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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且將《中庸》最後一章——從君子之道，淡而不厭起，至篇末，背與我聽。”
王秀纔好整以暇地坐下，端起茶杯，準備欣賞朱文遠接下裡卡殼、結巴、麵紅耳赤的窘態。
然而，他想象中的畫麵，並冇有出現。
隻聽見一個清朗沉穩的聲音，在安靜的小院裡，不疾不徐地響了起來。
“君子之道，淡而不厭，簡而文，溫而理，知遠之近，知風之自，知微之顯，可與入德矣……”
朱文遠的聲音，如同山間的清泉，字正腔圓，抑揚頓挫，充滿了韻律感。
王秀才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咦？
這小子竟然背得很熟練。
冇有絲毫的遲疑和卡頓，彷彿這些文字，早就刻在了他的腦子裡。
“……故君子不動而敬，不言而信……聲色之於化民，末也。詩雲：‘德輶如毛’，毛猶有倫。‘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至矣！”
正文背完了！
王秀才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接下來，就是見證謊言被戳破的時刻！
他盯著朱文遠，耳朵豎得老高。
隻聽朱文遠的聲音，冇有絲毫停頓，依舊是那樣的平穩流暢。
“……先生注曰：誠者，天之道，思誠者，人之道。然何為誠？內不欺己，外不欺人，不欺神明。心存一念，則天地鬼神皆知。故君子慎獨，非畏人知，實畏己知。此乃為學之基，立身之本也。”
“哐當！”
王秀才手中的茶杯，再也握不住，失手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整個人，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僵在了原地，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眼神裡充滿了極致的震驚和駭然！
真背下來了！
他竟然連自己寫的私注，都一字不差地背下來了！
這……這怎麼可能？！
王秀纔看著眼前這個神色平靜的少年，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地盤旋。
老天爺！
我王守拙，到底收了個什麼樣的怪物啊！
“先生？先生您冇事吧？”朱文遠看著老師失態的模樣，心裡大概也猜到了原因，隻能故作關切地問道。
“冇……冇事……”王秀纔回過神來，胡亂地擺了擺手，一張老臉漲得通紅，也不知道是激動還是羞愧。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那顆心，卻怎麼也平靜不下來，像是要從胸膛裡跳出來一樣。
不行！還不能下結論！
萬一這小子就是運氣好，恰好就看到了這一段，又恰好記住了呢？
對！一定是這樣！
他深吸一口氣，指著桌上的《大學》，聲音都有些發顫。
“《大學》！‘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下一句是什麼？！”
這句後麵，他也寫了一段註解！
“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謙。故君子必慎其獨也。”
朱文遠依舊是對答如流。
然後，他頓了頓，再次用那清朗的聲音，背出了王秀才的另一段私注。
“先生又注曰：慎獨，乃儒門至高心法。獨者，無人之地也。然天知地知，己知神知。慎，非戒懼，乃敬也。敬天地，敬鬼神，敬本心。能慎其獨，則意誠，意誠則心正，心正則身修。此乃由內而外，一以貫之之道。”
我的天！
王秀才這次是徹底冇話說了。
他一屁股坐回石凳上，隻覺得雙腿發軟，渾身無力。
如果說一次是巧合，那兩次呢？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常理的範疇。
他看著朱文遠，眼神裡再也冇有了絲毫的懷疑和憤怒，取而代之的，是如同看絕世珍寶一般的狂熱和激動！
撿到寶了！
他王守拙，這輩子最大的幸事，就是收了這麼一個弟子！
不過，作為一個老師，最後的矜持還是有的。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決定出最後一道，也是最難的一道題。
背誦，隻能證明記性好。
但真正的學問，在於理解，在於融會貫通！
“文遠。”王秀才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嚴肅。
“你既已通讀四書，老朽便問你一個問題。”
“《大學》有言，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
“你且說說，何為‘格物致知’？”
“又當如何，將這‘格物致知’的道理，用於修身、齊家？”
這個問題，可以說是儒家思想的核心議題之一。
曆朝曆代的大學者，為了這四個字，爭論了幾百年，衍生出無數的學派和解讀。
讓一個初學的蒙童來回答，簡直是強人所難。
王秀才就是要用這個問題，來探一探朱文遠的底，看看他的悟性，到底到了何種地步。
出乎他意料的是，朱文遠這次冇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認真地思考。
就在王秀才以為他要說出什麼驚世駭俗的見解時，朱文遠卻抬起頭，對著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臉上帶著一絲坦然的歉意。
“回先生，學生……不知。”
“不知？”王秀才一愣。
“是，學生不知。”朱文遠坦然道，“學生所讀之書，不過寥寥數本，胸中所學，不過道聽途說。”
“於這格物致知的精深義理，隻解得皮毛，不敢妄言。”
“學生隻知，要先去觀察、探究萬事萬物的道理，才能獲得真正的知識。”
“但具體如何去‘格’，又如何能‘致知’，最終用於修身齊家，學生積累淺薄，尚未能解其中深意。”
“還請先生教我。”
這番話說完，整個院子都安靜了。
他預想過無數種答案，或旁征博引，或標新立異，或不知所雲。
卻唯獨冇有想到，會是這簡簡單單，卻又無比真誠的三個字——“我不知”。
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
這一刻，王秀才隻覺得一股暖流，從心底湧起，瞬間傳遍了四肢百骸。
他非但冇有絲毫的失望，反而湧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欣賞和欣慰！
這纔是真正的讀書人啊！
不虛榮，不浮誇，懂就是懂，不懂就是不懂。
有絕世之才，更有赤子之心！
“好！”
“好一個‘學生不知’！”
王秀才突然仰天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暢快和激動，眼角甚至泛起了點點淚光。
他一把將桌上的四書全都推到朱文遠麵前，看著他的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熱切和期望。
“文遠！你記住！讀書之道，一在‘記’，二在‘解’，三在‘悟’！”
“你過目不忘，‘記’之一關，已然大成！”
“從今日起，老朽便要教你如何‘解’經，如何‘悟’道！”
“你這塊璞玉，老朽就算是拚了這條老命，也要將你雕琢成器，助你走上那青雲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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