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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三更，東洲府靖海署的官邸內，依舊燈火通明。
朱文遠坐在堆積如山的書案後，正審閱著最後一份公文。
那是一份關於新成立的“商事法庭”，對兩家海商因貨物受潮，而引發的賠償糾紛的判決文書。
判決書寫得有理有據，不僅引用了朱文遠親自編撰的《東洲商律》，還創造性地引入了“不可抗力”的概念。
將海上風暴的責任厘清，最終裁定，由新成立的“東洲海貿保險”進行部分賠付。
“有點意思。”朱文遠提筆在文書末尾批了個“準”字。
他一手建立起來的這套體係，正以超乎他想象的速度，自我演化，自我完善。
從商業律法到海事保險，再到股份製、債券。
這些超越時代的東西，正在東洲這片試驗田上生根發芽，茁壯成長。
但這還遠遠不夠。
他的目光從案牘上移開，落在牆上那副巨大的大乾輿圖上。
北疆的戰事依然膠著，京城的黨爭暗流湧動。
而他真正的殺手鐧——蒸汽機和鐵甲艦，還在繈褓之中。
每一樣，都需要海量的金錢和時間去堆砌。
他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十四歲的身體，終究還是有些吃不消這種高強度的工作。
若是放在前世，這個年紀的孩子，恐怕還在為中考發愁吧。
想到這裡，朱文遠自嘲地笑了笑，起身伸了個懶腰，準備回後宅歇息。
聽鬆軒內，一燈如豆。
側室白飛燕並未睡下，一直靜靜地坐在燈下做著針線活。
聽到腳步聲，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迎了上來，眉眼間帶著一絲心疼。
“冇辦法，攤子鋪得太大，底下的人雖然能乾，但很多事情還得我親自拍板。”
朱文遠在桌邊坐下，接過白飛燕遞來的溫水，一飲而儘。
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滑入腹中，驅散了些許疲憊。
“對了，大人。”白飛燕從一旁的食盒裡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燕窩粥，輕聲道。
“剛纔府中管事來報，明州船王蘇萬裡派人送來信函，說是他旗下的一支船隊剛從南洋滿載而歸，得了不少奇珍異寶。”
“他想先緊著我們東洲海貿公行，問大人您明日是否有空見上一見。”
“蘇萬裡？”朱文遠腦中閃過那個精明乾練的商人麵孔。
自從上次被他以雷霆手段收服，又許以“皇商”身份和海貿股份後。
這位曾經的東南船王，如今已經成了他最忠實的錢袋子之一。
無論是為靖海署籌集物資，還是利用商路打探情報，都辦得滴水不漏。
這次主動送上南洋奇珍，既是示好，也是在表功。
“嗯，他有心了。”朱文遠點了點頭，“你讓管事回話，就說我明日午後在府裡見他。”
“是，大人。”白飛燕應下，將燕窩粥輕輕推到朱文遠麵前。
朱文遠拿起湯匙，正準備享用。
“咚！咚！咚！”
突然，一陣急促而沉重的鼓聲，劃破了東洲城的寧靜夜空，清晰地傳進了靖海署的後宅。
那聲音，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在捶打，每一聲都帶著無儘的悲憤與絕望。
朱文遠握著湯匙的手猛地一頓，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這是鳴冤鼓的聲音！
自他接管東洲，以雷霆手段肅清吏治，嚴懲豪強以來，這麵懸掛在府衙門口的鳴冤鼓，已經快有半年冇有響過了。
它一度成為了，東洲百姓安居樂業的象征。
今夜，它卻被人以如此慘烈的方式敲響！
“出事了！”朱文遠心中一沉。
話音未落，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親衛頭領老周那魁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神情凝重。
“大人！”老周單膝跪地，沉聲道，“府衙外的鳴冤鼓被敲響了！”
“何人敲鼓？所為何事？”朱文遠的聲音冷得像冰。
“是一群從瑞安縣逃難來的百姓，衣衫襤褸，看樣子是走了很久的山路纔到東洲。”老周彙報道。
“他們說……說瑞安縣有人貪墨您下發的以工代賑的錢糧，還強征賦稅，已經逼死了人！”
以工代賑……
逼死人……
這幾個字眼，聽得朱文遠臉色一沉。
瑞安縣，那是東洲府受倭寇襲擾最嚴重的地區之一。
為了讓那裡的百姓儘快恢複生計，他不僅從靖海署的庫房裡調撥了大量的錢糧。
還特意派遣了杜彥，帶著蒸汽抽水機去排澇造田。
可以說，瑞安縣是他推行新政的標杆和臉麵！
如今，竟然有人敢在這塊地方伸手，動他的救命糧，逼死他治下的百姓！
“哢嚓！”
朱文遠手中的梨花木湯匙，竟被他生生捏斷。
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氣，瞬間從他身上爆發出來，讓整個房間的溫度，都彷彿降了幾分。
白飛燕嚇得俏臉發白，老周也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屍山血海般的煞氣，不由得低下了頭。
“好，好得很！”朱文遠緩緩站起身，臉上冇有憤怒，隻有一片駭人的平靜。
他冇有再看那碗燕窩粥一眼，轉身從衣架上，取下那件還帶著體溫的緋色麒麟補服官袍，重新穿在身上。
他動作一絲不苟，彷彿不是去處理一件緊急公務，而是要去參加一場決定生死的國戰。
他親自將那柄象征著皇權的尚方寶劍，懸於腰間。
冰冷的劍鞘，貼著腰側。
讓他心中的殺意，愈發沸騰。
“走！去大堂！”
他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留給白飛燕一個決絕的背影。
府衙門口，火把通明，將黑夜照如白晝。
數十名麵黃肌瘦、衣不蔽體的村民跪在冰冷的石板上，瑟瑟發抖。
為首的是一個身材壯碩的漢子，隻是他此刻額頭上全是磕破的血跡，混著泥土，看起來狼狽不堪。
看到朱文遠從府衙內走出來，漢子彷彿看到了救命稻草，掙紮著向前爬了兩步，用嘶啞的嗓子哭喊道：“青天大老爺！您救救我們吧！”
“倭寇冇殺光我們，縣裡的狗官要逼死我們啊！”
他身後的一眾村民，也跟著嚎啕大哭起來。
哭聲震天，聞者傷心，聽者落淚！
朱文遠快步上前，親自將那漢子扶了起來。
他的手觸碰到漢子那瘦骨嶙峋的胳膊。
看著眼前這些本該在他的庇護下重建家園，此刻卻如同喪家之犬般的百姓。
麵若寒霜，聲音冷冽如刀：
“說！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動本官給你們的救命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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