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門犬子 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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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混沌之時，耳邊似聞幾聲低喚，顧染眼皮顫了顫，將醒未醒，知道是有人在叫他，一聲接著一聲，他終是被那聲音給喚醒。

睜開眼睛，隻見眼前光線一片晦澀昏暗，以顧染的視力來說，勉強可以視人的程度，見這屋裡擺設很是簡陋臟汙，冇有桌椅更無床榻，顧染便癱坐在臟亂潮濕的環境裡，眼前一麵滿是汙漬的牆壁，上掛許多顧染叫都叫不出來名字的各種刑具，這裡不管怎麼看都像是嚴刑拷打犯人的牢房般。

顧染順著聲音側頭一看，這才發現葉道成居然也被綁在這裡，與他綁在一處，二人身後倚靠著的是個水桶粗細的大木樁，他身上未著盔甲，該是被這些那些匈奴人給扒了，隻著一身單薄中衣，本該是雪白的顏色，眼下卻不複以往整潔，上麵沾著乾涸的血跡，橫七豎八。

“葉大人，你怎麼也被綁來了？”

他說這話時他心裡其實是鬆了一口氣的，被綁來總比被殺了好，畢竟他昏迷前還以為葉道成凶多吉少，心裡不安。

又見葉道成身上多處血痕，將他身上白衣都濡濕幾處，不由皺眉道：“你受傷了？”

顧染知他身上本來就中了毒，眼下又添新傷，痛上加痛，人不知怎樣難捱，葉道成卻隻是搖了搖頭，說無事。

關門都被人給踏破了，不死已是萬幸，受傷在所難免。

顧染又問他：“這裡是哪裡？”

葉道成：“我猜這裡是被匈奴人包圍接管的西薑軍營。”

顧染一滯，忽然想起之前他問過蕭越一句話：匈奴人會不會攻打大魏？

蕭越說：眼下不知會不會，但將來一定會。

一語成讖。

二人手腕被反綁著，那麻繩勒的緊，幾乎陷進肉裡，睡夢中不知疼痛，眼下清醒了，那腕上痛感也跟著一起逐漸醒轉，顧染兩手掙了掙，手腕斷了似的疼。

葉道成對他言語：“彆動了，這繩結是雙環結，你越動它綁的越緊。”

這人對顧染比之前有些不一樣的地方，聲音低緩柔和，還時不時的對他笑，大抵是為了安慰他，一直讓他不要怕，又說自己以前也被敵軍捆綁劫持過，不一定就喪命，隻要有機會就能逃脫。

顧染被人綁來，不知前路如何，難免覺得茫然不安，但被他一直寬慰，那縈繞在心底的不安情緒便漸漸消散了。

顧染挪了挪身體，不自覺的往他身側靠了靠，正小聲的與他說著話，門口處忽然傳來吱呀一聲響。

顧染神色一頓，忙往門外看，見是兩個短衣襠褲，腳穿皮革製的靴子，手持弓箭的異族人，跟漢人裝扮不同，與西薑人裝扮也有異處，顧染猜測他們就是那些接手了西薑邊關的匈奴兵，又見其中一人手裡端了隻青藍色的大碗，大搖大擺的走到葉道成與顧染麵前，彎腰，將那盛了餿飯的破碗倒扣地上，用並不十分流暢的漢語讓二人快點吃，站定時，目光在顧染臉上黏了一黏，好半天收不回去。

顧染未有所覺，隻低頭一看，這才見那地上湯汁冷飯一團，褐色的汁水裡摻雜了一些碎肉跟骨頭，淌了一片，而邊上已經有一坨冷掉的飯菜橫在那裡，大抵是他昏迷時這些匈奴人端來給葉道成吃的剩飯剩菜。

當真是風水輪流轉。

葉道成不吃，顧染雖然饑腸轆轆，也是將牙關閉緊，那二人見狀，也不再管他們如何，隻有說有笑的走了。

這些蠻夷人的語言，顧染跟蕭越學過兩個月，懂一些皮毛，知道那二人說的是：“還是不餓，餓急了屎也能吃。”

顧染身上盔甲被人扒了，隻留了一條中衣在身上，跟葉道成一般模樣，不過葉道成身上多是摔傷與鞭傷，顧染比起他來要好一些，但他之前淋了雨，衣服濕透，未換的濕衣服一直裹在身上，又吹了風，難免著了涼，他額頭滾燙，身上卻寒冷，不自覺的將自己縮成一團，葉道成見他不舒服，一點點的朝他湊過來，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顧染是真的冷的厲害，而葉道成對於他來說又是這牢房裡的唯一的熱源，心裡難免不自覺的想要依賴，身體朝他靠過去，二人依偎在一處。

葉道成察覺他燒的厲害，怕他醒不過來，一直與他說話，顧染每次要睡死過去時又被葉道成給叫醒，就這麼時睡時醒熬了一夜上，待第二日天光漸亮，又有人來送吃的，那匈奴人還是如之前那般將飯食倒在地上，葉道成自是不會吃。

顧染於睡夢中嗅到飯菜香，舌頭無意識的舔了舔唇，眼睛睜開，側頭去看那些匈奴人。

葉道成見他因高熱缺水，嘴脣乾燥的厲害，又饑又渴，目光便不由的盯著那匈奴人手裡的空碗看，隻不過但凡還有些意識，誰會甘心像狗一樣趴在地上啃食食物呢？顧染自然也是如此，看了會兒就將視線收回了。

他看匈奴人的吃食，匈奴人則在看他，看的時間過於長了，顧染似有所覺，一抬頭便對上那人放肆又灼熱目光，很顯然是不懷好意，顧染被他盯的害怕，又將頭往葉道成懷裡埋，卻被一人抓著肩膀給扯出來。

那幾名匈奴人一邊解他身上繩子一邊嘀嘀咕咕的，顧染頭昏腦漲的冇聽清，隻覺得混混沌沌之際有人撕他身上衣服，揉/捏他裸露在外的一片膩白濕滑的肌膚。

他們眼神像虎狼，森冷冷的彷彿泛著一層綠光，而擱在他腰上的幾隻手像沾了汙水的臟抹布似的，顧染被他們一碰，心裡就是一陣噁心。

葉道成氣的在一旁大聲怒斥，這些人充耳不聞，反而笑的更是猖狂，一人被葉道成看的煩，轉身狠踢了他一腳，他一腳當胸，又絲毫不留情麵，葉道成中了毒失了內力，無武功傍身，被他一腳踹的差點吐血。

顧染聽到葉道成一聲悶哼，因恐懼與憤怒而清醒許多，趁其不備，攢著力氣踹開麵前一人。

那些人猴急，對顧染未設防，其中一人被他一腳踹到胯下，疼的齜牙咧嘴，待緩過來了那一陣兒，凶神惡煞的，抬手狠狠的甩了顧染一耳光。

顧染頭被他打偏了去，唇角全是血，隻覺得腦袋裡像是被人灌了一桶漿糊似的，嗡嗡做響，本就不甚清明的的頭腦更加暈漲。

他這一打不要緊，立刻便有人不樂意了。

其他兩名匈奴兵推搡著那名對顧染扇耳光的匈奴人，嘴裡罵罵咧咧，大抵是說，顧染那臉好看，他們喜歡，你居然扇他臉，若是扇的破了相了，你去哪裡尋個這樣的美人賠我們之類的雲雲。

而本來被綁在一旁的葉道成也不知如何掙脫的繩索，趁他們內訌，忽然朝著一群人撲了過來。

他用蠻力撞開那些匈奴人，知道此刻逃是逃不走的，若他未中毒前還可一試，眼下卻是萬萬不行，隻能對顧染護著，匈奴人回過神來，一怔之後，迅速圍困上來，對著葉道成拳打腳踢。

他本來就中了毒，不經打，被打的鮮血漣漣，卻護著身下那人，始終不肯挪開一寸。

如此下去，葉道成大抵是要被這些殘忍的匈奴人給活活打死的。

顧染一連叫了他幾聲，從一開始的葉大人到後來的葉大哥，想讓他讓開，不要再如此的自尋死路了，葉道成卻不避不讓，隻抬手將他眼睛遮住了，顧染眼前一黑，隻覺耳邊喘息聲粗重，聲音卻柔和：“彆怕。”

那些人打的狠，拳拳到肉，顧染聽的心驚，忽覺臉頰一抹溫熱，還未反應過來那是何物，便被葉道成用手指抹去了。

直到鼻端嗅到一股腥甜，顧染才知葉道成必是吐血了，心裡不由生出一股絕望，卻又無計可施。

顧染心裡焦灼不已之時，兩扇牢門忽然被人給踹開，砰的一聲響，眾人側頭一看，隻見一身革笥，腰釦金帶，頭上以貂皮為冠的拊離走了進來，他這一身衣著很顯然是比屋子裡的一眾匈奴兵要矜貴許多，繫於窄腰的金帶之上還彆著一把窄而長的匕首，通體銀白。

屋裡霎時一靜。

正對葉道成連踢帶踹撒氣般的幾名匈奴兵在見到拊離的一瞬間便霎時停了身上所有動作，連臉上的凶狠之色也頓時跑了個冇影，那模樣就像忽然被人剪斷了利爪的鷹犬般。

拊離暫未說話，目光往屋裡那麼一掃，先是看了眼企圖作亂找事的幾名匈奴兵，又去看生死不明的葉道成，最後才落在顧染身上，眸子漂亮而鋒利。

顧染未注意到他目光，隻抬頭看著壓在自己身上的葉道成，葉道成吐了一大口血，連動也不能，眼看就要活不成了，顧染不停叫他名字，葉道成卻陷入昏迷，眼睛緩緩閉合。

拊離見狀，眉頭微蹙，卻未有雷霆，隻是不滿的將那幾名匈奴兵給嗬斥走，待那幾人跑了個冇影後，拊離便轉身，也要一同離去，顧染忽然叫住他，朝著他又跑又爬，待離的近了，雙手抱住他的腿道，祈求道：“你救救葉大哥，救救他吧，我求你了！”

拊離神色一頓，回頭，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顧染臉上全是淚，像那日大雨磅礴，他將人從江淩關劫持而來，這人臉上便是如此時般濕漉漉的模樣，可憐到引人心悸，但此時比那時又有些不同，他眼皮染了一抹胭紅，眼角掛著幾顆淚珠，單就如此，就比那日在雨裡時平添幾分使人抓心撓肝的媚意來。

拊離是從來不哭的，除了月氏人屠殺烏孫一族時，是自他記事以來的第一次，也是迄今為止的最後一次。

他不哭，便討厭彆人哭，更厭惡男人在他麵前哭，若是換成彆人如此，隻怕是早被他一腳給踹走了，但眼下，他看著顧染那臉，忽然就厭惡不起來。

他有些不合時宜的想，這人哭的時候還挺好看。

心裡是這樣想的，麵上表情卻冷漠。

拊離好歹冇用腳，隻用手將人給推開，臉上表情略帶嫌棄道：“哭什麼哭？你是不是男人啊？”

顧染因為高熱，身體無力，被他輕輕一推就倒在地上，偏偏耳朵嗡嗡作響，便聽不清他說了什麼，有些茫然的看著他，看了會兒，覺得這人該是不會出手相救的，奈何顧染是病急亂投醫。

他想努力的止住眼淚，但心裡哀傷，眼前便不由模糊。

葉道成如此傷重，不知還能不能活，這人又不肯幫他，顧染一時真的不知如何辦好。

而一旁的拊離看著他，不說救，也不急著走，顧染好歹與眼前這人有些淵源，不管是恩還是怨，便忍著羞恥與懼意，再次爬著去抱他大腿，仰著頭，小聲道：“你救救葉大哥吧，求求你了……”

拊離又把他給推開了。

他們對於匈奴人來說該是冇有價值的，甚至可以猜測，匈奴人並不需要以他們作為人質來要挾大魏便可達到自己目的，把他們綁過來大抵隻是為了泄憤折辱。

若是有意拉攏為己所用，就不是眼下這般輕慢的待遇了。

顧染想明白這點，隻覺絕望至極，眼神冇什麼焦距的看著拊離，眸子裡染著無措。

拊離被他那模樣看的心裡煩躁，也不知為何就心軟了，抬手招來一人，讓他去叫胡醫來，給葉道成看傷。

顧染見他肯救了，一愣，隨即心裡一喜，忙謝過他，謝完後，雙手鬆開他衣襬，轉而縮在葉道成身邊，用衣袖擦他唇角的血。

拊離抬腳朝二人走過去，彎腰，撿起地上一截兒麻繩，拿到門外，砸在那些揹著弓箭的幾名匈奴兵身上。

“將那姓葉的捆結實點，再讓他掙脫了，你們就提頭來見。”

幾名匈奴兵連連稱是，點頭哈腰，不敢平視他的模樣，拊離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這裡麵的人，你們不準動，不準碰，聽到冇？”

幾人連連稱好。

拊離還想叮囑什麼，餘光忽然瞥見一人，麵上一喜，高聲喝道：“阿容！”

拊離嗓門大，這一聲喚出來更是響徹雲霄。

屋子裡的顧染神色一頓，心臟都似停了一瞬般。

他側頭，隔著兩扇厚重門板，有些怔愣的看著門外方向，忽然就很想見見那個人。

枂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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