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中。
有人認為朱文遠離經叛道,巧舌如簧。
也有人說認為見識卓絕,有經世之才。
而這些議論,最終,都彙成了一份密報,送到了金陵知府,周台的案頭。
周台,正是此次府試的主考官。
他本人,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實乾派,最是厭惡那些隻會空談誤國的腐儒。
他看著密報上,關於朱文遠在辯論會上那番言論的記載,久久不語。
許久之後,他才放下密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有點意思。”
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眼中閃過一絲期待。
“本府倒要看看,這個叫朱文遠的小子,在考場上,能給本府帶來什麼樣的驚喜。”
三月十五,府試開考之日。
天還未亮,金陵府貢院門口,早已是人山人海,黑壓壓的一片,全是前來趕考的學子和送考的家人。
整個江南省,下轄十府九州,數萬名童生,經過層層選拔,最終能有資格站在這裡,參加府試的,不過三千餘人。
而這三千人中,最終能通過府試,獲得參加院試資格的,更是百不存一。
其競爭之激烈,可見一斑。
“兒啊,考籃都檢查了嗎?筆墨紙硯,還有乾糧水袋,都帶齊了冇?”
人群中,李氏拉著朱文遠的手,緊張得手心都在冒汗,嘴裡一遍又一遍地絮叨著。
為了給兒子撐場麵,她今天特意穿上了一件新做的寶藍色綢緞褙子,頭上還插了一支赤金的簪子,整個人顯得富態又體麵。
朱從武也穿上了一身藏青色的員外袍,腰桿挺得筆直。
他站在妻子和兒子身邊,目光警惕地打量著四周,活像一尊護法的門神。
小安安則被李氏抱在懷裡,揉著惺忪的睡眼,奶聲奶氣地給哥哥加油:“哥哥,加油!考案首!”
“爹,娘,你們就送到這兒吧,快回去吧,這裡人多,彆擠著安安了。”
“不回!我們就在這兒等你考完出來!”朱從武沉聲說道,態度堅決。
他今天來,就是要給兒子站台的!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人群忽然一陣騷動,自動向兩邊分開。
隻見一行十幾個學子,在一群家仆的簇擁下,浩浩蕩蕩地走了過來。
為首的,正是高家書院的高航,和他身邊的陳休、趙博等人。
他們個個衣著華麗,氣勢洶洶,所過之處,其他學子紛紛避讓,不敢與之爭鋒。
高航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朱文遠,他的眼中,瞬間迸射出怨毒和挑釁的光芒。
他停下腳步,隔著人群,對著朱文遠,伸出右手,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他身邊的陳休和趙博,也跟著發出一陣不懷好意的鬨笑。
高家書院的一位教習,更是當著所有人的麵,高聲對身邊的學子們說道:“都給我打起精神來!”
“咱們讓某些鄉下來的泥腿子看看,什麼纔是真正的詩書世家!”
“今科府試的案首,必出我高家書院!”
這話,分明就是說給朱文遠聽的。
朱從武氣得臉色鐵青,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就要上前理論。
“爹!”朱文遠一把拉住了他,輕輕搖了搖頭。
他看著對麵那群耀武揚威的小醜,臉上連一絲波瀾都冇有。
在他眼裡,這些人,不過是一群嗡嗡叫的蒼蠅。跟他們置氣,隻會拉低自己的格調。
最好的回擊,不是口舌之爭,而是在考場上,用絕對的實力,將他們碾得粉碎!
“開門——”
隨著貢院大門緩緩打開,學子們開始排隊,準備入場。
入場前,要經過嚴格的搜檢。
一排排麵無表情的兵丁,拿著木棍,在每個學子身上、考籃裡,仔細地搜查,防止有人夾帶作弊。
輪到朱文遠時,負責搜檢的那個兵丁,一打開他的考籃,眼睛就直了。
隻見考籃裡,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一套文房四寶。
那湖筆的筆桿,是上好的湘妃竹。
那徽墨的墨錠,隱隱有鬆香浮動。
那宣紙,潔白如玉。
那端硯,更是石質細膩,溫潤如脂。
正是王秀才耗費大半積蓄,為他準備的那一套頂級文房四寶。
這兵丁在貢院當差多年,也算有些眼力,一看就知道,這套東西,價值不菲,冇有上百兩銀子,根本拿不下來。
他又看了看朱文遠,想起上麵的命令,不禁嗤笑一聲。
這種出身底層的寒門子弟,他見得多了,最好欺負。
“考籃打開!所有東西,都倒出來!”兵丁的態度,瞬間變得粗暴起來。
朱文遠眉頭一皺。
按照規矩,搜檢時,考官隻會用木棍在考籃裡撥動檢查,絕冇有讓人把東西全都倒出來的道理。這分明是故意刁難。
“這位軍爺,東西倒出來,若是碰壞了,你賠得起嗎?”朱文遠的聲音,冷了下來。
“喲嗬?你還敢跟老子頂嘴?”那兵丁樂了,手裡的棍子在朱文遠胸前點了點。
“小子,彆以為你家有幾個臭錢,就敢在貢院撒野!”
“老子今天就讓你倒,你能怎麼著?”
他就是想看朱文遠服軟,然後趁機敲詐點好處。
周圍排隊的學子,都抱著看好戲的心態,冇人敢出聲。
朱從武在遠處看到這一幕,急得心都揪了起來,就要往裡衝,卻被其他兵丁死死攔住。
就在那兵丁以為朱文遠要服軟的時候,朱文遠卻笑了。
他非但冇有動怒,反而後退一步,朗聲說道:“這位軍爺,看來是不懂我大乾的律法了。”
他也不管那兵丁錯愕的表情,自顧自地高聲背誦起來:“《大乾律·科舉篇》第三條明文規定——凡應試童生,皆為未來國之棟梁,搜檢官吏,當以禮相待,不得肆意刁難、淩辱,違者,杖三十,革職查辦!”
“律法第七條又規定——搜檢之時,當由兩名考官共同執行,以防舞弊。”
“如今隻有軍爺一人在此,此為違規之一!”
“律法第十二條規定——搜檢考籃,隻可用探棍撥查,不得要求考生傾倒私物,以免損毀。”
“軍爺剛纔之言,此為違規之二!”
“敢問軍爺,你這兩項違規,加起來,該當何罪?”
朱文遠的聲音,清朗而洪亮,一字一句,都說得清清楚楚。
他不但將律法條文背得一字不差,甚至連哪一條哪一款,都指了出來!
那兵丁徹底傻了。
他一個大頭兵,哪裡懂這些?
他隻知道按上麵的吩咐,找茬教訓朱文遠,順便撈點油水。
做夢都冇想到,眼前這個看著文弱的少年,居然把這冷門的科舉律法,背得滾瓜爛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