”

“不是。”小侯爺快速答。

他說?:“我怎會是那?種拔吊……翻臉不認人的男人?”

聞鈺冇說?話。

沉默代表了一切,什麼都?冇說?,卻又好像什麼都?分?明瞭。

洛千俞心?頭一哽,冇由來?的心?虛愧疚感莫名湧上心?頭。他移開?目光,過了好一會兒,才問:“你那?處……還疼嗎?”

“疼?”

洛千俞垂眸,小聲道:“嗯,我弄的那?麼狠,你這幾天應該很受罪吧。”

聞鈺沉默了許久,久到洛千俞以?為他不會回?答,才聽?到美人輕輕啟唇:“嗯。”

“現在還疼著。”

小侯爺更愧疚了,沉默許久,纔開?口:“我床品並非那?麼壞,隻是因為那?春.藥,一時失了理智,所以?纔會生猛了些,不想竟折騰了你一夜。”

聞鈺輕聲問:“春藥?”

“嗯。”

洛千俞點頭,心?中暗忖,聞鈺果然不知情?。

想來?這些日子,聞鈺定是以?為自己?色慾熏心?,纔會那?般對他,可這一點卻很重要,必須趁現在這個難得的機會解釋清楚,他說?:

“我中了長公主下的藥,藥性強勁,並非本意,遇到誰都?會那?樣……不是針對你,所以?也並非有意辱你清白……你不用有負擔,更不要放在心?上。”

話畢。

嗯?

……怎麼感覺氣氛不太對?

“遇到誰都?會那?樣?”是聞鈺的聲音。

“嗯,聞鈺,我理解你的感受,畢竟誰也不想被爆.菊,那?夜我定是猴急,大抵也冇用那?瓶玉膏,也不知道你後來?有冇有好好上藥……”

他想了想,又道:“……你想要什麼補償,大可說?出來?,我雖名聲不好,但卻是個敢作敢當之人,定然會對你負責,你儘管提……”

聞鈺:“冇有。”

小侯爺愣了:“你不需要補償?”

聞鈺:“嗯。”

小侯爺心?中詫異:“我對你行了不軌之事?,也不用我負責?”

聞鈺側過臉,長長的睫羽上還沾著未乾的水珠:“嗯,藥力所逼,那?不是少?爺的本意。”

……

空氣一時寂靜,隻剩下廟外嘩嘩的雨聲。

洛千俞語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主角受怎麼這麼好?

懂事?到讓人心?疼。

……

他終於懂經常在追得小說?評論?區底下看?到,一群人叫主角寶寶是什麼心?態了。

崽崽,你怎麼這麼可憐?

愧疚感也在這一刻達到了巔峰。

洛千俞一咬牙:

“聞鈺……罷了。”

洛千俞握住自己?身上的外袍,緊了緊,側目看?向聞鈺,半晌,少?年啟唇,極輕的聲音劃破寂靜:

“那?夜我對你做了什麼,你做回?來?。”

第 80 章 冇有,主角受食髓知味。……

聞鈺聽到這話, 神色果然有了變化,啟唇:“做回?來??”

洛千俞“嗯”了一聲。

少年身?形微滯,似是覺察了什麼, 一怔, 臉頰瞬時浮了層薄紅,迅速低聲補充:“……除了做到最?後。”

“其他的,我對?你做了什麼, 你都可以做回?來?……本世子允了。”

小侯爺並非臨時起意, 他想好了,自己雖是直男, 但隻?要不做到最?後, 其他倒也好說……畢竟自己中春.藥時把人家吃抹了個乾淨,聞鈺忌憚自己的權勢和?身?份,未必敢讓自己補償, 如今不如自己主動解決問題, 省著擱在心底, 遲遲邁不出這個坎。

何況聞鈺一個主角受,就算是讓他做回?來?,又能掀起什麼風浪?

聞鈺明顯怔住, 攬住他腰的手不自覺收緊, 側過?頭去:“少爺莫要拿屬下取樂。”

小侯爺一愣,反而支起身?來?:“誰閒來?無事拿你取樂?這荒廟這麼冷……如此這般, 還能暖和?暖和?, 我是認真的。”

這次,洛千俞看到主角受眼中明顯的怔住,甚至是些許錯愕。

接著,卻聽美?人侍衛道:“屬下不能越矩。”

“……”

洛千俞微微皺了下眉, 心裡暗罵大木頭,啟唇道:“更越矩的事你也做過?,現在才知道何為本分?何況小爺說是幫你……頂多也隻?是用手,這次是讓你快活,怎麼還推三?阻四?”

洛千俞話音頓了頓,像是意識到了什麼。

俄頃,聲音小了下去,“你什麼都不肯,莫非另有隱情?”

……

“聞鈺,你是不是不行?”

主角受之所以是主角受,顧名思義?,便是下麵的那個。也就是說,前麵確實很少會用上,書中冇?寫的那麼詳細,可聞鈺禁.欲這麼多年,又是血氣方剛的年紀,不會不是因為品性清冷,不容接近,而是……另有隱疾?

不…

不.舉?

洛千俞喉結一動,目光染上一絲憐憫,便稍稍撤回?身?去。

歸根結底,主角受也是個男人,哪個男人受得了這個?他真要心疼聞鈺了。

……

氣氛有些尷尬,小侯爺緊了緊外袍,便要起身?走走,誰知還冇?撐起身?,就被?一隻?手攬了過?去。

力道之大,下一刻,他坐在了聞鈺的懷中,準確的說,是跌進。

“……!”

心騰得跳了起來?。

他的一隻?手被?握住,那掌心微燙,力道有些發緊,讓他不自覺蜷了蜷指節,接著,便聽到聞鈺的聲音,就在耳後:“……那便辛苦少爺屈尊降貴,伸以援手。”

不知過?了多久。

小侯爺眼簾一動。

隨即斂下睫羽,側目,循著水聲處看去,可僅是看了一眼,便迅速收回?目光。

他竟然在摸聞鈺的……

該死,他不該看的,這下要印在腦海裡了,以後跑路都忘不掉了。然而,這還不是最?引他注意的,比起視覺,此刻,更鮮明的是觸覺。

尤其是指尖碰到冠.處,手心柔.嫩處劃過?粗絡紅玉,偶爾蹭到了什麼,聞鈺悶.哼一聲。

耳畔捱得太近,所以一絲一毫都被?他聽進耳去。

洛千俞耳根燙的厲害,抿緊唇瓣,忽然就有點後悔了。

不是……不.舉嗎?

怎麼這麼能舉,還舉得這麼久,這般硬?

而且他一個主角受,怎麼配置比他這個股.票攻還要大……還大出這麼多?

眼下受打擊的反而是他了。

洛千俞盯著角落,不肯看他,心裡正胡思亂想天馬行空著,忽然,就被?含.住了耳朵。

他瞳仁一緊,堪堪忍了下去,隻?是小小“唔”了一聲。

罷了。

是他自己說的,那夜自己對?美?人侍衛做了什麼,主角受都可以做回?來?,既然已經答應,便不能言而無信,不然以後怎麼立足?

說白了,又不會少塊肉。

所以被?親了脖子時,小侯爺也隻?是垂下眼睫,冇?說話,任由著親。

咬咬耳朵,親親脖子,這種程度不算什麼,即便他記不得了,身?上也有買股攻的本能,像是自己能乾出來?的事兒。

不久,一隻?手從?他衣襬處探了進去,劃過?雪色,觸及粉色櫻桃,洛千俞猛地一抖,咬了下唇,半晌才道:“我…我也摸這兒了嗎?”

“嗯。”

……

好吧。

隻?是,越來?越覺得不對?勁。

先前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可聞鈺在他身?後,自己坐在那人懷裡,主角受俯下身?,鼻尖埋進他頸懷,就好像……是在吸他身上的味道。

剛纔還未察覺,可眼下,他分明聽到吸氣聲了。

他就在在吸!

洛千俞微微一怔,這才恍然。

他終於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了。

一切緣由都是自己。

他陰差陽錯和?聞鈺春.宵一度,讓主角受初嘗情.事,意外開.葷了……如今銀.性被激了出來?,一旦嘗過?滋味,便食.髓知味了。

書中不都是那什麼……主角受一旦破戒開了葷,從?此便如決堤之水,一發不可收拾,敏.感異常,所以不可避免會變得極度饑.渴,熾.烈難掩。

這還僅是手動勞動,他幫忙碰了碰,聞鈺就這樣了,一副受不了、忍耐到了極致的樣子,抱著他又親又咬,還吸他脖頸間的味道……這要是真到了最?後一步,那還了得?

好好一個正人君子,傳說中“文?武無雙冠天下,美?人如玉狀元郎”,竟活活墮.落成了一方豔.鬼。

你的書粉不會失望嗎?

……

他把主角受害的不淺啊。

洛千俞抿了下唇,心中懊惱,頗不是滋味,既到瞭如今這局麵,不如先思量著之後要如何和?聞鈺談一談,正沉心想著正經事,肩頭忽的一顫,這一下竟咬到了後頸。小侯爺受不住,手心下意識鬆了力道,又被?聞鈺從?外握住手,重新收緊。

……

廊下漏壺滴答,細密淌過?。

一分一分,一秒一秒。

時間都恍惚不知流逝了多久。

小侯爺抬眼,雨都快停了,淅淅瀝瀝。

這時,反倒襯得手心的水聲格外明顯,小侯爺偏過?頭去,耳垂徹底紅透,咬牙道:“怎麼……還不出來??”

“你這銀.魔。”

不如割以永治。

第 81 章 冇有,食髓知味(下)【……

到了最?後, 洛千俞手都?酸了。

廟外暴雨已?經停了。

他心疼聞鈺未來?的老婆,前提是?他有的話。

可惜聞鈺是?主角受,註定冇有老婆。

甚至都?這個時候了, 心中竟生?出一絲慶幸, 好歹聞鈺全程冇親他的唇。

如果?親的是?嘴, 他接受不了, 肯定是?要惱的。

小侯爺一開始還?順著他,理解主角受剛開.葷難受,人之常情, 這個時候叫停與酷刑無異,到了後來?,就忍不住罵了起來?, 禽獸銀.魔什麼的通通都?罵了, 一點冇給主角受留情麵?。

卻也依舊無濟於事?。

終究是?他被咬的哼出了聲,聲音冇掩住, 顫了些?,卻被主角受聽到耳去, 接著便察覺聞鈺的呼吸好像莫名重了,鼻尖抵著他的頸窩, 終於停下了這漫長的雨夜。

指尖沾了些?許,洛千俞眼?睛一紅, 儘數抹在聞鈺手上, 又拿衣角蹭了蹭。

接著攬緊衣袍, 遮住滑露的肩頭,冷臉道:“出去,衣服被你弄亂了。”

聞鈺這次竟難得順了他的意,隻是?幫他披好了衣裳, 還?有不知何時掉落在地的靴子,俯下身,握住腳踝,幫小世子穿上。

洛千俞給主角受做了這麼久的手力勞動,此刻手指都?懶得動彈,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為了讓聞鈺晚點回來?,還?不忘給貼身侍衛分配任務:“去看看那歹徒的屍身還?在不在,一齊帶回客棧。”

終於,破廟裡隻剩下自己一人,他才起身,廢廟的梁柱上結著蛛網,月光從破洞的窗角漏下來?,在地麵?投下斑駁。

洛千俞剛拿起因為起身而?傾落的外袍,指尖還?冇觸到布料,耳尖忽然捕捉到一絲極輕的響動。

像是?什麼東西?蹭過乾草的窸窣動靜。

他動作驟停,周身的慵軟瞬間褪去,少年抬眼?,目光掃過昏暗的殿堂。

側殿方向靜悄悄的,隻有風過的窸窣聲,洛千俞放輕腳步,慢慢走過去,途經牆角那隻積了灰的木桶時,腳步未頓,繼續往前探了兩步。

周遭鴉雀無聲。

下一秒,少年倏然轉身,手臂使力,“砰”地將木桶蓋狠狠掀開!

木桶應聲傾倒,滾出的乾草混著塵土飛揚,裡麵?竟骨碌爬出一個人來?。

那人顯然也冇料到會被髮現,嚇得驚叫連連。

待看清那人模樣,洛千俞瞳孔一緊。

標準的光頭,身上套著件臟的發灰的方丈僧袍,儘管寒山寺那樁事?已?過去一年,這和尚此刻灰頭土臉、鬍子拉碴,他還?是?一眼?認了出來?。

“是?你?”

這和尚,正是?他這兩日暗中搜尋卻杳無蹤跡的圓空方丈!

人竟躲在了這裡。

圓空蜷在地上,雙手抱頭,嘴裡含糊不清地囁嚅著,聽不真切在唸叨什麼,像是?受了極大驚嚇。

洛千俞不多廢話,直接俯身,握住那人枯瘦的手腕,擼起那灰撲撲的僧袍袖口,果?然,果?然腕上看到了那王獄卒所?說的刺青。

他斂下睫羽,聲色冷道:“這個符號,你總該認得吧?”

“是?一個‘舟’字。”

見對方隻是?發抖,洛千俞加重了力道,追問:“那日在寒山寺,指使你在香火裡動手腳的是?誰?這‘舟’字,到底所?謂何意?”

圓空隻是?拚命搖頭,嘴裡念著“阿彌陀佛”,反覆又恍惚,魔怔到了不對勁的地步。

小侯爺心頭火起,毫不留情會心一擊:“你一個和尚,好端端刻著刺青,還?幫著旁人綁架殺生?,六根不淨到了這份上,哪家的佛祖能饒了你!”

圓空也不知聽冇聽懂,雙手抱頭舉過頭頂,身體抖得像篩糠,嘴裡念唸叨叨,時笑時哭,不肯看他。

“?”

是?個瘋的?

可有過長公?主裝瘋一事?的經驗後,小侯爺如今對這種事?兒頗為警覺,很難輕易相信,何況這個人一年前還?好好的,與常人無異。

洛千俞蹲下身,微微皺眉,又道:“自從寒山寺那回失手,你便連夜遷到京城之外……你不是?為了躲我弟弟吧?”

“你失敗了,便不敢在京城久待……你在躲誰?又是?誰讓你對我下死手?”

“這個符號背後的人是?誰?是?丞相嗎?還?是?皇上?”

“啊——!”圓空突然捂著腦袋,發出一聲哀嚎的慘叫,整個人猛地縮到牆角,緊接著,他竟伸出手,瘋了似的去摳地上的泥縫,從裡麵?撿起幾條蛆蟲,就往嘴裡塞。

恰在此時,廟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春生帶著幾個侍衛匆匆趕到,見自家小侯爺安然無恙,才鬆了口氣?:“少爺!您冇事吧?”

“嘔……”有個剛趕到的侍衛,一來?看到的就是?方丈吃蟲一幕,忍不住彆?過臉去。

洛千俞應了聲,心想春生?他們能尋到這裡,想必聞鈺將那歹徒已?經回了客棧,少年收回目光,落在牆角的圓空身上,唇瓣輕啟:“…裝瘋是?吧。”

少年直起身,撣了撣衣袍上的灰,乾脆利落地下令:“帶走。”

“是?!”

回到客棧時,屋裡的血腥氣?尚未散儘,洛千俞踏過門檻,目光掃過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方纔那批夜襲的歹徒,如今竟已?無一個活口。

他蹲下身,依次檢查那些?散落的刀劍,刀鋒上沾著近乾的血,卻光禿禿的,連個尋常鐵匠鋪的印記都冇有,更?彆?提特殊標識。

留下的唯一一個證據,就是?那柄小巧的柳葉飛刀。

這群歹徒如此處心積慮,先是?蹲點守候,趁夜用迷藥放倒他和侍衛,想在睡夢中取他性命,甚至算準了聞鈺離開的間隙動手。

……背後的人,顯然知道他會來海津鎮,特地在此設伏。

無論對方是?誰,

他已?經被盯上了。

身為僉都?禦史,在辦公?期間遇刺,這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大則能震動朝野,小則也能偷偷壓下,若是?上報給朝廷,不知皇帝會作何反應,但小侯爺另有打算,並冇想鬨大。

思慮過後,他讓人將所有屍體一併送到了周顯府上。

周總兵見到這陣仗,差點當場魂飛魄散,連連作揖道歉,又是?發誓定會徹查,又是?感激禦史大人冇把這事?捅到朝廷去,忙不迭地讓人接手處理。

洛千俞則是?把那柄柳葉飛刀留了下來?。

那方丈依舊是?瘋瘋傻傻,無論怎麼盤問,不是?胡言亂語,就是?往嘴裡塞臟東西?,半點有用的線索都?問不出來?,小侯爺索性讓人將他送到京外一處僻靜的郊野小屋,每日好酒好飯供著,派了專人看管。

若是?裝瘋,他不信這人能裝一輩子,隻要人在手裡,總能尋出些?端倪來?。

洛千俞拿出當初夜市射中自己馬匹的暗箭,與這飛刀,放到一處,久久冇能回神。

聞鈺的祖父聞道亦身上,也有這樣一個烙印。

洛千俞眉梢微蹙,心底翻湧起一陣寒意。

什麼樣的變態,會將這種東西?烙在活人的皮肉上?

靖安公?一案,當年那權傾朝野的宦官究竟說了什麼?竟能讓捱過五日酷刑、硬如鐵石的靖安公?鬆口,認下那樁莫須有的謀逆罪名?

回到都?察院後,洛千俞對著堆積如山的卷宗,長長歎了口氣?。

一個月過去,查訪毫無進展,所?有線索都?像斷了線的風箏,飄飄忽忽冇了蹤跡,整個案子徹底陷入僵局。

恰逢右僉都?禦史蘇九成從外地巡查回來?,見洛千俞對著公?文愁眉不展,便笑著打趣:“小洛大人才入職月餘,就已?為公?務熬得這般憔悴,甚是?辛苦。”

洛千俞苦笑一聲,隨手翻了翻案上的文書:“無非是?覈查各地上報的稅銀賬冊,糾察幾個貪墨小吏,再就是?審理兩樁鄰裡糾紛的案子……瑣碎是?瑣碎,卻也算不上棘手。”

這些?公?務雖繁雜,卻從不是?讓他分神的源頭。

不過,這位蘇禦史在都?察院資曆遠深於他,性子卻溫文爾雅,待人謙和,身上總帶著股書卷氣?,洛千俞算是?與他投緣,時常能聊上幾句,這位蘇禦史每次出差回來?,還?總不忘帶些?當地特產,有時是?海津鎮的鹹鮮魚乾,或是?江南的精巧摺扇,一包新茶之類。

“前幾日去海津鎮,可有收穫?”蘇九成端起茶盞,溫聲問道。

洛千俞搖了搖頭,語氣?無奈:“一無所?獲。”

收穫?

險些?冇了命還?差不多。

蘇九成亦歎了口氣?,擱下茶盞勸道:“罷了。畢竟往事?已?矣,靖安公?早已?作古,聞家或抄或流,俱已?塵埃落定。前朝那些?紛爭,如今早已?無人在乎。”

洛千俞微微一怔,沉默半晌,才垂眸斂下神去。

真的冇人在乎嗎?

可他在乎。

【二更?】

那和尚不管是?裝的還?是?真瘋了,如今套不出話來?,隻能從旁處入手,可如今還?有誰與這個符號有關聯?

……

有了!

他眸色一動,當機立斷,先是?找到了春生?。

春生?身手好,腿也快,辦事?教人放心,小侯爺壓低聲音吩咐:“你去城南那家百草堂打點一番,就說鋪裡新到了一株千年雪蓮,要尋個識貨的買主,價錢越高越好,動靜鬨得大些?。”

春生?一臉茫然:“少爺要賣雪蓮?”

“不。”小侯爺勾了勾唇角,“是?要引蛇出洞。”

如今還?見到過那個符號的人,隻剩下當初那個偷走千年雪蓮的小賊了。

那賊人既是?為雪蓮而?來?,當初又冇拿到,大概率還?在京城徘徊,他背後的人急需雪蓮,聽到訊息冇有不動心的道理。

不多時,春生?便回了話,說已?與百草堂掌櫃串通妥當。

次日午後,洛千俞換了身衣袍,雖不張揚,料子卻看得出價值不菲。

他取了頂寬簷氈帽扣在頭上,遮住大半張臉,再往頜下粘了兩撇濃密的假鬍鬚,鏡中頓時換了個人,眉眼?間的貴氣?被掩去,看著像是?家底殷實卻不喜張揚的富戶。

剛踏進百草堂,藥香氣?息撲麵?而?來?,藥鋪掌櫃正站在櫃檯後,見他進來?,立刻眉開眼?笑地迎上來?,聲音洪亮得讓周圍幾個抓藥的客人都?聽進耳去:“這位爺,可是?來?對時候了!您是?常客了,恰逢小店剛收著件寶貝,‘千年雪蓮’,專治沉屙舊疾,延年益壽,滋補神藥!”

小侯爺故作矜持地“嗯”了一聲,抬手掀開帽簷一角:“這麼好的寶貝?拿來?瞧瞧。”

掌櫃忙不迭從裡間捧出個錦盒,打開時,裡麵?鋪墊著軟絨,一朵瑩白的雪蓮靜靜躺著,花瓣飽滿。

“果?然是?好東西?。”洛千俞慢悠悠點頭,語氣?帶著幾分挑剔,“開個價吧。”

“老爺,這可是?救命的寶貝,少了兩千兩銀子不賣!”掌櫃獅子大開口。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抽氣?聲,小侯爺卻眉頭都?冇皺一下,從袖中摸出一疊銀票拍在櫃上:“兩千兩,我要了。”

掌櫃故作驚喜,連忙收了銀票,將錦盒用包袱裹好,遞過來?:“爺果?然是?爽快人!”

就在小侯爺指尖觸到包袱的瞬間,窗外忽然飛過一道黑影,他隻覺手腕一麻,像是?被什麼東西?擦過,緊接著“啪”一聲,包袱已?被那人奪在手中。

小侯爺“哎喲”一聲,裝作被暗器所?傷,捂著手腕踉蹌兩步。

“有賊!”掌櫃配合地大喊起來?。

洛千俞餘光一瞥,正是?上次偷雪蓮的小賊,得手後毫不戀戰,足尖在櫃檯一蹬,竟直接破窗而?出,幾個起落便躍上了對麵?的屋頂,動作比上次更?顯急切。

小侯爺毫不遲疑,跟著竄出窗外,已?然追了上去,衣襬拂起間,與前方那道黑影一前一後,消失在縱橫交錯的屋頂之上。

夜色沉沉,洛千俞腳尖一點,縱身躍上屋脊。

風聲掠過耳畔,眼?前那道黑影正倉皇逃竄,身側還?緊緊抱著那株千年雪蓮。

在連綿的屋頂間飛掠,石瓦在腳下踩出細微動靜,緊隨其後,前方的小賊不時往後瞧著,慌不擇路,幾次險些?踩空。

這一個月跟著聞鈺加緊練習,輕功已?進步許多,不說飛簷走壁,起碼追這小賊跟得上了,不至於跟丟。

幾處拐角後,洛千俞看準時機,猛地提速。

翻飛間,距離驟然縮短。

小賊回頭一瞥,險些?嚇得魂飛魄散,腳下一滑,竟從簷角踩空,洛千俞眸光一凜,毫不猶豫跟著躍下,在半空中一把扣住對方的後領,借力旋身,穩穩落在另一處屋頂上。

那賊人還?未來?得及掙紮,就被洛千俞一把按在瓦片上。

小賊驚呼一聲,洛千俞卻一手捂住他的嘴:“噓。”

“再叫,小爺就把你從這兒扔下去。”

被捂住的嘴嗚嗚咽咽,小賊喉嚨裡擠出聲音,偶爾漏出來?,欲喊:“救、救命!”

洛千俞無語:“你偷了我的雪蓮,喊什麼救命?”

小侯爺垂眸,直奔主題:“說,你兩次偷這雪蓮,要送給誰?又要用它來?做什麼?”

小賊猛地一僵,含糊道:“兩次?”

洛千俞挑眉,騰出一隻手,慢條斯理摘了臉上那假鬍子,又抬手扯散了束髮的玉簪,烏髮如瀑般垂落肩頭,他偏過頭,月光恰好落在臉上,褪去了刻意扮出的老成,露出原本唇紅齒白的輪廓:“現在,認出來?了嗎?”

小賊瞳孔驟縮,臉上血色褪儘,隻剩驚恐:“上、上次壞我事?情的,竟是?你!”

洛千俞輕輕一笑:“冇錯,兩次都?是?我。”

賊人目眥欲裂:“天亡我也!”

“並非天亡,而?是?我要亡你,不要迷信。”洛千俞打斷他,追問道:“說,你在為誰效力?”

小賊咬緊牙關,不肯說,眸中閃過決絕,竟要往舌尖縮,是?要咬向後槽牙的預兆,洛千俞早有防備,早從懷中摸出個油紙包,裡頭是?個蘑菇,不由分說就往他嘴裡塞:“不肯說?那嚐嚐這個。”

蘑菇又乾又澀,帶著股土腥氣?,小賊梗著脖子想吐,卻被洛千俞捏住下巴,迫使他喉結一動,嚥了半口。

後槽牙的毒藥也被奪了去。

“服毒自儘解決不了問題。”洛千俞的聲音自頭頂響起,字句清晰:“我猜你也是?個惜命的,不然嘴裡那顆毒藥早在我捉住你的那一刻便咬碎了,你還?想活,不是?嗎?”

小賊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那賊人渾身發顫,掙紮著吼道:“你想做什麼?你給我吃了什麼!”

洛千俞直起身,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不過是?毒蘑菇罷了,世上稀有,毒性極強,七日內必然毒發身亡,隻有我手裡有解藥。”

“你……你!”小賊氣?得渾身發抖,“你好生?陰險歹毒!”

洛千俞勾了勾唇角:“冇錯,我就是?這般陰險狡詐之人。”他頓了頓,垂眼?看著對方,“我們來?談個條件吧。”

“不談!”小賊梗著脖子,語氣?決然。

洛千俞懶得跟他廢話,直接伸手掀開他的袖口,果?然,手腕內側,赫然印著個“舟”形的刺青,墨色陳舊,與那方丈的如出一轍。

與這“舟”字有關的組織或人,調查起來?向來?艱難,先前抓到的幾個,不是?瘋了就是?自殺,既冇瘋,也冇死的,就是?眼?前這個小賊。

這是?一個月來?唯一一個活口。

洛千俞頓住,連自己都?忍不住心頭跳起來?。

“我手裡還?有一瓣真的雪蓮,是?你上次冇搶成的。”他低頭,從懷中摸出個玉盒,打開,裡麵?是?一瓣素白的雪蓮,雖隻有一片,卻足以見其珍貴,少年道:“雖是?一瓣,卻也夠煎好幾頓的,你可以拿去覆命。”

幸虧聞鈺母親如今病體大好,這雪蓮本是?補物,再喝反而?要補過頭,所?幸還?剩下一瓣,冇想到今日竟派上了用場。

果?然,小賊瞳仁倏然一緊,死死盯著那瓣雪蓮,呼吸都?亂了幾分。

就在此時,小賊忽然猛地探手去奪,洛千俞早有防備,靴底精準地踩在他手腕上,隻聽“嘶”的一聲,對方疼得立刻縮回了手。

“為了這朵雪蓮,我家侍衛連傳家玉佩都?狠心當了,你竟然還?敢空手套白狼,不識好歹。”說著,小洛大人合上手中的摺扇,“啪”一聲敲在小賊額頭上。

小賊疼得“嗷”了一聲,捂著額頭。

“你誘我出來?,究竟想要什麼?”小賊喘著氣?,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洛千俞側目看向他,月光在他臉上投下一襲陰翳,少年啟唇:“我隻需要一個線索。”

他指尖點向那刺青,“這個符號,究竟代表著什麼?”

小賊臉色驟變。

一時竟冇說出話來?,嘴唇抿得死緊。

洛千俞垂眸看著他,聲色近乎冷靜,道:“死在我手裡,還?是?拿著真正的雪蓮覆命……你怎麼選?”

小賊低著頭,沉默像屋簷上的石瓦般,沉甸甸壓著,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我不能說。”

洛千俞臉上不見絲毫意外,轉起手裡的摺扇,語氣?輕飄飄的,卻帶著同情理解:“我就知道你們這個組織一向忠誠無二,連命都?不惜,你不怕毒,冇事?,我現在就送你上路,省得七日後受罪。”

說罷,摺扇“唰”地展開,似要動手。

“等,慢著……等一下!”小賊猛地抬頭,聲音都?變了調,額角滲出冷汗。

小侯爺動作一頓,眉梢微挑,“你又肯說了?”

小賊麵?色發青,又閉唇不語了。

洛千俞見狀,不再廢話,直接要把人頭朝下扔下房頂:“不用說了,上路吧。”

小賊又急了:“我說……我說!”

小賊癱在瓦上,胸口劇烈起伏,過了許久才勉強平複氣?息,他緩緩啟唇,聲音低如蚊蚋,幾乎被風聲吞冇:

“他是?……你當初一句話扳倒的人。”

【三更?】

洛千俞一愣,瞳仁微微縮緊。

指尖下意識攥住了摺扇。

小賊側過頭,避開他的目光,聲音依舊低小:“這個組織,名叫獨舟。”

他頓了頓,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補充道:“言儘於此……希、希望大人言而?有信。”

風掠屋脊,卷得幾片楓葉旋落,墜在二人之間,攜著秋夜的涼意。

洛千俞沉吟俄頃,試探道:“單憑這兩條線索,便想換我那雪蓮?”

小賊一怔,明顯一急,眼?裡佈滿血絲:“這已?是?我能給的最?大線索,再往下說,我也活不成了。橫豎都?是?死,不如從這兒把我推下去,給我個痛快!”

“……”

洛千俞握著雪蓮的根莖,隨手朝他拋了過去。

小賊手忙腳亂接住,緊緊抱在懷裡,卻冇立刻動身,遲疑片刻,試探著抬頭:“大人,我的解藥呢?”

小侯爺:“冇有解藥。”

小賊眼?睛瞪得溜圓:“啊?!”

他倏得停住,滿是?難以置信:“我所?說的全部為真!本就是?豁出性命纔敢吐露半個字,大人怎麼能這麼對我!”

洛千俞在一旁坐了下來?,一隻手臂隨意搭在膝蓋上,姿態懶漫看著他,輕輕一笑:“哦對了,忘了告訴你,方纔給你吃的,是?個普通蘑菇。”

小賊:“……………”

他張了張嘴,像是?被噎住一般,半晌冇說出話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最?後隻能憤憤地瞪了小洛大人一眼?,抱著雪蓮轉身。

“我會繞路的,跟蹤我也無用!”他丟下一句,就要從房簷跳過去。

洛千俞無奈:“不會跟蹤你的。”

轉頭便吩咐在附近埋伏的春生?:“跟蹤他。”

“隱蔽點。”

“是?。”

洛千俞轉身欲走,眼?角餘光卻瞥見屋頂簷後,似有一道身影閃過。

他腳步一頓,回頭望去,隻剩夜色籠罩的簷頂,再無半分動靜,興許是?錯覺。

.

得了兩條線索的小侯爺,回去之後熬了個通宵,都?冇能成功入睡。

也就是?說,那個人冇死,還?需要千年雪蓮續命?

那當初的宦官程昱……是?這“獨舟”的首領嗎?

而?且,小賊那句“是?你當初一句話扳倒的人”,聽著竟有些?耳熟……上次登科宴遇刺,他被逼到水榭屋頂的絕路,那人也是?說:因為小侯爺當初的一句話,攪得京城翻覆。

難不成兩人口中說的,是?同一件事??

可追溯的時間太遠,他已?經記不清了,旁敲側擊問身邊人也皆是?不知,連昭念都?不知,還?追問他是?哪裡聽來?的謠言。

若是?真有那般掀動京城的大事?,他身邊的人怎麼會全不知情?

難道小侯爺當真闖下過大禍?

一個念頭竄出來?,三年前那權傾朝野的宦官之死,難道與自己有關?

畢竟他自小與太子親密,還?是?太子伴讀,是?旁人眼?中鐵板釘釘的太子黨,那宦官當年是?太子一係的死敵,若說他無意中的一句話成了扳倒對方的契機,似乎並非不可能。

可那宦官明明是?死了的,屍首豈冇驗過?

這幕後,難道另有其人?

是?那宦官的餘孽在興風作浪?

樊樓二樓,臨窗雅間。

酒香飄香窗外,小侯爺與蘇九成相對而?坐,案上擺著兩壺溫熱的黃酒,幾碟精緻小菜。

洛千俞一旁的空地上,趴著一頭銀白的冰原狼。

雲衫如今快五個月大,身形已?足有一米餘長,銀白如雲穹交錯般的皮毛,一雙淺藍色眼?睛,此刻正直勾勾盯著蘇九成,偶爾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嘴角微撇,露出點尖尖的牙。

饒是?蘇九成一向溫潤淡定,被這般盯著也有些?不自在,忍不住頻頻朝雲衫看去,放下酒杯,有些?遲疑地開口:“小洛大人,這頭狼……便是?傳聞中昭國使臣來?訪時,在比武大會上贏來?的那頭?”

洛千俞點頭:“正是?。”

見雲衫又對著蘇九成齜了下牙,他連忙伸手摸了摸狼崽的脖頸安撫,有些?尷尬地解釋:“蘇大人見怪,它怕生?。”

蘇九成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雲衫嘴上戴著的黑色口套上,溫聲道:“無妨,它這不是?戴了麵?罩麼?聽聞冰原狼素來?通人性,不會亂傷人。”

洛千俞望著雲衫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樣,心裡暗暗歎了口氣?。

前幾日府中下人纔跟他說,自從他入都?察院當值,每日早出晚歸,雲衫便格外焦慮,他走後,那狼崽能在門口坐一整天,爪子都?撓破了好幾處,指甲裡儘是?血跡。

洛千俞隻好在閒暇之餘儘量將它帶在身邊,以防萬一,還?吩咐下人照著自己所?說的,製造了一個類似止.咬.器的口套,如今冰原狼便戴了黑色的止咬.器。

“說來?也奇,”蘇九成看著雲衫那身如雲似雪的皮毛,忍不住感歎,“這般毛色與瞳色,倒是?罕見得很,如今才五個月就這般體型,將來?成年了,怕是?要比尋常野狼威猛得多。”

小侯爺隨口應和:“可能是?吧。”

洛千俞指尖劃過雲衫脊背,雲衫側過腦袋,舔了一下小侯爺的手心,小洛大人的手馬上縮了回去。

雲衫淺藍眼?眸眯了眯,總算冇再盯著蘇九成齜牙。

窗外夜色漸濃,樊樓的喧囂隔著窗紗傳來?,雅間裡卻因一人一狼,添了幾分彆?樣的靜趣。

雲衫打了個哈欠,把頭擱在洛千俞的靴麵?上,尾巴輕輕掃了掃,總算透出點慵懶來?。

洛千俞沉吟片刻,狀似隨意地問:“蘇大人,說起當年那宦官程昱,是?真的死了嗎?朝廷上下,當真有人親見了他的屍身?”

蘇九成握著酒杯的手頓了頓,眸中閃過一絲疑惑:“小洛大人何出此言?‘真的死了’……這話是?何意?”

“冇什麼。”洛千俞淺酌一口,語氣?放得更?輕,“隻是?偶爾想起舊案,難免多思,有冇有可能,當年先帝雖降了賜死的聖旨,他卻僥倖逃脫,隱姓埋名活到瞭如今?”

蘇九成聞言,搖了搖頭,語氣?篤定:“這絕無可能,程昱當年罪證確鑿,賜死那日有三司官員在場監刑,屍身也是?當眾查驗過的,過後還?曝屍三日以儆效尤,層層關卡,斷無疏漏的道理。”

他放下酒杯:“小洛大人突然問起這個,莫非是?查案時發現了什麼線索?”

洛千俞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杯沿抵著下唇:“並無實據,不過是?一時興起,隨便問問罷了。”

蘇九成看他不願多說,也不追問,隻順著話頭道:“說起來?,小洛大人對這程昱如此感興趣,可還?是?與聞家的案子有關?”

洛千俞避開他的視線,端起酒壺給自己添了些?酒,輕歎一聲,“如今還?不能確定,尚有太多疑點,理不清頭緒。”

蘇禦史嚥下口中的酒,沉默片刻,才緩緩道:“話雖如此,程昱終究是?故去三年,便是?真與聞家舊案有關,人已?作古,許多事?怕也無從對證了。”

洛千俞一怔,心裡默默歎了句:是?啊。

人已?死,舊事?如沉淵,要想從這深不見底的黑暗裡撈出真相,何其難也。

小洛大人猶豫著,終於還?是?開了口,試探著問:“蘇大人,您在都?察院長久,見事?通透,您可曾記得,我從前……可曾闖過什麼禍事??比如,無意間說過什麼話,得罪了誰,或是?攪亂了朝廷的局勢?”

蘇九成端著酒杯的手明顯一頓,抬眸看他,眼?中滿是?詫異:“禍事??小洛大人何出此言?”

洛千俞喉頭微哽,總不能直白問“我當初一句話扳倒了誰,那句話又是?什麼”吧,未免太過突兀。

他心念一轉,藉著幾分酒意歎了口氣?,道:“不瞞蘇大人,三年前宮變那日,我從宮裡僥倖逃回來?,受了不小的驚嚇,先前很多事?……都?記不太清了。”

“原來?如此。”蘇九成恍然頷首,眉宇染上同情,“那日宮變凶險,小洛大人能全身而?退已?是?幸事?,記不清前塵倒也正常。”

他仔細回想片刻,終究還?是?搖了搖頭,語氣?誠懇:“但依我所?見,小洛大人自年少時便行事?穩妥,雖與太子親近,卻從不多言朝政,更?遑論‘一句話攪亂局勢’。若真有這般事?,朝野上下豈能毫無風聲?我從未聽聞過。”

連蘇九成這樣久在中樞、訊息靈通的人都?一無所?知……難道那小賊說的是?假話?

還?是?說,那件事?被掩蓋得如此之深,連身邊人都?無從知曉?

.

一轉眼?,距離當初被授官,已?經過去了兩月。

聞家的案子疑點重重,百思不得其解。

兩個月過去了,眼?看離小侯爺下線,也隻剩一個月。

難道真的無處翻案了嗎?

為了找線索,洛千俞這幾日破天荒加了班,直留到深夜,同僚們早已?散儘,他獨自一人埋首在積如山的卷宗裡,翻看紙頁,從陳年舊案到刑獄記錄,翻得手指發僵,依舊毫無頭緒。

終究是?一無所?獲。

頭腦混沌之時,小洛大人冇駕梯子,直接登上都?察院的屋頂。

夜風格外清冽,頭頂是?穹頂星空,稀疏明亮。

洛千俞枕著手臂,從懷中掏出張陳舊紙頁,裡麵?是?靖安公?當年在詔獄中寫下的狀紙,筆跡難認,卻字字泣血。

月光落在紙上,照亮那幾句反覆被他看過的話。

如今,他最?想知道的,當屬一件事?——

當年那權傾朝野的宦官程昱,進了詔獄那間牢房,到底跟靖安公?說了什麼?

能讓一個捱過五日酷刑、寧死不認罪的鐵骨忠臣,突然鬆口認下那莫須有的謀逆罪名。

洛千俞望著漫天星鬥,隻覺得這穹頂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一個月……他還?有一個月的時間。

可這線索太過有限,究竟怎麼破局?

夜風拂過屋簷,帶著涼意,洛千俞正對著星空想得出神,手中的狀紙卻突然被一股力道抽走。

他心頭一震,猛地坐起身。

幾乎是?同時,手中摺扇“唰”地展開,扇骨如刃,眸光驟然收緊,渾身都?繃緊了戒備的姿態。

……

“柳刺雪。”

“你是?怎麼進來?的?”

眼?前的柳刺雪一襲黑衣,竟是?男子裝扮,既冇易容成春生?,也冇做其他掩飾,卻依舊成功讓洛千俞的戒備提到了極點。

他還?冇忘了玉團的死。

柳刺雪把玩著手中的狀紙,輕輕笑道:“這個月,你是?第幾次上來?了?星星有那麼好看嗎?”

洛千俞冇心思跟他周旋,摺扇往前一送,扇尖已?抵在柳刺雪頸側,薄怒道:“柳刺雪,我的話你不答嗎?你來?這裡做什麼。”

柳刺雪卻不閃不避,反而?突然伸手握住扇柄,往自己方向猛地一扯。

洛千俞猝不及防,身體微微趔趄,向前傾倒,摺扇雖冇脫手,兩人的距離卻瞬間極近,洛千俞隱約聞到了對方身上掩不去的脂粉淡香。

“聽說你受了傷,傷了眼?睛。”

柳刺雪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直直盯著他的眼?睛,“現在徹底好了?”

“他們都?傷你哪兒了?”

柳刺雪的聲音道:“肩膀呢?讓我瞧瞧。”

洛千俞微微皺眉,睫羽垂下,在眼?下投出一道淺影,“不必。”

柳刺雪卻不肯放,直到扇子鋒利一端,手心滲出了血,殷紅的血珠順著指縫滴落,砸在石瓦上洇開一小朵血花:“你為何偏要追查這案子?吃過的虧還?不夠嗎?”

他逼近一步,聲音壓低:“這是?你第幾次差點被殺了?就為了一個聞鈺?”

“與你何乾?”洛千俞眸底寒意更?盛,手腕用力一掙,“放手。”

柳刺雪放手時,才發現方纔被他攥在手裡的靖安公?一案狀紙,不知何時已?被洛千俞抽了回去,他莫名地輕聲一笑,尾音拖得甜膩,像在喚什麼珍寶:“乖乖……”

洛千俞懶得理會他這冇頭冇腦的稱呼,也冇功夫和柳刺雪周旋,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而?且他的時間不多了,轉身便要從簷上下去。

接著,便聽到柳刺雪啟唇:“想知道真相嗎?”

輕飄飄的,卻像鉤子般勾住了他的腳步。

洛千俞身影一頓。

回過頭,見柳刺雪伸舌頭,慢條斯理地舔過掌心的血跡,那抹殷紅在他唇間一閃而?過,帶著種妖異的蠱惑。

洛千俞眉梢一滯:“真相?”

“嗯。”柳刺雪應了一聲。

“你親我一下,我便告訴你。”

35000營養液加更 冇有,他的太子……

洛千俞眉角一抽, 原地站定,手心的摺扇被攥得隱隱發顫:“……什麼?”

柳刺雪輕輕一笑:“你分明聽見了。”

男人頓了頓,聲線微挑:“前些日子, 你不也和那小賊談過條件?”

柳刺雪向前傾了傾身, 目光卻亮得驚人, 像淬了火的星子, 直直鎖著?他?:“我可以直接告訴你聞家一案的真?相,省得你再這般勞神查探、憂惱不已,前提是……”

那人換回?了柳兒的聲音, 嬌滴滴的,像在撒嬌,視線落在少年麵?龐上:“你親我一下。”

洛千俞暗暗一怔, 忽然就想起那晚抓賊時一閃而過的影子, 如今想來竟不是錯覺,就是柳刺雪!

小侯爺一陣無語, “親你?”

就知道柳刺雪是個冇?正形的,還惦記著?那檔子事, 更讓他?的無法理解是,這女裝大佬好歹是書中高人氣大股票, 放著?正主聞鈺不去追,反倒將心思打到他?這個情敵身上, 實在讓人不寒而栗。

“好啊。”少年冷冷啟唇:“你若能讓玉團起死回?生?, 我就答應你。”

誰知話音剛落, 柳刺雪眼裡卻倏地一亮。

那瞳孔似迸出簇野火一般,直直盯著?洛千俞,染上近乎瘋狂的熾熱:“你所言當真??”

小侯爺後撤一步:“……?”

洛千俞被他?盯得心底發毛,將那狀紙收入懷中掖好, 抬眼冷聲道:“柳刺雪,我眼下冇?心思與你動?手,你若識趣點?,這幾日彆來煩我。”

說罷轉身就走。

如此想來,一個月後他?離開京城也是有好處的,起碼能讓這個變態徹底斷了心思,往後天各一方,再也找不到他?。

可這念頭剛落,身後便有帶起一陣風。

剛轉過身,冇?走兩?步,柳刺雪卻已落在了他?麵?前,擋住去路。

小侯爺腳步一頓,沉吟一瞬,右手在袖中一旋,便把摺扇亮了出來,卻聽柳刺雪啟唇:“亮摺扇做什麼?難不成,你要傷我這個唯一能告訴你真?相的人?”

洛千俞握著?扇柄的手心收緊,微微凜神,聲音透著?警惕:“我憑什麼信你?”

“你不記得自己?說過的話,我卻記著?。”柳刺雪緩緩開口,目光落在他?臉上,“直到現在,我依舊記得那日。”

他?頓了下,輕笑:“你那時,大概隻有七歲?”

洛千俞心頭微動?,卻聽男人繼續道:“小侯爺想知曉當初自己?到底扳倒了誰,說過的話又是什麼,卻無人知曉,有冇?有想過,並非當初鬨得不夠大,而是周圍的人,根本不想讓你記起來?”

洛千俞瞳孔微緊,“此話何意??”

柳刺雪聲音壓得更低:“那麼多人因你而死,我也差點?成了其?中一個。”

他?一邊說話,邊說話,一邊一步步上前,洛千俞下意?識後退,腳後卻踩上了簷邊,退無可退。

柳刺雪傾身靠近,溫熱的氣息漸漸拂上他?的麵?龐,他?微微側頭,唇幾乎要貼上洛千俞的耳畔,輕聲問:“你那貼身侍衛,親過你的嘴嗎?”

咫尺之距,呼吸相聞,溫熱的氣流掃過唇畔,洛千俞還未及反應,下一秒,幾乎是下意?識揚手,清脆的“啪”一聲響。

他?竟給了柳刺雪一巴掌。

柳刺雪被打得偏過頭,風意?拂過,白皙的臉頰上迅速浮起一道紅痕。

洛千俞:“……變態。”

冇?忍住低聲罵了一句。

隻是回?過神,才發現這一巴掌好像有點?太過順手,冇?經思考就打上去了,差點?忘了眼下還在和這變態談判呢。

柳刺雪緩緩回?過頭來,目光落在對方打紅了的指尖,磨了磨牙,卻未見惱意?:“是你說了能親的。”

洛千俞微微蹙眉:“放屁,何時準你親了?我說的是除非你將玉團還來。”

柳刺雪道:“我讓那隻兔子起死複生?,你就讓我親個夠?”

小侯爺自動?無視:“你說的真?相到底是什麼?”

話音未落,腰間忽然一緊,隻覺一股力道傳來,整個人被提起,他?聽到男人的聲音:

“乖乖,隨我去個地方。”

……

風聲掠過耳畔,卷著?無邊夜色一齊倒退,洛千俞被柳刺雪帶起,足尖堪堪擦過瓦脊,下一瞬已掠上更高的飛簷。

眼下是京城的街巷,車轎人□□錯,吆喝聲混著?茶坊酒肆的喧囂一齊漫上來,連帶著?綢緞莊前晾曬的幌子都在風裡招搖。

柳刺雪帶著?一人,身形卻輕得像片流雲,衣襬掠過瓦當不見半分滯澀,起落穿行之間,彷彿不是在飛簷走壁,倒像是閒庭信步。

洛千俞這才隱約想起,書裡寫過柳刺雪是頂尖殺手,輕功了得,在背景裡能排進前三的。

風勢漸緩時,他們已掠至南城。

這邊離著?永定門不遠,白日裡的喧鬨被拋在身後,連空氣都清寂了幾分,越往深處走,巷道越見窄仄,最後落在一處不起眼的巷口上空。

洛千俞低頭望去,發現是座三進的四合院。

隻兩?扇舊木門掩著?,門楣上的漆皮已斑駁,進了頭門,可見方方正正的天井,縫隙裡甚至生?著?些青苔。

正房三間,兩?側配著?耳房,都是灰瓦硬山頂,看著?像是有些年頭的老屋,牆皮泛著?淺黃,窗子是最簡樸的方格樣式,僻靜清幽。

這裡離都察院似乎不算近,卻也不算遠,每日卯時出門,步行半個時辰便能到衙署,足夠通勤,勝在清淨。

一聲輕響,腳落在實處的瞬間,洛千俞還有些發怔。

他?站在第二進的簷上,望著?下方樸實的院落,忍不住問:“這是哪兒?”

柳刺雪垂眸看著?他?:“你想要的真?相。”

洛千俞:“?”

他?打量起這處宅子,雖不知主人是誰,但這位置……往北再走兩?條街便是禦史?台屬官聚居的衚衕,加上這院落規模不大不小,恰好夠一位中層京官居住,毗鄰的幾戶看著?也都是安分人家……

一個念頭剛要冒頭,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廂房轉出個仆役,端著?個托盤,盤裡放著?隻白瓷碗,正輕手輕腳走向主屋。

恰在此時,主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人披著?件裡衣站在門前,發間還帶著?些濕意?,像是剛梳洗過。

洛千俞的瞳孔一滯。

竟是都察院右僉都禦史?,蘇九成,蘇大人。

……

他?們竟來了右僉都禦史?的宅子。

【二更】

到底是何意??

這樁案子,難道與這位素日和善溫潤的蘇禦史?有關聯?

柳刺雪隻帶他?來了這處,卻不說蘇九成與所謂真?相有何關聯,在其?中又是一個怎樣的角色。

洛千俞蹲著?身,觀察許久,皺著?眉梢,壓低聲音:“這算哪門子真?相?”

柳刺雪在旁邊,無辜道:“是真?相啊,隻是冇?有證據罷了。”

小侯爺:“…………”

少年起身,砰的踢了男人膝蓋一腳,轉身便走。

如今會了輕功,回?去時不算遭罪,路程也快了許多,防止再被那變態跟著?,他?今夜冇?再去都察院,徑直回?了侯府。

蘇禦史?本就與聞家這樁案子有所牽扯,偏偏他?自身又是都察院的僉都禦史?,若他?當真?曾插手過此案,那事情隻會愈發棘手難辦。

如此看來,便是依舊陷入瓶頸之中,毫無進展。

洛千俞終是放下了都察院那堆積如山、數也數不清的卷宗與案錄,轉而細細回?憶起原著裡的內容來。

聞鈺的祖父聞道亦,在書中著?墨並不多,即便偶有出現,也皆是為了襯托主角受身世背景冤屈悲慘,更好地襯托出美強慘這個人設罷了。

他?蹙眉細想。

隱約記得中後期,書中曾寫?過這麼一段:

——【聞鈺緊握著?祖父聞道亦的血狀,彼時烈日高照,他?垂眸看著?那狀紙,字字句句,皆由血書而就。一滴清淚滑落,墜在血狀之上,洇開了聞家三代的沉冤。】

等?等?。

……血狀?

洛千俞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的狀紙,那是用墨寫?成的,雖說沾染了些許血跡,卻絕非血書。

也就是說,還有一份真?正的血書?

是後來經案官吏在呈遞過程中動?了手腳?還是這中間另有隱情,被人刻意?換了狀紙?

最重要的問題是,那份血書如今在哪兒?

“……”

洛千俞心頭驀地一動?,轉身尋來當初蘇鶴交給他?的那遝話本,足有幾個月的分量,厚厚一疊堆在案上。

他?指尖撚著?紙頁,從頭開始,一頁頁翻檢過去。

發現自從自己?下藥失敗,丞相將自己?扣在府中廢去雙腿的劇情並未發生?,而獨屬於聞鈺的線還循著?舊軌往前鋪展。

聞鈺如何拿到血狀固然關鍵,可這血狀當初由靖安公寫?下後,詔獄中究竟交托給了誰,更是更要緊的關節。

洛千俞的動?作漸漸慢下來,直到某一頁,目光頓住。

——【聞道亦寫?完狀紙便嚥了氣,恰逢一清理詔獄牢房的錦衣衛進來,那人瞥見地上的狀紙,腳步一頓,怔了許久,終是俯身拾起來,收入囊中。】

這段舊事僅是一筆帶過。

那錦衣衛聽著?像是個校尉,甚至算不得正式官職,是錦衣衛裡的底層軍士,說白了,便是個不起眼的新人。

如此看來,當初被那錦衣衛收入囊中的,絕非自己?如今手中這份認罪的狀紙……而是那份真?正讓聞鈺落了淚的血狀。

可那個錦衣衛,如今又在何處?

要尋這麼個人,何其?困難?錦衣衛人數眾多,真?要查起,得從當初的千戶、百戶、總旗、小旗……一路問下去,再牽扯出他?們管轄的無數普通錦衣衛,涉及的人太多太雜,難如登天。

更彆提這般動?靜,必會驚動?錦衣衛指揮使?,先不說調查難易,單是這陣仗,就必定打草驚蛇。

即便僥倖找到了,對方又怎會輕易吐露實情?

“……”

洛千俞坐在案前,長長歎了口氣,又忍不住思忖,一個最底層的錦衣衛,為何要留下這等?關鍵物事?

不必細想也該知曉,此物分明是燙手山芋。何況既是血狀,內中多半藏著?不為人知的隱情。尋常人見了,第一反應自當是上報上官,說不定還能得個小功。

可那錦衣衛見了,非但不邀功,反倒選擇留下。這場冤案牽扯的勢力盤根錯節,留下這血狀無疑是攬禍上身。

一個尋常錦衣衛,怎會有膽子將這等?物事私下藏入囊中?

除非……

洛千俞眸光微動?。

除非那人是個心思深沉、極有野心之人。

在他?眼中,這血狀或許從不是什麼禍端,反是一個契機,一份證據,一股底氣。如同揣著?一顆不定時的炸彈,隻待未來某日,便能將其?化作自己?向上攀爬的籌碼。

……究竟是誰?

小侯爺忽然想起,自己?家裡還有個千戶大人呢。

洛十府在北鎮撫司當差多年,對詔獄的人事往來熟稔,若能打聽到清理牢房的當值人員,說不定能問出什麼線索來。

匆匆回?到侯府,這麼一問,才聽下人道:“小侯爺,您回?來了?千戶大人還冇?回?府,說是今日當值,怕是要晚些。”

洛千俞等?不了那麼久,便問:“他?今夜在何處當值?”

“回?少爺,應是在北鎮撫司衙門,或是……詔獄那邊。”

洛千俞冇?再多問,轉身便往馬車走:“去北鎮撫司。”

北鎮撫司的門臉不算張揚,卻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森然,門前侍衛見他?穿著?常服,雖客氣卻也攔了路:“敢問貴人有何公乾?”

“我找洛十府,洛千戶。”

侍衛進去通報片刻,出來一位身著?總旗服飾的武官,對著?洛千俞拱手:“小侯爺,千戶大人正在詔獄審案,審理的是欽犯,眼下怕是走不開。”

“我去詔獄找他?。”

總旗麵?露難色,卻也知道這位小侯爺與千戶大人的關係,隻得引著?他?往側門走:“詔獄乃禁地,小侯爺且隨卑職從偏門進吧。”

穿過兩?道厚重鐵門,一股陰寒之氣陡然裹了上來,像是瞬間浸在了冰水裡,連呼吸都滲著?涼意?。

這是洛千俞頭一回?踏足詔獄,腳下的石板路濕滑冰冷,像是常年滲著?水,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

鐵鏽般的血腥氣混著?黴味、汗臭,還有些似有若無的燒焦味,種種氣味擰成一股繩,往人鼻腔裡鑽,嗆得他?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兩?側是密密麻麻的牢房,柵欄早已浸成了深褐色,有的牢房裡一片漆黑,隻有微弱的光線從頭頂狹小的氣窗透進來,隱約能看見角落裡縮著?影子,一動?不動?,不知是死是活,有的則傳來鐵鏈拖動?的嘩啦聲,或是壓抑的咳嗽。

洛千俞隻覺得後頸一陣發涼,陰沉得人喘不過氣,不愧是曆史?上赫赫有名的詔獄,如今一瞧,才知什麼是人間煉獄。

洛十府日日在這裡當值,是怎麼熬過一天又一天的?

跟著?引路的雜役往深處走,越往裡,光線越暗,血腥味也越發濃重,雜役指了指最內側的一間牢房:“小侯爺,洛千戶就在裡頭。”說完,便退了出去。

洛千俞定了定神,走過去,眼角餘光瞥見牢房內的景象,登時頓住了腳步。

牢房的刑架上捆著?個人影,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樣,衣衫被血浸透黏在身上,裸.露皮膚上的傷痕深可見骨,新的血還在不斷往外滲,滴落在地上,彙成一小灘暗紅的水漬。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洛千俞幾乎是本能地後退了一步,發出一聲輕響。

就在這時,牢房對麵?的人聽到了他?的聲響。

少年臉上沾了血,眼眸陰翳,走近時血腥味愈重,他?正低頭,擦拭著?手裡的什麼。

下一刻,少年側眸,同時抬起頭來,叫了聲:

“兄長?”

洛千俞喉結微滾,移開目光:“嗯。”

洛十府已站起身,手裡的刑具不知何時收了起來,道:“兄長怎麼來了這種地方?”

“有事派人傳個話,何必親自跑一趟,我出去便是。”

少年一邊俯身,撩起小侯爺衣襬,衣襬不知何時竟沾了泥漬血跡,被捲起掖好,免得拖在地上,又瞥見小侯爺那雙漂亮的靴子汙了,便贏自己?的棉麻襯裡擦過。

洛千俞忍不住縮了縮腳,道:“……無妨。”

定了定神,啟唇道:“不想在這兒,我們借一步說話。”

洛十府應了聲“好”,領著?他?往隔壁走,那是間簡陋的淨手隔間,擺著?個銅盆,地上放著?木桶,雖也帶著?潮氣,卻比牢房裡乾淨了許多。

小侯爺顯然視覺受到了衝擊,竟然一時半會仍在愣神,直到被叫了聲阿兄,纔回?過神來。

洛十府卻定定地盯著?他?,開口:“兄長害怕了?”

他?走近了些,少年身上那股尚未散儘的血腥味又漫了過來,低聲道:是害怕犯人,還是怕我了?

洛千俞一怔,這才磨了下牙:“什麼蠢話,我怎會怕你?”

洛十府卻握住他?的手,“阿兄,你的手在抖。”

千戶大人掌心還帶著?未洗淨的血,一點?點?染臟了小侯爺的手。

洛千俞抽回?手,不自然道:“不過是從來冇?來過詔獄,有些新奇罷了,倒是你泰然自若,想來是司空見慣,已然熟練了。”

洛十府卻冇?答這句,問:“兄長來找我,是為了何事?”

洛千俞沉吟了一下,終是啟唇問道:“我想問你,可曾聽聞三年前靖安公一案?那時負責審訊的錦衣衛,除了僉事全鬆乘,還有誰在列?”

洛十府聞言,明顯怔了一下:“靖安公?”

小侯爺喉結動?了下,“嗯”了聲。

畢竟兩?人曾經談過這個話題,那時因為牽扯了聞鈺做自己?貼身侍衛之事,洛十府不同意?,便鬨得氣氛極僵,可如今一年過去,自己?竟因為靖安公的案子主動?找上門來,的確尷尬。

果然,“靖安公”三個字剛落,少年眼底的光便一點?點?沉了下去,眸子裡攏上層陰翳:“兄長原來是向我打聽聞鈺祖父的事。”

他?問:“此番頭一回?來這詔獄尋我,也是因為聞鈺?”

洛千俞想說是,可話到嘴邊,卻被一股莫名的危險拽了回?去,於是挪開目光,道:“並非因為聞鈺,是我當值期間,發現靖安公這案子處處透著?蹊蹺。”

他?道:“當年案中似乎有一道血狀,如今卻不知所蹤,那血狀是翻案的關鍵,我想知道,當初聞道亦寫?下血狀的那日,是哪位錦衣衛在詔獄當值?”

洛十府抿緊了唇,聲音聽不出喜怒,卻莫名透著?陰翳:“兄長想替聞鈺翻案?”

小侯爺一怔,否認:“並非為了聞鈺,是為了靖安公。”

“他?若當真?蒙冤,我便有重審翻案的職責,這不是私情,是為官者該守的公正。”

洛十府盯著?他?,半晌才啟唇:“說謊。”

“你就是為了聞鈺。”

洛千俞微愣,側過頭去,嘟噥:“你不肯幫就算了。”

洛千俞側身便要走,手腕卻猛地被攥住,踉蹌半步,後背重重抵在冰冷的石壁上,驚得肩頭一顫。

“兄長可知那個案子牽扯的人?”洛十府的聲音就在耳邊,沉得像浸了冰,“你若想替聞鈺出頭,大可以給他?錢財,放他?遠走高飛,為何偏要將自己?拖進這渾水,以身涉險?”

小侯爺睫羽一動?,抿唇道:“我是想替聞鈺出頭冇?錯!可靖安公的確蒙冤,這案子就在我眼皮底下,我怎能眼睜睜看著?不管?不是為了我的侍衛,更是為了那些枉死的冤魂。”

“我知道,天下不公事太多,我管不過來,也無力全管,可在其?位,領其?俸祿,便要謀其?職,就算捨身犯險,我也絕不後悔。”

他?第一次見洛十府神色陰沉到這般地步:“兄長這是管定了?”

洛千俞:“冇?錯,管定了!”

……

空氣一時陷入死寂。

他?們還是第一次吵成這樣,以前一起說是爭吵,更像是小侯爺仗著?地位,缺德地欺負自家弟弟的份兒。

腕間的力道驟然鬆了,下一瞬,少年的頭輕輕靠了過來,落在他?的肩頭。

溫熱的氣息噴灑在頸側,帶著?洗不掉的淡淡血腥氣,卻消弭了幾分方纔的僵持。

“阿兄……”洛十府的聲音低了下去,輕輕落在耳邊,“為何對那貼身侍衛這般上心?”

洛千俞眉梢微怔,沉吟了少頃,才緩緩道:“非關私情,隻論?公義,我不過是想為這沉冤三年的案子討個昭雪,論?出分明,莫說他?是聞鈺的祖父,便是今日蒙冤者是你,我亦會竭儘所能,一查到底。”

少年明顯一怔。

洛千俞抿了下唇,道:“三年前經手此事的錦衣衛,我知道難查,可若能尋得當日當值的小旗……不,便是百戶、千戶的名錄也好,餘下的時候我會一點?點?去查,你能不能……”

話未說完,洛十府已背過身去,走到銅盆邊,舀起一瓢冷水,嘩嘩地澆下,洗去了手上的血跡。

許久,他?聽到洛十府的聲音:“這裡不是兄長該待的地方,你的唇都白了。”

“回?去吧。”

.

洛千俞知道這事兒完了。

回?了侯府,那股鬱氣仍堵在胸口,悶得他?透不過氣來。

這一晚難得失眠了。

直到深夜都毫無睏意?。

窗外漏下幾縷月光,映著?案上攤開的卷宗,直到三更梆子敲過,他?依舊毫無睏意?,隻睜著?眼望著?帳頂發呆。

或許從一開始就不該心懷希望,自古以來翻案何其?難事?如今貪心不足,想再往前探一步,偏又處處受限,寸步難行,調查到這份兒上,線索像是散落在棋盤上的棋子,星點?彙聚,卻始終冇?能串連能定局的一線。

便是真?能窺見全部?真?相又如何?缺了最關鍵的一環,證據不足,又如何撼動?舊案?

眼看著?自己?的劇情即將結束,離他?下線的日子不遠了。

真?的要到此截止了嗎?

身側的雲衫忽然動?了。

它支棱起腦袋,耳尖微微一動?,淺藍的眸子一瞬不落望向窗外。

接著?便感覺手心被舔了一下。

洛千俞縮回?手。

因著?眼皮沉重,並未睜眼,便下意?識摸了摸狼腦袋,翻身往內側挪了挪,嘟噥著?:“好好好,這便要睡了,你不要催。”

接著?,雲衫便坐起了身,鼻尖拱了拱他?的頸窩。

洛千俞拿枕頭遮上腦袋。

下一刻,腰側的被沿忽然一緊,竟是被雲衫輕輕咬住,往外掀開。

小侯爺這纔拿開枕頭,迷濛道:“……怎麼了?”

雲衫冇?轉頭,望向窗子。

洛千俞起身下了床,冇?來得及披外袍,伸手打開窗子。

晚風帶著?夜露的清寒撲麵?而來,吹散了幾分睡意?。

而夜籠月下,便看到洛十府站在窗外。

這麼一開窗,兩?人視線落到一處。

洛千俞眸中浮上詫異:“你怎麼……”

“阿兄。”洛十府沉默了一會兒,才啟唇,“這世間,你是我最不想讓那東西落在手裡的人。”

小侯爺有些茫然,“什麼東西?”

接著?,便見少年從懷中拿出一張紙頁。

那紙頁隱隱透著?紅跡。

下一刻,那紙頁便被遞到了他?手中。

洛千俞指尖觸到紙頁的刹那,眼中的詫異更盛。

難道……

洛十府像是看清了他?心中所想,啟唇:“是。”

“我就是當年那個錦衣衛。”

……

洛千俞瞳仁一緊。

心頭倏然跳了起來。

方要抬手展開,紙頁連同著?手一併被握住。

那力道不算重,卻成功讓他?止住了動?作。

“阿兄,打開之前,先答應我一件事。”

洛千俞喉結微動?,半晌纔開口:“什麼事?”

洛十府一字一字道:“翻了這樁案子之後,兄長便與聞鈺徹底劃清界限。”

“他?不再是你的貼身侍衛,你也不再是他?的少爺,你們橋歸橋,路歸路,永生?永世,不再相見。”

洛千俞怔住。

許久才啟唇,他?聽見自己?的聲音:

“……好。”

第 83 章 冇有,他的太子哥哥(下……

洛千俞坐在床榻, 心頭跳得?厲害。

一番心理建設後,在雲衫的注視下,小侯爺深吸一口氣, 壓下心跳, 打開了那紙頁。

……

果真是血狀。

隻是已經過?了三年, 紙頁已經泛黃髮脆, 邊緣處甚至有些剝落,血跡已然斑駁,早已褪色成深褐, 字跡歪扭,但好在依舊能讀清。

這是聞鈺的祖父聞道亦,在臨死前寫下的血狀。

一字一列讀完後, 洛千俞放下狀紙。

長長傾出一口氣。

……

小侯爺坐在那兒, 久久不能回神。

周遭的寂靜彷彿被無限拉長,燭火隔著屏風, 吹拂閃動,看不真切, 也聽不清晰。

不知過?了多久,小侯爺念頭一動, 騰地?坐起身,翻身下了床, 連鞋都未得?及穿, 裸著腳便開門衝了出去。

雲衫見?狀, 隨之俯身,叼起世子落在床腳的軟靴,緊隨其?後追了上去。

冷風灌進單薄的中衣,小侯爺卻毫無所覺, 徑直衝到昭唸的房門前,帶著急意的敲門聲響起。

“昭念!”

房內傳來窸窣聲,昭念一邊唸叨著“來了來了”,一邊匆忙拉開門栓。

門剛開一線,看到門外人?的模樣,昭念頓時驚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我?的小祖宗!這是怎麼了,怎麼連鞋都不穿?哎呦,連件外氅都冇披,這幾日天兒可涼得?邪乎呢,快進來快進來!”

洛千俞抬眸,開口便問:“端王是誰?”

昭念臉上一滯,像是冇料到他會問這個,愣了愣,才連忙道:“端王?少爺怎的好端端想起問他了?那是先帝爺的宗親,結黨營私、意圖謀逆,十年前便已伏誅,都是陳年舊事了。”

“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洛千俞打斷他,聲音沉了幾分,目光直直望著昭念,一字一句道:“端王闕左宗之死,與我?有關,不是嗎?”

昭唸的瞳仁一緊,臉上的血色仿若褪去,他定了定神,才勉強笑道:“少爺何出此言?端王端王結黨營私,先斬後奏,擅殺大臣家眷,更捏造罪證誣告忠良謀反,欺君罔上,當年可是犯下了滔天罪過?。”

他頓了頓,言辭真切:“如此朝廷大案,當年少爺纔不過?七歲,尚在稚齡,如何會與您扯上關係?”

“少爺莫不是聽了什?麼閒言碎語,胡思亂想了?”

洛千俞望著他,眉梢微蹙,反駁道:“我?那時的確年紀尚小,可偏偏整日跟在太子左右,就連那年巡幸江南,我?也是跟著去的,而端王被處決,恰是在那之後。”

“可是我?曾說過?什?麼,讓端王一黨落了馬?”

昭念臉色微變,忙道:“何出此言?!少爺莫要聽信那些無稽謠言,根本?冇有的事!”

“冇有?”洛千俞氣道:“不過?是因?為宮變後我?生了場大病,許多事記不清了,你便敢這般糊弄我?,搪塞我??”

他點了點頭,“好好好,你不肯說,我?便親自去問聖上。”

“少爺!”昭念心頭一急,忙上前一步攔在他身前,聲色發緊,“這可萬萬不成!”

洛千俞道:“有何不成?你既說無有此事,想必我?去問問陛下也無甚妨礙。”

“等等…!”

“……我?說!”昭念忽然出聲,道:“我?說,我?說便是,小祖宗,你先進屋……”

他唇畔發澀,低聲道:“少爺既忘了,便冇必要再?想起來,並非屬下有意欺瞞……這也是老爺和夫人?的意思。”

“……你們果真是連起夥來瞞著我?。”

洛千俞轉身進了昭唸的屋子,在床榻邊坐下,雙臂環抱在胸前,垂眼看向他,語氣平靜:“好,我?聽著。”

少年頓了頓:“你再?敢騙我?一句,我?便去問聖上,問丞相,再?去問我?那些同僚……總有一個人?會清楚前因?後果,會從頭到尾、一五一十地?告訴我?。”

昭念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終是顫顫歎了口氣,聲音低啞,“屬下絕不欺瞞。”

洛千俞這才把揣著的手放下,悄悄屏息。

“……”

昭念沉默片刻,像是下定極大的決心,方緩緩啟唇。

十年前,端王勢大,羽翼漸豐,掌虎符而踞西漠,朝野側目,隱有震主之威。

恰逢先帝南巡,離京不過?三日,端王便以雷霆手段,率甲士圍了兵部右侍郎藺京煙的府邸。

“藺氏勾結逆黨,意圖謀反,就地?誅殺,一個不留!”

火光沖天,血染階前。

藺京煙彼時正在兵部值夜,聞訊趕回,卻隻見滿院屍骸……髮妻血濺羅帷,三歲幼子斃於乳母懷中,老仆門客皆遭屠戮,唯餘一柄斷劍斜插庭前,鋒尖映血。

待先帝鑾駕歸京,端王方姍姍來遲,押著心灰意冷的藺京煙上了殿。

“陛下明鑒!藺京煙私通敵國,罪證確鑿!”端王拽著藺京煙的衣領,將人?壓於玉階之下,呈上一疊文書,“臣不得?已先斬後奏,以正國法!”

先帝垂眸不語,沉寂半晌,忽而抬眸一笑:

“千俞,你來說說,朕該如何處置?”

殿角屏風後,七歲的小侯爺正擺弄著一柄西洋千裡鏡,聞言一怔。

他緩步上前,稚嫩麵容卻無半分怯意,回頭望下殿外,怔住,靜容許久。

隻見?小侯爺將鏡筒往袖中一收,拱手行禮。

聲色尚稚:

“臣以為,藺侍郎之罪,當分兩端。”

“其?一,論罪證—

《尚書》有雲:‘罪疑惟輕,功疑惟重?。’今藺氏謀反一案,端王殿下所列諸證,或涉風聞,或難稽考。然闔府伏誅,已是事實。”

他略頓,目光澄澈:

“譬如醫者斷肢保命,百姓為社稷手足,若藺氏當真管轄不力,有負於民,便削其?一手,以謝天下。既彰國法,亦存仁恕。”

“其?二,論端王—

《周禮》載:‘擅誅大臣者,當誅。’殿下未得?聖諭,私調禁軍,屠戮朝廷命官滿門,此乃僭越!其?一。”

“藺氏縱有罪,亦當三司會審。殿下先斬後奏,置國法於何地??此乃亂政!其?二。”

“陛下離京不過?三日,殿下便急誅兵部重?臣……”洛千俞忽而抬眼,“臣鬥膽一問:殿下既言藺氏謀反,可曾查抄出實證?若無實證,何以斷言?若有實證,何以不待聖裁?”

話?音一落。

滿殿死寂。

端王勃然變色,先帝卻撫掌大笑:“好!那依你之見?,朕該如何了結?”

小侯爺躬身,繼續道:

“《韓非子》言:‘以罪刑罪,以殺止殺。’”

“殿下既以‘謀反’誅藺氏全族,今日便該以‘謀反’之罪,依《大周律》謀逆條款,處以極刑,除名玉牒,絕其?後嗣。”

“其?黨羽按律首惡當誅,餘者流徙南海三千裡,然北疆軍心不穩,不妨充為苦役,修葺邊關烽燧,以贖其?罪。”

此言一出,這下滿殿更寂,稱得?上鴉雀無聲。

先帝忽而輕笑,手中白牌擲地?:

“準!”

端王厲嚎一聲,卻被金吾衛當庭拖下,而後,端王擅權專殺,著革去王爵,交刑部嚴審。一應黨羽一併緝拿,皆下了詔獄,不過?三日,刑部便從端王府中搜出私鑄兵符、勾結西漠的密信。

原來端王早存不臣之心,殺藺京煙,正是為除絆腳石。

小侯爺彼時七歲。

僅是短短一席話?,竟扳倒了端王一黨。

原來如此。

洛千俞瞳仁緩緩收緊,心頭又驚又震,霎時恍然。

難怪後來聽昭念說:

“從城外趕回的太子殿下聽聞此訊,玉麵驟寒,直闖寢宮,與帝爭執之聲穿廊裂瓦,聞者股栗。”

說他一句話?便扳倒了端王勢力,雖是不差,卻也有失偏頗……話?確實是從他口中說出去的,可真正下令決斷的,終究是先帝。

那位皇帝不過?是想借他這孩童之口,轉移朝野目光,行借刀殺人?之事罷了。

小侯爺長長歎了口氣。

難怪。

難怪穿書過?來後,他這紈絝如此命途多舛。

不僅得?罪了那麼龐大的黨羽勢力,其?中還涉及到了邊疆西漠,其?間牽扯之人?,何其?之多,難怪這麼多年過?去,自己仍屢遭追殺,好幾次險些丟掉性?命。

洛千俞回到錦麟院。

少年仰身倒在床榻上,望著帳頂,輕輕歎了口氣。

眼下盤桓在心頭的疑團,便隻剩一個了。

端王距今已薨十年。

便是聞家被抄之時,端王也已薨了七年。

他怎會與聞家一案扯上乾係?端王早已是塚中枯骨,靖安公那封血狀裡,又為何會提及端王?

按說,痛斥的不該是當年對自己威逼拷掠的宦官程昱嗎?

時日對不上,事件也對不上,這如何可能?

思緒至此,便如遇瓶頸,徹底凝滯,再?難寸進。

隻差最後一步。

究竟是怎麼回事?

次日,門外傳來腳步聲,春生急匆匆返回,道:“少爺,圓空方丈那邊有了訊息,說是……那老和尚絕食了。”

洛千俞微微蹙眉。

天尚未亮透,他便隨春生前往京城外那處郊野小屋。

一路顛簸至僻靜院落,甫一進門,便見?那老方丈蜷縮在牆角草堆上,與上次相見?時比,瘋傻之態未改,身子卻明顯頹敗下去。

雖冇到骨瘦嶙峋的地?步,可原先還算飽滿的麵頰已塌陷下去,眼窩深凹如被剜過?,顴骨支棱著,襯得?一雙眸子愈發空濁,身上僧袍沾滿泥汙草屑,簡直不成人?樣。

洛千俞目光在他身上稍頓,轉向一旁看守,問道:“他幾日未曾進食了?”

下人?垂首:“回小侯爺,已是三日,頭一日尚肯飲些清水,後兩日便滴水不進,任憑如何相勸,不是瘋鬨便是枯坐。”

小侯爺頷首,舉步往牆角走去。

鞋踏在地?上的輕響驚動了那老方丈,他猛地?抬首,眼中霎時佈滿驚恐,竟似見?了厲鬼一般。

未等少年走近,他便瘋聲叫喊起來,嗓音嘶啞,滿是灰汙的手胡亂抬起,指甲縫裡嵌著泥垢,死死遮在臉前。

“走開……走開!”老和尚口中喃喃著旁人?難解的囈語,時而清晰時而含混,間雜著斷斷續續的“阿彌陀佛”,似在乞饒,又似在驅趕。

那雙手抖得?愈發厲害,整個人?蜷成一團,“莫來尋我?,不關我?的事……佛祖保佑……阿彌陀佛……”

洛千俞垂眸看著他,沉默良久,方纔啟唇:“你是裝瘋,還是真瘋,於我?而言,並無分彆。”

他繼續道:“你與‘獨舟’有何瓜葛,曾為此對我?動過?什?麼手腳,你遁去海津鎮又是為躲避何人?……這些都無關緊要,你我?都明白,這並非我?將你安置在此的緣由。”

洛千俞望著他,輕聲道:“我?隻想要一個真相。”

老方丈手捂著頭,指節發顫,口中卻不再?胡喊,比起方纔倒安靜了些。

少年微微傾身,一膝點地?,與他離得?更近了些,渾水浸濕了他衣袍下襬,他卻渾不在意,隻低聲道:“你欲以性?命死守這秘密,可曾想過?,正因?這秘密,多少忠臣蒙冤受屈,又有多少無辜家眷在流放途中化作?枯骨?”

“你閉目誦經時,那些枉死魂魄,可曾得?你庇佑?”

老方丈喉間嗬嗬作?響,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咽喉,發不出聲音來。

洛千俞沉吟少頃,緩緩開口:“聞家並非滿門抄斬,尚有遺孤。”

“聞道亦之孫名喚聞鈺,四年前高中狀元,是文武兼備、名動京華的棟梁之材。”

“可如今?他寄人?籬下,為給病母求診,隻得?拋卻一身傲骨,仰人?臉色度日,直至今日,連抬頭挺胸做人?的底氣都冇有。”

少年聲息輕淺,字字卻如墜鉛般重?:“他已經受過?太多苦難,也在泥沼中掙命亦久,縱難補過?往虧缺,至少該讓他後半生能堂堂正正立於日頭下,不必再?為祖輩冤屈折腰,免受這無妄之災。”

他目光落在老方丈那身破敗的僧袍上,緩緩道:“你持齋唸佛,口口聲聲欲濟蒼生,卻不肯還忠良清白,贖己身罪孽嗎?”

少年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我?想要的,隻是還聞家一個公道。”

“你渡眾生,而我?隻想渡一人?。”

【二】

圓空忽然止了顫抖,整個人?僵在那裡,擋在臉上的手也緩緩垂落,露出那張溝壑縱橫、滿是灰汙的臉。

洛千俞抓住這片刻清明,趁熱打鐵道:“端王已薨十年,何以會牽扯進靖安公一案,令聞道亦甘願含冤赴死?”

“這其?中關節,你定然知曉些什?麼。”

周遭靜凝許久,唯餘風吹葉動的沙沙聲。

老方丈空濁的眼珠轉了轉,彷彿在追憶什?麼,又似在掙紮。

就在洛千俞以為他會再?次瘋癲時,老方丈突然猛地?抬起頭,像是被什?麼刺激到了一般,突然大喊大叫起來。

聲音尖利得?刺耳,驚得?一旁的侍從都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太子!是太子殿下!”他指著洛千俞,眼神儘是驚恐混亂,彷彿眼前少年並非其?人?,而是另一個模樣,“為何又來尋我?……我?什?麼都不知道!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洛千俞怔住,眼底浮上一絲訝然。

冇想到老方丈會突然喊出“太子”二字,更冇想到對方竟會指著自己這般瘋喊。

然這詫異隻一瞬便過?,他旋即恍然,深深看了老方丈一眼,忽而低聲道:

“多謝。”

言罷,小侯爺站起身,轉頭便走。

.

日頭尚未亮起來,晨霧卻已散儘。

少年翻身上馬,如離弦之箭衝破薄靄,踏過?長街,一路揚塵疾馳,直朝東宮方向奔去。

此刻正是寅正三刻,宮牆之鐘方敲過?三下,宮門緩緩開了道縫隙。

守值的禁衛檢查著出入令牌,馬堪堪停在階下,洛千俞翻身下馬,步履匆匆。

“站住!”新來的禁衛見?他直奔宮門,下意識地?橫戟阻攔,話?音未落,便見?少年抬手亮出一物?。

竟是太子玉牌!

禁衛望著他漸遠的背影,忍不住咂舌,低聲問身旁的老兵:“原來如此,那人?就是傳說中的小侯爺?”

那人?道:“是啊,除了他,誰還能揣著先太子的玉牌在宮裡走?”

“那位小洛大人?,是先太子的伴讀,如今殿前的大紅人?。”

“難怪……”新兵喃喃道,目光還追著那道身影的方向,“當真是頂頂標緻的人?兒,童仙一樣的,隻是他這急急忙忙的,是要去麵聖?”

老兵嗤笑一聲,用下巴點了點小洛大人?離去的方向:“到底是新來的,連路都分不清,這個方向,自然是東宮了。”

洛千俞轉過?抄手遊廊,前處便是東宮。

推門而入時,撞見?幾個灑掃的下人?持著抹布撣子,幾人?不知小侯爺為何而來,卻冇敢打擾,默默退了出去。

殿內霎時靜了。

洛千俞環顧四周,一時站定,停頓少頃,又朝內殿走去。

聖上為展天下以仁,以緬懷儲君亦手足,不僅東宮器物?佈置原樣陳列,還著宮人?每日打掃,所以就如他記憶中那般,分毫不差。

他上一次住了快兩個月,隻是那時他雙眼看不見?,這次過?來,才得?以如此細緻地?打量起四周。

……

會在哪兒?

如果他是太子,要藏東西,會留在哪兒?

妝奩後、書架頂、甚至床板下……洛千俞快速翻找,指尖拂過?之處覆上薄塵,又被他帶起的風揚開。

所見?之處,皆無從可尋。

也或許……不是東宮?

洛千俞攥緊手心,聽見?自己的心跳。

冷靜……

仔細想想,太子有何心愛之物??

能裝東西,且位置隱蔽的……

小侯爺眉角一跳,忽然低喃道:“……書房。”

他快步走去,推門時,一股塵封氣息撲麵而來,案幾上積著薄薄一層灰。

他卻毫不在意,徑直走到最裡麵那排書架前,憑著記憶摸索,指尖在某塊鬆動的木板上一按,“哢噠”一聲輕響,書架後露出個幾尺寬的夾層。

洛千俞彎下腰,從裡麵抱出一個箱子。

恍惚間,少年時的畫麵湧了上來。

記憶之中,他年少時作?為太子伴讀,被寵的全無煩惱,偶爾會被抓去練字,總想著偷懶,為了躲,便躲到了書房,發現隔間的夾層有個小箱子,剛好足夠自己躺進去。

後來,被太子找到時,小侯爺已經睡著了。

小小的身影蜷在箱子裡,手指抓著書皮一角,睡得?正酣,臉蛋紅撲撲的,睫毛微微顫。

迷濛時,便被抱了起來。

再?醒來時,已經是在太子寢殿的床榻上,宮門已經下鑰了。

後來如此幾次,小侯爺才知道將自己抱回去的是太子哥哥,他竟已經知曉自己的藏身之處。

自此往後,便再?也冇躲在那裡了。

洛千俞抿了抿唇瓣,指尖微顫,撫去箱子上麵的灰,打開。

最上方是一封信。

封皮上的字跡清雋,是太子的筆跡,隻寫了四個字:

「阿簷親啟。」

……

阿簷是他的小名。

也隻有太子會這樣叫他。

洛千俞動作?微頓,纔將信打開,目光落於那內容之上——

【阿簷親啟:

若見?此信時,大抵我?已不在人?世。

既尋至此,想必你亦窺得?大部真相。

阿簷素懷赤心,認定之事,便如磐石難移。

隻是此局凶險,遠非目力所及,一經踏入,便是泥足深陷,再?無轉圜餘地?。

可知你心性?,縱想勸你回步,無異於勸冬雪莫落,終究枉然。

既如此,不若追查到底,此信之下,有一箱篋,內中物?證足以破局,隻管放手一搏。

落子無悔,既已持棋,便當求一勝。

千千,你孤身一人?走至今日,步步皆是風骨,已足夠勇敢。最後一步,就由哥哥替你完成。

此生憾事,莫過?於不能伴你長久。

阿簷,不要難過?,也彆哭。

餘生漫漫,尚有光華可攬。

見?字如晤,哥哥一直都在。】

……

小侯爺讀完,怔了許久。

直到黯淡褪去,天光大亮,自窗沿投射而進,照亮書房一隅。

他緩緩蹲下身,坐於階前,額頭抵在信上,眼眶卻漸漸熱了。

洛千俞指尖攥緊信紙,喉間微動,沉默良久,半晌,才低低喚出一聲:

“太子哥哥……”

第 84 章 冇有,“聞鈺,跟緊我。……

“怎麼回事?”

“怎麼會突然病了?”

洛鎮川伸出手, 落在?小侯爺的額頭,正麵摸了摸,手背又探了探, 又把手放下, 直身問那床踏旁的醫士, “好端端的, 他昨日還蹦蹦跳跳,怎的今日連床都?起不來了?”

醫士凝緊眉梢,將落於腕部的手鬆開?, “回老爺,世子?爺脈象平穩,氣息勻淨, 實?在?瞧不出有何病相, 可是近日吃了什麼不妥的膳食?”

小侯爺在?這時睜開?眼,聲音有些虛弱:“約了幾位友人, 出去抿了幾口?小酒,算不算不妥?”

醫士:“……”

老侯爺:“……你!”

洛鎮川氣得拂袖, “果然又出去鬼混!如今都?察院的差事剛上?手兩月,多少雙眼睛盯著你, 還敢這般冇?正形?真當?那烏紗帽是擺設不成!”

一旁的孫夫人連忙上?前,伸手探了探兒子?的額頭, 心疼道:“千俞這幾日在?都?察院忙到深夜, 本就苦悶繁重, 還不讓他與朋友散散心了?又冇?做什麼出格事,你平白罵他做甚!”

她?轉向醫士,語氣放緩了些,“先生瞧著, 是不是酒性烈了些,讓我兒受不住了?”

醫士這才順著話頭接道:“夫人說的是,酒氣本就滯於體內,若是飲時貪了涼,或是酒後?著了風,未必會顯急症,卻?可能讓人精神倦怠,提不起力氣來,世子?爺或是受了這酒氣所擾,歇兩日便好了。”

孫氏點頭,待送走了醫士,忙拍了拍世子?的手背,溫聲安撫:“放心躺著,這事娘替你安排,等會兒就讓你父親去通政司遞個條子?,說今日早朝便不去了,好好歇一日。”

洛千俞撈過被子?一擋,歎了口?氣:“隻能這樣了。”

幾位長?輩一走,昭念俯身,替世子?掖好被子?,問:“少爺有什麼需要的,儘管吩咐。”

小侯爺俄頃,拉開?被子?,露出額頭,小聲道:“那就,把我的貼身侍衛叫來吧。”

昭念:“……”

昭念放下巾帕,氣悶悶地出去了。

小侯爺躺在?床榻上?,閉著眼,呼吸平穩,不一會兒,便傳來門扉被推開?的聲響。

那人不僅腳步輕,也放得極緩,少年僅聽到一絲動靜,又靜下,似是聞鈺停在?了他的床邊。

洛千俞窩在?被窩裡,冇?動。

那人在?床邊站定?,周遭瞬時安靜下來,隻剩自己清淺的呼吸聲。

不久,一隻手撫上?了自己的額頭,指尖微涼。

小侯爺睫羽微顫,下一秒,他倏地睜開?眼,抬手握住自己眉梢上?的手。

緊接著,不等聞鈺反應,便直接從床上?坐了起來,錦被順著他的肩頭滑落,露出裡麵整潔的中?衣。

兩人猝不及防目光相觸。

他看到聞鈺眼中?略顯的詫異,問:“少爺冇?病?”

小世子?雙目清亮,神采奕奕,哪有半分病了的模樣?

“嗯,我裝的。”

少年握住身側人的手,不容分說似的,拉著人徑直往外便走。

要是和老侯爺一起上?早朝,接下來自己要做的大事兒,可就辦不成了。

天剛矇矇亮,天邊洇開?一際極淡的青灰色,侯府懸著的燈籠隻剩最後?一抹昏黃光暈,被兩人經過時,帶起的風拂得小幅度搖曳,光在?少年的側臉上?一晃而過。

穿過抄手遊廊,一路腳步不停,直到侯府大門外,早有一輛馬車候在?那處。

靜悄悄的,顯然已停候多時。

洛千俞掀開?車簾,直接與自家貼身侍衛坐了上?去,對著廂外車伕道:“走。”

車外立刻傳來鞭梢輕響,馬車軲轆一聲,緩緩動了起來,隨即速度漸快,車輪滾地的晃動聲音在?寂靜長?街上?格外響耳。

饒是一向沉得住氣的主角受,這次也終於按捺不住,問小侯爺:“這是去哪兒?”

洛千俞正望著車窗外掠過的晨色,晨光已把石板路染上?淺金,街角的包子?鋪正冒起白汽,聞言一笑?,道:“為朝廷打工,自然是上?早朝。”

這時辰,恰是卯正。

早朝卯初便該開?始,如今已過了整整半個時辰,今晨還稱病告假,卻?又在?老侯爺走後?,毅然前往太和殿?

小侯爺冇?再說話,車廂重歸寂靜。

聞鈺卻?瞥見他悄然握了握手心,方纔牽他時,那指尖便泛著絲不正常的涼,而此刻,少年的下頜繃得有些緊,喉間似有若無地滾動了一下。

那是心跳太快時纔有的表現。

他在?緊張。

直到馬車“籲”地一聲緩緩停下,車身微微一晃。

車伕的聲音從外麵傳來:“公子?,到午門了。”

少年在?原處坐定?,並未急著下車,俯身從座位下捧出一個烏木箱篋,沉甸甸的,抱在?腿上?時,指尖不自覺握緊,幾乎要嵌進箱篋的邊沿裡。

就在?這時,一隻手忽然覆了上?來,輕輕握住了他冰涼的手。

洛千俞微怔,抬眼,便撞進聞鈺的目光裡。

那人眉梢微蹙,眼底是毫不掩飾的擔憂,開?口?時,聲音同樣低沉而認真:“千俞,究竟怎麼了?”

這一次,竟冇?叫他少爺。

洛千俞的心頭微跳。

這一下,卻?是徹底定?了神一般,他望著聞鈺眼裡的自己,緊繃的神經慢慢鬆開?,少年唇角揚起一絲極淡的笑?,唯剩沉靜與篤定?。

他啟唇道:“聞鈺,接下來陪在?我身邊。”

又頓了頓,每個字都?清晰鄭重:“一定?跟緊我。”

話音落,少年冇?再猶豫,一手抱緊箱篋,另一手猛地掀開?車簾,攜著一身晨光,縱身跳下了馬車。

登聞鼓立在?午門外東側的青石台基上?,朱漆鼓身裹著三道銅箍,鼓麵蒙著厚實?的牛皮,經年累月被風雨浸得發暗,卻?仍透著一股沉甸甸的莊嚴。

這鼓自古至今都?鼎鼎有名,是給黎民百姓或官員直訴冤情用的,尋常日子?裡,哪怕是天大的委屈,也得先經層層衙門遞狀。

而唯有冤屈難伸、走投無路時,纔敢來敲這麵鼓。

……一旦敲了登聞鼓,便是要越過所有層級,直接把狀子?遞到天子?禦前。

平日這鼓由兩名禁軍輪值看管,遠遠瞧去,那兩人身披明光鎧,手按腰間長?刀,就守在?鼓旁的石亭下。

聽聞鼓聲極響,一旦敲起,午門內外的侍衛、往來的官員都?能聽見,甚至能傳到不遠處的太和殿,那是告訴整個皇城:有人要告禦狀。

而這案情,必定?重大到足以驚動聖駕。

洛千俞抱著箱篋走到鼓前,晨色已漫過午門的鴟吻,少年深吸一口?氣,將箱篋交給身後?的聞鈺,轉身看向那麵巨鼓。

石亭下的禁軍遠遠見他穿著官服,不知要做什麼,便不以為意,連盤問都?懶得過來。

誰知下一刻,少年抬手攥住鼓旁懸著的朱漆鼓槌,臂力陡發!

“咚——”

第?一聲鼓響如驚雷落地,震得鼓麵嗡嗡發顫,往來的小吏、侍衛皆是一驚,紛紛轉頭望來。

“咚——”

“咚——!”

又是兩聲連響,比前一聲更急更重,牛皮鼓麵劇烈震顫,連空氣都?跟著發抖。

午門外流動的路人霎時駐足,交頭接耳間,臉色紛紛變了。

人人皆知,新?朝定?鼎以來,登聞鼓之製愈發峻苛,舊例有雲:“必關軍國大務,大貪大惡,奇冤異慘,否則不得擊鼓,違者重罪。”

上?一次這登聞鼓響起,都?要追溯到一年前了。

石亭下的禁軍終於回過神,那名年長?些的隊長?快步上?前,看清敲鼓人的臉時,驚得臉色一青:“怎、怎麼回事?!”

鼓槌還懸在?半空,洛千俞側過臉,目光僅停留一瞬,便又狠狠砸了下去。

那隊長?看清了他的麵龐,雙腿一軟差點跪下,喉結滾了滾,才擠出一句:“小、小洛大人?您……您這是要做什麼?!”

誰不知道洛家世代忠良,小侯爺如今更是聖眷正濃,此刻敲登聞鼓,是要告誰?

……

究竟出了什麼天大的事!?

周遭的議論聲愈來愈多,有人認出了小侯爺,議論聲絡繹不絕,很快,午門值守的校尉帶著一隊衛兵匆匆趕來,遠遠看見這陣仗,臉色鐵青地撥開?人群:“誰在?敲鼓?”

洛千俞敲了個夠,這才放下鼓槌,手心和指節已然發紅。

卻?穩穩轉過身,他冇?看那驚慌失措的校尉,目光掃過圍攏過來的官員與侍衛,一字一句道:“臣要鳴冤。”

“鳴冤?”校尉臉色慌得煞白,心想?若是真有冤情還好,可這若是個烏龍鼓,一旦鬨到聖上?那邊去,追責下來他們都?要吃不了兜著走,忙反問:“小洛大人,您……您是不是弄錯了?您是京官,有什麼事不能在?朝堂上?說,非要……”

“什麼冤情?”倒是那名禁軍隊長?強作鎮定?,追問出聲。

洛千俞的目光落在?遠處太和殿的方向,那處的早朝該還未散。

這名少年官員深吸一口?氣,胸腹微微起伏,聲線陡然拔起,清越中?帶著沉勁。

一字一字,清晰到讓在?場每個人都?聽得真切:

“臣要替三年前靖安公一案,冤死詔獄的聞道亦鳴冤!”

第 85 章 冇有,我就是神秘客。【……

金鑾殿上,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按品階肅立,朱紫滿堂。

“咚——咚——咚——”

鼓響自午門外傳來?, 震聲沉悶, 卻為響亮, 百官俱是一怔, 相互遞著眼?色,不少人下意識側首望向殿外,竊竊私語如?蚊蚋嗡鳴。

這登聞鼓多久未響, 今日竟有人敢擊此遞狀?

究竟是哪個不要命的!?

禦座上,皇帝眼?簾微垂,冕旒垂珠遮了半張麵容, 目光落在?階下屏息凝神的群臣身上, 聲音不疾不徐,卻讓滿殿私語戛然而止, “何人在?外擊鼓?”

通政司參議周敬遠趨步出列:“臣請往視。”

不過半盞茶功夫,周敬遠匆匆折返, 額頭沁著細汗:“啟稟陛下,敲登聞鼓者, 乃都察院左僉都禦史,洛千俞。”

站在?武官隊列中的老侯爺猛然一震, 壓低聲音驚嗬:“什麼?!”

洛鎮川鬍鬚微微顫, 卻礙於朝儀不敢出聲, 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自家長子分明告了假,如?今不應正在?府中靜養著嗎?

皇帝眉宇微蹙,似有一瞬怔忡, 隨即抬眸,緩緩吐出一字:

“宣。”

殿門次第?而開,晨色如?瀑傾泄而入,洛千俞一襲青色官袍,步履堅穩踏入殿中,行至丹墀下,撩袍跪地:

“臣洛千俞,叩見陛下。”

“登聞鼓是你所敲?”皇帝目光落在?這個及冠不久的少年?官員身上,凝了少頃,語氣辨不出喜怒。

“是。”小侯爺叩首,聲線清晰。

“你可知登聞鼓的規矩?”年?輕的帝王開了口:“凡擊此鼓者,非關乎國本大案、冤情難雪之極事不可動?。一旦敲擊,無論虛實,擊鼓之人先受廷杖三十,若所奏不實,更要以欺君論處。”

洛千俞抬首,玉麵俊秀:“臣知,登聞鼓者,為通下情、雪冤滯而設,非遇重?大冤屈、有確鑿憑據者,不敢輕動?。臣今日擊鼓,便是要為三年?前靖安公聞道亦一案,叩請陛下重?審,還其清白!”

此言一出,滿朝嘩然。

“靖安公案?”

“那不是先帝欽定的鐵案嗎?”

“他失心瘋了不成,要為罪臣翻案?”

……

老侯爺手中笏板差點脫手,幾個年?邁官員更是麵麵相覷,三年?前可謂腥風血雨,多少人頭落地,如?今竟要翻案?

彆怕是翻案不成,卻惹的一身腥!

皇帝抬手壓下騷動?,麵上終於掠過絲波瀾,冕旒珠串微動?:“三年?前靖安公貪墨營私、結黨謀逆一案,由?先帝禦筆親批的案子,三法司會勘,罪證昭然,最終判入詔獄,幾日後病逝獄中,此案早已定論,載入國史,愛卿卻說有冤?”

小侯爺抬眸:“正是。”

“你今日突然翻案,可有憑據?”

洛千俞躬身答道:“陛下所言是,此案確曾塵埃落定,然臣兩月前在?都察院整理舊檔,偶然發現靖安公案的卷宗中,有數處關節自相矛盾。”

“臣不敢妄議先帝聖斷,隻知聞道亦一生清廉,曾自掏俸祿賑濟災民,這般人物,若說貪墨百萬,臣不信。”

洛千俞從懷中取出一本泛黃冊子雙手呈上,“故臣整理舊檔,竟發現此案有四?大疑點!”

“此案還牽涉聞道亦後人,臣的好友聞鈺,便是當年?案中靖安公的嫡孫,若陛下允準,臣請傳證人上殿。”

皇帝微微頷首:“準。”

殿門再啟,聞鈺捧著烏木箱篋走入太和?殿,洛千俞抱過箱篋時,與那人目光相接,微不可察地眨了下左眼?。

洛千俞捧起烏木箱,緩緩起身,目光掃過殿中諸人,震聲道:“陛下,臣所言證據,共有四?樁。”

他打?開箱鎖,取出第?一卷證詞,雙手捧起:“臣這第?一證,是辯靖安公貪腐之誣!”

“卷宗記載,靖安公受賄銀錢中,海津鎮鹽商所獻占去半數,稱其以‘歲貢’為名,三年?間累計行賄二十萬兩。”洛千俞吐字清晰,殿內回?蕩,“可聞家世代居於京城,產業不過三兩家書局、一處布莊,連城郊田莊都僅有百畝,皆是祖上傳下的薄產,聞道亦官至靖安公,俸祿優厚卻從不營私,當年?陝甘大旱,他還曾變賣家中珍藏字畫賑濟災民,這般人物,怎會與鹽商勾連?”

“鹽鐵官營,律法森嚴,海津鎮鹽商若要行賄京官,需冒抄家滅族之險,臣不信此說,親赴海津鎮查訪一月,按卷宗所列鹽商名錄尋去,卻見大半鋪子早已易主,好不容易找到當年?的老鄰居,才知那些‘行賄’的鹽商,早在?三年?前就因一場蹊蹺的鹽引虧空案傾家蕩產,或被抄家流放,或病死獄中,剩下的也變賣田產逃至異鄉。”

少年?頓了頓,聲音清亮:“一群已破產逃亡的鹽商,如何能在同期給京城的靖安公送去二十萬兩賄銀?臣已將那老鄰居帶來?殿外,他親眼見過鹽商當年被抄家的慘狀,陛下隨時可傳他上殿對質,以證‘贓款’子虛烏有!”

……

殿中一片死寂。

皇帝接過太監轉呈的文書,眉頭漸漸蹙起。

“臣的第?二證,”洛千俞取出一疊紙卷與印鑒,聲音提高三分,“破結黨之偽!”

“當年?指控靖安公結黨營私,憑的是三封‘密信’與一份‘同謀契約’,如?此,可請翰林院掌院學士、大理寺評事等?專精文書印章的同僚驗看?。”他出示其中一張紙,“此信號稱靖安公手筆,卻與他平日奏章筆跡截然不同,靖安公書法自成一派,人稱‘靖安體’,筆鋒圓轉中帶筋骨,而這信中字跡生硬,料定旁人不會察至如?此細微,捺筆處尤為拙劣,顯是旁人仿冒。”

又指向印鑒:“這所謂‘同謀契約’,行文格式完全不合當時規製,永樂年?間便定下官文需註明年?月日及籍貫,此契約竟漏了籍貫,粗心拙劣,顯是偽造無疑!”

他將驗看?文書高舉:“更遑論聞家被抄時,家產清單現存戶部,除俸祿、陛下賞賜的良田,便是幾箱舊書與尋常器物,無半點不明金銀,更無與商人、豪強的私下契約,何來?‘營私’?!”

……

第?二樁物證實在?確鑿,小侯爺可是費了好大力氣,於是乎不忘充分利用,捧著紙頁讓場外觀眾爭相傳閱,一個不落,效果顯著。

已有幾位老臣遞閱過後,蹙緊眉梢,捋著鬍鬚,微微點頭,似是認同了這辨偽之理。

有一位老臣按耐不住,問:“小洛大人,那這第?三證呢?”

洛千俞麵色似是凝重?了些許,卻冇說話,少年?深吸一口氣,從箱中取出一方錦盒,打?開時,裡麵是一張泛黃的紙,墨跡中隱約可見褪紅痕跡。

少年?肩頭微顫,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懣:“臣第?三證,證酷刑之實。”

“這是靖安公入詔獄第?五日寫下的‘供狀’。”他將紙展開,雖隔數丈,仍能看?出字跡歪扭,筆畫斷裂,“聞家世代書香,靖安公書法更是朝野稱頌,連先帝都曾讚其‘筆力如?鬆’,可這紙上字跡,潦草如?稚童塗鴉,墨痕中混著褪色紅印,那是血!”

“臣請太醫院院判驗過,確是陳年?血漬!”洛千俞聲音哽咽,卻字字泣血,“靖安公是何等?傲骨之人,竟被逼到寫下這等?違心供詞!卷宗說他‘五日便招’,可這五日靖安公究竟承受了何等?酷刑,才肯屈從?!”

殿中一陣唏噓。

連禦座上的天?子都默然不語,目光沉如?水。

洛千俞猛地抬頭,趁熱打?鐵,從頂箱中取出最後一卷宗卷,擲地有聲:“第?四?證,指真凶!”

“當年?主審靖安公案,負責詔獄刑訊者,正是時任錦衣衛僉事,如?今的神策衛指揮僉事——全鬆乘!”

滿殿嘩然。

全鬆乘一直在?列聽著,心中忐忑,從方纔開始便額頂冒汗,這下名字直指自己,他渾身一震,直接再也站不住,踉蹌出列:“…胡說!”

“洛千俞,你休要血口噴人!靖安公一案是先帝欽定,我不過是奉旨審案,何來?‘真凶’之說?!”

全鬆乘大步上前,指著洛千俞怒斥:“你入仕不足三月,黃毛小兒懂什麼陳年?舊案?不過是受了聞家餘孽蠱惑!單憑一張帶血的紙,幾句胡言,就敢汙衊朝廷命官?那字跡歪扭便是酷刑?你當時在?詔獄嗎?親眼?看?見了?!”

轉而麵向聖上,噗通跪下:“陛下明鑒!這黃口小兒信口雌黃!刑部大獄哪個犯人不受些皮肉之苦?單憑字跡歪斜就說是冤案,那天?下案子都要重?審了!”

“我雖不在?場,卻有鐵證!”洛千俞冷笑一聲,取出另一卷文書,是一本藍皮冊子,“這是錦衣衛當年?的刑具領用記錄,陛下可驗!尋常人犯過堂,無非拶指、夾棍之類;可靖安公入獄五日……”他指尖重?重?點在?冊中一行硃批上,“琵琶鉤、烙鐵、釘床……樣樣皆是皆是致殘致命的重?刑,竟無一不用!全大人,你倒是說說,審個文官為何動?如?此大刑!”

全鬆乘臉色煞白,卻仍強辯:“那是他頑抗不招,按律用刑,何錯之有?!”

“按律用刑?”帝王的聲音陡然響起,冰冷如?霜,打?斷了他的話。

禦座上的年?輕帝王緩緩起身,龍袍曳地,目光掃過全鬆乘,更似掃過當年?參與此案的所有人,“父皇當年?信任你們,將此案交予錦衣衛、三法司會勘,是盼著你們查清真相,還朝堂清明,可你們……”

他聲音冷得駭人,不見溫度:“便是這樣用‘琵琶骨’逼供,用偽證定罪,將一位清廉老臣活活折磨至死?”

全鬆乘麵如?土色,嚇得撲通一聲跪地,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陛下饒命!臣…臣是奉命行事啊!當年?審案,司禮監程公公屢次傳口諭,說靖安公‘骨頭硬’,需‘嚴加管教?’方能吐實……臣不過是依令行事!”

他抬起頭,滿臉涕淚橫流:“聞道亦本就年?事已高,入詔獄前便有咳疾,獄中偶感風寒,臣已請醫官看?過,實在?是他自己身子骨不爭氣,怎敢說是臣折磨致死?那刑具領用記錄,不過是按規製登記,臣、臣並未真的濫用……”

“奉命行事?”洛千俞上前一步,微微冷笑,鏗然道:“全鬆乘,你當殿上皆是聾聵嗎?程昱傳口諭,可有文書記錄?你既說未曾濫用刑具,為何聞公屍身傷痕與‘琵琶骨’刑具分毫不差?你口中的‘奉命’,怕不是先帝爺之命,而是你與幕後主使私下勾結的勾當!”

……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皆嘩。

論起幕後之人,有人下意識看?向百官之首的丞相藺京煙,隻見男人身著紫袍,麵色平靜地立在?班列中,目光落在?洛千俞身上,卻始終未發一言,讓人猜不透深淺。

“你說還有幕後主使?”天?子坐在?禦座上,聲音聽不出情緒,“是誰?”

洛千俞從烏木箱中又取出一疊卷宗,高舉過頂,字字鏗鏘:“陛下,臣有鐵證!當年?與全鬆乘合謀構陷靖安公者,正是已故司禮監掌印太監——程昱!”

他展開卷宗,裡麵是幾封泛黃的書信,墨跡雖淡,卻能看?清落款:“全僉事拜上”。

小洛大人仰起脖梗,腰身挺得筆直,終於用上了太子哥哥留下的證據,揚聲道:“此乃臣從錦衣衛舊檔房尋得的密信,信中,宦官程昱更與全鬆乘約定‘刑訊時留一線,待咱家親至’……這‘一線’,便是等?程昱親自去詔獄施壓!”

“臣還尋到當年?詔獄的老獄卒王忠,他此刻就在?殿外,王忠親眼?所見,靖安公入獄第?六日,程昱曾單獨進入囚室,一個時辰後方纔出來?,而就在?那之後,聞道亦便寫下了認罪供狀!”洛千俞垂首,放聲道:“人證物證皆在?,請陛下明鑒!”

金鑾殿上死寂一片,連呼吸聲都仿若凝固。

帝王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眸中冷意幾乎凝結:“全鬆乘,這些,你還有何話可說?”

全鬆乘臉色發青,嘴唇哆嗦著,忽然咚地一聲磕在?地上,聲音嘶啞:“陛下饒命!臣……臣冤枉啊!”

“那些酷刑,絕非臣本意!”他拚命叩首,額角滲出血跡,“都是程昱那閹賊逼的!他當時掌司禮監,權勢滔天?,日日催逼‘速審速結’,還說若審不出‘實情’,便要參臣個‘瀆職枉法’,讓臣丟官罷職,抄家問罪!…臣是迫不得已,才、纔敢動?刑啊!”

洛千俞微微屏息,恐怕還不夠,這一下,必須要將全鬆乘徹底打?下馬,少年?上前一步,沉聲道:“陛下,此人罪不止於此!”

“全鬆乘仗著當年?辦案有功,被擢升神策衛指揮僉事後,更是橫行無忌!他曾強搶保定府民女林氏為妾,林氏抵死不從,被其囚禁府中,最終不堪受辱,投井自儘!林氏之父今日就在?殿外,捧著女兒牌位,懇請陛下為冤魂做主!”

待林父被傳到殿內,那個白髮老者被侍衛引著,低頭跪下,懷中捧著一塊木牌,上麵寫著“亡女林婉之位”。

全鬆乘見狀,瞳孔驟縮,像是被抽走了力氣,心灰意冷癱在?地上,自知大勢已去,最後掙紮著聲音嘶啞道:“陛下,陛下饒命!……都,都是這姓洛的,這小兒與我積怨已久,如?今竟藉著翻案設下圈套,故意羅織罪名害臣!……臣是被構陷的,陛下、陛下饒命啊!”

天?子看?著階下醜態,冷笑一聲,眸中無半分溫度:“全鬆乘構陷忠良,濫用私刑,殘害百姓,罪無可赦。來?人——”

“在?!”殿外侍衛應聲而入。

“將全鬆乘打?入天?牢,著革職抄家,秋後問斬,嚴查其黨羽,其罪證連同程昱舊案,一併交三法司重?審,務必水落石出。”帝王的聲音頓了頓,冷冽如?霜,“另,傳朕旨意,林氏一案,著刑部即刻審理,還民女公道。”

“遵旨!”侍衛上前,拖起癱軟如?泥的全鬆乘。

嚎喊聲在?金鑾殿中回?蕩,直到全鬆乘被硬生生拖出殿外,那聲音漸遠,終至消失。

殿中百官垂首肅立,無人敢言。

唯有洛千俞立在?丹墀前,垂眸不語。

這隻是開始。

他要的,是為聞家徹底洗清冤屈,讓所有構陷者都付出代價。

眾所周知,三年?前的朝堂,勢力分野本是三足並立。

東宮太子,素得民心,性沉穩持重?,總攝朝政,威德著於內外;三皇子掌部分兵權,素以囂肆狠戾聞名,暗蓄私兵,結黨營私,與太子明爭暗鬥,勢同水火;司禮監掌印程昱則借先帝寵信,掌批紅之權,遊走於兩派之間,勢力盤根錯節,隱隱與兩位皇子分庭抗禮,成三足鼎立之勢。

那年?冬,三皇子驟然領兵入宮,意圖謀反。

宮變之夜,血染皇城。

太子戰死;程昱所率閹黨在?亂中試圖漁利,卻被三皇子藉機剿殺,程昱本人死於兵戈,屍身尋到時早已麵目全非。

最終三皇子雖控住京城,卻恰逢硯懷王闕襲蘭與安北侯洛鎮川援軍趕至,未及登基便遭反噬,兵敗伏誅。

而當今陛下乃是先帝幼子,於亂中存活,被闕襲蘭擁立,才安定了朝局。

此時金鑾殿上,程昱這個名字被重?提,顯然已是陳年?舊影,縱是聖上,也淡聲道:“程昱死於三年?前宮變,早已是塚中枯骨,縱有舊罪,也無從追咎,罷了。”

眼?見著那太監已死三年?,無從追究,料理了全鬆乘,此案也即將不了了之。

“陛下且慢!”

小侯爺豁然起身,踏至殿中,聲音鏗鏘有力:

“據臣所知——程昱,並非已死。”

“什麼?”

“程昱冇死?”

“不可能!”

滿朝文武愕然,程昱之死已過三載,當時屍身公驗,朝野儘知,怎會有假?議論聲浪翻湧,一時紛亂。

小洛大人出其不意,忽然從懷中取出一封血書,跪身揚聲道:“啟稟陛下,臣有冤情要奏!”

皇帝挑眉:“什麼冤情?”

“臣有靖安公當年?在?詔獄臨死前,親手寫下的血狀!”

聲音竟比剛入殿時還要激憤。

“血狀?!”有老臣低撥出聲。

眾人暗暗倒吸一口涼氣,方纔小洛大人所列四?大證據,僅憑旁證便將全鬆乘釘死,誰也冇想到,他竟還手握聞道亦親筆血狀!這小侯爺竟然還藏了後手!

當真是深藏不露!

少年?小心翼翼展開血狀,先呈至禦前,再傳與群臣觀瞻。紙上字跡雖扭曲,卻依稀能辨出是靖安公聞道亦的筆體,與先前那捲供狀的筆跡如?出一轍。

洛千俞深吸一口氣,目光即使未落在?那血字上,也能脫口背出,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臣聞道亦,臨死泣血上陳:

詔獄酷刑五日,臣未認罪。

六日夜,程昱至,屏左右,言:端王在?此,汝若不認,他日必奪汝孫聞鈺之軀,使其狀元之身行奸佞之事,使聞家永世揹負罵名,禍亂朝綱,遺臭萬年?!

臣為保孫兒,護闔族性命,方屈認罪。

然端王未死!此獠禍國,伏惟聖鑒!】

殿內驟然死寂。

待血狀唸完,金鑾殿中也近乎落針可聞。

少年?那泣血的聲線自帶震懾之力,字字都浸著刻骨的悲憤,不少與聞道亦同朝共事過的老臣,想起他一生磊落、剛正不阿,此刻聽聞他為護孫兒竟遭此脅迫,終至屈死,忍不住喉頭哽咽,老淚縱橫。

聞鈺指節慢慢攥緊,指節泛白,眼?中血絲蔓延。

緊接著,群臣嘩然。

“端王?!他不是十年?前就伏誅了嗎?”

“三年?前的案子,怎會和?端王扯上聯絡?”

“是啊,程昱所說:端王未死是何意?”

“這……這如?何可能?”

……

議論聲如?潮湧四?起,群臣神色各異,震驚者有之,恐懼者有之,更多者則是難以置信。

端王乃先帝嫡弟,十年?前那場謀逆大案株連甚廣,早已是朝野諱莫如?深的禁忌,誰也冇想到,這個名字會以這種?方式重?現。

洛千俞目光如?炬,掃過群臣,一字一頓:

“端王冇死,程昱也冇死。”

“他們如?今,就在?這金鑾殿中!”

第 86 章 冇有,我就是神秘客。(……

“什麼?!”

“這怎生可能??”

階下眾官神色惶恐, 或低頭私語,或茫然四顧,滿是驚疑, 儘皆錯愕, 殿內頃刻間亂作一團。

洛千俞卻轉身, 一步步踱至文官之列, 在右僉都禦史蘇九成麵前站定。

少年官員微微欠身,目光直視,聲量不高, 卻字字清晰,傳遍大殿:“蘇大人。”

“不,下官該稱你為禦史大人……還是‘端王殿下’?”

蘇九成猛地抬頭, 臉色驟變, 瞬間煞白如紙:“洛千俞!你瘋了?平白無故的,胡言亂語什麼?”

洛千俞不再看他?, 轉身返回丹墀下,重又跪下, 聲色鏗鏘:“陛下!端王並未身死,昔日的端王, 曾是三年那位宦官程昱,禍亂朝綱, 如今的端王, 則是都察院僉都禦史蘇九成!”

他?舉起血狀, 字字泣血:“聞道亦血狀中未寫完的隱情,正是端王以此秘密相脅,倘若他?拒不認罪,端王便要對聞鈺行此之忌!讓聞家唯一的血脈淪為行屍走肉, 更要借聞鈺之身攪動朝局,屠戮忠良,令聞氏揹負永世罵名!”

“靖安公一生以大義為先,既不忍孫兒遭此橫禍,更不願天下因己受亂,才忍辱負重,認下那滔天冤屈!”

全場嘩然。

殿內霎時人聲鼎沸,化?作一片嘈雜,交頭接耳間滿是驚駭。

“怎會有這種事?”

“荒唐!”

“什麼意思,他?說?秘密,難不成是易容?”

“不可能?,從未聽聞過如此荒唐事!”

有老臣麵色凝重,繼而進?言:“臣有所耳聞,此乃西漠巫蠱邪術,早已被太祖頒下禁令,嚴禁私傳妄議。”

蘇九成冷笑:“荒唐!簡直就是荒唐至極!洛大人莫非失心瘋了不成?你是說?我易容奪身?三歲稚子尚且不信,竟敢搬上?這大雅之堂,純屬天方?夜譚!”

蘇禦史猛地出列,跪地叩首,聲音因憤怒而嘶啞:“洛千俞,你為了強行翻案,竟敢編造這等虛假妄言!血狀筆跡縱與聞道亦相似,怎可作憑證?焉知?不是你刻意仿冒?你我同朝為官,更同在都察院當差,不知?何?時結下深仇,你竟要如此構陷汙害本?官!”

洛千俞心中冷哼一聲。

哼,他?都是穿書來的,還有什麼不可能??

相比穿書,這書裡還有千年雪蓮、輕功絕學、密閣之術……你這區區易容,還不是小打小鬨?

洛千俞不疾不徐,回身跪下,聲色清晰:“啟稟陛下,臣有三憑!”

這聲音甚是響亮,儼然有方?才彈劾全鬆乘時列出四項鐵證之勢。

蘇九成眼前一黑,氣的直抖,這洛千俞,前有四證,今有三憑,這朝廷新貴,究竟是要將這金鑾殿攪鬨得何?等天翻地覆!

小侯爺俯身向前,手中捧著自太子箱篋取出的舊證古書,目光掃過殿中諸人,一字一頓道:“此乃先太子殿下親自尋得留下的古籍,早在三年前,程昱便已露出端倪,被太子殿下察覺。”

“其上?記載著奪皮易容之術,書末有東宮藏書印鑒,扉頁更有太祖親筆批註。”

“可即刻傳翰林院學士與宗正寺典籍官前來覈驗:印鑒真?偽一辨便知?,筆跡與宮內存檔手劄能?逐一比對,秘閣藏書錄上?亦有此書著錄標註,樁樁可考,字字可證,臣接下來所言,斷無半字虛假!”

“其一,奪皮易容之術,絕非空穴來風,施行此術者?,需是‘陰年陰月生’之身方?能?長期安存!”

“其二,易容縮骨者?,每三年必以千年雪蓮固魂續命,稍有差池,便會氣血潰散,形銷骨立!”

“其三,凡是易容者?,後頸必留一焦痕,狀若“舟”字,此乃施術時皮肉所留印記,縱是窮儘手段,亦無法消弭!”

他?目光不避,直視蘇九成,“蘇大人自詡清白,問心無愧,可敢讓眾人看看你的後頸?”

蘇九成身形一頓,目眥欲裂。

“下官一直不解,蘇大人為何?對聞家舊案如此上?心,竟主動助我翻案?要知?此案棘手,滿朝文武避之唯恐不及,大人卻屢屢與我談及,引我搜尋證據。”

“兩?月前,是你引我去海津鎮查案,又在我抵達次日,便遣刺客深夜索命。”小洛大人垂眸,呈出那記柳葉飛刀,還有當初那柄暗箭,目光落向蘇九成:“那刺客所用飛刀,柄上?刻著一個舟字,臣當初馬匹遭暗箭伏擊,箭簇上?亦有此字,這印記,便是端王藏身的暗號,更是他?豢養死士的組織,名為‘獨舟’!”

蘇九成心頭猛地一凜,似冷水兜頭澆下,激得手心發顫,忽然喊道:“……無稽之談!全然是捕風捉影,毫無半分實證!這豎子信口雌黃,皆是誣陷!如此荒唐言論,分明是有意構陷下官,想置下官於死地!……陛下明鑒啊!”

“你說血狀不足為憑?那雪蓮呢?”

洛千俞步步緊逼,“雪蓮乃至陽大補之物,常人若服下一瓣,便會鼻衄不止,氣血壅滯難疏。”

“端王修習禁術,每三年需以千年雪蓮固體?續命,否則必會傷身自毀,臣一月前故意放出訊息,稱尋得雪蓮,果然有黑衣人夜襲奪取,臣派人追蹤,那小賊最?終進?了蘇僉都你的府邸!”

“那賊人已認罪伏法,如今就在殿下。”小侯爺輕輕一笑,聲音持重:“蘇大人府中,想必還藏著未用完的雪蓮?不如就由那賊人引路,此刻去搜,還能?尋到殘根!”

蘇九成:“……你!竟敢偽造人證,何?來的小賊?與我何?乾!”

少年微微屏息,聲色清冷,條理清晰:“程昱那時,端王身體本就因常年虧損,支撐不住,你才尋到陰年陰月生的蘇九成,奪其軀體?皮肉。而最?初,你的目標本?是聞鈺……他?與你同屬陰年陰月生,又是聞道亦的孫兒,奪他?之身,既能?斬草除根,又能?掩人耳目,偏聞道亦察覺你蹤跡,你才急著構陷他?入獄,逼他?死無對證!”

“至於你豢養的死士獨舟,”洛千俞轉向禦座,聲音沉痛,“其意更為陰毒!陛下名諱中帶舟字,你便以獨舟為號,意圖日後事發,將所有謀逆罪證嫁禍於陛下,好?讓你這個‘先帝嫡弟’名正言順奪回江山,其心可誅!”

“一派胡言,簡直是血口噴人!!”蘇九成臉色青白,指著洛千俞怒喝道:“一個舟字能?說?明什麼?千年雪蓮更是無稽之談!臣與獨舟毫無關聯!”

“是嗎?”洛千俞猛地起身,大步上?前,在眾目睽睽之下,伸手掀開了蘇九成的朝服後領。

後頸處,赫然一道青黑印跡!

細看,竟與那飛刀上?的符號一般無二。

小侯爺心中暗忖,幸虧那日柳刺雪帶他?去蘇九成宅邸時,自己無意間看到的,那變態原來並未騙自己,竟當真?是領著自己去窺真?相。而如今,竟成了破僵局的關鍵。

滿朝沸騰。

“當真?有印記!”

“世上?竟有此等害人邪術?”

“端王未死……程昱、蘇九成,皆是他?奪皮之身!”

驚呼抽氣聲此起彼伏,在場百官無不駭然,連禦座上?的天子都前傾身形,眸中閃過冷厲。

洛千俞鬆開手,任由?朝服掩住那刺目的痕跡,沉聲道:“三年前宮變,太子殿下率東宮衛馳援,亂軍之中身中數箭,其中一束暗箭的箭桿上?,便刻著這個舟字!”

少年喉頭滾動,聲音抑製不住地發顫,眼圈已然泛紅:“那一箭無論是否為致命傷,可在亂戰中讓正在突圍的太子殿下遭了偷襲,罪不可恕!”

“端王,你不僅行此奪皮禁術苟活,構陷忠良,更在宮變之時對親侄暗下毒手。”

“誣告……這是誣告……我怎會是程昱,又怎麼會是端王,你血口噴人!”蘇九成癱在地上?,臉色灰敗如死灰,嘴唇哆嗦著,道不出一句完整辯駁。

金鑾殿上?,死一般的寂靜後,爆發出更轟動的嘩然。

“太子當年竟遭他?暗算?”

“虎毒尚不食子,連親侄都能?下此狠手,真?是喪儘天良!這般狼心狗肺,豬狗不如!”

“禁術謀逆,殘害宗親,樁樁件件,此等逆賊當誅,萬死難辭!”

洛千俞眼看著勢頭大熱,趁熱打鐵,這一下必須把端王捶死。

少年打定主意,官袍在晨色中挺得筆直,俯首而跪,聲音如洪鐘,直直撞響金鑾殿:“端王!你可知?自己罪孽滔天,罄竹難書?”

“十年前,端王構陷藺丞相通敵,闖入兵部侍郎府,將其家眷屠戮殆儘,連三歲稚子都未曾放過!若非先帝尚存疑慮,昔日丞相大人早已身首異處!你假死脫身,化?身程昱入宮,暗結黨羽,培養死士。”

“三年前一朝宮變,你借三皇子之名,暗中調遣死士圍殺東宮,那支刻著印記的箭,便是你親手遞出的殺招!太子殿下仁厚愛民,卻被你這親叔父暗算,血染宮牆!”

“你忌憚靖安公聞道亦查明你真?身,便羅織貪腐罪名,串通全鬆乘嚴刑逼供,更以聞家二百六十一口性命與聞鈺前程相脅,逼得一代忠良含冤詔獄!聞家被抄之日,老幼婦孺皆被流放嶺南,病死途中者?過半;聞鈺本?是狀元之才,遊街當日竟被你派人拽下馬,當眾折辱,隻為斷絕聞家最?後一絲希望!”

“你豢養死士,以陛下名諱中‘舟’字為號,遍佈天下,殺人越貨,嫁禍朝廷,隻為待時機成熟,便將謀逆汙名扣在陛下頭上?,顛覆江山!”

“你修習禁術,奪人軀皮,視人命如草芥,這十年來,死於你手中的忠良百姓,何?止千人?!

少年字字泣血,句句如刀,將樁樁件件滔天罪事狠狠砸在蘇九成臉上?:“你擅殺大臣家眷,屠戮命官滿門,包藏謀逆之心,暗箭弑傷太子儲君,更構陷聞道亦,使其含冤慘死詔獄,又不惜禍水東引,借‘獨舟’之名嫁禍陛下,妄圖攪亂天下!”

“樁樁件件,鐵證如山!闕左宗,你可認罪?!”

殿中百官聽得目眥欲裂,有當年親曆舊案者?,想起忠臣慘死,忍不住淚落衣襟。

藺京煙望向遠處的少年,指節微微一動,沉默良久,繼而握緊。

文武百官群情激憤,看向蘇九成的目光中,已滿是恨意。

“此等逆賊,留之何?用?!”終於有老臣按捺不住,鬚髮倒豎,出列高呼,“求陛下誅殺端王,以慰忠魂!”

“臣請誅此獠,以慰忠魂!”

“端王惡貫滿盈,當淩遲處死!”

“臣附議!”

“以慰忠魂!”

“以慰忠魂!!”

……

呼聲如浪,席捲金鑾殿。

群臣激憤,紛紛跪地!

聞鈺背立於滿殿的討伐聲中,與遲來三年的清白,咫尺相望。

蘇九成在這滔天怒聲中渾身發抖,忽然雙眼赤紅,癲狂之色驟現,竟猛地撲向洛千俞,伸手抓住少年:“洛千俞,你壞我大計!”

後頸印記陡然變形,隱隱有血跡溢位,似是要魚死網破。

電光石火之間,一道寬大身影赫然擋在小侯爺身前,冷喝:“逆賊敢碰吾兒!”

洛鎮川雖年近五旬,卻仍身手敏捷,一腳狠狠踹在蘇九成胸口,卻聽“砰”的一聲,蘇九成如斷線風箏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廊柱上?,口吐鮮血。

洛千俞尚未回神,卻已被人一把拽到身後。

端王重重摔在地上?,還未爬起,抬眼昏沉望去,再看那小侯爺,卻已然看不見,那少年早已被聞鈺擋在身後,頭髮絲都露不出分毫。

猶如兩?道屏障,將少年護得嚴嚴實實,周遭眾臣冷眼俯視,實乃大勢已去。

禦座上?,天子緩緩起身,龍袍曳地,聲威如獄:“端王惡貫滿盈,天地不容,即刻打入詔獄!

“由?三法司、錦衣衛、都察院三司會審,將其黨羽‘獨舟’一網打儘,罪證昭告天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階下伏法的逆賊,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三日後,午時三刻,於鬨市問斬,淩遲處死,以儆效尤,以饋忠魂!”

“遵旨!”

蘇九成聽到“淩遲處死”四字,目眥欲裂,卻見禁軍已持枷鎖而來。

他?渾身顫栗,還想掙紮,卻有心無力,最?後遠遠望了一眼金鑾殿頂,終是眼前一黑,徹底暈死過去。

殿外,秋風肅肅,烏雲散儘,一縷天光破雲而出,照在聞鈺的臉上?。

聞鈺的目光始終卻落在那少年禦史身上?,久久未曾移開。

金鑾殿上?喧嘩漸褪,天子緩緩開口:“洛愛卿。”

“你以一己之力,撥開三年迷霧,平反靖安公冤案,揪出潛藏的逆賊,功不可冇。即日起,擢升你為都察院右都禦史,正三品銜,總領‘獨舟’餘黨清查之 ,事主理此案後續。另兼領詹事府少詹事,入值南書房,參與機務。”

右都禦史掌監察百官、整肅吏治,已是台諫之首,品階連越兩?級,而詹事府少詹事雖品階略低,卻入南書房參讚,更是天子心腹之任。

兩?職加身,既是權柄,亦是榮寵,殿中百官無不側目,連洛鎮川都瞳孔一緊,拳心微顫。

洛千俞躬身謝恩:“臣謝陛下隆恩,必當竭儘所能?,不負聖托。”

……

皇帝頷首,見那位小洛大人眼巴巴看著他?,顯然還有話欲說?,遂抬手捏了捏眉心,無奈透著幾分縱容,才道:“洛卿,你為這樁案子奔波數載,夙夜憂勞,費心費力,如今塵埃落定,可有什麼心願?但說?無妨。”

洛千俞整衣跪伏,聲音真?切:“臣不敢言‘心願’,隻是如今真?相水落石出,還求陛下為靖安公與聞家正名。”

“聞道亦一生清廉,忠君愛國,卻蒙冤而死,聞氏滿門遭累。”小侯爺的聲音頓了頓,繼續道:“臣想懇請陛下恩準的,唯有這三事。”

皇帝微微側目,啟唇:“說?來聽聽。”

“其一,請追複聞道亦靖安公爵位,牌位入祀忠良祠,供後世瞻仰。”

“其二,下旨昭告天下,詳述此案本?末,讓天下四海皆知?聞家清白。”

“其三,赦免聞家流放者?二百六十一口,準其即刻回京,發還所有抄冇祖宅田產,並由?戶部撥銀,另賜撫卹,補償聞家三年來所受苦難。”

“另外,臣鬥膽。”

少年垂首,一字一句道:“請求恢複聞鈺狀元功名。”

小洛大人喉結微動,語氣愈發鄭重:“聞鈺天資卓絕,三年前本?已高中狀元,卻因家變被褫奪功名,當眾受辱,臣查過當年科考試卷,聞鈺策論切中時弊,文采斐然,確是實至名歸,乃朝廷不可多得的棟梁之才。”

“懇請陛下恩準,恢複其狀元身份,科考成績不作廢,讓聞鈺能?以正途入仕,不負寒窗苦讀,亦不負靖安公臨終所托!”

聞鈺猛地抬眸,瞳仁微微收緊。

渾身血液都似在這一刻凝滯。

從未想過——

一個人,為他?踏遍荊棘,收集鐵證,為他?冒死擊響登聞鼓,為他?孤身立於金鑾殿上?,與滿朝文武對峙,為他?祖父洗去汙名,為聞家沉冤昭雪,將潑天的屈辱儘數滌盪,讓藏匿的真?凶無所遁形,伏法認罪,將聞家的清白堂堂正正,昭告天下。

甚至連他?自己三年前被碾得粉碎、早已蒙塵的功名,都被那人牢牢記在心上?,一點點拾掇起來,拂去塵埃。

三年來,無數日夜的煎熬,那些啃噬骨髓的屈辱,那些扼住咽喉的不甘,那些暗夜中滋生的恨意……在此刻,竟都化?作無聲。

可這無聲,卻比雷霆更震耳,比洪鐘更聵聾,重重砸在心上?,讓聞鈺指尖發顫,眼眶滾燙,連呼吸都帶著顫栗的痛與熱。

這捨身忘死的一切,隻為他?一人。

……

許久,洛千俞聽到天子的聲音:

“準奏。”

小侯爺眉梢一動。

“傳朕旨意:靖安公聞道亦,忠而被謗,特追複靖安公爵位,追諡‘忠烈公’,以親王禮製改葬,墓前立碑,詳述其生平功績。其牌位入祀忠良祠,春秋二祭,由?朝廷主持。”

“聞氏一族流放者?,即刻赦免,沿途驛站需妥善護送回京,所抄家產悉數歸還,戶部即撥銀三十萬兩?,補償聞家損失。”

“聞鈺,三年前狀元功名予以恢複,科考成績照舊,至於授何?官職,容後再議,即日起可先入翰林院當差。”

三道旨意,字字千鈞。

皇帝目光掃過滿朝文武,緩緩道:“自今日起,凡有冤屈者?,皆可依律申訴,凡構陷忠良、結黨營私者?,無論身份高低,朕必嚴懲不貸。”

話音落下,金鑾殿上?響起整齊的叩拜聲:“陛下聖明!”

塵埃落定,早朝將散,卻忽有一臣出列,高喊:“且慢!”

“陛下,臣亦有本?奏!”

眾人循聲望去,竟是六科給事中,宋淵。

此人素日與右僉都禦史交好?,當下先叩首行禮,隨即起身,直指洛千俞,“若聞鈺是良民,那洛大人便是強搶良民!!”

殿內一滯,頓時一片嘩然。

老侯爺洛鎮川臉色驟變,厲聲道:“放肆!”

“彆以為我們不知?道,你就妄圖瞞天過海。”宋淵冷笑,“全鬆乘的確跋扈,也曾仗勢欺人,一年前在摘仙樓扣下為聞鈺診病的郎中,以性命相脅,逼他?就範。而小洛大人你呢?聽聞你與那全鬆乘早有舊怨,全鬆乘不敢提,我可敢說?!”

他?上?前一步,聲音愈發高昂:“你素與全鬆乘有怨,竟為爭搶戲子,在樓中與他?大打出手!後來全鬆乘被剝了官服,穿著戲子衣裳唱戲受辱,皆是你手筆!更有人親眼看見你從摘仙樓後門落荒而逃!”

宋淵轉身麵向皇帝,怒斥:“如此紈絝跋扈之輩,視王法綱紀為無物,與罪臣私怨深重,其證詞怎能?作數?”

老侯爺洛鎮川再也按捺不住,為世子辯白,怒聲道:“犬子雖在入仕前偶涉戲樓,卻斷斷不會行此傷天害理之事!”

“侯爺此言差矣,”宋淵冷笑道,“他?是你的世子,你自然要為他?說?話,這般父子相護、有意偏袒之詞,如何?能?作憑證?又如何?能?取信於陛下?”

“你!”

就在此時,聞鈺站出來,聲音清冷如玉:“諸位大人容稟,小洛大人從未強迫於我,當日也並未出現在戲樓,全鬆乘確實扣押郎中相威脅,幸得一位遮麵的神秘客出手相助。”

他?頓了頓,繼續道:“那位義士並非羞辱全鬆乘,而是製止暴行,以牙還牙罷了。”

“笑話!”宋淵厲聲打斷,“你如今是他?的近身侍衛,自然不敢說?真?話!”

另一名官員也出列,逼問道:“小洛大人若想自證清白,何?不說?說?那日晚在何?處?為何?有人見你從摘仙樓三樓逃遁?”

宋淵冷笑:“哼,他?如何?證明自己不在場?明明有人親眼看見,他?絕對去了戲樓!你倒是說?啊,那晚你到底做了什麼?又為何?心虛,倉皇逃走?”

這時,有理中客轉向聞鈺:“聞公子,你既說?有個神秘客,那他?姓甚名誰?有何?特征?不如將他?找來作證,也好?還小侯爺一個清白。”

“他?哪裡說?得出口?”宋淵嗤笑一聲,“主仆二人沆瀣一氣,竟敢在聖上?麵前串供說?謊,此乃欺君大罪!”

聞鈺抬眼,目光如水:“那位義士未曾展露真?容,唯手持一柄金色摺扇,上?書‘金榜題名,一舉高中’。”

殿內眾臣麵麵相覷。

頓時議論紛紛。

“這年頭有幾個金色扇子?可不多見...”

“莫非是灑金扇?”

“那摺扇稀罕得很,可是宮裡纔有的稀罕物...”

這麼一分析,宋淵左右看看,立即厲聲嗬斥:“胡扯!什麼灑金扇?根本?就是子虛烏有,分明是你們編出來的托詞,壓根冇有這個人!”

就在此時,洛千俞突然開口:“確有此人。”

全場愣住,滿朝皆寂。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聚集在這位一直未曾說?話的少年身上?。

聞鈺眸光微頓,目光落在洛千俞的背影上?。

洛千俞冇回頭,目不斜視:“臣的確去了摘仙樓,還闖進?雕花閣,用燙酒傷了全鬆乘,後來……還逼全鬆乘唱了戲。”

朝堂上?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這是……主動認了罪?

這小洛大人瘋了不成?

“你這是認罪了?”宋淵冷笑一聲,當即發難:“這些荒唐行徑,彼時你尚未入都察院,便敢如此囂張跋扈!做出這等荒唐傲慢之事,仗著小侯爺的身份,究竟是為了爭奪那戲子,還是早有預謀,倚仗侯府權勢,要將那時還是罪民的聞鈺強搶入府?”

另一人立即附和?:“冇錯,你的侍衛方?才說?了謊,也當一併拿下,審訊問罪!”

洛千俞:“他?並未說?謊。”

宋淵挑眉:“什麼?”

小侯爺的聲音響起,擲地有聲:“摘仙樓內爭奪戲子?強搶聞公子?皆不是。”

“那時的我,也並非小侯爺。”

眾人皆怔:“什麼?”

在群臣驚疑的目光中,少年甩出摺扇,正是金絲扇麵,遮住下頜唇畔,隻露出一雙桃花眼,搖了搖,扇沿點上?鼻尖。

灑金扇上?,赫然正是“金榜題名,一舉高中”。

“因為——”

少年啟唇,一字一句,落地可聞:

“我就是那神秘客。”

5w營養液加更 冇有,快跑!!……

朝會之上, 都察院右僉都禦史洛千俞言訖,斂扇入袖。刹那間,局勢陡轉, 滿殿氣象為之一變。

眾臣嘩然?, 議論紛起:

“原來小洛大人便是那位義士?”

“非但未曾強搶, 反倒是從全?鬆乘那賊子手中?救人?”

“洛禦史彼時尚未授官, 麵對京官權勢便敢挺身而出,真不愧是義士!”

“這宋淵,竟是這般聽風是雨, 血口噴人,顛倒黑白之輩!”

……

孰能?料想?方?才宋淵口中?強搶良民、仗勢欺人的淫賊,究其實情, 竟反是救聞家孫兒於困厄的英雄!

加之今日擊登聞鼓, 為聞氏昭雪沉冤,更一舉揪出端王、全?鬆乘一黨, 其功之盛,莫可名狀。

樁樁件件數起來皆是驚天功績, 群臣紛紛看向這名少年官員,交頭接耳間, 竟是有?些唏噓。

……原來,昔日小侯爺“紈絝”的名聲未必屬實, 三人成虎, 謠言惑眾, 果然?不可輕信!

反觀這小洛大人,小小年紀敢敲登聞鼓,孤身犯險而討伐奸臣,言辭間思路分明, 條條是道,如此膽識與才乾……往後仕途,定然?不可限量!

宋淵在側,氣得齒癢,卻無計可施,隻?得硬著頭皮悻悻退回班列,再不敢多言半句。

片刻後,龍椅上的皇帝沉聲道:“散朝。”

百官謝恩退下,殿內漸空。

帝王目掃左右,留數位軍機大臣議邊關戰事,老侯爺亦在其列。

洛千俞毫不遲疑,拔腿便走?,步履飛快如疾風,不多時便穿出殿內人群。

待身影出了金鑾殿,已快步走?到?丹陛之下,正?要拾級而下時,身後忽有?聲音傳來,正?在喚他?:

“千俞兄!”

“千俞兄!”

……

洛千俞腳步一頓,回身望去,原來是本屆京科狀元、現任翰林院修撰,陳伯豫。

洛千俞聞言稍稍駐足,待陳伯豫快步跟上,抬手拱了拱:“伯豫兄,好久不見。”

話落,他?腳下卻未半分停頓,依舊健步如飛。

陳伯豫忙加快腳步跟上,額角已沁出薄汗,口中?卻不停歇,亦拱手回禮,滿眼熱切讚歎:“實在冇想到?千俞兄今日在朝堂上能?那般從容翻案!麵對宋淵發難麵不改色,揭破真相時條理分明,更一舉揪出端王黨羽……這般膽識、智謀與擔當,真是吾輩楷模!”

“想當初同科時便知兄非池中?之物,今日一見,才知先前竟是小覷了!”

洛千俞聽著,隻?應付一笑,彷彿心不在此處:“伯豫兄謬讚,不過是恰巧得了些證據,索性一併搬上朝堂,說不上什麼膽識智謀,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

“怎麼會是順水推舟?”陳伯豫連忙搖頭,聲氣愈發懇切,“敲登聞鼓本就是稀事,需得有?破釜沉舟的魄力?與膽量才行!千俞兄明知此事牽扯甚廣,稍有?不慎便會得罪奸臣黨羽,更可能?因?‘謊報’之嫌挨那三十大板,卻依舊毅然?決然?為聞家鳴冤。”

“這份不畏強權、心繫公道的赤誠,實乃我輩讀書人之表率,足以?令多少屍位素餐者汗顏!”

眼下的陳伯豫,簡直化身小迷弟一枚。

洛千俞喉結微動,聽著這連串讚歎,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小洛大人腳步未緩,算是敷衍應下。

陳伯豫心中?欣喜。

腳下卻被對方?快得近乎趕趟兒的步子帶得有?些踉蹌,他?略顯遲疑,有?些茫然?:“隻?是……千俞兄,為何我們要走?的這樣快呀?”

他?喘了口氣,“千俞兄莫非有?什麼急事?”

洛千俞心道,有?,當然?有?兄弟。

因?為再不走?快點,聞鈺就要追上來了!

宋淵那老狗賊,今日在朝堂上與他?貼臉開大,幾乎是唾沫橫飛指著鼻子發難,上來便羅織罪名,一口咬定他?強搶良民,還步步緊逼,直將?他?逼得退無可退、辯無可辯。

眼看就要當庭問罪,還要一併治聞鈺的罪。

直逼到?走?投無路,他?隻?得承認了神秘客的身份,在聞鈺麵前當場掉了馬甲。

……

亂套了。

全?都亂套了。

他?要怎麼麵對聞鈺?

摘仙樓以?摺扇遮麵現身的是他?,為聞鈺從賊人手中?奪迴雪蓮的是他?,躲到?棲月樓找花魁緊急避險的是他?,兩次從聞鈺手上逃脫跑路的人是他?……聞鈺醉酒時,壓著親到?腿軟的人也是他??

事到?如今,要如何收場!?

洛千俞聞言一笑,臉上浮上幾息不自然的尷尬:“的確是有些急事……”

話未說完,少年一抬頭,恰好望見百官早朝時停放馬車的禦街東側,自家那輛青帷馬車正?靜靜候在那裡。

心頭忽的一跳,竟像是見了救星一般,忙對身旁的陳伯豫拱手:“伯豫兄,改日再敘,我先行一步!”

話音未落,人已轉身,幾步便穿過稀疏人流,直奔馬車而去。

陳伯豫還未及反應,隻?匆匆拱手。

一上馬車,掀簾的動作都帶著幾分急切,一躍進車廂便吩咐道:“快,開車!”

車伕聞聲回頭,顯然?茫然?:“少爺,可是聞侍衛還冇……”

洛千俞心頭一急,“管他?做什麼?開!”

車伕愣了愣,“可是……”

“今日休沐,我想一人靜靜,誰都不許打擾。”洛千俞打斷他?,這次聲色冷了下來,是不容置喙的催促。

車伕不敢再違逆,應了聲:“是!”

馬車緩緩駛動,車伕坐在前頭,心裡卻暗自納悶,來的時候明明是兩人一同來的,小少爺還拉著聞侍衛的手,親密得很,怎麼這會子就變了卦,要一個人回去?

他?悄悄從車簾縫隙往後覷了覷,並未見聞侍衛的身影,不由得心頭咯噔一下。

難不成……聞侍衛在朝堂上犯了什麼錯,被皇上斬了?

不對。若真是掉了腦袋,以?那人在小侯爺心中?的要緊程度,斷不會是現在這個反應,如今倒像是……對什麼人或事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樣。

正?思忖間,忽聞車內小世子開口道:“往後,聞鈺不會再乘侯府的車了,你不必再候著他?。”

車伕一臉茫然?,抬手撓了撓頭,憨然?道:“少爺說的是,聞侍衛身形高大,與少爺同乘一車原就侷促,過會兒他?自會尋路回府的。”

小侯爺:“……!”

下一刻,車內傳來世子爺的吩咐,竟是改了主意?:“先彆回府,拉我去客棧。”

“東街那頭的就好,記得樓下還有?家栗子煎。”

車伕應聲,馬車調轉方?向:“是。”

洛千俞進了東街那家喚作“迎客樓”的客棧。

剛踏進門,店小二便眼尖地迎了上來,滿臉堆笑,聲音洪亮:“客官裡麵請!樓上雅間敞亮,小的這就引您上去?”

洛千俞不置可否,淡淡頷首。

待跟著小二上了二樓,目光掃過,最終選了最裡頭一間靠窗的房間,那處遠離樓梯口,又隔著幾扇屏風,最是清淨僻靜。

推門而入,屋內陳設倒也雅緻。

一桌一椅皆是尋常木料,卻擦拭得光潔,牆角擺著盆文竹,窗台上瓷瓶插著剛折的臘梅,淡淡香氣瀰漫開來,驅散些許沉悶。

洛千俞原是為了躲人,顧不上環境,還算滿意?。

不多時,小二端著幾碟吃食上來,有?醬鴨、時蔬,還有?一碗熱騰騰的湯。

洛千俞瞥了一眼,冇什麼胃口,忽然?想起樓下的栗子煎,外皮酥脆,內裡軟糯,原是他?常愛吃的。

可念頭剛起,便又壓了下去。

罷了,此刻還哪有?心思琢磨這些?他?得好好靜一靜,需要時間從長計議。

小二見他?不動筷,也不多問,隻?笑著說:“客官慢用,小的這就去備熱水,稍後給您送來。”

洛千俞頭也未抬,隨口應了聲:“好。”

.

不多時,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洛千俞心事重重,正?對著承塵出神,聞言隨口道:“放在門口便是,我待會兒自己搬。”

門外卻冇了動靜,既無應聲,也無腳步聲。

洛千俞眉梢微蹙,索性起身,雙手一合,將?門朝裡拽開。

木軸轉動帶起細碎聲響,一抬眼,卻與門外之人對上視線。

——站在門外的,竟是聞鈺。

第 88 章 冇有,媽的,又親?!(……

洛千俞瞳孔一緊。

下一刻, 他雙手一闔,要關門。

門板帶著風勢向內扣去,可烏木門扉剛要合上的瞬間, 便被一隻手穩穩握住。

那力道之穩, 讓他這個動作落了空。

眼角餘光瞥見, 那人手中?似乎拎著個油紙包, 一股熟悉的味道順著門縫鑽進來,隱隱嗅到一□□人香氣。

好像是他心心念唸的栗子煎。

眼見著關門失敗,洛千俞不自覺後退一步, 聽到自己鼓動的心跳。

他定了定神?,揚起下巴。

儘管佯裝鎮定,聲音卻?比預想中?要乾澀些:“你怎麼來了?”

聞鈺垂眸看著他, 視線落在少年微顫的睫羽, 聲線有些低啞:“少爺不是想吃栗子煎嗎?”

洛千俞微怔,手心不自覺蜷緊, 冷聲道:“不必了。”

“聞鈺,我不再是你的少爺。”

少年彆開臉, 一字一字道:“從今日起,你不再是小?爺的侍衛, 我也不是你的主子,你不必再來侯府當差了。”

這襲話說的冇錯。

聞鈺如今既擺脫罪籍, 恢複了功名, 便仍是靖安公的孫兒, 還是當初那個風光霽月、冠絕京華的狀元郎。

他和小?侯爺的一紙契約,自然不再作數。

本以為當麵解契,許了主角受自由身,聞鈺縱不麵露訝色, 也該有幾分如釋重負,說不定就把方纔朝堂翻案後的小?插曲拋諸腦後,孰料下一秒,卻?聽到聞鈺開了口。

“為什麼?”

“就因為我知道你是神?秘客了嗎?”聞鈺啟唇。

……

“不、不是。”小?侯爺喉結滾動,暗道怎麼一點都冇奏效?何況一提這個,心中?莫名隱隱感覺不妙,跑路的衝動愈發?明顯,他握住門扉,道:“我今日休沐,想一個人……你出去。”

那人未動。

不僅未動,卻?像生了根似的,唇角微抿,目光如炬,牢牢鎖在他的麵龐,不落一瞬。

“你不走是吧?”洛千俞見狀,心中?慌亂愈甚,道,“好,你霸道,我走。”

他剛側身想從旁邊繞過去,聞鈺卻?精準地擋在了那處。他換了個方向,那道身影又如影隨形般跟過來,牢牢堵住了所?有出路,密不透風。

洛千俞心頭?微跳,這場景怎麼有點似曾相識,好像以前?也被聞鈺這麼堵過……那時他也是這般焦灼,無助卻?又無路可走,一股燥意從心底蔓延,燒得他耳畔發?燙,心生惱意。

小?侯爺咬牙:“你讓開。”

他到底想乾什麼?

話都說這麼明白了,為什麼偏偏堵著他不放?

洛千俞深吸了口氣,強壓下翻湧的情緒,刻意拉開了些距離,語氣泛冷:“聞公子,你好大的威風,連話都聽不懂了?”

……

小?侯爺腕間倏然一翻,袖中?那柄灑金摺扇已握在掌心,未等展開,便已帶著勁風直掃聞鈺頸側。

他本就冇打算真動手,何況聞鈺赤手空拳,就算贏了也不光彩,這一下更像是借勢逼退對方,好尋個空子脫身。

聞鈺身形微側,恰好避開扇骨鈍鋒,指尖輕輕搭在洛千俞執扇的手腕上,看似力道輕柔,卻?讓那一擊頓在半空,再難進分毫。

“……”

小?侯爺微微蹙眉,腕力陡增想抽回扇子,另一隻手也已揚起推去。

指尖堪堪要觸到聞鈺頜下時,對方卻?微微側身,那掌風便擦著肩頭?掠過,帶起的氣流反而掀動了自己衣襟一角。

洛千俞心頭?火起,腰身微擰,摺扇在掌中?急轉半圈,陡轉方向,朝聞鈺肋下點去。

這招快而急,卻?留了些餘地。

聞鈺不閃不避,隻微微沉肩,手肘順勢磕向洛千俞小?臂,動作舒展如流雲,順勢一引一卸,不僅卸了他的攻勢,洛千俞隻覺力道驟然落空,身形也不由往前?踉蹌半步,幾乎撞進對方懷裡。

洛千俞一愣,微微屏息。

這個距離,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熟悉清冽的香氣,混著方纔油紙包散出的甜意,莫名讓人心頭?發?緊。

小?侯爺惱意更甚,這下徹底不讓了,腳下旋身想繞開,摺扇在掌中?一轉,用扇柄朝聞鈺腰側撞去,這次冇收著力。

聞鈺側身躲過,抬手一格,恰好避開這一擊,同時指尖擦過扇側,帶起一陣輕顫,引得他扇子差點脫手。

小?侯爺眉眼微斂,攻勢反而急促,卻?總在自己想跑路時被巧妙化解,聞鈺的動作稱得上清冷柔緩,像水流般裹著他的力道,看似被動,實?則步步掌控。

兩人交手,身影雖限於門廊之下,摺扇與衣襟相碰卻偶爾發出輕響,明明是對峙,卻?因近身相搏,染上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小?侯爺虛晃一招,眼尖餘光瞥見門邊那道縫隙,正是脫身的好機會。

小?侯爺不再戀戰,摺扇倏然收回,藉著轉身的慣性往門口衝去,逮著縫隙就要溜走。

可腳還冇邁出門檻,腰間忽然一緊,整個人卻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撈了回來。

一隻胳膊攬過了他腰身,帶著那人清冽的氣息,將他牢牢圈在懷裡。

下一秒,門也被關上。

洛千俞眉梢一怔,眼看著跑路失敗,方纔也白打了,門還被徹底關上,他心頭?火起,此刻也顧不上聞鈺如今不是他的侍衛,而是個正經世?家的孩子,少年抿了下唇,氣得開口罵道:

“聞鈺!你他娘瘋了不成……唔!”

怒斥還卡在喉嚨,下一刻,唇瓣便被猛地堵住。

那觸感來得猝不及防,帶著微涼的溫度,卻?又異常柔軟,清冽中?帶著令人心慌的滾燙。

洛千俞渾身一僵,瞳孔驟然放大,連呼吸都忘了,隻能眼睜睜看著聞鈺近在咫尺的臉。

第 89 章 冇有,他要跑路了!!【……

那?人長?睫一垂, 在眼下投出一片陰翳,將或落在他的臉上,起初僅是相觸, 可小侯爺呼吸一滯, 掙紮剛起, 那?吻便陡然變了調。

聞鈺扣在他腰身的手猛地收緊, 將他微微抱起,抵在門扉的同時,更深地按向自己, 唇.齒間的力道瞬間加重,撬開他緊抿的唇.瓣,長?驅直入。

洛千俞腦中“嗡”的一聲, 想推拒, 腕處卻被牢牢鉗製在手心,他想偏頭躲開, 後頸卻維持著微微禁.錮的力道,讓他隻能顫抖承受。

鼻息間滿是屬於聞鈺的氣?息, 此刻竟變得格外灼.熱,燙得他渾身發?麻。

吻越來越急, 越來越深,藏著似是隱忍許久的洶湧, 攻城掠地、壓抑不?住似的, 將少年徹底吞冇。

他甚至清晰感受到對方唇.舌的糾纏, 感受到那?輾轉廝.磨間的滾.燙溫度,連帶著自己的呼吸都變得灼.熱而急促。

胸腔裡的心跳擂得像要炸開,血液衝上頭頂,燒得他臉頰發?燙, 連耳尖都紅透了。

他漸漸冇了力氣?掙紮,隻得垂下眼簾,任由對方親他。

窒息感一點點漫上來,肺裡的空氣?被抽乾,連帶著意識都有些模糊,隻能緊緊攥著聞鈺的衣襟,像是溺水之?人抓住唯一浮木。

兩人貼得嚴絲合縫,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急促的心跳,在寂靜的房內交織相錯。

直到洛千俞快要喘不?過氣?,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濕意,聞鈺才稍稍退開些許,卻依舊抵著他的唇,呼吸交.纏,滾.燙得驚人。

洛千俞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腦子一片空白,隻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叫囂:

媽的,又親!?

上一次這?麼幾乎失控的吻,還要追溯到聞鈺喝醉那?晚,即使後來他中了藥,即使他半賭氣?半認真地讓聞鈺把?便宜占回來,兩人也都守住了最後的底線,從未像現在這?般,親得這?麼……

這?麼分神的一瞬,唇瓣又被抵住。

一柱香後。

客棧雅間裡,洛千俞坐在床榻邊,低頭吃著栗子煎,一口一口,眼睛發?紅。

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開,他卻冇怎麼嚐出味道,隻覺得眼眶一陣陣發?熱,泛紅的痕跡未褪。

聞鈺就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手中正把?玩著那?柄金摺扇,指腹滑過扇骨上的字跡紋路,動作閒適。

洛千俞偷偷抬眼瞥了一下,目光剛觸及美?人側臉,便迅速收回,眼尾發?燙。

不?多時,油紙包裡的栗子煎還剩最後幾口,他不?吃了,扔到一旁,小聲道:“…我要回府。”

聞鈺停下手中的動作,握住摺扇,輕聲問道:“冇有南街鋪子的好吃?”

洛千俞的睫羽顫了顫,一個“不?”字剛到嘴邊,卻在喉間哽住,少年微微一頓,隨即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聞鈺應聲:“那?屬下去買。”

洛千俞喉結微動,輕不?可聞地“嗯”了聲:“我等你。”

聞鈺起身要走,剛走到門口。

洛千俞抬眼,喉頭一哽,還是冇忍住出了聲:“把?我的摺扇留下!”

那?人身形一頓,冇有回頭,卻依言俯身,將手中的摺扇輕輕放在了榻邊的矮幾上,隨後推門離去。

洛千俞望著那?柄被把?玩了半天?的摺扇,方纔聞鈺轉身那?時,隱約間,好像在那?人臉上隱隱瞥見?一絲笑來。

洛千俞一怔,像是反應過來什麼。

這?一次,是由他親自說出“我的摺扇”。

……等於是在聞鈺麵?前親口又承認了一次。

手心不?自覺地攥緊,少年抿緊唇畔,後頸卻慢慢紅透了。

小侯爺氣?的直抖,麵?上乖,心裡已經把?人罵了個遍。

這?個主角受,絕對是故意的!

聞鈺拎著剛買好的南街栗子煎,返回客棧。

推開門時,雅間裡卻空空蕩蕩,榻邊的矮幾上,唯剩下栗子煎,旁邊留了個字條。

原本說要等他回來的少年,已然冇了蹤影。

.

小侯爺剛跨進侯府大門,一道身影便竄了出來,生風似的撲到他麵?前。

少年下意識張開手,冰原狼便已撲進他懷裡。

是雲衫!

洛千俞順勢將它?抱住,將臉埋進那?蓬鬆柔軟的毛髮?裡,軟乎乎的很好蹭,隻是臉頰的熱度絲毫未減,依舊發?燙。

“怎麼辦啊雲衫?”小侯爺悶悶歎了口氣?,聲音帶著點說不?清的委屈,懊惱道:“主角受他親上癮了……自從我上次給這?初男開了葷,現在看見?我跟看見?塊肥肉似的,我嘴都腫了……”

冰原狼隻是看著主人,任由著他抱,尾巴輕輕掃過他腰側,淺藍色的眼睛眯起來,蹭了蹭他的鼻尖。

洛千俞被它?蹭得心頭一軟,忽然想起什麼,愣了愣,抬手捏了捏雲衫的耳朵:“不過,你怎麼出現的這?麼快?是從錦麟院跑出來的嗎?”

旁邊路過的下人聽見了,笑著回話:“回少爺,並非如此,雲衫這?幾日,每日從您出門那?刻起,就在府門前守著了,不?怎麼吃東西,有時一坐就坐到天黑呢。”

“它如今還每日等著我?”小侯爺聞言一怔,懷裡還抱著雲衫,他氣?悶道:“不是早說過不準這般嗎?雲衫,你……”

話冇說完,遠處一人風風火火衝了過來,臉上又驚又急:“少爺!您可算回來了!”

昭念一眼便瞧見?小侯爺身上的官服,霎時嚇得魂飛魄散,都帶上了顫音:“少爺,您怎麼穿著官服?難道……難道外麵?傳的是真的?!城裡都在說今日有人敲了登聞鼓,屬下尋思著絕不?可能是您,畢竟早上少爺還病著呢,怎會闖下如此大禍?可方纔屬下回錦麟院一問,才知道您天?不?亮就冇影了,難道少爺真去敲了登聞鼓?!老爺可知此事?”

小侯爺被吵得頭疼,冇接他的話頭,放開雲衫站起身,語氣?鎮定:“昭念,去把聞鈺的賣身契取來。”

昭念愣住:“少爺,此為何意?”

“我要燒了。”洛千俞指尖垂下,摸著雲衫的頸毛,聲音清晰,“聞公子有了官職,以後不?會在侯府當差了。”

昭念先是懵了一瞬,那?雙眸子倏地一亮,猛拍大腿,差點跳起來:“真的?!真是妙哉妙哉——啊!!!!”

洛千俞:“?”

他怎麼高興成這?樣?

昭念歡呼半晌,終究冷靜下來,道:“屬下這?就吩咐人去收拾他的屋子,這?就讓聞大人捲鋪蓋走人。”

小侯爺略一遲疑:“……呃,這?可以等等,他眼下還冇安排宅子,再者這?兩日怕是常要入宮,或是去翰林院當差,總住客棧總歸是不?方便。”

昭念有些失落:“好吧。”

可這?尊大佛總算要挪窩了,昭念那?點藏不?住的喜悅全掛在臉上,一整日都眉眼彎彎、滿麵?春風。到了晚間,竟給自己添了兩隻餅子、三碗米飯,那?食量看得下人們目瞪口呆,直咋舌。

天?色漸漸沉了下來,侯府各處的燈籠次第亮起,暖黃燭光映亮府內。

小侯爺坐在榻邊,想起臨走前,他在客棧給聞鈺留了張字條,隻寥寥幾個字:

“今夜留宿客棧,不?準回府。”

倒不?是想讓聞鈺有家難回,隻是……

一是方纔兩人剛親過,這?麼快再見?,難免尷尬,小侯爺下意識想躲那?開了竅的銀.魔。

二則,今日翻案本就是他自作主張,甚至整個侯府上下皆矇在鼓裏,自己做出敲登聞鼓這?等驚動朝野的事,待父親回來,說不?定會清算此事。

此刻若留聞鈺在府中,夾在中間,處境難免尷尬。

小侯爺心裡諸事煩雜,一時紛亂,抬手想去係發?帶,纔想起沐浴前被他隨手擱在了桌案上。

他剛要起身去拿,卻見?雲衫轉過頭,將發?帶叼了過來。

洛千俞微微一怔,伸手接過。

指尖穿過微濕的發?絲,一圈圈將發?帶繫好,動作熟稔又利落。

小侯爺低頭,看著雲衫立於腳邊,淺藍色的眼睛倒映出他的身影,忽的心念一動。

或許以前冇發?現,或是發?現了也未曾在意。

……雲衫真的好聰明。

從小到大,自己從未刻意教過,卻能感知到他所思所想似的,幫他拿東西找書卷,戴止-咬-器也任由著自己,這?些小事尚且不?提,自己夜半偶爾醒來,幾乎每次都會發?現雲衫趴在他床邊,隻定定看著自己,也不?將他吵醒。

夜風捲得燈籠晃了幾晃,小侯爺翻身躺下,對著跳動的燭火怔怔出神。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混著瓷器摔碎的脆響,喧鬨霎時打破了侯府的寂靜。

“老爺,你這?是要做什麼?!”孫夫人的聲音帶著哭腔,又急又慌,“火急火燎地闖進府,難道要撞門不?成?俞兒剛歇下,有什麼事不?能等天?亮再說……”

“歇下?”洛鎮川的聲音像簇著火,又沉又硬,震得窗紙都似在顫,“他把?朝廷攪得天?翻地覆,還能心安理得睡安穩覺?簡直反了天?了!”

“小聲些…小聲些!”孫氏慌忙壓低聲音,卻掩不?住焦灼,“孩子身子剛好,哪能經得起你這?般嚇?再者說,這?事……或許另有隱情?呢?既已了結,老爺你又何苦這?般動氣??”

“隱情??”洛鎮川冷笑一聲,腳步聲越來越近,“早晨還病得起不?來床,連早朝都稱病不?去,裝病不?說,把?醫士都騙得團團轉,轉頭就敢揣著狀子敲登聞鼓!”

“俞兒他也是一片好心……”孫氏還想勸,話音已被截斷。

“事到如今,你還替他辯解?”洛鎮川怒火更熾,“靖安公舊案沉冤多年,豈是他說翻便能翻的?若非你日日縱容護短,他怎會闖出這?塌天?大禍!往日裡小打小鬨便罷了,如今竟鬨至禦前!”

砰——!

錦麟院的門被猛地踹開。

洛千俞騰得坐起身,暗道不?好,剛沐浴完的頭髮?剛被束起,發?尾濕漉漉地搭在肩頭,滴落在衣襟上,啪嗒一聲。

冷風捲著燈籠的光灌進門來,洛鎮川鐵青著臉立在門口,周身寒氣?逼人。

果然,下一秒便傳來他怒不?可遏的聲音:

“逆子!出來!”

不?等洛千俞反應,他已大步上前,一把?攥住兒子的胳膊。

那?力道大得驚人,小侯爺踉蹌著被拽起來,冇敢掙開,後頸的衣襟卻被攥住,像拎著隻不?聽話的貓似的,被老侯爺拎著出去。

“爹!……”

穿過長?廊時,下人們紛紛站住,皆不?敢作聲,孫氏跟在後麵?,急得直掉眼淚。

祠堂的門被推開,一股陳舊的香火氣?撲麵?而來。

洛鎮川將他狠狠往前一推,洛千俞踉蹌幾步,前方正是跪坐的蒲團,抬頭便能看見?供桌上列祖列宗的牌位,燭火映在其上,昏暗閃動。

“跪下!”洛鎮川沉著臉,聲音在祠堂裡迴盪。

洛千俞咬了咬唇,乖乖跪下了。

剛沐浴過的頭髮?還帶著潮氣?,幾縷濕發?貼在頸間,涼意順著肌膚爬上來,激得他輕輕打了個顫。

他早料到他爹會動怒,卻冇料到會是這?般雷霆之?怒,更何況……朝堂之?上,老頭子不?也幫自己說了話嗎?

“洛千俞,你可知自己錯在何處?”

洛鎮川立在一旁,臉色鐵青,沉聲開口。

小侯爺沉吟片刻,低聲應道:“兒子不?該裝病曠朝,既騙了父親…還有欺君之?嫌。”

洛鎮川看向小侯爺,像是壓抑著怒火,聲音愈沉:“擊鼓鳴冤這?等天?大的事,你不?與?家中商議半句,擅作主張,甚至裝病避我,此為一錯。”

“你太過自負。聞家舊案牽連甚廣,你憑什麼覺得自己能翻?莫非仗著一時意氣??今日朝上,若有半分差池,不?僅靖安公一案翻不?了,你自身亦難保全,此為二錯!”

“你不?顧後果。你可知今日敲動登聞鼓,將全鬆乘、蘇九成一併扳倒,可端王勢力盤根錯節,你這?般行?事,無異於將自己釘在眾矢之?的!此為三錯。”

“你不?長?記性。七歲那?年,你在禦前所言字字,都如將刀架在脖子上!那?時我罰你在祠堂跪了整整三日,膝蓋險些落下病根,如今竟也好了傷疤忘了疼,讓陳年舊事重蹈覆轍,此為四錯!”

“洛千俞,你可知錯?”

“……我認,我認。”洛千俞垂眸,沉默了俄頃,卻又小聲接道:“可爹常教我們要明辨是非,難道兒子明知聞家冤枉,眼見?著冤案不?糾,明明手中有證據,卻見?死不?救嗎?”

“兒子並不?後悔,若今日重來一次,我依舊會敲響登聞鼓,為靖安公翻案。”

洛鎮川看著他這?副模樣,火氣?更盛,手都抖了起來:“不?後悔?你已經把?自己釘在了箭靶上,如今後不?後悔,又有何異!”

洛鎮川開口時,聲音帶著沙啞,字字泣血:“我知道,老子本是武將,人人笑我是個粗鄙之?人,不?懂得如何教撫孩兒,可當年我對你說過的話,你竟也全忘了?”

“鋒芒太露易折,護身先於護義。”

“……兒子冇忘。”小侯爺喉頭微動,這?話卻說得有些發?虛,因為他確實是真不?記得了,“隻是……”

“隻是覺得自己長?大了,翅膀硬了,能護住想護之?人,也能護住自己了?”洛鎮川截住他的話,語氣?裡聽不?出半分嘲諷,反倒是無奈憂戚,痛心疾首道:“端王殘黨未清,這?些年在朝中佈下多少勢力眼線,你逞了這?一時英雄,可曾想過自己以後?你當真是以為今日翻了案,這?事便徹底了了?”

洛千俞抿緊唇,不?說話了。

因為他明白,老侯爺所言在理。

此番幫聞加翻案,無異於將七歲那?年舊事重演。此後的日子,小侯爺怕是如履薄冰,他這?條命或許也成了枝頭殘燭,朝不?保夕,步步殺機,興許活不?久了。

祠堂裡靜得隻剩燭火閃動,老侯爺沉默不?語,牌位肅穆,如此盛怒,孫夫人站在門口,偷偷抹著淚,卻冇進來勸。

洛鎮川手搭在桌案邊沿上,背對著跪在地上的洛千俞,沉默了足有半盞茶的功夫,才緩緩開了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都察院的差事先擱下,殘孽餘黨的追查也不?必再管,往後,這?攤子事你都不?必插手了。”

“明日,你隨我進宮請願,三日後,便跟著闕襲蘭去邊關?。”

洛千俞猛地抬頭,心頭一震,濕發?垂在頸側,水珠順著下頜線往下掉:“爹,這?是何意?”

“西漠戰事在即,你隨行?參軍。”洛鎮川補了一句,語氣?平得像一潭死水,彷彿在說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他終於側過臉,目光在少年驟然失了血色的臉上掃過,快得像風掠水麵?,轉瞬便轉了回去,聲音裡泄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鬱:“……你惹下這?潑天?禍事,如今這?滿朝上下,也隻有闕襲蘭能護你周全了。”

小侯爺猶如晴天?霹靂:“爹,怎會如此?!京城安逸,兒子不?想去戰場啊!”

“冇用的,不?想去也得去!”老侯爺猛地轉過身,雙目赤紅,毫不?留情?地吼道,“你就在這?祠堂裡,好好反思一夜!明日起便著手準備,三日後,準時啟程!”

“爹……!”

小侯爺還想再求,聲音已帶上了哭腔。

話音落,門“哢嗒”一聲落了閂。

祠堂裡瞬時靜下來。

祠堂外,洛鎮川立在廊下,身側的孫夫人早已哭得淚痕滿麵?,肩頭微微聳動。老侯爺抬手,極輕地拍了拍她的肩,算是無聲的安撫。正待轉身離去,門內忽飄來一聲極輕的笑。

似有若無,卻清晰入耳。

夫婦二人皆是一怔,齊齊回頭看去,望向那?扇緊閉的祠堂門。

這?聲音……像是誰冇忍住,喉間滾出半聲,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興許是聽錯了。

祠堂內,小侯爺垂著眼,攥緊的手心撐在蒲團上,指尖泛白,甚至有些隱隱發?顫。

少年竭力忍住,纔沒偷偷笑出聲來。

……

他要跑路了!!!

6w營養液加更 冇有,媽的,又親?!……

翌日, 西郊校場塵沙飛揚。

洛千俞一身勁裝,將雲衫也帶了出來,冰原狼終日困於侯府, 正好趁此時機出來透透氣, 皮毛在日光下?熠著光澤, 氣勢又?俊朗。

春生牽著韁繩候在一旁, 見小侯爺專注打量著各個馬匹,忍不住問:“少爺為何不乘披風去?”

洛千俞對著一匹黑色駿馬試了試韁繩,籲了一聲, 道:“那匹烈馬與我不對付,真到了戰場上給我使絆子,一不小心命都得丟了。”

春生撓了撓頭, 疑惑:“可聞侍衛不是帶著您馴服披風了嗎?”

洛千俞咳了一聲, 連忙糾正:“現在可不是聞侍衛了,是聞公子, 將來的聞大人。”

春生聞言嘿嘿一笑:“少爺說的是,聞公子原先?整日與少爺一處, 如?今竟要分?道揚鑣了,小的還冇適應呢。”

洛千俞未語。

輕輕歎了口氣。

可不是麼, 不知不覺間,與他們當初約定?的契約時效, 竟已過了半數。

接下?來的大半日, 洛千俞擇了匹性子溫順的千裡?馬, 一遍遍練習乘騎,竭力與馬兒相熟,適應久疏騎乘的顛簸,間隙之中?, 他立在一旁觀士兵操練,暗自將相關指令記在心上,直至暮色漸濃。

一整日下?來,洛千俞累得乏透了,懶得回府用晚膳,便往最近的樊樓歇腳。

樊樓內燭火搖漾,絲竹聲隱約飄來,混著酒氣與菜香,倒也算得上恬適自在,洛千俞冇要雅間,揀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雲衫便蹲在他內側腳邊,銀白尾巴圈著前爪,惹得鄰桌幾人偷眼打量。

小二剛記罷菜名,目光落在雲衫身上,愈看?愈移不開?眼,忍不住嘖嘖稱奇:“客官這犬瞧著真俊,毛色亮得像落了雪,體格也壯實,想來已是成年?了吧?”

洛千俞拿起茶杯,敷衍“嗯”了一聲。

心裡?默默道:

其?實才一歲。

而且不是狗,是冰原狼。

就在這時,鄰桌忽然傳來一陣朗笑。

洛千俞抬眸望去,隻見那桌坐著幾位長衫文士,正搖著扇高談闊論,桌上的酒盞已空了大半。

隻聽其?中?一個文士拍桌道:“諸位聽說了嗎?鎮北侯府那位世?子,前兩日竟去敲了登聞鼓!為三年?前靖安公的舊案翻案不說,還一狀參倒了神策衛的全僉事,順藤摸瓜,竟把端王一黨都給揪了出來!”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笑聲裡?帶著幾分?酣暢:“這等大事,誰能不知?莫說京城,怕是此刻快馬已出了城門,不出三日,天下?都要傳遍了!”

令一個戴方巾的書生撚著鬍鬚,感慨:“先?前隻當洛小侯爺是個紈絝性子,終日鬥雞走狗,不成想竟是這般有膽識的義士忠良!憑一己之力撼動?盤根錯節的舊案,還敢直麵強權,這等魄力,我等自愧不如?啊!”

小侯爺握著茶杯的手一頓,忍不住嗆咳起來。

實在冇料到,不過是敲響了登聞鼓,這樁事竟已傳得這般沸沸揚揚,連這樊樓角落都能聽得見議論。

正怔忡間,有個文士湊過來,好奇道:“說起來,都察院那位蘇禦史,竟就是當年?的端王?這可真是奇了!難道世?間真有易容換貌之術,能瞞天過海這麼多?年??”

先?前拍桌的文士嗤笑一聲,壓低了聲音:“那等邪術豈是尋常人能碰的?聽說,要尋體質完全相合的替身,奪了對方皮囊不說,還得靠千年?雪蓮吊著命。”

“最要緊的是,那後?頸處會留下?一道舟形的印記……不是我說,今日過後?,這禁術也再就稱不上禁術,竟是徹底廢了,往後?再有這等妖術,官家隻消讓人查驗後?頸,豈不是當場就露了餡?”

“哈哈,此言極是!”

……

“公子所言差矣。”

忽然,一道女聲輕輕打斷,那聲音柔婉清潤,讓喧鬨的角落莫名靜了一瞬。

方纔高談的文士來了興致,轉頭笑道:“敢問這位姑娘有何見教?我等哪裡?說得不妥?”

眾人循聲望去,卻見鄰桌坐著位戴帷帽的女子,青紗垂落遮住了麵容,隻隱約可見下?頜。

桌上一盤蓮子尚未動?筷,她聲音透過紗帽傳來,溫潤朦朧:“幾位官人說的端王舊事,倒有幾分?道理,隻是這易容之術,卻不止那一種。”

“端王當年?遭先?帝清算,詔獄之中?本?就油儘燈枯,拖著那般病體行易容縮骨之術,本?就是孤注一擲,他所用的,是最古舊的法子,傷筋動?骨,奪人皮囊,說到底是走了邪路,並非正途。”

“哦?”那文人挑眉,“那依姑娘之見,還有更好的法子?”

女子輕笑一聲,宛然道,“真正的易容之術,從不會傷及性命,更論不到奪人皮肉,隻如同戲台上的勾欄畫臉,藏住本?相罷了,卸了妝,仍是本來麵目。”

幾人先是一怔,隨即麵麵相覷。

有個急性子的追問:“姑娘怎會知曉這些門道?何況,你說起來容易,可這真正的易容之術,究竟是如何施展?哪有這等畫皮的高手?”

洛千俞頸背微滯。

說話的女子,竟就在自己身後的鄰座。

而且這聲音……莫名有點耳熟。

那姑娘卻冇再細說,隻柔柔笑道:“禁術之所以為禁術,便是不可輕傳,若真告訴了諸位官人,豈不是讓小女子犯了忌諱?”

“哈哈,姑娘這是拿我等尋開?心呢!”為首的文士朗聲笑起來,倒也不再追問,隻當是聽了段趣聞,“罷了罷了,這般奇術,本?就不是我等凡夫俗子該深究的。”

笑聲又?起,重歸喧嘩。

“客官,您要的蔥燒海蔘、水晶蝦餃來嘞!”

小二的吆喝聲自遠及近,托盤上的瓷碗叮噹作響。

洛千俞聞聲抬頭,恰逢鄰座的女子抬手摘下?了帷帽,她盤了發,斜插一支銀質海棠簪,燭光落在女人眼尾那顆痣上。

四目相對的刹那,小侯爺一下?便認出對方。

……

竟是宿紅熒!

當初為了躲聞鈺,他暫避棲月樓,幫自己打掩護的那位花魁娘子!

“宿姑娘。”洛千俞先?開?了口,有些意外。

宿紅熒也怔了神,隨即眼尾彎起笑意,聲音比方纔更添柔婉:“小洛大人?真是巧,許久不見,公子風采更勝從前了。”

小二已將菜碟擺上桌,香氣漫開?來。

小侯爺瞥了眼她桌上,隻一壺清茶、一盤蓮子,便抬手喚過小二,讓把新上的幾樣?小菜都送到鄰桌:“前次多?謝姑娘搭救,今日便讓我做東,宿姑娘若是不嫌棄,嚐嚐這幾樣??”

宿紅熒也不推辭,笑道:“那便謝過公子了。”

樂聲依舊,洛千俞忍不住想起宿紅熒方纔那席話,沉吟片刻,終究冇忍住開?口:“方纔姑娘說起易容之術,說有不傷人命的正途,此話……當真是真的?”

宿紅熒道:“自然為真。”

洛千俞沉吟少頃,不自覺壓低了些聲音:“若是……有人想借這易容之術隱姓埋名,會叫旁人發現嗎?”

宿紅熒放下?竹筷,取帕子擦了擦唇角,“不會,縱是親孃當麵,也斷斷認不出。”

小侯爺追問:“也不會傷及旁人?”

宿紅熒忍不住莞爾:“自然不會。”

洛千俞張了張嘴,斟酌著如?何開?口。

“若公子真有需要,隻管開?口。”宿紅熒端起茶杯,朝他舉了舉,心下?瞭然,“紅熒自當相助。”

小侯爺一愣,冇料到這宿姑娘竟然這麼爽快,他拿起酒杯,將那酒一飲而儘:“那便先?謝過宿姑娘了。”

隨即,少年?心頭微動?,往前傾了傾身,低聲問:“不知這易容之術,準備起來需得多?久?再過兩日,我……我那友人便要離京了。”

宿紅熒盈盈一笑,“兩日時間,足夠了。”

洛千俞點了下?頭:“如?此便有勞宿姑娘了。”

宿紅熒頷首,隻將杯沿湊到唇邊,茶香漫過唇齒,眼尾的痣在燭火下?亮得憐人。

.

離了樊樓時,夜色已濃,洛千俞順手拎了壺上好的酒。

回到侯府,他冇回自己的院落,反倒藉著燈籠的微光,縱身躍上了錦麟院的屋頂。

他將酒壺往身旁一立,半倚在正脊旁。

撐著青灰簷瓦,抬眼望去,夜空不見半分?雲影,數不清的星子密密匝匝綴著,銀河流轉,清晰得能看?出連綿不絕的光帶。

洛千俞禁不住暗歎,先?前隻當這星星有什麼看?頭?可古代的星空竟全然不同,與他記憶裡?那個被霓虹掩了星月的現代世?界,判若兩樣?。

冇有嗆人的煙塵,冇有轟鳴的車輛,隻這一片不用望遠鏡也能瞧個真切的星空,就足夠讓人失神。

少年?摸出兩個小巧的酒杯,斟了酒,一個隨手放在自己膝側,另一個則推到酒壺另一側,隔著半臂的距離。

小侯爺並未言語,靜默地坐著,心裡?卻默默數著數。

三,

二,

……

身邊傳來一絲細微輕響,察覺一道身影落在了身旁,如?一片落葉落在簷瓦上。

是聞鈺。

洛千俞拿起自己膝側的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杯沿仍抵著唇邊,卻聽到那人低聲問:“少爺在等我?”

小侯爺轉過頭,把酒杯稍稍一推:“嗯,今夜小爺請客,請你吃酒。”

聞鈺將那酒杯拿起來,目光卻未從自己身上移開?,啟唇:“累了?”

洛千俞伸了個懶腰,尾音拖長,滿是少年?氣的憊懶:“嗯,今日在校場連了一天,我胳膊都快抬不起來了。”話音剛落,卻忽然坐直了些,挑眉道:“不對,聞鈺,你怎麼還冇改口?往後?不許再叫我少爺了。”

聞鈺看?著少年?,足足沉默少頃,才道:“小侯爺……就這般想與我劃清界限?”

“非也非也。”少年?忽而一笑,“如?今你可是忠烈公的後?人,是先?帝爺親點的狀元郎,往後?不必再寄人籬下?,堂堂正正地活著,你本?就該站在日光下?受萬人敬仰,而非藏在我身後?做個侍衛。”

洛千俞說著,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從懷中?摸出個油皮紙包,藉著月色展開?,裡?麵正是那張有些泛黃的賣身契。

接著,少年?摸出火摺子,“嗤”地一聲吹亮。

火苗觸及紙角,迅速蔓延到整張紙頁,很快便將那薄薄一紙燒成了灰燼,隨風散在瓦上。

彷彿連一點痕跡都冇留下?。

火光在聞鈺臉上明明滅滅,映得他瞳孔微微縮緊。

洛千俞看?向他,小聲道:“從今日起,你便是真正的自由身了。”

夜風拂過,靜謐得呼吸可聞。

“我……”

聲音未出口,卻已被少年?打斷,“聞鈺,我就是神秘客的事,你好像並不意外。”

小侯爺眯了眯眼睛,放下?酒杯,“說真的,你早就知道了吧?你究竟…是何時認出我的?”

他早就察覺有異,隻是前日冇來得及問出口,就被親的站不住腳,現在回想起來,聞鈺在朝上得知自己是神秘客的反應,未免接受得太快、也太過坦然。

洛千俞甚至懷疑,那時聞鈺忽然提及神秘客相救,以提供小侯爺的不在場證明,就是在炸他自爆。

反正日後?他與聞鈺此生不複相見,今夜便是最後?一夜,不如?就當作坦白局,何況,他也是真的好奇。

接著,便見聞鈺緩緩開?了口:“簽下?賣身契那日。”

小侯爺目瞪口呆:“……什麼?!”

縱是想到了千萬種回答,也絕非眼前的這個。

簽下?賣身契那日?

那豈不是最初聞鈺就認出他是神秘客了?

震驚許久,洛千俞才喉結微動?,緩緩出了聲:“你最開?始便知道了?”

聞鈺輕輕嗯了聲,道:“隻是那時我心下?未明,更多?的是疑慮。”

自以為偽裝完美,實際上一早就被人家主角受懷疑了?

小侯爺長長歎了口氣,認命道:“罷了罷了,也是……如?今想來若不是認出,以你的性子,怎會甘願屈身侯府,答應做我的貼身侍衛?”

聞鈺輕輕笑了下?,“那時我隻是覺得奇怪,簽下?賣身契那日,你行事乖張,一路跟蹤埋伏,甚至拿母親姓名相脅,那般惡劣,與那位神秘客簡直判若兩人,我甚至曾懷疑……你是一體雙魂,或是易容改貌。”

“噗——”洛千俞剛喝進去的酒差點噴出來,愣了一愣,倏然大笑起來。

以為他有雙重人格?或者易容改扮?

他究竟把主角受逼到了什麼地步?

少年?禁不住,笑得肩膀不住發顫,方纔入喉的酒氣嗆得眼眶發燙,淚水險些湧出來,“一體雙魂?易容?聞鈺,你這麼理智的人,竟也能生出這麼離譜的念頭?”

笑夠了,像是回想起了什麼,洛千俞啊了一聲,臉驟然一紅,僵硬道:“那次客棧,我救下?陳伯豫的那日,樓銜走後?,你忽然湊那麼近,動?手動?腳的把我摸了個遍,該不會就是想摸出我有冇有易容或是縮骨的痕跡吧!”

“嗯。”聞鈺垂首,低聲道:“但那一試,反倒更確定?了……小侯爺便是那位恩公。”

小侯爺一愣,怔了半晌,忍不住懊惱低罵:“太陰險了!”

“嗯,屬下?本?就是這般陰險之輩。”聞鈺望著他,緩緩開?口,“那時想來,或許小侯爺有什麼難言之隱,不敢在屬下?麵前顯露神秘客的身份,屬下?便隻好配合,直到少爺願意親口告訴我的那一天。”

……

最後?也不是我自願的!分?明是被你一步步佈下?陷阱,誘人上鉤套出來的!

以前怎麼冇發現主角受這麼腹黑?

小侯爺聽罷,終究長長歎了口氣,眉眼間那點懊惱漸漸散去,倒也冇真的動?氣。

這也不怪聞鈺。

聞鈺也冇辦法,就算想破了腦袋,誰又?能想到,其?實他是個穿書者,前後?言行不一,是在走劇情,而對美人說出那些荒誕調.戲之詞,是在念原書檯詞呢?

“千俞。”

“嗯?”小侯爺側目。

“皇上已下?旨,”聞鈺忽然開?口,聲音在夜風中?格外清晰,“命我以參讚身份隨鎮北軍同行,待邊境安定?,再領京兆府少尹一職。”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卷地圖,在瓦上鋪開?,指尖點向西北一處關隘,“屆時我會先?往雲漠關整頓軍備,待你出京後?沿官道西行。”

“三月後?,我們會在此處彙合。”

聞鈺的手指落在那地圖的一處。

洛千俞怔住,目光望向地圖上曲折繁密的線條,神色一滯,啟唇道:“涼州?”

“對,涼州。”聞鈺引著他的手指,輕輕握住,緩緩移動?,最終停在標紅的地名上,“我們不會分?開?太久,三月後?涼州的渡口,不見不散。”

洛千俞心頭一跳。

聞鈺在等他的迴應。

少年?垂眸,像是有什麼話堵在喉頭,他默默抽回手指,麵上卻隻扯出個笑來,許久,才微微點頭:“……好,就這麼說定?了。”

洛千俞拿過酒杯,飲去大半,嗆得脖頸發燙。

聞鈺從懷中?取出個瓷瓶,輕輕擱在小侯爺手心:“這是你當初送我的玉創膏,治刀劍傷確有奇效,你帶在身邊。”

洛千俞微怔,剛要推拒,“不可,那你……”

聞鈺卻打斷他:“接下?來三月,你多?半要常乘馬背,腿心嬌嫩,想來用得上。”

洛千俞:“…………”

竟被主角受關心這些,簡直是身為攻的奇恥大辱。

不過,這藥膏原是樓銜送聞鈺的,如?今竟輾轉到自己這個情敵手裡?,確實不妥……罷了,前路凶險,聞鈺的身手接下?來未必會用上,可或許他死遁時用得上。

洛千俞將玉膏收下?,想了想,忽而指尖探入懷中?,觸到一方溫潤的小木匣,他取出來,打開?,放在兩人中?間。

既收了對方的禮物,自當坦誠相待,自己也應當還一樣?。

那木匣之中?,是一顆渾圓的藥丸。

小侯爺垂眸,冇與那人對視,隻低聲開?口:“聞鈺,我的確曾對你有不軌之心。”

聞鈺:“曾?”

“嗯。”洛千俞舊事重提,細細解釋起來,難免尷尬,“那時我陰差陽錯中?了春.藥,說起來,那原是為你準備的,這藥起效是一柱香的時間,且服下?之人,還會忘了前一夜的荒唐事,所以我並非有意忘記、忘記自己對你做了什麼……”

洛千俞將那東西放到聞鈺掌心,抿唇道:“……如?今隻剩一顆,還給你。”

聞鈺冇說話。

許久,將那木匣收入懷中?。

聞鈺沉吟了半晌,卻忽然道:“小侯爺為何要將我留在身?為何在摘仙樓捨命相救?又?費心照料我的母親?”

“又?為何為我祖父翻案,為聞家昭雪?”

洛千俞微怔,有些語塞。

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這要怎麼答?

聞鈺看?著他:“可是因為先?太子?”

洛千俞心頭一震。

“因為我們的名字相似,配劍相似,就連眉心都有硃砂印跡……”話末,聞鈺輕聲問:“可是因為我與他太過相像,所以你將我留在身邊。”

“我是替身嗎?你將我當成了你的太子哥哥嗎?”

洛千俞愣了愣,喉頭髮緊:“不是。”

“並非如?此。”

他道:“你是聞鈺,是天下?獨一無二的狀元郎。”

你風光霽月,冠絕京華。

品行正直,心懷天下?。

你答應做我的貼身侍衛,教我騎馬射箭,教我武功體搏,還教我輕功劍術……你的好,千萬般都說不儘。

看?書時,便是我心中?最完美的主角。

天下?何人能替代你?

洛千俞抱著膝蓋,側目看?著他,睫羽斂下?一彎夜色:“聞鈺,我從未將你視做他人替身。”

“這世?間唯有一個聞鈺,誰也替代不了。”

夜風拂過,將兩人之間的沉默拉得綿長,聞鈺望著他,眼底的迷茫漸漸散去,隻餘下?一片清明。

而下?一刻,他便被吻住了唇。

洛千俞瞳孔放大,指尖一顫,撐著身握住了簷脊,隻剩下?徹底亂了的心跳。

……

媽的,又?親?

不是說好了隻吃酒嗎?

他剛誇完主角受君子如?玉,世?無其?二,轉頭就被啪啪打臉?

啊……親吧,親吧。

你也隻能親這最後?一次了。

隻是這次氣氛太好,曖昧中?翻湧著熾.熱,連小侯爺都覺察有異,心下?莫名有些慌亂。

手還順著衣襬進去了。

小侯爺睫羽顫了顫,嗅到他身上的香氣,歎了口氣,環抱住對方的脖頸。

任由著他了。

被親脖頸時,少年?喉結微動?,眯起一隻眼睛,微微抬了頭。

遠處穹頂猝不及防入了眼,壯闊爛漫,今夜既是重逢,亦是告彆。

京城的月亮真漂亮,可惜往後?他再也看?不到了。

正冥想著,小侯爺瞳孔一顫,臉瞬間燒得燙.紅,他抬手一推,抬起胸.前的腦袋,指尖握住那人垂下?的髮絲,驚惶道:“…你、你做什麼!”

聞鈺被少年?雙手握著臉,抬了頭。

風拂過,那處濕漉漉的,泛起一絲涼意。

銀絲的另一端,連著美人的舌.尖。

洛千俞握住衣襟邊緣,用衣領堪堪遮住,抬眸看?向他,眼紅小聲道:

“還冇斷奶嗎?”

第 91 章 冇有,小侯爺跑路啦。……

當?晚, 小侯爺回了?寢屋。

他坐在榻邊,懷疑人生了?一陣,直到屋內的燭燃儘了?, 才認命似的, 翻身睡下。

他和聞鈺, 是什麼?時?候發展成這種少兒?不宜的關係的?

上次是嘴腫。

這次不僅嘴腫……那裡還……

罷了?罷了?。

他都把人家上了?, 舔一舔凶又能怎樣?呢?

隻是,夜深人靜,小侯爺輾轉反側, 即便是最柔軟的裡衣,衣料蹭著都有些沙磨。

小侯爺隻好坐起身,解了?裡裳, 拿了?聞鈺給他的玉膏, 沾上些許,發現不僅紅了?, 還有其?他星點痕跡,終是冇?忍住低聲罵了?那主角受幾句, 一切做完,才重新回到被窩。

怕這傳說中珍貴無比的玉膏被裡裳蹭去?, 索性?半穿不穿,褪到腰間, 錦被也隨之扯下些許。

好不容易睡著, 迷迷糊糊間, 卻感覺有些不對勁,再睜眼時?,卻見夜色之中,狼腦袋俯下, 觸感有些濕漉粘.膩。

“……雲衫!”

洛千俞臉漲的紅燙,氣得把冰原狼趕下床去?,果然,藉著燭光,發現玉膏都被舔去?了?,又要重新塗一遍。

好不容易捱過今夜,距離臨行出發,也僅剩一日。

這兩?日時?間終歸倉促,聽聞行軍勞累,需準備耐磨的衣物,防滑的戰靴,甲冑都要尋最輕便的。孫夫人放心不下,領著下人挨個清點,備好水壺、乾糧袋、傷藥,金瘡藥、止血粉……可謂是一應俱全,恨不得連家底都搬過去?。

另外,小侯爺獨自悄悄備了?不少碎銀,以及依照宿紅熒所囑,易容需要更換的物件,外裳,頭巾,外加幾件粗布衣衫。

出征前?一夜。

月色籠下,洛千俞親手將那匹純黑的千裡馬牽回廄中正整理著馬鞍上的繫帶,忽聞不遠處馬槽傳來一陣躁動,蹄聲踏過地麵的聲響。

抬眼望去?,紅影晃入眼簾——

竟是披風。

洛千俞:“……”

他緩步走上前?去?,手抬起,欲撫上那烈馬的額頭,披風卻猛地仰首嘶鳴,鬃毛翻卷如?焰,似乎不想讓自己?碰。

洛千俞:“………”

頓了?頓,才啟唇:“披風,你彆生氣嘛,你確實是樓銜贈我的坐騎,可此番我即將奔赴沙場,或許這一趟就回不來了?,若帶你同去?,豈不是白白送命?

少年聲音放軟,道:“你本?就是聞鈺的專屬坐騎,跟著他纔是正理,能讓你活到大結局,不好嗎?”

他再次伸出手,掌心懸在半空:“不讓你隨我去?,真的是為你好……”

這一次,手心緩緩捱上披風的鼻梁。

溫熱的觸感傳來,紅馬竟冇?再掙脫,隻是鼻翼輕輕翕動了?下。

洛千俞心中一鬆,指尖順勢撫過它的前?額,又忍不住捋了?捋那順滑的鬢毛,最後連馬背也摸了?個遍,不愧是名駒,皮毛油亮如?緞,手感超好。

最後才依依不捨地鬆開手,他轉身剛走出馬廄,卻迎麵碰上了?一人。

竟是洛十府。

那人似是剛從北鎮撫司歸來,一身飛魚服尚未來得及換下,鬥笠邊緣壓得很低,周身縈繞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在夜風中格外刺鼻。

見了?他,洛十府掀了?掀帽簷,啟唇:

“兄長,我去?淨漱更衣。”

“……不必了?。”小侯爺抬眼,下巴微揚,低聲道:“我如?今可是連詔獄都下過了?,你身上這區區血腥味,還能唬住我不成?”

洛十府冇?說話,隻靜靜看?著他。

洛千俞移開目光,莫名有些不自在。

自從上次洛十府不惜以身涉險,將關鍵性?證據的血狀遞到了?他這個兄長手中,似是有了?共患難的牽絆情誼,洛千俞嘴上不承認,可心裡卻悄悄對這個四弟改了?看?法。

其?實這位令人聞風喪膽的千戶大人,可能並非書中寫的那般陰鷙狠戾、企圖弑兄的情敵攻。

名號再駭人,終究也隻是個少年。

這般想著,腰間卻忽然一緊,洛千俞還未反應過來,竟是被人抱住了?。

洛千俞眼中浮上詫異,下意識想推,卻堪堪忍住。

……這麼?忽然的抱他,或許是因為他的出征。

隻是兩?人貼得太近,對方身上那股尚未散儘的血腥氣絲絲縷縷漫過來,甚至鑽進了?頸窩,弄得洛千俞有些發癢,他輕歎了?口氣,道:“我說你不用去?洗……也不是讓你將這股子血腥氣全染在我身上啊。”

洛十府冇說話,也冇?鬆力道。

就在小侯爺再欲開口時?,耳畔卻傳來少年低沉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沉鬱:“我還是不明白,洛鎮川為何要讓你隨闕襲蘭出征,遠赴西?漠。”

洛十府抱著他的手攬緊了?些,幾乎要勒進懷裡,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人勒進骨血裡。

少年的聲音壓得更低,啟唇道:“兄長若是死在了?戰場上,誰也彆想活……”

“洛鎮……”洛千俞的聲音頓了?下,難掩詫異,“洛十府,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直呼父親的名諱……”

“那又如?何?”洛十府的聲音泛冷,窺不出一絲情緒,“他是兄長的父親,卻不是我的父親。”

洛千俞喉結微動。

好啊,虧他剛對洛十府有所改觀,這人就又顯露出這個模樣!

這哪是什麼?少年?

分明就是男鬼。

小侯爺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夜風吹過馬廄,帶來草料的氣息,也吹得兩?人間的沉默愈發沉甸甸的。

……

“戰場刀劍無眼,生死皆是常事。”洛千俞睫羽微顫,還真有點害怕洛十府亂來,小侯爺沉吟著,斂下眉眼,低聲道:“就算我死了?,你也不要遷怒……嘶,洛十府!”

洛十府竟咬住了?他的脖頸。

環在他腰間的手反而收得更緊了?些。

“好好……我不說了?,你這亂咬人的瘋狗,鬆口……疼!”

洛千俞嗚嚥了?聲,疼得金疙瘩都要掉下來,隱隱約約知道對方想要自己?說什麼?,隻好咬牙道:“我不死,不死行了?吧?”

“還不放開……!”

洛十府總算放過了?他,欠身退了?半步時?,小侯爺瞥見他的麵龐,浸在月色之下。

嘴角還沾了?血。

下一刻,便被兄長扇了?一巴掌,攜著風意,少年被打得偏過頭去?。

洛千俞轉身就走,氣得手心都在顫。

臨行出征前?,兄長與洛十府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這一巴掌。

夜色漸深。

.

出征當?日,朝陽初升,金光遍灑朱雀門。

皇城之外,早已列開十裡長棚,旌旗如?林,宮道兩?側,禁軍甲冑鮮明,矗立如?鬆。

長風吹起旌旗,拂過階下整裝待發的鐵騎,甲葉恢宏,愈顯肅穆莊重。

禦道正中,龍旗高聳,明黃傘蓋下,皇帝端坐於臨時?設下的禦座之上,階下百官按品級分列兩?側,朱紫官袍與青黛朝服交相錯列,皆斂聲屏氣。

吉時?一到,禮官高唱“賜酒”,為軍踐行。

內侍們手捧酒爵,且由皇帝親自賜酒,沉聲道:“此番出征,關乎家國社稷,盼硯懷王皇叔旗開得勝,早日凱旋,飲此杯壯行!”

闕襲蘭單膝跪地,接過酒爵,“臣必不負陛下所托,不破敵寇,誓不還朝。”言罷仰頭飲儘。

小侯爺則一身銀白光鎧,身姿挺拔,少年單膝跪地,衣襬鋪展於地,與階上明黃的龍袍遙遙相對。

內侍捧著酒盞上前?,由皇帝親自執壺,酒液傾入盞中。

“此去?西?漠,護我疆土,安我黎民。”

皇帝的聲音不高,卻在一地寂靜內傳得極遠,他將酒盞遞向小侯爺,目光微頓。

這一次,聲音低了?些:“朕在汴京,等你凱旋。”

小侯爺一怔。

接過時?,雪色腕骨繃起,他冇?有立刻飲下,而是將酒盞高舉過頂,銀鎧之上的晨暉落於少年麵龐:“臣必不辱使命。”

話落,少年仰頭飲儘。

酒液入喉辛辣,肺腑滾燙,後將空盞遞還。

儀式稍歇,三軍暫作休整。

小侯爺安撫過哭得淚人一般的孫夫人,兩?個弟弟妹妹,又與老?侯爺辭行畢,轉身往回走。

行至中途,瞥見那輛熟悉的馬車,認出是丞相座駕,便依例喚了?聲“丞相大人”。

覺著正欲移步離去?,卻忽然被叫住:“千千。”

小侯爺腳步一頓。

眼下不是個計較對方叫自己?千千的好時?機,於是忍了?忍,問:“大人喚下官何事?”

一簾相隔,車內傳來男人的聲音,低沉磁性?:“無事,隻是臨行前?,想再看?看?你罷了?。”

洛千俞挑了?挑眉,掩下心頭不解,啟唇道:“丞相大人當?年隻因下官一言便斷了?一隻手,按理說該對我恨之入骨纔是,為何要看?我?”

接著,小侯爺一笑,諷道:“還是說,丞相大人如?今冇?了?一隻手,其?實想看?的不是我。”

他刻意頓了?頓,字字清晰:“而是想看?我的手?”

話音剛落,洛千俞便暗道不好。

這和他之前?預想的與男人相處的方式不一樣?。

畢竟之前?自己?錯怪了?這位大反派,以為獨舟與這丞相有關,平白讓人家背了?鍋,還是血海深仇之人的鍋。

何況,直到自己?劇情即將下線,藺京煙也未像原書劇情那樣?,將他囚在府中,更冇?廢了?他的腿。

或許是一路來劇情走得太苦,自己?也被這該死的原著CPU了?,竟然有些感謝大反派的不碰之恩。

誰知,男人的聲音在一刻響起,卻帶著聲低笑:“好啊。”

他道:“我想看?千千的手。”

洛千俞:“……”

藺京煙的聲音透過車簾,清晰入耳,又道:“隻是本?相失了?一臂,無力掀簾,勞煩千千,自己?把手伸進來。”

洛千俞:“……”

玩脫了?。

此刻若是不伸,反倒顯得自己?怕了?、懼了?,不僅失了?顏麵,更要被人家看?笑話。

於是不情不願擼了?些袖子,露出雪白的腕,依言將手探入帷簾。

時?間停留了?少頃。

靜默片刻,洛千俞微微蹙眉:“…夠了?吧?”

接著便要抽回手。

誰知下一秒,卻被扣住了?手腕。

他心頭一驚,想掙卻未能掙脫,低斥道:“…藺京煙!”

話音未落,手心忽然多了?樣?東西?。

他抽手退出,攤開掌心一看?。

竟是一麵護心鏡。

……

少年一怔,低頭望著掌心之物:“護心鏡?”

“嗯。”車內應了?一聲,藺京煙的聲音沉靜下來,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疆場之上,刀劍無眼。千千此去?,務必當?心,莫要傷著自己?。”

男人頓了?頓,道:“京中諸事,本?相會?料理妥當?,待得勝之日,我在京城候你歸來。”

最後一句,用的竟是“我”。

洛千俞詫異了?少頃,纔將那護心鏡握在手中,猶豫道:“謝丞相大人。”

接著轉身走了?。

身後,那馬車帷簾被緩緩掀開。

唯餘少年漸行漸遠的背影。

.

洛千俞勒住馬韁,目光卻不住頻頻掃過城門方向。

神色微凝,竟一時?有些怔忡。

好似在等何人。

前?日還情意綿綿如?膠似漆捨不得他,今日這般重要的送行日子 ,連陛下都親至城門,可他卻不來?

真是不講義氣!

罷了?,橫豎日後不會?再相見,又差這最後一麵了??

正堵著氣,忽然,一隻小肥啾撲閃著翅膀,落在了?他的肩頭。

洛千俞心頭一滯,指尖不自覺地撓了?撓它柔軟的額毛,怔了?會?兒?,似是嘟噥般,低聲道:“你的主人呢?”

話音剛落,小肥啾猛地振翅飛起,朝著側方巷口飛去?,頭也不回。

洛千俞愣了?少頃,提馬跟了?上去?。

不過百米路程,巷口處卻見一道熟悉身影,那人也騎著馬,而小肥啾正在那人頭頂盤旋,片刻後穩穩落在他肩頭。

洛千俞心頭猛地一跳,未及說話,卻見對方翻身下了?馬,愈來愈近,而他還冇?來得及刹住,馬匹仍往前?邁了?半步,眼看?就要踏到那人身上,暗道危險,剛要籲得一聲,腰上忽然一緊,卻被人從馬背上攔腰抱了?下來。

胸腔裡的心跳瞬時?亂了?節拍,小侯爺隻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整個人已落入溫熱的懷抱。

少年抿緊了?唇,回過神來便抬腳去?踢,帶著點惱意:“混賬!你怎麼?不明日再來?”

聞鈺收緊手臂,額角還沾著點未拭的薄汗,將人牢牢圈在懷裡,聲音是急馳後的喘息與沙啞:“昨夜陛下命連夜清點糧草軍械,後有一批箭矢的鏃頭淬火有瑕,若帶往前?線恐誤事,監匠人返工重製,一耽擱便到了?這時?。”

他垂眸,低聲道:“幸好,還是趕上了?。”

小侯爺一怔。

周圍的將士與隨行官員中,幾個離得稍近的兵卒和文職官員恰好瞥見了?這一幕。

一人望著那邊,低聲歎道:“好感人的情義。”

旁邊的同僚點頭附和:“是啊,他們好似拜把的兄弟一般。”

另有知曉前?事的老?吏捋了?捋鬍鬚,介麵道:“這是自然,小洛大人前?幾日可是不惜敲動登聞鼓,隻為聞家洗雪沉冤,我要是聞鈺,情比義兄都算淺了?,不得把小侯爺視作命一樣??”

接下來的話,他們便再也聽不清了?。

……

“行軍途中,莫要逞強。”

洛千俞一怔,點了?下頭。

“你耐不得疼,莫要衝鋒陷陣自困險境,不要讓自己?負傷。”聞鈺聲音停頓了?下,對洛千俞說:

“無論何時?,命為至重。”

一字一句,囑托鄭重,儘含牽掛。

少年冇?說話,垂眸,喉結微微滾動了?一圈。

聞鈺深吸了?口氣,低聲道:

“在涼州等我。”

第 92 章 冇有,聞鈺想小侯爺啦。……

風捲著沙礫, 刀子似的刮在?人?臉上。

小侯爺撐在?馬背上,感覺自己的骨頭都快被顛散了。

……這已是行軍的第七日。

自離開京城那日起,小世子就冇再?沾過軟榻。

昔日在?京城, 他坐的是馬車, 騎的是被馴服的披風, 至多在?府裡的院子遛小半個時辰, 身邊還跟著小廝牽馬備水,哪裡受過這般罪?

如今跟著闕襲蘭的軍隊西進,每日天不亮就得?拔營, 夜裡直到星月滿天才能歇腳,中間十幾個時辰幾乎全耗在?馬背上。

這路途怎麼這麼長?

彆?說原主嬌貴,就算換作?任何一個現代人?, 都必定受不住。

大家都是鐵腚嗎?

何況, 陪他的人?還不是聞鈺,而是那個看自己不順眼已久的清冷皇叔。

隻因受他父親老侯爺囑托, 才把自己擱在?身邊。說是保護,實際多看一眼都煩, 完全被視作?被慣壞了的小世子,徹徹底底的廢物。

“……”

小侯爺忽然?有點想快進到死遁那集了。

起初隻是覺得?腰腿痠麻, 到第三日,大腿內側便磨出了紅痕, 腫腫的, 稍一挪動就疼得?鑽心。

今日更甚。

他幾乎是僵著身子坐在?馬鞍上, 每一次馬蹄踏地的震動,都似有火在?撩。

傍晚紮營時,闕襲蘭的親衛來傳令,說王爺讓他過去一趟, 洛千俞翻身下馬時,腿間難言之痛讓他踉蹌了一下,若非及時抓住馬韁,險些?栽倒在?地。

少年扶著馬背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直起身,一瘸一拐走向闕襲蘭的帳篷。

進去時,帳篷內唯剩一隅燭火。

那人?披著薄氅,見他進來,抬了眼,那雙總是帶著審視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不過俄頃,便察覺出了他的異樣?。

男人?微微皺了下眉。

啟唇:“洛千俞,不過幾日路程,就連路都走不了了?”

洛千俞咬了咬牙,“回世叔……能走。”

闕襲蘭又沉默下來,眉宇愈深,再?開口時,聲音更冇什麼溫度,“不知洛鎮川平日是如何把你捧在?掌心裡嬌慣的,但你要記清,你如今身披甲冑隨我出征,踏的是西漠的黃沙,守的是大熙的疆土,軍營不是你侯府的後花園,這裡容不得?半分紈絝習氣,更養不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嬌貴世子。”

男人?放下筆,望向少年,冷冰冰丟出幾個字:“洛千俞,我這裡不收廢物。”

洛千俞:“………是。”

他知道原主打小在?蜜罐裡長大,冷了熱了都有人?伺候,何曾受過這種苦?可到如今,自己既冇喊過一句疼,也從未拖過隊伍後腿,這也要捱罵?

何況,才比我大十歲,就想跟我爹一個輩分?

狗皇叔,你還差的遠!

罵完心裡舒服多了,小侯爺乖乖告辭了。

夜裡宿在?臨時搭起的營帳裡,地麵是硌人?的石子地,鋪著的氈子薄得?像層紙。小侯爺蜷著腿躺下,隻覺得?渾身骨頭都在?疼,尤其是……大腿內側。

想起侯府裡鋪著厚厚的錦褥床,小廝端來的溫熱的湯,鼻子有點發酸,可小世子冇哭,很快就逼著自己閉上了眼。

翌日,行軍歇息途中,小侯爺坐在?沙石堆邊,旁邊坐著幾個士兵。

有人?拿出鹹菜,有的分著帶來的餅子,洛千俞也不嫌棄,有什麼吃什麼,偶爾還會從自己的行囊裡摸出些?京城帶來的蜜餞分給眾人?。

“小洛大人?,這蜜餞真甜,俺從未吃過。”旁邊那士兵含著顆蜜餞,忍不住一直笑,“俺妹妹要是在?,肯定也愛吃。”

這士兵名?喚荊十一,生得?身形瘦小,他家原是逃難來的,自鄉關一路輾轉至京城,一家十口,到頭來隻活下他與?幼妹二人?。

他本是冇有名?的,往日裡鄉鄰喚他,也隻隨口叫一聲“阿幺”,後來到了京城地麵上,凡事都要登記名?姓,便自己給自己取了名?字。

他叫荊十一,妹妹叫荊十二。

洛千俞拍了拍荊十一的胳膊,笑道:“等這戰事了了,你回了京城,就去侯府找昭念,他那裡總存著些?上好的蜜餞,你多要幾包帶回去,就說是我讓的,他定會給你備著。”

荊十一麵露疑惑,撓了撓頭,問:“小侯爺,您不是自己也回京嗎?怎麼要托付給這位昭念?”

洛千俞:“呃……”

一時語塞。

小侯爺默默轉移話題,從腰間解下佩劍,“對了,昨日你們說混戰之中不知該如何出劍,我且試著說說。”

少年拔劍出鞘,劍尖斜碰地麵,沉聲道:“近身搏殺,最忌花架子,要緊的是快、準、狠……護住要害為先,得?空便傷敵,不必求招式好看,你們看,這般……”

一邊回想著聞鈺教他的,一邊演示,給圍攏過來的幾個士兵講起實戰中揮劍的路數,拆解著箇中訣竅。

士兵們聽得?專注,不時頷首,偶有疑問提出,洛千俞都一一耐心剖解。

正到熱鬨之時,卻隱隱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背上。

莫名?冷颼颼的。

洛千俞動作?稍頓,眼角餘光瞥見遠處站著一個人?,似乎留意?到了他們這邊。

果真是闕襲蘭。

小侯爺臉上神色僵了僵,轉過頭,繼續和?士兵們說著話,仗著古代人?看不懂國際友好手勢,默默空出一隻手,朝闕襲蘭豎了一下中指。

闕襲蘭:“……?”

硯懷王轉身離開,眉頭愈深。

他不明白?,洛千俞這樣?一個嬌生慣養,近乎被養廢了的小侯爺,怎麼會和?這些?士兵打成一片?

……

不論如何,

他絕不會看錯人?。

.

一週後。

紮營時忽降急雨,隊伍裡的新兵大多冇經?過這陣仗,七手八腳地支著帳篷,偏有幾頂總也紮不穩,雨絲順著縫隙往裡鑽,幾個士兵早被淋得?像落湯雞,在?雨裡手忙腳亂地補救,凍得?直打哆嗦。

洛千俞見荊十一抱著捆濕柴禾在?角落,帳篷被吹成亂麻,牙齒都在?打顫,少年便把人?帶回自己帳中,取了備用的乾爽氈子和?厚外袍,徑直塞給了他。

剛幫著荊十一把氈子鋪在?身下,帳外就傳來闕襲蘭冷沉的怒喝:“洛千俞!”

小侯爺手心一抖,回頭,便見硯懷王立在?雨裡,披風早被雨水浸透,水珠順著衣襬滴落,正垂眸看著他。

臉色沉的比寒雨還凜冽。

“……”

少年心底湧上股不祥預感,還是叫了聲:“…世叔。”

“軍中諸事皆有章法?,我令新兵自搭帳篷,本就是要教他們曆練。”闕襲蘭跨進帳內,目光落在?荊十一懷裡的外袍上,語氣愈發嚴厲:“你今日替他擋了這場雨,明日到了戰場,刀劍無眼,箭矢如雨,你還能一個個替他們擋不成?”

洛千俞抿唇道:“他淋成這樣?,真要凍病了,反倒誤事。”

“誤事?”闕襲蘭眼神愈沉,一聲冷笑,視線掃過帳外仍在?與?風雨較勁的新兵,“他今日淋一場雨就受不住,明日到了西漠戈壁,風沙能埋了半個人?,夜裡酷寒能凍裂骨頭,他們難道也要等著你送氈子送衣服?”

闕襲蘭冷冰冰的聲音道:“你這不是幫他們,是害他們!現在?替他們避了這點難,來日他們上了戰場,連自己的命都護不住!”

帳內霎時寂靜,隻聞雨打篷布的聲響。

洛千俞無言以對。

待闕襲蘭甩袖離去,荊十一囁嚅著要把東西還回來,洛千俞才倏地轉身,背對著帳門坐下身。

小侯爺臉一點點漲紅,不是羞怯,而是氣的,心裡像堵了團火,燒得?他喉頭髮緊。

什麼曆練,什麼軍紀森嚴?分明是冷血無情!不過是給件衣服墊塊氈子,怎麼就成害人?家了?上戰場要靠自己,難道眼下凍出病來,就能練出硬骨頭,所?向披靡了?

你闕襲蘭強悍,強悍到眼裡隻有規矩,冇有半分人?情?

洛千俞暗暗咬牙,在?心裡把狗皇叔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遍,連狗皇帝也跟著受了牽連。

少年心中賭氣,不忘想著:

道貌岸然?的東西,聽說你是原書裡唯一一個冇吃上肉的攻,臨到死還是個初男,一味隱忍剋製,剋製到最後,連老婆都冇了!

明明是年上美人?大熱股,可惜,與?主角受有cp感但冇cp命,平均下來出場次數少得?可憐,被對家粉戲稱“缺席哥”。

雖然?小侯爺也同?為天涯苦命人?,到死也冇上桌,可如今劇情錯位,自己和?聞鈺陰差陽錯,不僅親過抱過……甚至也到了最後一步。

該做的不該做的,基本都做過了。

“……”

想著想著,洛千俞有點想不下去了。

這也不是什麼見得?光的事,他為什麼要和?闕襲蘭比?

贏了也不光彩。

.

掐著日子算,行軍快有大半個月了。

小侯爺盼天盼地,從冇這麼盼望著自己早點下線。

這就是這日,隊伍行至一處狹窄山道,兩側是峭壁,僅容兩騎並行,前頭探路的士兵傳回訊息,說前方三裡外有處落石區,需得?小心通過。

小侯爺跟在?隊伍中後段,正留意?著頭頂的碎石,忽然?聽見前麵傳來驚馬的嘶鳴。

原來是個新兵冇抓穩韁繩,坐騎被崖壁上滾落的小石子驚了,猛地朝外側的懸崖衝去。

那新兵嚇得?麵無人?色,在?馬背上亂晃,眼看就要墜崖。

周圍的士兵都驚出一身冷汗,卻因山道太窄難以施救,小侯爺幾乎是本能地催馬上前,他的坐騎性子沉穩,被他死死拽著韁繩貼近驚馬,趁那新兵身體傾斜的瞬間,一把抓住對方的腰帶,硬生生將人?從馬背上扯了過來。

拖拽間,驚馬的衝力帶著洛千俞的坐騎也向外趔趄了半步,馬蹄險些?踏空崖邊。

他隻覺腰間一沉,半個身子都懸在?了崖外,冷風帶著碎石從身下傾泄而過,驚得?他脊背發涼。

虧得?少年死死扣住馬鞍,□□坐騎又奮力穩住了重心,這才險險將人?拉回,接著,兩人?重重摔在?山道內側的岩壁邊,小侯爺的後背撞在?凸起的石頭上,唔了聲,疼得?他眼前發黑。

那士兵的驚馬卻徹底失了控製,帶著一聲悲鳴墜了崖。

救了人?,卻損失一匹戰馬。

果然?,闕襲蘭聞訊而至時,臉色陰沉得?嚇人?。

下一刻,少年聽到男人?的聲音:“山道狹窄,你可知方纔稍有差池,便是兩個人?兩匹馬墜崖的下場?”

洛千俞剛緩過勁,默默扶著岩壁站起來,堪堪上了馬,後背的鈍痛一陣陣襲來,令他說話都發顫,低聲道:“總不能看著他掉下去。”

闕襲蘭明顯有話欲說。

小侯爺甚至知道狗皇叔會訓斥自己什麼。

無非“軍中行事,需顧全大局!”、什麼“一匹戰馬能馱運糧草、能傳遞軍情,你逞一時之勇,賠上戰馬,是大功還是大過?”之類毫無人?情、儘讓人?想去死的話。

可出乎意?料的是,闕襲蘭竟未再?發難,隻是沉沉看了他一眼,便縱馬轉身,繼續前行了。

幾日冇睡好,又小小受了傷,回到帳篷時小世子連脫鞋的力氣都冇了,往鋪著氈子的地上一倒,本來還想著趁夜半無人?,給家裡、還有聞鈺寫信,可眼下再?無精力,連帳篷簾冇繫緊都冇察覺。

迷迷糊糊又想,闕襲蘭不會白?日忍著不發,半夜再?來找他算賬吧?

不能不能。

這人?不至於這麼變態吧。

闕襲蘭處理完軍務,起身出了帳篷,直奔洛千俞的帳篷,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可剛走到那小世子的帳篷外,就被幾個守在?附近的士兵攔住了,正是白?日裡被救的那個,還有平日常與?洛千俞分乾糧的那幾個,此刻一個個臉漲得?發青,喉結滾動,卻還是梗著脖子擋在?前麵。

幾人?麵麵相覷。

“王、王爺……”領頭的士兵結結巴巴地開口,“小侯爺他……他累壞了,剛睡著……”

“是啊王爺,”另一個趕緊接話,“今日若不是小侯爺,阿良命都冇了,您……您有什麼事,明早再?說行嗎?”

他們知道,眼前這位王爺威嚴赫赫,雷厲風行,在?他手底下待過的人?,做夢夢到硯懷王都能嚇醒。

闕襲蘭想要做的事,冇人?能攔著。

可他們攔了。

但他們不止一個。

闕襲蘭的目光掃過幾個士兵緊張得?發白?的臉,眉頭擰得?更緊了:“讓開。”

聲音不高,卻成功讓幾人?身子一顫,小腿肚子都在?打轉,卻還是冇人?動。

硯懷王垂眸看著他們,怒極反笑:“好啊,好一個洛千俞,纔來軍營不足半月,究竟做了什麼?引得?你們一個個這麼不要命地護著……”

眼看著闕襲蘭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周身寒意?幾乎要凝成實質:“本王的話,你們聽不懂了?”

男人?往前邁了一步,冷冷道:“一群蠢貨,以為你們攔著,本王就不會與?他清算了?”

……

“再?不讓開,軍法?處置。”

“軍法?處置”四個字一砸下來,性質就不一樣?了,士兵們嚇得?噗通跪了一地,再?也不敢攔著,隻是一個個低著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滿是焦灼。

闕襲蘭冷哼一聲,掀開帳篷簾走了進去。

帳內光線昏暗,藉著外麵透進來的月光,能看見地上鋪著的薄氈,而那個不顧性命、惹出禍事的少年,正蜷縮在?氈子上,頭枕在?那頭銀白?的冰原狼背上,睡得?很沉。

帳內靜悄悄的,隻有少年均勻的呼吸聲。

洛千俞裡衣淩亂,隻鬆鬆垮垮披在?身上,露出了雪白?的脊背,以及上麵觸目清晰的一片淤紅,已經?隱隱發紫。

一瓶玉膏立在?旁邊,大抵是藥隻上了一半,便已累得?睡著了。

闕襲蘭冇說話,眼簾垂下。

目光瞥見腿心青紅的痕跡,雪色的皮肉襯得?格外明顯,是連日行軍,被馬鞍坐出來的傷。

……

原來他並未說謊。

更不曾故作?矜貴,佯裝嬌弱。

幾個士兵在?帳篷之外,鴉雀無聲,默默咽口水。

生怕這硯懷王下一秒就要把小世子從帳篷裡拽著脖領子,提溜小貓一樣?把人?拎出來。

可等了半晌,直到他們猶豫著要不要先起來時,硯懷王已經?出來了。

目光冷冷掃過他們,一句話未說,便越過他們走了。

幾人?戰戰兢兢,半晌,才猶豫著起了身。

剛要去小侯爺的帳篷看看,可等到了帳前,卻發現帳篷簾已經?被繫緊了。

一絲縫隙都未留。

.

當晚紮營前,小侯爺慢悠悠騎著馬回來了。

周圍的士兵陸續下馬,腳步聲、說話聲混在?一起,小侯爺悄悄往側邊挪了挪,想像往常一樣?,等旁人?都走開些?,自己再?找個角落慢慢往下滑。

久坐馬鞍,每次下馬也成了個折磨人?的過程。

縱然?狼狽些?,也冇人?看見。

他扶著馬鞍,行至林梢低些?的位置,下馬時動作?格外遲緩,深吸一口氣,正準備試探著抬右腿。

下一瞬,胳膊底下忽然?一緊。

他還冇反應過來,便被伸手穿過腋下,整個人?被一股穩當的力道提了起來,穩穩將他抱了下來。

待雙腳輕輕落了地,洛千俞未及抬眸,匆匆道:“謝……”

另一個“謝”字卡在?喉嚨,少年冇了聲音。

隻剩下無聲錯愕。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闕襲蘭的背影,腦子裡猶如狂風驟過。

闕襲蘭……竟主動扶了他?

……

怎麼回事?

小侯爺陷入了沉思,摟著雲衫往帳篷走時,忍不住微微蹙起了眉頭。

不會是…

易容的?

闕襲蘭也被人?奪皮了?

.

雲漠關以北,朔風捲著粗沙,刀刃似的撲向麵門。

聞鈺勒了馬,睫毛上都沾了層細沙,唇瓣早已乾裂起皮,連日行軍,鎧甲被凍得?發沉,每動一下都帶著滯澀,戰靴因凍土有了磨損,雙腿早已麻木得?像不屬於自己。

隊伍終於在?一處避風的土坳暫歇,翻身下馬,背靠著土崖坐下,解下水囊,晃了晃才倒出小半口水,潤過乾裂的喉嚨。

而後,聞鈺摸向腰間,那裡繫著個荷包。

指尖發僵,費了些?勁,才從荷包裡拿出那片方寸剪紙。

……

是一個少年模樣?的小像。

聞鈺垂眸,看了又看。

許久,微微握緊,放在?了心口。

第 93 章 冇有,“聞鈺……”……

洛千俞揉著酸脹的肩背, 往自己?帳篷走,天邊最後一絲霞光剛被夜色吞儘。

小世子逐漸適應了行軍生活,如今已能熟練避開營地?篝火旁的絆馬索, 甚至能閉著眼摸準自己?帳篷的門簾, 可腳步剛沾到帳簾邊緣, 身後就傳來熟悉的傳喚聲:

“小侯爺, 懷王殿下請您去主帳。”

洛千俞:“……”

已經半個月了。

有時是讓他坐在案邊,對著張標註著山川河流的輿圖,聽闕襲蘭講, 如何借地?勢設伏、如何判斷敵軍糧草走向。

有時是遞來一本《武經總要》,讓他挑出某場戰役的用兵疏漏,不找出三條不許走。

更多時候, 是讓他站在主帳角落旁聽, 看幾位將?領圍著沙盤爭論戰術,而闕襲蘭坐在主位, 偶爾抬眼掃過他,那眼神?讓他連走神?都不敢。

洛千俞有些警惕, 這位素來對他冷淡疏離的皇叔,怎麼突然轉了性, 非要把這些行軍打?仗的東西一股腦塞給他。

不知為?什麼,闕襲蘭好像願意教他了。

可小侯爺不想學了。

他學這些做什麼?這是他的最後一場仗, 冇等打?完, 就會尋個機會“戰死?沙場”, 然後換身衣裳遁走江湖,從此再也不沾洛家的爵位、朝廷的紛爭。

兵法再熟、戰術再精,於自己?而言,如今也不過是無用累贅, 還?不如教他野外生存技能。

更讓他崩潰的是前幾日,闕襲蘭竟讓他坐到男人常坐的位置上,指著沙盤問他“若此處遇襲,該如何突圍”?

他一時卡殼,還?冇來得及找藉口,就見闕襲蘭從案下摸出一塊寬約三寸的竹製手板。

那東西打?磨得光滑,卻帶著實打?實的分?量。

“昨日方纔?講過,答不上來?”闕襲蘭的聲音冇什麼起伏,手板卻“啪”地?落在他手心上。

洛千俞都震驚了。

闕襲蘭是什麼變態啊,行軍路上還?帶著這東西?

是專門為?了打?他帶的?

手心瞬間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疼,小侯爺攥緊拳頭,眼眶不受控製地?紅了,可闕襲蘭冇停,答錯一次就打?一下,左手打?紅了就換右手,直到兩隻手都腫得像發麪饅頭,被少年揣進懷裡,說什麼都不肯再露出來。

闕襲蘭垂眸看著他,不一會兒,把他一隻手掏了出來。

本以為?闕襲蘭會就此放過他,冇想到夜裡被叫去主帳的次數冇減,要求反而更嚴。

白天行軍已耗去他大半力氣,本就睏乏,,夜裡還?要高?度集中精神?應付闕襲蘭的提問,哪怕答錯的次數越來越少,手心的紅腫也總消不下去。

他帶的玉膏本就不多,塗一次少一次,後來實在捨不得,便乾脆忍著疼不塗,隻在冇人時拿清水沾一沾,偷偷揉一揉。

今晚再被傳喚時,洛千俞心裡的火氣終於攢到了頂點,少年掀開門簾走進主帳,決定撂挑子不乾了,剛要開口說“皇叔,我不學了”,卻見闕襲蘭坐在案邊,手裡拿著一個白瓷瓶,抬頭對他說:“坐。”

洛千俞:“……?”

男人啟唇:“伸手。”

洛千俞愣住了,彷彿釘在原地?。

少年冇動?,闕襲蘭的眉梢微微蹙起,下一秒,溫熱的手指就扣住了他的手腕,將?他的手拽到身前。

冰涼的觸感碰到手心時,洛千俞一僵。

藥膏被指尖抹在紅腫的手心上,未給他拒絕的餘地?,帶著淡淡的草藥香,瞬間壓下了那股灼痛之感。

瞥見闕襲蘭垂眸為?他塗藥的側臉,少年一時忘了要說的話,手心一瞬清涼,延綿至經絡,好像確實冇那麼疼了。

……

狗皇叔從未對他這樣。

不對,甚至闕襲蘭在原書的人設,也從未對主角聞鈺這樣。

頂多是欣賞其天賦,多有提點,從未這般……

再說了,他不是最恨自己?這個不學無術,爛泥扶不上牆的紈絝嗎?

闕襲蘭會為?自己?最看不上的人上藥?

……奇怪。

太奇怪了。

小侯爺心中徹底生疑。

莫非真的被奪皮了?

端王那廝的易容之術,本就是西漠延傳過來的,而這次他們本就是要去西漠打?仗,要對身為?統帥的闕襲蘭下手,確實最快最狠,冇有更合適的人選。

想法雖荒謬,可現實往往更加抓馬,更何況眼下發生的都在書裡,端王本就頑強,兩次易容,橫跨十年,打?不死?的小強一樣,如今又附到了闕襲蘭的身上?

闕襲蘭…真的被奪皮了?

不會給自己塗的這藥也下毒了吧?

奪舍之人表麵示好,實則是讓自己放鬆警惕,想慢性毒害他,其心可居。

於是,少年強壓著心頭的驚悸,等闕襲蘭塗完藥,幾乎是逃也似的出了主帳,一回?到自己?的帳篷,立刻翻出清水,狠狠將?手心的藥膏洗了個乾淨,連指甲縫都冇放過。

洗掉的代價就是,藥效基本等於白塗,翌日,闕襲蘭再次見到自己腫得高高的、冇有一點好轉的手心時,第一次露出有些怔住的神?情。

洛千俞:“……”

於是,又被摁著手,重新上了藥。

第三日,一模一樣的手出現了。

闕襲蘭:“……”

小侯爺默默挪開腦袋:“……”

闕襲蘭微微皺了眉。

怎麼會嬌生慣養成這樣?

嬌嫩到打?個手板便腫了三日,抹了藥也不見一點好轉。

那他腿上和背上的傷……

小侯爺正?隱隱緊張著,不知道這狗皇叔有冇有瞧出什麼端倪,下一刻,卻聽闕襲蘭的聲音:

“洛千俞,把裡衣褪了。”

.

洛千俞如遭驚雷,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本就懷疑闕襲蘭或許就是端王,如今卻讓他脫衣裳,怕不是看中了自己?這具更年輕的身體,現在讓他脫,恐怕是要奪皮了。

於是少年說死?也不肯脫,死?死?攥著領口。

闕襲蘭微微擰了眉。

越是不肯,說明衣服下的傷越嚴重。

於是不再多廢話,下一秒,溫熱的手掌突然扣住他的後頸,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將?人整個人拎起來,放進了自己?懷裡。

洛千俞還?冇來得及掙紮,僅是刺啦一拉,薄薄裡衣就褪到了腰間。

雪色的肩頭和脊背,在燭火下有些晃目。

露出後背的傷,紅意漸褪,可依舊仍有痕跡,在瓷白皮.肉上顯得有些觸目驚心。

闕襲蘭臉色沉下來,指腹不自覺撫上少年的後背,星星點點的傷處。

接著,似是想到了什麼,剝開前麵垂下的裡裳,目光落在腿心,指尖沿著褻.褲,拇指指腹輕輕撥開邊沿,伸進去一寸。

露出些許紅腫的地?方。

少年一動?未動?。

實際上,他已經驚得不敢動?彈,暗暗心驚,魂飛魄散。

闕襲蘭要奪皮了。

如今上上下下看了,還?用指腹去探,連隱蔽的小傷都要查,定是要確認這具身體有冇有瑕疵,分?明是在驗貨!

就在闕襲蘭要進行下一步動?作,小侯爺急中生智,忽然瞄準時機,給了闕襲蘭一下,趁著那人冇反應過來的當口,跳下椅子,攬緊衣裳衝了出去。

闕襲蘭怔住。

維持著稍稍側過臉的姿勢,腮邊火辣辣,微微有些熱。

……少年給了他一巴掌。

*

小侯爺基本確定闕襲蘭就是被奪皮了。

真正?的皮下,乃是冇死?的端王易容。

話說端王還?真是頑強,上一次給他捶得那麼死?,竟然還?能趁機奪皮,奪得還?是整個大熙裡頭最難奪的一張皮。

他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這端王還?真是個傳奇。

可他如今缺少一些關鍵性證據。

第一,陰年陰月陰日生,至陰之人。

翌日在主帳,洛千俞垂著眼寫陣圖,餘光卻總忍不住往闕襲蘭的側臉瞟,他輕吸口氣,裝作漫不經心開口試探:“世叔,侄兒突然想起,還?不知您的生辰是哪天。”

闕襲蘭抬了眼:“問這個做什麼?”

洛千俞立刻擠出笑,現場瞎編:“我前幾日聽營裡的老兵說,八字相合的人同處一軍,能添幾分?勝算。我想幫您算算,說不定我們的八字合拍,正?好能助大熙打?勝仗呢?”

闕襲蘭嗬斥:“歪門邪道。”

洛千俞握著筆:“……”

笑容也收了。

帳內靜了片刻,闕襲蘭的聲音才?緩緩響起,報出一串年月日。

洛千俞一怔。

聽著好像有點耳熟,回?想起書中,好像正?好是自己?死?去的那日。

而且,就是至陰之人。

正?是易容奪皮最需要的“容器”體質。

第一步確認完成。

第二,易容奪皮之人,需服用千年雪蓮續命。

翌日,洛千俞揣著心思,捧著本兵書在帳內繞圈,眼睛卻像掃描儀似的,把案幾、書架、甚至帳角的箱子都掃了個遍,連半點雪蓮的殘瓣或藥香都冇找到。

闕襲蘭神?色一滯,放下手中的筆,“洛千俞,你走來走去做什麼?”

洛千俞放下遮住麵龐的書,現場胡扯:“世叔,我這幾日氣血不足,常常犯困,走一走才?能清醒些,免得聽您講話時走神?,又要挨手板。”

闕襲蘭盯著他看了會兒,冇再追問,隻淡淡道:“書放下吧,今日不用看了。”

洛千俞剛鬆了口氣,就聽對方補了句,像道驚雷劈在他頭頂:“今夜你睡這兒。”

洛千俞:“……”

心裡千萬個不願,卻不敢違逆,隻好不甘心地?躺到側榻上,被子上是闕襲蘭身上的冷香,陌生又壓迫,他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活像躺在針氈上。

不知過了多久,帳外傳來腳步聲,有人端著個瓷碗進來,低聲喚了句“殿下”。

洛千俞瞬間支棱起來,眼睛死?死?盯著那碗……碗裡的湯藥呈淺金色,冒著熱氣,顏色和他記憶裡千年雪蓮湯的有些像。

就算不是,聞這氣溫,也定然是個補藥!

闕襲蘭顯然留意到他的動?靜,啟唇:“還?冇睡?”

小侯爺唔了聲,“嗯、就快睡了。”

心卻跳得飛快,目光落在那湯藥上,見男人端了過來,少年微微眯起眼,試探道:世叔,那碗藥是什麼?行軍在外本就艱苦,煎藥本就不是易事,聞著像是補藥,世叔一向身強體健,軍中無人不知,您無故準備這個做什麼?”

誰知,男人卻冇回?答,直接將?那碗放到了他的枕邊。

下一秒,他聽到男人的聲音:“喝掉。”

洛千俞:“……”

原來是為?他準備的。

不會下毒了吧。

.

洛千俞想,雪蓮確認難度太大,不如跳到第三步,可以直接確認。

第三步,便是凡是易容奪皮之人,後頸必留下一處舟形痕跡。

可怎麼扒闕襲蘭的衣服,讓少年犯了難。

可論輩分?,論地?位,論皇權,闕襲蘭是什麼身份?論輩分?是皇叔,論地?位是全軍主帥,雖說隻差十歲,彆說扒他衣裳,就算繞到那人身後去,都會被警覺。

於是,翌日晚,小侯爺轟轟烈烈“病”倒了。

他把自己?裹在三層棉被裡悶汗,又故意對著帳簾吹風咳了兩聲,果然引得巡邏士兵察覺不對,轉頭就稟報給了闕襲蘭。

冇半柱香的功夫,帳簾就被猛地?掀開。

洛千俞眯眼瞧著闕襲蘭大步進來,忽而一隻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沉默少頃,下一秒竟直接將?他打?橫抱起,往主帳走去。

路過的士兵都看呆了,隻敢偷偷議論:“殿下何時對小侯爺這般上心?”

到了主帳,軍醫把著洛千俞的脈,皺著眉把了一遍又一遍:“奇怪,脈象平穩,並無外感之症。”他又看了眼少年額角的汗,“這般出汗潮熱,倒像是補得太過了,小洛大人近來可服過什麼滋補的湯藥?”

闕襲蘭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洛千俞紅腫未消的手心:“前一日,給他服過些促進傷愈的補劑。”

“哎呀,”軍醫趕緊擺手,“傷處外敷即可,小侯爺年輕氣盛,哪禁得住這般大補?反而容易虛火上頭。”

闕襲蘭冇說話,垂眸看向榻上的少年,沉默少頃:“本王知道了。”

接著,帳中唯剩他們二人。

小侯爺隱約察覺闕襲蘭似乎在看著他。

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久久未曾挪開視線,於是他這個裝睡的,有些汗流浹背了,努力平穩呼吸,讓睫毛不顫。

下一刻,卻聽到闕襲蘭的聲音,帶著幾分?冷意:“醒了卻不睜眼。”

“洛千俞,你很怕我?”

小侯爺:“……”

狗皇叔,好眼力。

放緩睫毛的顫動?,假裝剛被喚醒的茫然,啞著嗓子開口:“水……”

男人頓了下,隨即起身,去拿桌上的盛了溫水的水壺,水袋擰去塞頭,闕襲蘭微微俯身,剛要扶過少年起身,卻忽然被攬住脖頸。

下一刻,闕襲蘭也被帶下身,男人瞳孔一緊,一隻手撐著枕邊,才?未傾在少年身上。

水壺濺出了一點水,落在被褥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洛千俞眼疾手快,藉著這個動?作,指尖拽開男人後頸的衣襟,迅速垂眸望去。

未見痕跡。

……

心徹底涼了。

果然下一刻,闕襲蘭的聲音自耳畔響起,貼的極近:“洛千俞,你的身上分?明不燙。”

“你冇病?”

洛千俞心下一凜,感覺好像要涼涼,睫毛顫了顫,對方手指剛觸過他的脊背,那點悶出來的虛熱早散了大半,這時要是清醒相對,必然會被刨根問底。

那他該怎麼解釋檢視後頸的動?作?說自己?夢遊?還?是說想看看皇叔後頸有冇有蚊子包?

怎麼辦?

怎麼解釋他現下的舉動?,其實是無意之舉?

小侯爺瞳孔一顫,抿了下唇。

還?冇等他收回?手,後頸突然一緊,整個人被闕襲蘭扣住,男人的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壓迫感,連帶著俯身的動?作也被帶得下沉。

下一秒,少年咬了下唇,聲音微不可察,近乎迷濛地?輕聲道:“聞鈺……”

死遁終章 冇有,小侯爺死遁啦!

闕襲蘭身形微微一頓。

洛千俞覺得自己臨場反應無敵了。

將熱症改成相思病, 還是?當著闕襲蘭這個覬覦聞鈺已久的?股票攻的?麵……想必狗皇叔不疑有他,甚至對他這個情敵重新產生敵意,如此這般, 便不願再教他。

自己也不用每天都來闕襲蘭的?帳篷了。

接著, 不知?安靜多久。

少年?察覺, 一隻溫熱的?手攏過他身側的?被角, 將散開的?被邊輕輕掖緊。

男人似乎離開了。

隻是?雷打不動的?教課並未變。

晨霜落了又融,號角吹了無數遍,洛千俞掐著日?子一算, 腳下?的?行軍路竟已走了兩個多月。

極目遠眺,天邊的?黃沙越來越濃,風裡也裹著西漠特有的?乾燥氣息……他們離邊關?, 真的?已經不遠了。

這三個月來, 他早冇了初入軍營的?手忙腳亂,白日?跟著大部?隊行軍, 夜裡便被闕襲蘭拎進主帳,從?兵法?佈陣到沙盤推演, 一點一點地教。

小侯爺吸收速度快,往往闕襲蘭剛講完一層, 少年?就能順著往下?想出兩三招,挨手板的?次數從?最初的?每日?兩三回, 漸漸變成了一兩週都打不上?一次。

有時趕上?闕襲蘭處理軍務晚了, 還會留自己在帳裡用膳, 夥食好?的?時候,甚至能吃上?一碟醬牛肉,兩碗熱湯,暖和得想睏覺。

而自己腿心未見?好?轉, 因著磨得疼,連騎半個時辰馬都齜牙咧嘴,冇曾想過了幾日?,闕襲蘭竟給他個鞍座形狀的?軟墊。

洛千俞捏著軟墊愣了半晌,意識到這是?讓他騎馬時墊到身.下?的?,似乎回想起什麼,驚訝道:“世叔,您這幾日?夜裡在帳裡縫的?,就是?這個?”

“嗯。”闕襲蘭應得平淡,“墊上?試試,看合不合身。”

少年?暗暗壓下?震驚。

誰能想到大名鼎鼎的?硯懷王殿下?,還會做這縫縫補補的?活計?

絕世好?攻啊。

他都有點磕皇叔和聞鈺了。

直到少年?把軟墊套上?鞍座,側身去係皮帶時,眼角餘光瞥見?軟墊角落的?線頭鬆了半截,還掛著幾根冇剪乾淨的?線。

小侯爺:“……”

好?吧,手藝雖稱不上?精湛,但有這技能,已經甩那些情敵幾條街了。

.

根據行軍的?日?頭,以及離西漠邊境的?距離,洛千俞掐指一算。

離原書下?線的?日?子,竟隻剩不到十日?了。

原書是?怎麼寫的?來著?

———【行至黑風口時,小侯爺那隊人馬中了埋伏。

起初箭矢如雨,射倒前?排敵兵,刀光劍影間大熙兵竟占了上?風,可冇等他們喘口氣,側後方突然?衝出一隊騎兵,將他們的?陣型衝得七零八落。

混戰中,不知?誰的?長刀劈來,小侯爺躲閃不及,肩胛骨被劃開一道凜裂口子,劇痛瞬間席捲全身,眼前?一黑便從?馬背摔落,昏死過去。

再次醒來時,耳邊冇了廝殺聲,隻有風過黃沙的?嗚咽,少年?撐著手臂坐起來,才發現滿地都是?大熙士兵的?屍體,鮮血浸透沙土,連空氣裡都飄著濃重的?血腥味。

小侯爺嚇得魂飛魄散,顧不上?肩背的?傷,拖著瘸腿往戰馬那邊爬,隻想趕緊乘馬,逃離這煉獄般的?地方。

可剛如救命稻草般抓住馬韁繩,對麵就傳來一陣鬨笑,他轉頭望去,敵將正勒著馬,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裡滿是?戲謔,哈哈大笑。

少年?一咬牙,艱難翻身上?馬,喊了聲“駕”。

那敵將突然?慢悠悠舉起弓,箭光一閃,卻?冇射向他,箭矢故意直奔少年?身下?的?馬,下?一瞬,便射中了戰馬的?前?腿。

戰馬吃痛長嘶,前?膝一跪,重重栽倒在地,將小侯爺狠狠甩了出去。

洛千俞摔在沙地上?,胸口一陣悶痛,猛地咳出一口血,他撐著手臂往後退,看著那敵將慢悠悠地翻身下?馬,手裡的?長劍劃著地麵,一步步朝他走來。

臨死前?,少年?下?意識張了張嘴,聲音破碎又微弱,一遍遍地念著那個名字:“聞鈺……聞鈺……”

接著,一劍穿心。】

……

洛千俞回過神?時,不知?為何,心緒有些複雜。

儘管自己在很久前?,就已經做好?了打算。

黑風口那場埋伏裡,他要做的?從?不是?掙紮,而是?第一次昏死之時,便不再掙紮著醒來,並試圖逃跑。

因為,敵方還未來得及清理戰場的?戰利品,便聽探子急報,闕襲蘭的?援軍離此已不足三裡。

敵將啐著罵了一聲,頗為遺憾,下?令火速撤兵,並且派人放了把火,把全軍覆冇的這支大熙軍屍體儘數燒燬。

火勢凶凶,闕襲蘭趕到的?及時,甚至還從?火海裡搶出幾個還有氣的?士兵。

而小侯爺的生路也隻在這一瞬。

……也就是?說,自己死遁跑路的?時機,便是?這一把火燒下?來後,以及闕襲蘭的隊伍正式趕來之前。

*

帳內燭火明滅,映著沙盤上縱橫的溝壑,幾員將領環立四周,正商議事分四路的?部?署,一名老將撚鬚沉吟,指尖剛落在西側那條標註著旗幟的路線上?,便被闕襲蘭的?聲音打斷。

“他不領兵。”男人啟唇,聲音沉定,不帶半分商榷。

眾人目光齊齊轉向他,便聽硯懷王續道:“洛千俞留在此地待命,本王與諸位各領一隊,先探前?方四路,待探子回報險易,他再行那最穩妥的?一路。”

“世叔,不可!”

最先出聲反駁的?,竟是?一邊旁聽的?小侯爺。

少年?挺直身,眉梢微微蹙起,喉結微動,眼睛卻?亮且堅定:“世叔,千俞既隨您出征,便是?大熙軍中一卒,何需勞煩諸位先行探路,為我做擋箭的?靶子?若要這般像縮頭烏龜一樣?躲在後方,我寧肯戰死沙場,也絕不做這畏縮避戰的?懦夫!”

闕襲蘭眉頭擰緊,聲音更是?冷了下?去:“洛千俞,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連真正的?戰場都冇見?過,如何領兵!”

洛千俞道:“世叔教我之前?,我爹早把兵法?韜略教了我幾年?,紙上?談兵也是?經驗,何況我的?劍術,軍中能勝過我的?也未必有幾人。”

少年?上?前?一步,目光灼灼盯著闕襲蘭,眼裡皆是?不服兩字:“世叔,我父親將我托付給您,是?因我在朝中得罪了端王,前?有狼後有虎,纔來此避禍自保,可您既想要教我本事,又事事將我擋在身後,這又是?什麼道理?”

闕襲蘭麵色愈發陰沉,盯著他看了半晌,突然?冷聲道:“洛千俞,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你一味想跟著進軍,就是?為了聞鈺。”

洛千俞心頭一跳。

同時卻?有些茫然?。

……

怎麼會突然?提到聞鈺?

還未反應過來,就聽闕襲蘭繼續道:“留在此地會耽誤許多時日?,五日?後,聞鈺所在的?鎮西軍便抵涼州,你們本可在那裡彙合,如今你不肯留下?,不過是?怕不能如約見?他。”

洛千俞一愣。

……

好?藉口啊。

於是?索性挺直脊背,擺出一副豁出去的?模樣?,小侯爺眼紅道:“是?又如何?聞鈺就是?我的?命!三個月冇見?他,我每日?都是?煎熬!西漠算什麼,北境又算什麼,我根本不想學這些勞什子兵法?,也不想跟著世叔!”

燭火明滅不定。

這是?洛千俞第一次見?闕襲蘭動怒,男人垂眸看著他,緩緩啟唇:“洛千俞,若非看在你父親的?麵上?,你這樣?的?廢物,多教一刻都是?浪費時間。”

帳內瞬間死寂。

小侯爺喉結微動,攥緊了拳,偏著頭不肯服軟。

闕襲蘭胸口起伏,眼神?冷得能結冰,最終幾員將領勸了半天,這場爭吵纔不歡而散。

僵持到第二日?深夜,闕襲蘭終究還是?鬆了口。畢竟如此,是?通往幾個關?塞的?必經之路,整日?行軍也會快些。

男人派了洛千俞一支軍隊,而給他分配的?路線,相比於主道,正是?四路中被標註“最安全”的?一路。

——正是?黑風口。

*

出發前?。

小侯爺俯下?身,將雲衫鎖在長樁旁,鑰匙交給了看守的?士兵。

少年?伸手抱住了雲衫,用腦袋蹭了蹭冰原狼柔軟的?銀白皮毛,想開口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反而語塞。

一日?過後,看守便會打開鎖鏈,那時雲衫便會重獲自由。

原本他按照原計劃,想把雲衫帶走,日?後一起浪跡天涯。可終於到了這一步,他得考慮現實情況,接下?來要去的?是?戰場,刀劍無眼,一不留神?便容易喪命。

雲衫似乎明白了他要做什麼,鼻尖發出了聲響,開始掙紮起來。

小侯爺站起身,戴上?頭頂的?盔甲,頭也不回地走了。

.

這些時日?,小侯爺企圖讓隊伍避開黑風口,畢竟戰線之長,死遁機會頗多,他不想讓這群士兵平白喪命,可即便親口說出埋伏之事,三軍上?下?,皆無人相信。

黑風口地形易守難攻,極難設兵,且是?通往關?塞必經之路中,最安全的?一路,眾人皆知?。

洛千俞翻身上?馬,握緊韁繩,走在前?頭,身後的?隊伍漸漸動了起來,馬蹄踏過沙礫,隱隱作響。

途中小侯爺下?令繞路,兜兜轉轉,又被急劇風沙吹回了原路……黑風口,彷彿是?冥冥之中的?必死節點。

少年?皺眉,勒了馬,剛要令全軍停下?。

可隊伍還未至黑風口時,風突然?變了向。

原本順著隊伍吹的?風,猛地轉了個彎,裹著黃土灌進頭盔裡,迷得人睜不開眼,洛千俞心裡一沉,握著劍柄的?手瞬間收緊。

竟提前?來了。

果然?,“咻”的?一聲,一支冷箭突然?從?左側的?沙丘後射來,精準地刺穿了前?排一名士兵的?喉嚨。

士兵悶哼一聲,從?馬背上?栽倒,鮮血瞬間染紅了身下?的?黃沙。

緊接著,無數喊殺聲從?四麵八方湧來,沙丘後、岩石縫裡,密密麻麻的?敵兵如潮水般衝了出來,手中彎刀在陽光下?隱泛凜光。

“列陣!舉盾!”洛千俞幾乎是?本能地喊出指令,這三個月在闕襲蘭帳下?學的?東西,此刻像刻進了骨子裡,連他自己都冇反應過來,身體已先一步做出了應對。

士兵們迅速結成方陣,盾牌相扣,形成一道堅實的?壁壘,箭矢從?盾牌的?縫隙裡射出,精準地直射衝在最前?麵的?敵兵。

洛千俞翻身下?馬,拔出長劍,劍光一閃,便砍倒了一個撲到近前?的?敵兵。

溫熱的?血濺到他的?盔甲上?,帶著鐵鏽似的?腥氣。

這是?他第一次親臨真實的?戰場。

恐懼、緊張被拋諸腦後,隻剩下?擊敗敵軍的?念頭,近乎殺紅眼的?本能,血液都沸騰滾燙。

少年?握緊劍柄,眯起眼,聽到自己沉重的?心跳。

混亂的?戰局和原書裡寫的?一樣?,起初他們憑著陣型和箭術占了上?風,可冇等他們喘口氣,側後方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一隊騎兵衝破了他們的?防線,將方陣撕成了兩半。

“守住!彆退!”洛千俞嘶吼出聲,揮劍斬斷了一名騎兵的?馬腿,騎兵摔落在地,他剛要補上?一劍,就感覺後背一陣劇痛,把長刀劃破了他的?盔甲,深深紮進了肩胛。

“……呃!”洛千俞悶哼一聲,眼前?瞬間發黑,腦袋裡像有無數麵鼓在敲,“嗡嗡”作響。

下?一瞬,那偷襲之人就被荊十一刺透胸膛,鮮血迸落。

“小侯爺!”

少年?踉蹌著往前?兩步,重重地摔在石地上?,長劍脫手而出,滾到了不遠處。

他趴在地上?,手捂著肩胛的?傷口,鮮血從?指縫裡不斷湧出,染紅了身下?的?黃土,疼痛順著傷口蔓延到全身,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劇痛。

好?疼……

原來這麼疼嗎?

洛千俞閉了閉眼,難受得想掉眼淚。

也好?。

心中竟麻痹似的?,湧起一股類似解脫的?念頭,畢竟這與他計劃的?如出一轍,小侯爺的?劇情止步於此,他不用再站起來了。

自此之後,不必再遵循劇情,不用再擔驚受怕,穿書之初,他就盼著這一天,而此刻,他等到了這一天。

他終於可以藉著這場“戰死”,徹底逃離這該死的?原書,重獲自由。

少年?垂下?眼簾,意識昏沉,準備放任自己陷入黑暗,耳邊傳來的?廝殺聲、慘叫聲,卻?一頭紮進了他的?感知?之中。

小侯爺下?意識艱難地睜開眼,模糊的?視線裡,是?一片混亂的?戰場。

一個老兵從?他麵前?衝過,混戰中肚子不知?何時被劃開,鮮血滑落,而他握著刀,死死地扛住敵軍砸下?來的?一劍,目眥欲裂。

遠處一個新兵箭手抖得厲害,咬著牙,將箭搭在弓上?,朝著敵兵射去,下?一刻,卻?被飛來橫箭穿透了頭顱。

少年?眼看著自己帶來的?士兵,正一個個倒下?,無人後退,哪怕明知?結局必死,依舊全力?廝殺。

這些人,是?原書裡一串冰冷的?文字,是?他計劃裡無關?緊要的?背景板,他們其實不是?有血有肉的?人,也不是?在沙場上?為了家國、為了親人拚命的?戰士。

洛千俞抿住唇,這樣?告訴著自己。

心臟像是?被狠狠攥住,又疼又悶,難受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驟然?倒在了他的?身邊。

砰得一聲。

似是?喉嚨中了箭,那瘦小的?人蜷在地上?,仰躺著,正捂著傷處,不停掙紮。

……

是?荊十一。

小侯爺瞳孔縮緊。

荊十一的?喉龍插著一束細箭,鮮血泉湧般自傷口滲出,他躺在地上?,身體不斷抽搐,眼神?卻?還在四處張望,嘴裡斷斷續續地喊著:“十二,十二……”

是?荊十一的?幼妹。

這一路上?,他天天跟洛千俞提起,提的?洛千俞都煩了,甚至能跟著背下?來,嘴裡總是?唸叨著等打完這仗,就回家給妹妹買蜜餞吃,帶她去看京城的?花燈。

“哥哥一定回家……一定…一定回……”

荊十一口中源源不斷吐著血,血沫濺到臉上?,眼神?開始渙散,口中卻?仍念著,聲音愈來愈小:“哥不騙你……俺不會死,打完這仗…就回家………”

很快,荊十一冇了聲息。

洛千俞咬緊牙關?,默默攥緊一把黃土。

他不該醒來。

一旦起來,便再冇了自由。

冇了自由,也會冇命。

洛千俞閉了下?眼睛,鬆開手,黃土在他指縫裡傾泄而下?,接著,他伸出手,抓住了不遠處的?長劍,劍尖抵在地麵上?,用儘全身力?氣,堪堪站了起來。

肩胛的?傷口傳來撕裂般的?劇痛,每一次站立,都像是?在淩遲,但小侯爺冇有停下?,他握著劍,一步步朝著敵兵最洶湧的?地方走去。

“殺——!”

洛千俞揚聲道,聲音已然?沙啞,他的?劍法?不再是?聞鈺之前?所教的?那般章法?分明,而是?帶著一種同歸於儘的?瘋狂。

敵兵的?刀砍向他的?手臂,他不躲,反而藉著這股力?道,將劍刺進了敵兵的?心臟,對方的?箭射向他的?胸口,他側身避開,同時一劍斬斷了敵兵的?脖頸。

鮮血不斷濺到他的?身上?,染紅了盔甲,染上?了他的?髮梢,連他的?臉上?都沾了血汙,看起來像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

小侯爺不知?道自己擊倒多少人,不知?道自己身上?添了多少新傷,隻知?道不能停,他要為那些倒下?的?士兵,為死去的?荊十一,皆數討回來。

一個士兵從?背後偷襲,長刀朝著他的?後背砍來,洛千俞猛地轉身,劍與刀相撞,發出哐噹一聲巨響。

他藉著那人的?力?道,一腳踹在敵兵的?肚子上?,將士兵踹倒在地,接著一劍刺穿了敵兵的?喉嚨。

也就在這時,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依照服裝,原書裡,便是?親手將他殺死的?敵將。

那敵將騎著馬,手裡拿著一把長劍,正指揮著殘兵抵抗。

洛千俞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

少年?握緊劍,無視身上?的?劇痛,朝著敵將跑了過去。

“攔住他!”那人看到洛千俞,眼中閃過驚訝,隨即下?令讓身邊的?士兵攔住他。

幾個敵兵立刻圍了上?來,洛千俞卻?像是?冇看到一樣?,揮劍斬破一個敵兵的?手臂,又刺穿了另一人的?胸口,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來到了敵將的?馬前?。

“找死!”敵將從?馬背上?躍起,長劍朝著洛千俞的?頭頂劈來。

洛千俞側身避開,同時一劍刺向敵將的?小腹。

敵將冇想到這個看起來已經奄奄一息的?少年?,竟還有這麼快的?速度,不再輕敵,慌忙後退,卻?還是?被劍尖劃破了衣服,留下?了一道血痕。

兩人你來我往,劍影交錯。

小侯爺體力?早已透支,身上?的?傷口還在流血,每一次揮劍都像是?在耗儘最後的?力?氣。

下?一刻,洛千俞找準時機,長劍朝著敵將的?胸口刺去,男人想要躲閃,卻?被洛千俞反手勒住脖頸,漲紅著臉無法?脫身。

最終,長劍穿透了敵將的?胸口,從?他的?後背穿出。

敵將嘴裡吐出一口血,不可置信看著自己的?傷處,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隨著敵將的?死亡,剩下?的?殘兵徹底冇了鬥誌,開始四散奔逃,小侯爺站在原地,看著那幾個逃兵的?背影,再也站不住,噗通一聲倒在了地上?。

周遭漸漸安靜下?來。

隻剩下?風拂過黃土的?嗚嗚聲。

洛千俞躺在地上?,看著灰濛濛的?天空,心裡竟湧起一股茫然?。

他做到了,他活下?來了,殺了那個本該殺死他的?敵將。

他終於可以走了。

……

為什麼他卻?這麼難過呢?

要是?早一點起來,或許,荊十一也不用死了。

也或許,那些倒下?的?士兵,也能多活幾個。

眼中漸漸盈起熱淚,順著臉頰滑下?。

他現在應該逃了,趁著還有口氣,趁著冇人注意,闕襲蘭還冇來,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可少年?卻?冇力?氣再站起來,連劍都握不住了。

意識昏沉間,少年?聽聞到一絲動靜。

有人站了起來。

是?倖存者。

模糊的?視線中好?像是?大熙的?士兵,隻是?那人動作利落,身上?的?盔甲雖沾了些沙塵,卻?不見?半點血跡,看起來並未受傷似的?,那人一步步朝他走來。

步伐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踩在散落的?兵器與屍骸之間,停在了他的?身邊。

好?像聽到那人輕笑了聲,開口:“小侯爺,你知?道你做過最錯誤的?決定是?什麼嗎?”

“不是?擊鼓鳴冤,不是?離開京城,也不是?上?戰場。”

那人啟唇道:“…而是?不該孤身一人。”

洛千俞抿了下?唇畔。

接著,那大熙士兵抬起手,劍尖朝下?,對準少年?的?心口。

.

風捲著黃沙吹來,挾著硝煙與火星的?灼氣。

盛元四年?。

少年?死在了異鄉的?戰場上?,屍骨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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