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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園夢筆 001

作者:佚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27:09

故園雨深

圖片: 傍晚的小河,炊煙,河流,都籠罩在將起的暮色裡。 要下雨時,村莊是忙碌的,燕子貼著地麵飛來飛去,蜻蜓也在飛,相較燕子的靈巧,它們更像大家閨秀,款款地飛,款款地停,如同將來未來的風雨,滿腹心事。螞蟻也在忙。它們從低處的舊窩裡爬將出來,尋找著高處的新窩,嘴裡銜著白如米粒的蟻寶寶,已久經風雨曆練的它們,家園可以丟棄,但新的希望不可放棄。 起風了。風是從四麵八方來的,一滴雨打在瓦上,被風一帶,瞬間冇了蹤跡。雨未到,雨聲先來,它們和著風聲,頻繁變換著音調,剛開始猶如啃食桑葉的蠶,沙沙沙,雨聲漸近,就如蛇吐信,嘶嘶嘶,裡麵夾雜著還未來得及歸屋的牛羊叫聲,懶得回巢的鳥雀的驚叫聲,不思歸家的頑童的笑鬨聲,這些聲音浩浩蕩蕩,挾裹著草木的喘息聲,把村莊的每個角落都攪亂了。 菜園薅草的女人,忽然想起場壩裡還有晾曬的衣物,驚叫一聲,拔腿就跑,氣喘籲籲地跑回家,正手忙腳亂地從曬繩上扯著衣服,雨也跟著來了,剛剛好。如果場壩裡攤曬的苞穀、黃豆、穀子,那就亂成一鍋粥了。全家一齊上陣,隻要是能端得動撮箕的,不論老小,老的駐著柺杖,小的能端得起兩三斤的東西,這時候都要上陣,場壩裡隻聽得腳步咚咚的跑,堂屋、階簷,一撮撮苞穀、黃豆亂翻亂滾。小孩子在這種“搶糧食”的氛圍裡最是高興的了,跑進跑出,緊張而又興奮地尖叫,伴著熱烈而急切的雨點,似乎這纔是接待雨來最好的氣氛。 在田裡忙活的人,坡上坎下,齊齊拿了挖鋤、揹簍、互相招呼“雨來了,快走啊,”“要得要得,馬上就走。”慢一步的,眼光瞟著雨點,還在搶做著手上的活路,到家時,就成了落湯雞。 當然,還有那一大群在河裡戲水的小子們,雨臨近河了,才慌慌地爬上岸,衣褲都來不及穿,抱著就往家跑,最後一個小的跑不動,全身被雨點揍得嗶哩啪啦,當然,這小子也哭得唏哩嘩啦,光著屁股回家,窩在孃的懷抱裡,抽抽噎噎,委屈得不行。 一大片雨來了,整齊劃一打在瓦上,嚓嚓嚓,如同瓷器炸裂般,急…

傍晚的小河,炊煙,河流,都籠罩在將起的暮色裡。

要下雨時,村莊是忙碌的,燕子貼著地麵飛來飛去,蜻蜓也在飛,相較燕子的靈巧,它們更像大家閨秀,款款地飛,款款地停,如同將來未來的風雨,滿腹心事。螞蟻也在忙。它們從低處的舊窩裡爬將出來,尋找著高處的新窩,嘴裡銜著白如米粒的蟻寶寶,已久經風雨曆練的它們,家園可以丟棄,但新的希望不可放棄。

起風了。風是從四麵八方來的,一滴雨打在瓦上,被風一帶,瞬間冇了蹤跡。雨未到,雨聲先來,它們和著風聲,頻繁變換著音調,剛開始猶如啃食桑葉的蠶,沙沙沙,雨聲漸近,就如蛇吐信,嘶嘶嘶,裡麵夾雜著還未來得及歸屋的牛羊叫聲,懶得回巢的鳥雀的驚叫聲,不思歸家的頑童的笑鬨聲,這些聲音浩浩蕩蕩,挾裹著草木的喘息聲,把村莊的每個角落都攪亂了。

菜園薅草的女人,忽然想起場壩裡還有晾曬的衣物,驚叫一聲,拔腿就跑,氣喘籲籲地跑回家,正手忙腳亂地從曬繩上扯著衣服,雨也跟著來了,剛剛好。如果場壩裡攤曬的苞穀、黃豆、穀子,那就亂成一鍋粥了。全家一齊上陣,隻要是能端得動撮箕的,不論老小,老的駐著柺杖,小的能端得起兩三斤的東西,這時候都要上陣,場壩裡隻聽得腳步咚咚的跑,堂屋、階簷,一撮撮苞穀、黃豆亂翻亂滾。小孩子在這種“搶糧食”的氛圍裡最是高興的了,跑進跑出,緊張而又興奮地尖叫,伴著熱烈而急切的雨點,似乎這纔是接待雨來最好的氣氛。

在田裡忙活的人,坡上坎下,齊齊拿了挖鋤、揹簍、互相招呼“雨來了,快走啊,”“要得要得,馬上就走。”慢一步的,眼光瞟著雨點,還在搶做著手上的活路,到家時,就成了落湯雞。

當然,還有那一大群在河裡戲水的小子們,雨臨近河了,才慌慌地爬上岸,衣褲都來不及穿,抱著就往家跑,最後一個小的跑不動,全身被雨點揍得嗶哩啪啦,當然,這小子也哭得唏哩嘩啦,光著屁股回家,窩在孃的懷抱裡,抽抽噎噎,委屈得不行。

一大片雨來了,整齊劃一打在瓦上,嚓嚓嚓,如同瓷器炸裂般,急風快雨。又如同亂鬨哄玩鬨歸家的孩子,急不可待卻又玩世不恭。我們在母親急切的呼喚聲中飛跑進屋,趴在窗上看遠山那一片片黑雲下麵的雨漸漸逼近。心頭居然有莫名的悸動、欣喜,在那一場風雨下麵,掩藏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年幼情愫。

雨來了。父親早已披蓑帶笠,穿梭於坡田坎間。雨下得太陡,那些坡坎經不起衝涮,需在暴雨中做好防護。鋤頭此時成了父親最好的幫手,逢堵必掏,遇水挖渠。大雨中,父親的眼睛已被雨糊得睜不開了,那些雨水在他的鬥笠邊緣、眉弓上、鼻梁上彙成一股股粗線,然後跌落,砸在地上,在父親周圍濺出一竄水泡,十麵埋伏,雨聲點點。父親和鋤頭融為一體,如同武林高手,筆走龍蛇,鋤指大地,一招一式裡水花飛濺。父親一定是聞到了雨水中混雜的稻穀的芬芳,他要在風雨中搏得那一脈稻香。抽穗的稻子被雨壓得有點彎,快要成熟了呢,父親望了一眼墨綠的稻田,躬身下去,和稻子彎成一樣的角度,把鋤頭使成一柄利劍,將雨剖成兩半,一半化成滋潤的甘露流進水田,一半劈成渾水彙入自然。成熟的稻子將在一個晴天後,由父親長滿老繭的手收進屋裡,然後供我們在課堂上背唐詩宋詞。多年後,我蝸居於城市的一角,當年的知識我學得一塌糊塗,但父親躬耕風雨的身影,從不敢忘。

下雨了,不能出坡。母親端出小篩,拿出裡麵的針頭線腦,縫補著一家人的日子。我們身上那些被樹枝、剌掛得大洞小洞的衣褲,在母親飛針走線的手裡,魔法般地修補好了。母親把這些縫補好的衣服給我們穿上,一再叮囑“再要顧惜哈,”我們口中答應,轉頭就忘記了,依然遇樹就爬樹,遇剌籠就鑽剌籠,爾後,下一個雨天,母親會再拿出針頭線腦,為我們精心縫補。歲月就在母親年複一年的縫補與叮囑中長大了。

當然,我最喜歡的,是母親為我做鞋,母親找出鞋樣,層層糨糊層層布,真正的千層底。母親手裡長長的麻線,紮下去,扯出來,和著雨聲簌簌地響。也就感覺,心裡有什麼東西,被一絲絲抽出來了,卻說不好。這些濡潤著母親氣息的布鞋,沾著故園的風雨,陪著我歪歪扭扭地走向那漫長的人生歲月,終生不棄。

在雨天,母親還會給我們蒸粑粑吃。村人那終日為生計緊繃的弦,隻有在雨天才得以釋放。母親看著小雞樣張口搶食的我們,變著法弄好吃的。苕粑粑、苞穀粑粑、洋芋粑粑,有什麼糧食就蒸什麼粑粑。米粑粑是高檔的粑粑了,將平日裡煮米時選出的碎米子,一碗一碗地攢起來,攢到夠蒸一回粑粑了,就選一個雨天,將碎米淘好,在簸箕裡攤晾,然後在小磨上細細地推下來發泡。我們將采來的桐子葉洗淨,將發泡的米漿用小木瓢倒在葉子上,放在粑粑絆上,用飯甑蒸著。我們跑進跑出地看著,隻盼著飯甑來白汽,粑粑就蒸好了。我們坐在階簷上,手拿軟乎乎嫩哄哄的米粑粑,和著雨聲大口大口地吃,簷外一地風雨。

有雨的日子,也是村人閒空竄門的日子。莊稼人,一年到頭也難得有幾個閒日子,雨天正好,男人們湊一起打打小牌,胡誇海吹;女人們湊一起竊竊私語,此時她們就如同敏銳的特工,村莊的一草一木,皆在她們口中。隔壁的張二家怎麼怎麼樣,鄰裡的老王如何如何;女人的話題永遠繞著男人、孩子。遇著一個知冷知熱的男人,女人就是眉飛色舞的炫耀,大聲講著男人如何如何對她好,想要全世界都知道她的幸福,這些在莊稼地裡刨生活的女人,終生的幸福,是掛在男人身上,孩子身上;而平日在家受了委屈的,此時在好姐妹麵前,淚眼汪汪地訴一番苦,彷彿隻有淚水和雨,才能洗掉身上的痛,待雨後回到家,日子依然風平浪靜地過。

雨天對於童年的我來說,有一種期待。我總是很想在雨天上學的時候有一把黑布傘。那個時候,班上有黑布傘的同學冇幾個,他們每次撐著黑布傘來上學的那種驕傲,真讓人羨慕。但又不敢告訴父母,隻好暗暗地攢著平日的零花錢,想自己去買一把傘。可錢卻是攢不住,那年月,小孩子的錢,都是由父母支配,比如壓歲錢,母親會在大年三十晚上給我們幾姊妹一人發兩三塊,冇過幾天,母親就會把錢要回去,說是幫我們保管。我們也知道,我們手中的兩三塊錢,可以用來買一家人的鹽,也可以買點其他的生活用品。那把黑布傘,隻能在夢中反覆出現。我依然在雨天頂著油紙,在去來的風雨裡尋覓著自己的夢境。直到後來我上了初中,才擁有第一把黑布傘,那天,我打著黑布傘,無所事事地在雨裡足足呆了一個多小時,握著黑布傘鉤字型的手柄,看著雨在傘簷滴滴嗒嗒地落,幸福得無以言表。多年後,當我手撐精緻小巧的花傘行走在雨下,依然能記起當年那把黑布傘溫溫的暖。

雨天於童年的我來說,既是幸福,亦是痛苦。在那個貪睡的年齡,每天早上天未亮,就被父母叫起來,睡眼惺忪地去放牛,腦袋是懵的。如遇大雨如注的天氣,放牛即可免了,可以舒舒服服地床上睡個大覺,但若是濛濛細雨,還是要去放牛的。我身披油紙,將牛牽到山坡,讓牛吃著露水草,我穿著雨靴來來回回地趟著草上的露珠,露水草在我腳下咯吱咯吱地響,心裡有一種莫名的愉悅,突然,起霧了,一大團雲朵般的雨霧飄來,人和牛瞬間淹冇在濃濃的雨霧裡,我嚇慌了,摸索了半天,才找到牛繩,老牛卻不驚不慌,悠閒地啃著草,大朵大朵的雨霧也被它嚼進嘴裡,我看著牛,心裡踏實多了。不一會兒,雨霧褪去,黛青色的山就在眼前,青草叢裡有蟲在輕吟,樹枝上鳥兒在歌唱,此時,世界的美好,隻屬於我,和我的牛。後來,我一直記得那個雨霧天,那個驚慌失措的放牛娃,一頭牛口吞雲霧,給予她的安慰。

作者的話

黃愛華

作者

05-30

當雨聲飛濺在我工作的城市,想起當年躬耕於土地的那些人,那些事。

掌心故鄉

圖片: 這樣的天空,讓人不敢長久對視,怕一個不小心,就掉到裡麵去了。 一直以來,故鄉就如同我的手掌,數來數去也就那麼幾根指頭,季節更替、草木枯榮、生老病死,這些自然的脈絡,隱藏在時光的褶皺裡,長長短短,相互平行,也偶有交錯。 故鄉很小,沿著山脊蜿蜒不過數公裡。一條公路貫穿其中。灰白的公路又將故鄉分成上下兩片。我閉著眼睛都能知道上邊有哪幾條路,哪條路上鋪的石子,哪條路上是水泥,哪個彎道很急,哪裡有幾片樹林,哪個懸崖長有刀口藥,哪個陡崖上長八月瓜;下邊有幾畝田地,哪一片是誰家的菜園子,哪一片是那誰的水田,哪一片又是那誰的茶園。太陽會在哪個樹叉裡升起,又會落在哪個山包後頭,這些,似乎是早就製定好的了,恒古不變。 那些天空是永遠的錠藍,風一吹,漾開細密的紋路,一圈一圈,蕩得人頭暈,生怕不小心一頭就栽到裡麵去了。這種藍,是持久的鄉村藍,翠綠也是鄉村永恒的顏色,這兩種顏色疊交鋪開,有一種森森細細的美,有時讓人發生聯想,有時讓人什麼都想不起。 一 山是村莊的中指,頂天立地。村莊坐落在山脊裡,那些山我也不知道它真正屬於哪派山脈。氣勢倒有幾分,但也算不上是恢宏大氣,立在村莊上,顯得有些窄眉窄眼,但卻盛氣淩人。村上的房屋,大都倚在山脊裡,彷彿這種盛氣淩人的山脈,能給他們帶來依偎的溫暖,這也便是所謂的靠山。中國人講究風水,山不僅可以藏風聚氣,而且本身就是氣的象征,山高則氣厚長。樸實的村人也知道幾分風水,畢竟,誰都會對自己有一份期待。在那種看不清摸不著的所謂的命運裡,是人一生的期許。就算最後終歸塵土,也要尋得那一方風水之地,以續自己的後世子孫繁衍生息。 山也略有名氣——連峰山,異峰突起,以千古不變的姿態,挺立成一闕鄉詞,也許還流淌有詩經裡的風骨。也被人叫父子石、夫妻峰,不管叫什麼,左右不離對世間寄托的美好。而那些山峰,大多是村人給它們起名,有的是從傳說中來,不過大部分都是象形的名字,狀如一隻猴子…

這樣的天空,讓人不敢長久對視,怕一個不小心,就掉到裡麵去了。

一直以來,故鄉就如同我的手掌,數來數去也就那麼幾根指頭,季節更替、草木枯榮、生老病死,這些自然的脈絡,隱藏在時光的褶皺裡,長長短短,相互平行,也偶有交錯。

故鄉很小,沿著山脊蜿蜒不過數公裡。一條公路貫穿其中。灰白的公路又將故鄉分成上下兩片。我閉著眼睛都能知道上邊有哪幾條路,哪條路上鋪的石子,哪條路上是水泥,哪個彎道很急,哪裡有幾片樹林,哪個懸崖長有刀口藥,哪個陡崖上長八月瓜;下邊有幾畝田地,哪一片是誰家的菜園子,哪一片是那誰的水田,哪一片又是那誰的茶園。太陽會在哪個樹叉裡升起,又會落在哪個山包後頭,這些,似乎是早就製定好的了,恒古不變。

那些天空是永遠的錠藍,風一吹,漾開細密的紋路,一圈一圈,蕩得人頭暈,生怕不小心一頭就栽到裡麵去了。這種藍,是持久的鄉村藍,翠綠也是鄉村永恒的顏色,這兩種顏色疊交鋪開,有一種森森細細的美,有時讓人發生聯想,有時讓人什麼都想不起。

山是村莊的中指,頂天立地。村莊坐落在山脊裡,那些山我也不知道它真正屬於哪派山脈。氣勢倒有幾分,但也算不上是恢宏大氣,立在村莊上,顯得有些窄眉窄眼,但卻盛氣淩人。村上的房屋,大都倚在山脊裡,彷彿這種盛氣淩人的山脈,能給他們帶來依偎的溫暖,這也便是所謂的靠山。中國人講究風水,山不僅可以藏風聚氣,而且本身就是氣的象征,山高則氣厚長。樸實的村人也知道幾分風水,畢竟,誰都會對自己有一份期待。在那種看不清摸不著的所謂的命運裡,是人一生的期許。就算最後終歸塵土,也要尋得那一方風水之地,以續自己的後世子孫繁衍生息。

山也略有名氣——連峰山,異峰突起,以千古不變的姿態,挺立成一闕鄉詞,也許還流淌有詩經裡的風骨。也被人叫父子石、夫妻峰,不管叫什麼,左右不離對世間寄托的美好。而那些山峰,大多是村人給它們起名,有的是從傳說中來,不過大部分都是象形的名字,狀如一隻猴子,那這山便叫猴家坡,山形如葫蘆,便叫做葫蘆包。時間一久,這些山也被村人喊成了自己的影子。比如沖天嶺,肯定是一座拔地而起、劍指蒼天的大山,在鄉村,連一棵稗草都想要開花結籽,誰冇有要讓自己一飛沖天的夢想呢?板壁岩,那絕對是一麵板壁樣光滑的山石,上麵寸草不生。人世繁複,曲多徑幽,總想讓人有一個明明白白、快意恩仇的江湖人生。三尖角,那是座左右橫豎看都是有角度的山峰,塵世的生命,雖然平凡,卻也堅韌,轉挪騰移,要讓自己有一方屹立不倒的角度。實在不知道名,就稱“那座山”,“那座山”在村人口中雖無名份,但也絕不含糊。一個人上山砍柴或乾彆的事,碰上另一個人,問他,哪去,答:去那座山。問的人心下立馬明白,那座山是指的哪座山,絕不會跑偏到另一座山。這些自己之語,成為山巒與村人之間的暗號,你若聽不懂這些密語,那你肯定就是個外人。在這個外人麵前,山是沉默的,即使是座冇有名份的山,也不會跟你套近乎,因為,風為它們儲存了骨氣。木訥的村人也不會跟你扯白聊天,他們除開跟莊稼嘮嗑,跟正在乾活的牲畜嘮嗑,其餘的時間,比山更沉默。

石頭是村莊的食指。村莊多石,石中有山,山中生石,是以,村莊的名字便叫做石板場。而村人都喜歡將場讀作二聲,為“長”,長長的山石,長長的石板路,望不出頭,走不到頭,漫長得比人的一生還長,已無法用紀年表述。

那時候,村上人蓋房子,普遍用的石板,灰白色,長長的、薄薄的,村人叫它“層層石”、“片片石”。蓋在房上,石石相連,石石相扣,層層疊疊,規則不一,卻又相依成形,大石板頂小石板,小石板填塞著小石縫,石板和石板相互支撐、交叉,遠遠望去,似片片鱗甲,又似金盔銀甲。清代杜受田的《石板屋》,寫出了對石板屋的不盛讚美:鱗次任參差,排櫛同修繕。仰屋何必嗟,補天不須煉。樹覆疑苔痕,泉流因雨濺。美利誠自然,華屋豈足羨?

這種驚心動魄的自然之美,當然不是華屋可比擬的。且整個村都是石板,場壩是石板,階簷是石板,灶台是石板,裡裡外外都是石板。水缸是用石塊合成的,豬槽、石磨、碓窩也是用厚厚的石塊一鑽子一鑽子鑿出來的。村人在這裡與石板同呼同吸,一輩一輩的人,在石板上去來往返,於是,乾脆也讓村名取了石姓。

這些石板,也浩蕩長久地留存在村人的記憶裡,那一塊塊平整的石板上,乘過村人的涼,曬過村人的太陽,玩過村人的泥巴,捶洗過村人的衣服,聽過那些情竇初開少年的呢喃,甚至,還曬過村人切的南瓜片、洋芋片。年幼的我們,跟著母親早早地爬起來,將焯過水,滾燙的洋芋片、南瓜片,一片片擺放在清洗過的石頭上,一邊往嘴裡塞著無油無鹽的水煮洋芋片,覺得天下任何美味,都抵不過這水煮洋芋片,當年如此,今昔更如此。那些在石上被太陽曬得焦黃的洋芋片,在太陽下山之時,被我們那急三火四的童年之手,撕得體無完膚,所以,村莊的石頭上都有南瓜的味道,洋芋的味道,辣椒的味道。南瓜片,村人俗稱“瓜皮子”,水煮的鮮嫩瓜皮子倒是不好吃,水津津的,不如洋芋片有嚼勁。但它儲存的冬味最為絕妙,冬天的瓜皮子,在火鍋裡沸騰為一鍋山清水秀之色,吃一口瓜皮子,日子便在凝重的冬天輕巧滑過。

當然,這些石頭上還收有村人的小名,二毛、三狗、李娃,隨便叫一個,都能讓那已是白髮蓬蓬之人羞得跳腳,爭到臉紅脖子粗。還好石頭從不亂說,哪怕被風吹走,被雨淋濕,被雷電劈斷,它們都一聲不吭,固執地為村人保守著一些永恒的秘密。

水是村莊的無名指,日夜流淌,生生不息,流淌著唐詩宋詞的氣息,流淌著神農本草的植物氣息。它是村莊隱秘而強健的靈魂,莊稼、牲畜、村人,無一不受它恩澤,也正因為水,村莊能在歲月的變遷裡,依然還是村莊。

時光一直保留著水與村莊的種種細節:

狗渴了,趴在溝溝裡叭叭啦啦喝一頓;牛渴了,也要猛喝一頓,但牛不能在溝溝裡喝,牛的胃太大了,溝溝裡喝兩口就冇了,要在堰塘裡喝,一口氣喝得牛肚圓滾滾的,喝得高興了,跳下堰塘,搖頭擺尾,洗滾一番,立馬就形成了一個“牛困塘”。

小溝小溪也給我們帶來樂趣,洗澡肯定是小子們必選的,還有那些泥鰍,蚌殼,清水蝦,雖然很少把它們當作美味,但卻是我們童年最開心的事。清水蝦,我們叫它“千年果”,大人們說,這種蝦長一千年,都永遠是那麼大。透明的、米粒長的身子,卻又長著幾根鬍鬚,使人看著發笑,就如一個小孩子長了鬍鬚般,模樣很滑稽。在小溪小塘裡,它們擠擠挨挨,用手一捧,手心就有好幾條。還有那些螃蟹,躲在石頭下麵,把石頭一翻開,張著腿不要命地橫爬,卻怎樣也逃不出我們的手掌心。大人們都阻止我們撈蝦捉蟹,說這樣不好。我望著手裡清澈透明、五臟六腑都看得一清二楚的千年果,有什麼不好呢?

溪水也有發怒的時候。暴雨過後,小溪漲水,平日清澈的溪溝全身渾黃,怒吼著撕扯著溝岸上的莊稼和草木。也不知哪一次,我在雨天去溝邊洗鞋,一不小心,鞋刷被溪水沖走, 我望著刷子被粗桶般的溪水從高高的石板上轟然拋下,在塘裡打著旋渦被水帶走,那種對生命驟然而去的驚恐,那種對自然之力無法掌控的慌亂,讓年幼的我渾身顫栗,在溪水麵前,我第一次隱約知道生命的蒼白與無力。我嚎啕大哭,聲音卻被怒吼的溪水淹冇。自那以後,我對水多了幾分忌憚。

這幾年,很少再見到溪水發怒了,它們從上遊慢慢乾涸,被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因素纏繞,隻剩下一脈細線,有一搭無一搭地在村上淌著,牽絆著村人無儘的思戀。然而,即使它早已乾涸,村人還是對它難以割捨,那些外出的人,走時要帶一瓶水,說是在異鄉能治“水土不服”之病。村裡那些壽終的老人,入土前還要去“清水”,彷彿隻有水的超度,才能讓亡靈安生。孝子孝孫跪在井前,叩天叩地叩山水,肉身終歸塵土,靈魂永戀故鄉。

莊稼是村莊的大拇指。也是整個鄉村的主宰,那一茬茬的莊稼,在四季交替裡耕種、收割,沸騰在鄉村的歲歲年年。

村人在長年艱辛的勞作中,用那一個個無比生動、象形的字,以此來表達出對莊稼深沉的愛與恨,比如收苞穀要用“撕”,割穀子要用“打”,那些終其一生的希望與念想,全部用在對莊稼的撕打上,耳鬢廝磨,愛恨交錯。

不要小看了莊稼上的一片葉子。那是無數張犁頭犁出來的葉脈,無數把鋤頭挖出來的葉莖。父親總嫌我乾農活不像樣:腰都勾不下去,挖鋤使不到力,莊稼就接不到氣兒!後來我才知道,父親說的氣,是人的精神氣,種子從入土,就帶了莊稼人的精氣兒,有這種精氣神陪伴,莊稼才能一鼓作氣地長苗、開花、結果。而莊稼人每一次的播種、鋤草、打藥,包括收割,都要俯下身,氣脈相通,人也才知莊稼的心聲,莊稼哪時渴了,哪時餓了,哪時生病了,這些,莊稼人掌握得一清二楚。他們知道莊稼哪時破土拔節,會哪時開花結果,在農人眼裡,莊稼就是自己,自己就是莊稼。

與一株莊稼對視,時間久了,你就會聽到裡頭各種的聲音,有犁頭劃過泥土的聲音,有蚯蚓翻土的聲音,有布穀催促莊稼快長的聲音,有農人跟莊稼嘮嗑的聲音,還有農人手撫過莊稼的聲音。這些聲音的果實,也纔會結出莊稼人的心性與希望。

洋芋是淺褐色,那是農人的皮膚,內斂而深沉。粗糙的外皮,如同農人粗糙的手掌般,那些外表上的小坑小溝,是農人手掌上老繭劃過的痕跡。

包穀與穀子是金黃,高貴而端莊。這種顏色,是農人在赤熱的太陽地裡,將汗水拋灑而成的結晶。油菜在開過黃燦燦的花後,籽粒轉換成了深褐色,那是血汗的能量和養份的轉換,是艱辛和意誌並行的精神。紅薯是多彩的顏色,它們在泥土裡經曆風霜雨雪,有醬紫色,有白黃色,從泥土裡刨出來,總是歡天喜地。高梁是深紅,這種紅,就像一瓶陳年老窖,沉積著歲月過往、沉澱著天地精華,隻要微微一晃,就讓整個村莊薰醉。這些顏色豐腴著農人的目光,舒展著農人的眉頭,他們纔是田野飽滿的原色。

又是一個季節。我知道,年邁的母親正在忙著收割莊稼,那些成熟的苞穀、黃豆、穀子,被揹簍打杵滿坡滿嶺地背進屋。苞穀捋去殼葉後,扭成坨掛在屋簷下,讓風吹乾它發黃的記憶。黃豆杆攤在場壩裡,用連蓋反覆槌打,調皮的黃豆滿場壩撒歡,滾得到處都是。母親將它們細細揀起,用口袋裝好紮緊,在以後柴米油鹽的日子成為一道美味的菜肴。穀子曬乾後,將褪去泥黃的外衣,全身素白,成為農人腹中沉甸甸的力量。這些果實,在成熟的死亡過後,將在下一次泥土翻身之時,再來一場華麗的生命涅磐。

作者的話

黃愛華

作者

06-06

在村上,收苞穀要用“撕”,割穀子要用“打”,那些終其一生的希望與念想,全部用在對莊稼的撕打上,耳鬢廝磨,愛恨交錯。

猶記故園橘

圖片: 燈籠般的橘子掛於枝頭,為村上開啟了又一個希望 已是隆冬了,小城倒有幾分暖意,鮮花店裡,春天開的、夏天綠的、秋天黃的,一應儘有,花事繁華,一幅風景大好樣。 也不知哪一次,從水果店門前過,一堆澄黃的橘子引起了我的注意,買了幾個,剝開橘皮,橘瓣滾在舌尖上,酸中帶著微微的甜,是那一霎嚥下喉,湧上心的念想,故園的味道,蜂湧而至。 又是一年橘黃時,母親在電話裡說,由於去年的橘子結得太多,今年的橘樹就歇了枝,冇結好多橘子。到時托人給我帶幾包來。我忙回絕:不用不用,這大街小巷到處到都能買到橘子,費那麼大週摺帶幾個橘子來乾嘛。母親哦了一聲,聲音很低。 不知怎地,買回的橘子總覺得差了些什麼,如同一腔醇濃的愛,任由心頭滋味百轉千回,橘味卻是極淡,似被冷水澆了般。 家中的那一畝三分橘園,便用一種深沉的顏色,時時浮在我的夢裡。 父親把心思全都栽到橘園裡,在單位上班的父親,卻偏愛乾農活。遠的近的木料、好的壞的果木花草,十裡八鄉的瓜果種子,父親一一蒙回家,栽的屋前屋後,坡上嶺下,到處都是花草果木。以至有親戚到我們家,都找不到地方。村裡鄰居們說,隔遠隻看到一團綠瑩瑩的,根本看不到你家屋頂。對於這些話,父親隻是笑笑。 父親栽橘樹時,費了一些周折,又是抽槽,又是臥肥。橘樹槽高有一米多,我們把它當作戰壕,在裡麵打得天昏地暗,一不小心踩了一棵還冇栽的橘苗,父親拿著那棵被我踩得脫皮捋骨的橘苗,攆得我不敢歸屋,從不動怒的父親揚言要打我一頓,母親從稻草堆裡把我拽回家,母親說,你爸嚇你的,怎捨得打你。確實,我的記憶裡,從未看到過父親揚起的巴掌,縱是怒氣沖沖,都是咬牙切齒的愛。 父親讓我給那些橘苗施磷肥,我極不情願地端一個鋁盆,大一把、小一把地抓著。給那些橘苗的肥份全憑個人喜好,順眼的多丟一些肥料,不順眼的就少丟點,也不知那些至今依然瘦弱的橘苗,是否還在怪我當年給它們施肥少了的緣故,而不肯努力生長? 初栽下的橘苗…

燈籠般的橘子掛於枝頭,為村上開啟了又一個希望

已是隆冬了,小城倒有幾分暖意,鮮花店裡,春天開的、夏天綠的、秋天黃的,一應儘有,花事繁華,一幅風景大好樣。

也不知哪一次,從水果店門前過,一堆澄黃的橘子引起了我的注意,買了幾個,剝開橘皮,橘瓣滾在舌尖上,酸中帶著微微的甜,是那一霎嚥下喉,湧上心的念想,故園的味道,蜂湧而至。

又是一年橘黃時,母親在電話裡說,由於去年的橘子結得太多,今年的橘樹就歇了枝,冇結好多橘子。到時托人給我帶幾包來。我忙回絕:不用不用,這大街小巷到處到都能買到橘子,費那麼大週摺帶幾個橘子來乾嘛。母親哦了一聲,聲音很低。

不知怎地,買回的橘子總覺得差了些什麼,如同一腔醇濃的愛,任由心頭滋味百轉千回,橘味卻是極淡,似被冷水澆了般。

家中的那一畝三分橘園,便用一種深沉的顏色,時時浮在我的夢裡。

父親把心思全都栽到橘園裡,在單位上班的父親,卻偏愛乾農活。遠的近的木料、好的壞的果木花草,十裡八鄉的瓜果種子,父親一一蒙回家,栽的屋前屋後,坡上嶺下,到處都是花草果木。以至有親戚到我們家,都找不到地方。村裡鄰居們說,隔遠隻看到一團綠瑩瑩的,根本看不到你家屋頂。對於這些話,父親隻是笑笑。

父親栽橘樹時,費了一些周折,又是抽槽,又是臥肥。橘樹槽高有一米多,我們把它當作戰壕,在裡麵打得天昏地暗,一不小心踩了一棵還冇栽的橘苗,父親拿著那棵被我踩得脫皮捋骨的橘苗,攆得我不敢歸屋,從不動怒的父親揚言要打我一頓,母親從稻草堆裡把我拽回家,母親說,你爸嚇你的,怎捨得打你。確實,我的記憶裡,從未看到過父親揚起的巴掌,縱是怒氣沖沖,都是咬牙切齒的愛。

父親讓我給那些橘苗施磷肥,我極不情願地端一個鋁盆,大一把、小一把地抓著。給那些橘苗的肥份全憑個人喜好,順眼的多丟一些肥料,不順眼的就少丟點,也不知那些至今依然瘦弱的橘苗,是否還在怪我當年給它們施肥少了的緣故,而不肯努力生長?

初栽下的橘苗嬌弱得狠,總是三天兩頭的出症狀,父親那段時間從早忙到晚,我不太清楚父親忙些什麼,但很清楚父親是在為什麼忙。冬天來臨,父親抱來稻草,給橘苗蓋上,並用繩子捆牢,生怕那些稻草被風掀了,凍壞了橘苗。有時,我從披著稻草的橘樹身邊經過,聽得裡麵嚓嚓地響,我狐疑地看一會兒,走了。陽光大把,年少正當,對於生命的拔節,不太懂。

熬過了冬天,春風一吹,那些小橘苗攢足了勁生長,個個揚著綠油油的小臉,滿樹春意,不久後,樹上便結了花苞,橘花的香味比桅子花還要香,空氣就像浸在牛乳裡,溫潤醇香,一呼一吸間,讓人全身筋骨活絡,愜意的很了。父親的臉也在橘花香裡舒展,背馱得跟橘苗差不多高。

落下的花瓣,帶來了另一個季節。橘樹上掛滿了小小的果,是那種很深很重的青綠,像一個人不太好看的臉色。我不管它高不高興,隻繞著橘苗一行一行地跑。一行跑出頭,繞到另一行再跑——並冇有其他動機,隻覺得快樂。

父親也很高興,他忙忙地和大家交流栽苗心得,對了,我忘了說,整村的人都栽了橘苗,為了經濟發展。有些人不以為然,果樹嘛,施點化學肥,憑它自身自長就是,父親不同意,果樹要當孩子服侍。

一場秋風,一場秋雨,橘子慢慢紅了。父親卻不讓我們摘的吃,說是果樹第一年的果子不能吃,要等第二年結的才能吃,我氣鼓鼓地看著樹上由青轉黃、由黃轉紅的橘子,心裡盤算著到底要偷摘哪一個。

冬天時,父親把橘樹上的果子摘下,全部埋了。繼續了新一輪的施肥、剪枝、保苗。我再也不去橘園玩了,或許是長大了,或許是找到了其他快樂的事,我不記得了。

第二年的橘子,讓我吃了個夠,我家的橘個小、皮薄,水份足,甜得不像話,卻冇有賣像。彆人家的的橘子個大、皮厚,掂在手裡份量足,很有賣相。在這場經濟較量中,父親輸了。

我們家橘子好吃,周圍人都知道,可我們家一直冇有把橘子拿去賣,一來冇有人手,父親雖然愛勞動,但在單位上班,買賣方麵又不擅長,而且我們家人多,小孩子天天吃,從橘子成熟時就開始吃,一直吃到來年的三四月份。母親儲存橘子也有一套方法,村裡人很多人都不會儲存,橘子一進屋就爛了,至於母親的存橘方法,想來倒是不說的好。

年後的橘子,格外的甜,那種浸透了霜風雪雨過後的甜,讓人莫名地憂傷,就像是在太陽底下,讓人不得不眯起眼睛。

高中那年,我第一次賣橘子。為了交學校的試卷費,我和母親一人背了一揹簍橘子,天未亮就出發,走到離家二十幾裡的集鎮上去賣,一路的上坡,仄逼、陡峭,感覺把人的呼吸都爬掉了,走到集鎮已經累得虛脫。五毛錢一斤的橘子,母親臉上的陪笑從早晨掛到下午,直至散集,在暮色裡凝成不忍直視的僵硬。正逢著橘子大上市,通街的橘子,賣的人比買的人多幾倍,我們的橘子也未賣完,早上出門的兩揹簍,回家時還有一揹簍。母親搖頭“這兩天不好賣”,當然,我的試卷費也冇掙到。那一次賣橘,成了我記憶裡的永恒。熙攘的市場裡,母親輕弱的歎息,沉默著我年輕生命的酸澀和無奈。

從那以後,我們家再也冇賣過橘子,而橘子價錢也一年不比一年,果賤傷農,村民們紛紛毀掉了橘樹,倒不如苞穀洋芋來得實在,人們或砍或挖,那些半人高的橘樹,在鋤頭和斧頭裡掙紮幾下,魂斷身枯,捂成火糞時,葉子響得嗶哩嘩啦,唱著壯烈的生命輓歌,幾天後,這些糞土倒在洋芋窩子裡,為土地增肥。

橘子少了,每年臘月,周圍鄰居都會到我們家,說是要買一點回家過年,不要多少,隻要幾斤。還有嫌自己家橘子不好吃的,也來我們家買。而父親母親都不會要錢,送人家幾斤,讓他們自己去樹上摘。父親說,橘子是自產的,又都是鄉裡鄉親的,平常也給我們家幫了不少忙,怎麼能要人家的錢。

鄰居們都不懂,栽法一樣、土質一樣,為什麼我們家的橘子就那麼好吃,這緣由,大概隻有父親知道。其實我也隱約知道,父親從未用化學肥料,而是給果樹施的農家肥。每逢正月,全家人玩得昏天黑地,父親一個人默默地挑著糞桶,在橘園裡忙進忙出。扁擔在父親的肩膀上從左換到右,吱吱呀呀地哼著難懂的調子。

那個時候,過年必須要有橘子,冇有橘子的年,就少了味道。於是,我們家的橘子,就成了整個村的年味,多年未變。這一點,父親很自豪。

橘園也成了我的風景。每次回家,都要去橘園轉一轉,看那一壟一壟,參差不齊的橘樹開花、掛果、成熟,看世間芳華輪轉,流年暗去。父親高綰褲腿,在橘園裡扯草、剪枝,有一搭無一搭地和我說話。天空湛藍,泥土的味道悠徐而來。

多年後,一生不懂風水的父親,突然有天指著門口的橘園,說這裡以後就當他的墓地,母親在旁不以為然,你懂什麼,這裡一坨白金剛泥,基挖不動,土蓋不住,這哪是什麼好地方?我們都不以為然,以為身體棒棒的父親隻是說著好玩,以為不懂風水的父親是瞎指的一塊地。以為日子長遠,父母的百年歸壽之地還來得及讓我們慢挑細揀。

那年秋天,父親以一種猝然的方式告彆了我們,讓我們什麼都來不及準備,徒留我們的傷心、悔恨。為了給父親找一塊好地,我們特地請了風水先生,風水先生繞山跋水看了幾圈,最後不偏不倚選中了橘園,選中了父親指過的那塊地。母親幽幽歎息,原來他自己早就選好了。

父親長眠在了橘園裡。我依然像從前一樣,每次回家,去橘園看看,看橘樹,看父親。橘園裡,父親的氣息依舊。我的女兒、侄兒們也都喜歡到橘園玩,她們像我小時一樣,繞著橘樹一行一行地跑,歡快地打鬨、嬉戲。 橘樹一年年開花、結果。我想,這些聲音,父親都能聽到。

作者的話

黃愛華

作者

05-30

父親永遠睡在橘園,從此您長眠,我長念。

舌尖上的村莊

圖片: 在滿目的翠色裡凝神屏氣扒開一片片枯草葉,那些靜靜臥著、狀如蜂巢的菌,如同自然給予我們的神秘符號 村莊的味道在一聲驚雷、一場春雨中向我撲來。那些綠了的、未綠的,發芽的、未發芽的,開花的、不開花的,甜的、酸的、辣的、苦的,均在嘴中,當我在喧囂熱鬨的城市超市看到剛發芽的嫩春芽標價100元時,突然想起那年鐮刀綁著竹竿打香椿的春天——那一刻,我的我的舌尖泛起故鄉的鹹。 地米菜算來是鄉村最早長出來的。冬末初春時分,從田地邊、菜園裡就冒出來了,綠油油的嫩綠身,緊緊地趴在地上,如同嬰兒窩在母親懷裡般嬌嫩。我們拿著小鏟,小心地把它揪回家,洗淨後下油湯鍋,滿鍋的春色,倒是不敢大快朵頤的,否則香味就在牙的縫隙間溜走了。須小心著筷,嘬著嘴,小口細嚼,那種藏在身體最深處的香氣,纔會在舌尖的咂摸中慢慢釋放。那一絲絲春天的氣息,悄悄地在人的身體裡膨脹,如同穿堂之風,拂到每寸髮膚,味蕾上就佈滿了鮮花的味道,是的,香香的鮮花味。我們坐在方桌上,一把鼻涕一口菜,吃得手足無措 ,往後每每憶及,地米菜的味道就如同村上初春的風,在我心田吹得唏哩嘩啦。 地米菜在兒時的記憶裡,還是用來治療母親的“暈病”的,全家人眼巴巴地守著老母雞高唱半天後,從雞窩裡掏出溫熱的蛋,扯一把地米菜,切碎,在鍋中炒至七成熟,將蛋和入地米菜,再稍煨點湯,忙忙地端至床前,母親已在床上躺很多天了,地米菜此時是靈丹妙藥,母親吃完地米菜以後,會勉強掙紮下床,繼續忙碌。多年來,我一直弄不清楚,地米菜是不是真有治“暈病”的效果,抑或是母親堅強的隱忍,賦予了地米菜擁有藥效的使命,因為,勞累的母親是歇不得的。 剛剛冒起於樹尖上的香嫩椿芽,是最地道的春天味道,我們在鐮刀上綁一根長長的竹杆,所到之處,椿芽在高高的樹尖上應聲而落。一蔸蔸嫩小的椿芽被我們帶回家,可我小時候不怎麼喜愛嫩椿芽下鍋焯水的味道,似是椿芽帶著的怒氣般,飄得滿屋都是,臭得我捂著鼻子跑多遠…

在滿目的翠色裡凝神屏氣扒開一片片枯草葉,那些靜靜臥著、狀如蜂巢的菌,如同自然給予我們的神秘符號

村莊的味道在一聲驚雷、一場春雨中向我撲來。那些綠了的、未綠的,發芽的、未發芽的,開花的、不開花的,甜的、酸的、辣的、苦的,均在嘴中,當我在喧囂熱鬨的城市超市看到剛發芽的嫩春芽標價 100 元時,突然想起那年鐮刀綁著竹竿打香椿的春天——那一刻,我的我的舌尖泛起故鄉的鹹。

地米菜算來是鄉村最早長出來的。冬末初春時分,從田地邊、菜園裡就冒出來了,綠油油的嫩綠身,緊緊地趴在地上,如同嬰兒窩在母親懷裡般嬌嫩。我們拿著小鏟,小心地把它揪回家,洗淨後下油湯鍋,滿鍋的春色,倒是不敢大快朵頤的,否則香味就在牙的縫隙間溜走了。須小心著筷,嘬著嘴,小口細嚼,那種藏在身體最深處的香氣,纔會在舌尖的咂摸中慢慢釋放。那一絲絲春天的氣息,悄悄地在人的身體裡膨脹,如同穿堂之風,拂到每寸髮膚,味蕾上就佈滿了鮮花的味道,是的,香香的鮮花味。我們坐在方桌上,一把鼻涕一口菜,吃得手足無措 ,往後每每憶及,地米菜的味道就如同村上初春的風,在我心田吹得唏哩嘩啦。

地米菜在兒時的記憶裡,還是用來治療母親的“暈病”的,全家人眼巴巴地守著老母雞高唱半天後,從雞窩裡掏出溫熱的蛋,扯一把地米菜,切碎,在鍋中炒至七成熟,將蛋和入地米菜,再稍煨點湯,忙忙地端至床前,母親已在床上躺很多天了,地米菜此時是靈丹妙藥,母親吃完地米菜以後,會勉強掙紮下床,繼續忙碌。多年來,我一直弄不清楚,地米菜是不是真有治“暈病”的效果,抑或是母親堅強的隱忍,賦予了地米菜擁有藥效的使命,因為,勞累的母親是歇不得的。地米菜含有乙酰膽堿,可緩解眩暈,母親的土方竟然有科學依據

剛剛冒起於樹尖上的香嫩椿芽,是最地道的春天味道,我們在鐮刀上綁一根長長的竹杆,所到之處,椿芽在高高的樹尖上應聲而落。一蔸蔸嫩小的椿芽被我們帶回家,可我小時候不怎麼喜愛嫩椿芽下鍋焯水的味道,似是椿芽帶著的怒氣般,飄得滿屋都是,臭得我捂著鼻子跑多遠,母親將焯水後的椿芽細細切碎,然後和著雞蛋,蔥、蒜爆炒,香繞房梁,一日不退,是很好的下飯菜,我總是狼吞虎嚥,全然忘記剛纔椿芽焯水的味道。

椿芽生長期太短,一個月之後便長成老葉子,村人便把嫩椿芽摘下來,焯水後,晾乾,儲存起來。待到隆冬,拿將出來,和著雞蛋,炒一盤春天的氣息,全家人圍著火爐,吃不儘的味道。乾椿芽也成了外出之人必帶的家常菜,每年正月,留守在家的老父母將藏了幾個季節的乾椿芽拿出,用水將枯葉充分泡漲,切碎後,將臘豬肉切成丁,讓肉油充分浸入椿芽裡麵,炒得滿滿一鍋。那些外出的人,包裡揣著乾炒椿芽,走南闖北,在每張餐桌上,家鄉的椿芽和著不同的飯菜,把念想吞進肚裡,將故鄉留於嘴角。

節兒根又名折耳根,學名魚腥草,有一種特殊的氣味。最喜歡長在肥沃的坡田坎上,一年四季均可食用,但最肥美的時間還是在春天,白白嫩嫩的節兒根被村人翻挖起來,洗淨後切成隨意的長度,和著薑、蔥、蒜、鹽等佐料做成涼拌,在桌上散發著獨特的味道,調劑著人們單調枯燥的日子。

小時的我總是傻傻分不清節兒根與紅根草。單看錶麵上長的,都是一樣的葉子,一樣的顏色,待鋤頭挖起來才能見分曉,紅根草的根是一節一節紅色的,節兒根是一節一節白色的,我很厭惡這些紅根草,它就像地下的一麵鏡子,照見節兒根的獨一無二。

節兒根是村人的最愛,長年累月與土地打交道的人們,對泥土的味道最熟悉,他們知道哪一種菜要用哪一種方法,纔是適合它的最佳味道,光是涼拌節兒根,就有多種做法,什麼酸辣節兒根、豆豉節兒根、黴豆腐節兒根……隨便的搭配,就是天下最好的美味。裝節兒根的物器也不甚講究,盤、碟、碗均可,有時實在手頭不便,便把搗蒜搗蔥的擂缽拿來湊合,節兒根也未覺得憋屈,美味依舊。莊稼人,簡單隨意的日子最是舒心,冇有那麼多精緻講究。

有樹林的地方就有菌,這裡的菌不是單指哪一種,而是一個概括。村子樹林裡的菌類實在太多,掰著指頭數不過來。羊肚菌,村人叫它陽雀菌,據說是在春天裡,陽雀開叫的時候纔開始生長,是一種珍稀的食用菌品種,在同一片地方年年生長,一長一大片,小時我們不知它是何物,也不知道能食用,每次撿到羊肚菌,拿它當玩具,捏在手心裡,軟乎乎、嫩哄哄,一會兒便被我們捏得肉落筋斷,現在想來還有一種負罪感。現在,羊肚菌也可由人工培植,價格不菲,但我卻不怎麼感興趣。人工培植,讓人少了對一種美好事物的期待與嚮往。那種在濕潤的森林裡,在滿目的翠色裡凝神屏氣扒開一片片枯草葉,那些靜靜臥著、狀如蜂巢的羊肚菌,如同自然給予我們的神秘符號,內心的悸動與欣喜,無法複製、無可取代。

在長期的勞作中,村人賦予了這些菌季節的顏色、生活的稱呼。樅樹菌,就是生長在有樅樹的樹林裡;端陽菌,是在端午節的那段時間;重陽菌,是在重陽節的節氣時間;還有茅草菌,是生長在樹林長茅草的地方。雪菌,是在冬天,厚厚的枯葉下,頂著烏黑的小腦袋,在沉悶的冬日給人一絲歡喜與快樂。而在烹飪上,或許最高貴的美味,卻是最樸素的烹飪方法,一種菌類百樣吃,村人會根據四時節氣,做成不同吃法的菌。比如樅樹菌可炒著吃,但最好吃的是燒乾鍋;茅草菌裡有青草和泥土的氣味,要爆炒才適合它的氣質;重陽菌可與雞燉成湯,連湯帶菌喝下肚,喝下一家人的溫馨,思唸的味道也綿綿而來;雪菌要下火鍋,才配得上冬的凝重。

這些揉合了風的氣味、雲的氣味、山的氣味、水的氣味、大地氣味的食物,在村莊的身體裡來來去去,把村莊養得格外豐潤,這是自然給予村莊的饋贈,厚重釅香。它讓終身躬耕在土地上的莊稼人,在枯燥而苦澀的生活裡把歲月烹調得多姿多彩,讓生命有了堅韌的意義。

如今,我已遠離故土,但那些氣息,時時刻刻吊著我的胃,不管走多遠,不管走多久,不管是否已經脫離曾經的鄉間生活,這些味道如同鄉村清澈水底裡的小石頭一樣,就濕漉漉地淌在那裡。

作者的話

黃愛華

作者

06-04

而此時,舌頭已是一葉扁舟,槳櫓輕搖間,村莊已在舌尖。

鄉雪

圖片: 這就是在夜裡悄悄下的一場“強盜雪” 圖片: 兒時的堆的雪人,至今還刻在腦海裡 鄉村的雪,是怎麼下的?說不清,隻曉得村人都叫它“強盜雪”,這樣的雪,大都是後半夜,悄無聲息地落,防守嚴密,風徹不透。即便有晚歸人,撞上了下雪,也無法預知它的效果,隻嘟噥一聲,下雪了,然後拍拍落雪,上床睡覺。待第二天早上起床,一開門,四野茫茫,雪白一片,一聲驚呼“好大的雪”。這雪落得人不知鬼不覺,技藝高超。叫它強盜雪,可真是惟妙惟肖。 厚雪侵蝕著村上的一切,好似要滲透大地的心胸一般。樹被雪壓得像馱背老婆婆,顫顫微微地勾著頭,惦記著曾經的蔥鬱繁盛,呻吟著風雪嚴相逼的感慨,至於那些小花小草,早就被雪塌得冇了鼻子眼睛,匍伏在地,軟得冇了聲息。這是一種攢勁的生長方式,待冰雪消融後,春風一點,這些小草就會蓬勃茂盛,顯示著生命的隱忍與厚重。稍有點硬氣的枯枝草上,被雪藝術了一把,那些形態各異、晶瑩剔透的冰片長在枯枝上,如同翩翩飛舞的蝴蝶,這些薄如蟬翼的冰蝴蝶,唬得人大氣都不敢出,美好得讓人無端生出憂傷。 雪地有腳印,是那些夜出的貓,不知深淺,跑出門去,被雪留了痕跡,臨進屋時,大概覺著有什麼不妥,在屋簷下把爪子抖兩下,渾身上下舔一遍,感覺似洗淨了什麼般,溜著牆根,飛也似地跑進屋烤火去了。也有鳥雀的腳印,淺淺的,成丫字,岔成兩條簡短的感歎。那鳥雀在地上溜達一圈,跑回樹上,在樹枝上歪著頭跳來跳去,小腳爪撣落下細碎的雪花,悉悉索索,抖落了不甘心的執念。狗踡伏著身子,眯著眼,淡定地臥著,參禪悟道般,偶爾睜眼,瞟一下,高深莫測,似是窺破了某種道行。 我被母親穿成胖胖的吉祥物般,提著個小小的炭火盆去學校,風從後麵追著我,卷著痛痛快快的寒氣,積雪在我腳下咯吱咯吱作響,我縮著脖子,跺著腳跑到學校,滿腦門的冷氣,全無半分詩意。 教室冇有火爐,昏暗而生冷,我帶的炭火盆早就熄了。幾個窗子糊著我們從家裡帶的油紙,卻還是有冷風,我…

這就是在夜裡悄悄下的一場“強盜雪”

兒時的堆的雪人,至今還刻在腦海裡

鄉村的雪,是怎麼下的?說不清,隻曉得村人都叫它“強盜雪”,這樣的雪,大都是後半夜,悄無聲息地落,防守嚴密,風徹不透。即便有晚歸人,撞上了下雪,也無法預知它的效果,隻嘟噥一聲,下雪了,然後拍拍落雪,上床睡覺。待第二天早上起床,一開門,四野茫茫,雪白一片,一聲驚呼“好大的雪”。這雪落得人不知鬼不覺,技藝高超。叫它強盜雪,可真是惟妙惟肖。

厚雪侵蝕著村上的一切,好似要滲透大地的心胸一般。樹被雪壓得像馱背老婆婆,顫顫微微地勾著頭,惦記著曾經的蔥鬱繁盛,呻吟著風雪嚴相逼的感慨,至於那些小花小草,早就被雪塌得冇了鼻子眼睛,匍伏在地,軟得冇了聲息。這是一種攢勁的生長方式,待冰雪消融後,春風一點,這些小草就會蓬勃茂盛,顯示著生命的隱忍與厚重。稍有點硬氣的枯枝草上,被雪藝術了一把,那些形態各異、晶瑩剔透的冰片長在枯枝上,如同翩翩飛舞的蝴蝶,這些薄如蟬翼的冰蝴蝶,唬得人大氣都不敢出,美好得讓人無端生出憂傷。

雪地有腳印,是那些夜出的貓,不知深淺,跑出門去,被雪留了痕跡,臨進屋時,大概覺著有什麼不妥,在屋簷下把爪子抖兩下,渾身上下舔一遍,感覺似洗淨了什麼般,溜著牆根,飛也似地跑進屋烤火去了。也有鳥雀的腳印,淺淺的,成丫字,岔成兩條簡短的感歎。那鳥雀在地上溜達一圈,跑回樹上,在樹枝上歪著頭跳來跳去,小腳爪撣落下細碎的雪花,悉悉索索,抖落了不甘心的執念。狗踡伏著身子,眯著眼,淡定地臥著,參禪悟道般,偶爾睜眼,瞟一下,高深莫測,似是窺破了某種道行。

我被母親穿成胖胖的吉祥物般,提著個小小的炭火盆去學校,風從後麵追著我,卷著痛痛快快的寒氣,積雪在我腳下咯吱咯吱作響,我縮著脖子,跺著腳跑到學校,滿腦門的冷氣,全無半分詩意。

教室冇有火爐,昏暗而生冷,我帶的炭火盆早就熄了。幾個窗子糊著我們從家裡帶的油紙,卻還是有冷風,我坐在課桌上,腳下凍得生疼。我們都隻盼著下課,好在教室擠熱和。下課鈴一響,我們飛也似地跑去角落,互相用身體擠來擠去,嘴裡齊齊喊著“擠熱和、擠熱和”,坑坑窪窪的泥地騰起一陣灰塵,嗆得我們不停咳嗽,卻有暖和的氣息。

棉鞋是母親做的,卻依然無法抵擋嚴寒。每到冬天,我腳上的凍瘡長了一層又一層,稍熱時奇癢無比,冷時凍得疼痛難忍。母親再無它法,隻是每天晚上給我用開水燙,一邊嘮嘮,這是怎麼搞的,穿的棉鞋哩,還長凍瘡。我也想不明白,是啊,明明已經穿了棉鞋,為什麼還要長凍瘡。當然,這個問題也隻是隨著母親的嘮叨想一下,一會兒就忘記了,童年的雪很白,也很純潔,童年的腳印也很純潔。

之哥是我們小夥伴中最大的,他帶領我們在雪地裡玩得不亦樂乎,一條板凳的腳早被我們拆了,上麵坐一溜兒人。之哥站在雪坡上,使勁一推,板凳從雪坡上呼嘯而下,我們緊緊摟著板凳的另一隻腳,卻在半坡上被顛下來,在雪地裡摔得亂七八糟。

後來,之哥出門打工。隻是在過年的時候回來一下,多了幾分穩重與成熟,再也不和我們在雪地裡瘋了。再後來,之哥結婚了。之哥結婚的那天下大雪,新郎新娘笑意盈盈地走在雪裡,被我們推來搡去,兩張幸福而激動的臉,一不小心就白了頭。之哥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條,他說,他要攢錢在城裡去買房子,為父母養老,為後人供書。之哥說這些時,我使勁地捏著一團雪,看雪在我手裡融化成水,滴滴嗒嗒地叩下去,在雪裡濺出淺淺的小窩,對他描繪的未來生活茫然無知。後來的後來,之哥在礦井裡出了事,再也冇能活著出來。魂歸故裡的那天,之哥躺在小小的匣子裡,天上下起了鵝毛大雪,紛紛揚揚,覆蓋著他,之哥的生命,化成一片雪白。

這樣的雪白,下了好幾場。旺狗、三剩、小權……他們一個個從礦井裡出來,躺在匣子裡,飛越千山萬水,最後臥在故鄉的亂樹林裡。他們的離去,冇有讓世界顫栗,卻讓故鄉疼得撕心裂肺。故鄉將眼淚凝成白色,飄下一場場殤雪。

之哥的妻子改嫁,無人看管的大兒子初中輟學,後來因為搶劫罪被判刑,老母親一個人住在陰暗的老屋無人照顧,貧困交加。小權的母親雙眼哭瞎,摸索著走完了苦澀的後半生。我不知道,在中國廣袤的鄉村,有多少這樣的殤雪,讓村莊疼痛。

而我知道,我的村莊,是真的很痛。在那些被人津津樂道的天價補償後麵,是村莊難以言說的苦衷,那些在外的村莊的兒女,每年都有人躺在黑匣子裡,被送回故鄉。故鄉的人越來越少,而墳墓,卻越來越多。老去的,永遠沉睡在故土;英年早逝的,也永遠沉睡故土。在越來越喧囂的時代,每個人都無暇顧及其它,生命輕薄如雪片,即使融化,也了無痕跡。

和一兒時夥伴聊鄉情鄉事,回憶起兒時種種的困苦,她兩眼放光:以後,我會回去的,我就放不下那個窮旮旯。她現在經濟條件尚好,舉家遷住城市,老屋早已破落成地下的灰堆。我遲疑道,你回家住哪?她用手一揮:夾個偏兒房,刨個一畝三分地,夠了。末了,她幽幽歎息:我們那一班人,已經冇剩幾個了,再不回去,怕來不及了。

我心揪得生疼,是啊,那些從小玩到大的夥伴,正當盛年,卻已經走了一半,活著的,掰著指頭數不出幾個人。故鄉哭了一場又一場,現在,她已經哭不動了。雪片越來越薄,也越來越少。鄉村大雪的模樣,已經讓人模糊而遙遠。不下雪的冬天,倒已經平常得很了。而村人,也習慣了無雪的冬天,那些曾經苦痛的記憶,早已隨雪而化。

或許如我,纔對鄉雪有著這般疼痛而溫暖的執念。雪落思念起,每一瓣雪花,都是一種懷鄉的情愫。我相信,那些在都市的遊子,會在某個城市的角落,傾聽鄉雪落下的聲音,悄無聲息,卻絲絲入心,永生銘記。

又是一年下雪時,朋友圈裡滿滿的都是曬雪,彷彿下雪是件很幸福的事。我也迫不及待地和在老家的姐聊微信,姐很淡定:“現在冇有往年那麼大的雪了,再也冇有那麼大的冰淩了,”那個“再也”聽得我心咯登了一下。

是嗬,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比如童年,比如環境,再比如,人生。

作者的話

黃愛華

作者

06-04

厚雪侵蝕著村上的一切,好似要滲透大地的心胸一般。樹被雪壓得像馱背老婆婆,顫顫微微地勾著頭,惦記著曾經的蔥鬱繁盛。

農事

圖片: 過不了多久,這些穀粒就會出現在各家的場壩裡,被太陽曬成誘惑色,飽滿、豐饒,這是一種成熟的顏色。 母親在電話裡說,家裡的洋芋要挖了、苞穀要掰了,想我回家幫忙。我嘴上應著,心裡泛起一陣酸澀,我知道,母親所謂的幫忙,隻是思兒歸鄉的一種藉口罷了。 鄉村,已在我忙碌的人生裡成為記憶,早無暇顧及。隻是在季節更替之際,遙望故土,憑空想像:此時,家鄉正在忙什麼農活。偶爾回去,聽母親叨叨著,東家長西家短,三句話不離農事,母親說,今年誰家的秧苗肥料施多了,瓢丟了。又是誰家的苞穀著風吹了,損失蠻大。又是那誰誰家的洋芋起了蟲症,隻怕是減產,末了,母親重重地歎一聲氣“可惜噠。”我立在旁邊,隻胡亂點頭,答不上話。 農事是村人們持之以恒的大事,所謂的民以食為天,那都是從莊稼地裡一點一點刨出來的。每個人的希望,都在那一畝三分地裡,從土地裡勤扒出來的,不僅是一家人的衣食,更是那漫長人生裡,一種叫做理想的東西。 這種從地裡耕出來的理想,村人會代代相傳。隻要是生在農村的孩子,從一落地就會被灌輸“勤扒苦做”的理念,並且讓人終生抹之不去。而在農村中長大的孩子,不管大小,都繞不開“勞動”這一詞,小點的孩子可以放牛,掃地、刮洋芋,大孩子則要出坡割牛草,割豬草,挑水、做飯,往後的人生拚搏、安身立命,憑的全是此時的看家本領。 那個時候,大人們總是盼望我們學校能放假,我們讀書時,學校還有一種叫做“農忙假”的假期,或許,也隻是針對農村的學校吧,因為那些半師半農的老師們,也要回家搶農活。每年三四月份,芒種關裡,民間有彥語叫“芒種打火夜插秧”,那是一年當中最忙的時節,苞穀苗的營養托要移栽,年前種下的洋芋,正破土拔節,要馬上追肥;水田要在趁一場大雨來臨,趕上水,為水稻一期插苗作好準備,忙得村人半夜才睡覺,天未亮就要爬起來。那段時間,整個村子一片忙碌,偶爾有一兩家人為田為界為水發生糾紛,罵得喊天動地,三天三夜不重罵詞,但也絕…

過不了多久,這些穀粒就會出現在各家的場壩裡,被太陽曬成誘惑色,飽滿、豐饒,這是一種成熟的顏色。

母親在電話裡說,家裡的洋芋要挖了、苞穀要掰了,想我回家幫忙。我嘴上應著,心裡泛起一陣酸澀,我知道,母親所謂的幫忙,隻是思兒歸鄉的一種藉口罷了。

鄉村,已在我忙碌的人生裡成為記憶,早無暇顧及。隻是在季節更替之際,遙望故土,憑空想像:此時,家鄉正在忙什麼農活。偶爾回去,聽母親叨叨著,東家長西家短,三句話不離農事,母親說,今年誰家的秧苗肥料施多了,瓢丟了。又是誰家的苞穀著風吹了,損失蠻大。又是那誰誰家的洋芋起了蟲症,隻怕是減產,末了,母親重重地歎一聲氣“可惜噠。”我立在旁邊,隻胡亂點頭,答不上話。

農事是村人們持之以恒的大事,所謂的民以食為天,那都是從莊稼地裡一點一點刨出來的。每個人的希望,都在那一畝三分地裡,從土地裡勤扒出來的,不僅是一家人的衣食,更是那漫長人生裡,一種叫做理想的東西。

這種從地裡耕出來的理想,村人會代代相傳。隻要是生在農村的孩子,從一落地就會被灌輸“勤扒苦做”的理念,並且讓人終生抹之不去。而在農村中長大的孩子,不管大小,都繞不開“勞動”這一詞,小點的孩子可以放牛,掃地、刮洋芋,大孩子則要出坡割牛草,割豬草,挑水、做飯,往後的人生拚搏、安身立命,憑的全是此時的看家本領。

那個時候,大人們總是盼望我們學校能放假,我們讀書時,學校還有一種叫做“農忙假”的假期,或許,也隻是針對農村的學校吧,因為那些半師半農的老師們,也要回家搶農活。每年三四月份,芒種關裡,民間有彥語叫“芒種打火夜插秧”,那是一年當中最忙的時節,苞穀苗的營養托要移栽,年前種下的洋芋,正破土拔節,要馬上追肥;水田要在趁一場大雨來臨,趕上水,為水稻一期插苗作好準備,忙得村人半夜才睡覺,天未亮就要爬起來。那段時間,整個村子一片忙碌,偶爾有一兩家人為田為界為水發生糾紛,罵得喊天動地,三天三夜不重罵詞,但也絕不動武,因為稍有耽擱,就要誤一年陽春。但也有打架扯皮的,非要鬥個你死我活才行,這個就另當彆論了。到了晚上,月光在村子繞成一籠輕紗,有那強心人家,還在田裡忙活,打個火把,呼著自家孩子快點乾活,挖鋤磕在地裡的碎石上,叮叮咚咚;挑糞桶的扁擔被壓得吱吱呀呀,連同莊稼地裡一些拔節的種子聲音,響得雜亂無章,各家各戶的狗也吠起來,將月亮也繞得亂七八糟,整個村都是沸騰的。這種場景刻在我的心靈深處,每每憶及,就讓人不得不眯起眼睛,在這些溫馨裡,有一種微微的疼。

小時候,因家大口闊,我們也是父母口中那個“彆人家的孩子”。似乎永遠有做不完的事,乾不完的農活。天還未亮,貪睡的我們就在父母一聲急一聲的催促裡起床,乾著頭天晚上大人們為我們各自安排的農活。我那個時候的農活就是放牛,睡眼惺忪的我,在前頭拉著牛繩,被吃草的牛拽得一步一踉蹌,心下隻想快點找個寬敞的草地上,將牛繩一撒,自己找塊石包打瞌睡去。可那牛根本不解我意,牛繩一鬆,它就撒腿狂跑,徑直到莊稼地邊,牛舌一捲,一大把嫩綠的苞穀苗就被它吞下了肚,把我嚇得三魂出竅。如是自家的,就要挨大人的罵;如是彆家的,要跟人家說儘好話,並且回家也還得挨大人的罵,心頭那個恨,真想拿根針把那牛嘴給縫了。從此不敢再撒牛繩,我走一步,牛跟著挪一步,想打瞌睡冇得門,那真是個傷心!多年後,想起當日情景,我依然憎恨放牛。

放牛其實是相對輕鬆,比起其它的事,根本不值一提。我因為是家中最小的,才能獲此殊榮,姐姐們卻是不同的,她們已是家裡的硬勞力,割牛草、打豬草,挑水種田,那是常事,有時還要出門“轉工”,所謂的轉工,是村人互幫互助的一種形式,你幫我、我幫你,逢農忙時節,非得要“轉工打夥”才忙得出來。這轉工打夥,是關係很好的兩家或幾家人,齊心協力幫忙把幾家的那一季的農活做完,省力又省時。而這轉工,也是有講究的,要根據不同農事出不同勞力,如果單是插秧,出工那就隻要一般勞力,家庭婦女就行。如果是要犁田打耙,肩挑背馱,那就要派“硬”勞力,家中挑大梁的男人去轉工。這種轉工是有償回報的,這次你家的農事彆人家是來的硬勞力,下次,彆人家的農事你家肯定也要去硬勞力。這是村人們多年的默契,無須簽定書麵合同來約束,爽快、麻利,如同地裡的莊稼,到了發芽抽穗的時節,齊唰唰地長出來,冇有半分委婉。而這轉工打夥,也是村裡資訊流通、曖昧暗生之地,大家在一起乾活,陽光照下來,在葉片上折成綠色,田地裡一片忙碌,女人們東家長、西家短地嘮著,男人也在旁邊,時常插一嘴。也不知誰說了什麼,人們就鬨笑起來,粗獷、爽朗,且意味深長。風悠悠地吹,搖亂一田綠色。被笑的男女,就紅了臉。主人打著圓場:笑假不笑真,這是冇有的事。大家也不追究,至於以後,也冇人多問,這是鄉間的隱秘,開放,也保守。多年後,想起“勞動”這個詞,我就想起家鄉,想起村上的太陽,明亮、坦蕩,跳動著塵世的歡喜、愉悅。

在農事中,犁田打耙是大事,肩挑背馱是大事,打穀磕鬥也是大事。這些大事的主力幾乎都是男人們完成。在我的記憶裡,這些大事,能讓村莊喧嘩,熱鬨。它代表村莊的旺盛、繁華,還有,那些蓬勃的希望。這中間,最熱鬨的,莫過於打穀磕鬥,農村俗稱“打板鬥”。“板鬥”由上好的木材打製而成,上寬下窄、四角扳手,厚實、沉重,需由四五個精壯的勞力才能抬動。在農村,“板鬥”是稀罕物,有時,好幾個小村共一架“板鬥”, 有“板鬥”的人家,自是殷實的。到了八月,稻香穀黃時,整個村子,就會響起咚咚的打穀聲,清脆、利落,帶著豐收的狂歡,直叩黃天厚土。一季稻穀打下來,那“板鬥”四壁被穀粒刷得亮沙沙的,有一種閃耀的氣息。之字拐的水田裡,一丘丘成熟的穀穗,勾著頭,泥黃的身,羞答答地,垂眉順眼,微風一蕩,卻是妖嬈得很了。過不了多久,這些穀粒就會出現在各家的場壩裡,被太陽曬成誘惑色,飽滿、豐饒,這是一種成熟的顏色。一個收穫季節的到來,也是一個村子希望的開始。大家會相互討論著收成,討論著日子,比劃著、憧憬著。田野裡,騰起一種莫名的興奮。

春播過後,秋收是也是最忙碌的季節了。各種莊稼收進屋,該曬的曬、該歸倉的歸倉。這當兒,母親已在翻種菜園,春季播下的黃瓜、番茄、辣椒還在趁著最後一季,努力瘋長,而蔥、蒜卻要在秋季這時節下苗。過不了多久,它們就會冒出細嫩的小腦袋,在煎、炸、煮、熬的每一道菜中,將日子爆成噴香。還有秋白菜,它們雖遠不及春日的白菜那般肥碩,卻用細小的芽身輔佐著歲月的味口。菜園是一個家庭的門戶,在農事中占著舉足輕重的作用,它關係著一家老小的生計,更關係著一個家庭主婦打理內務的能力。菜園無菜,桌上無盤。這是要遭人譏笑的。畢竟,柴米油鹽纔是地老天荒的主題。

小時候,最怕母親的那雙手,不為其他原因,而是怕那雙手為我撓癢,上得身來,如同針剌,哪怕是輕輕的撫摸,也是粗糙至極,瞬間能讓我皮肉泛紅。而父親,會在一個雨天,坐在屋簷下,用一口大頭針,挨個去挑手掌上的泡,挑得慢條斯理,卻又咬牙切齒。爾後,這些破皮的泡會慢慢磨成繭,磨成任何刺頭木屑都紮不進的一雙粗礪之手。這種手的特點為:骨格奇大,手掌變形,筋脈凸張。而這種手,普遍存在於鄉人中,在他們所有的農事中,這雙粗礪之手所向披靡、風捲殘雲,將一切農活斬於掌心,根本不需手套。

這是我記憶裡的鄉村,如同村上那些老樹,盤根錯節、糾纏交織於我的腦海。對故土,我有一種從心底的依戀。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這種情愫讓我常常漫步鄉間小路,我希望逢著那熱火朝天的忙碌景象,能逢著正在農田乾活,或從農田歸來的鄉人,他們是隔壁的老周,鄰裡的老王,正汗流浹背,揹著剛從地裡挖回的洋芋,或正從苞穀杆上掰下的澄黃的苞穀坨,葡伏在蜿蜓的小路,吭哧吭哧,一步一步,丈量生活。揹簍的吱呀聲、打杵叩在泥地上沉重的粗喘聲,汗味和莊稼的氣味,混合成一種潮濕的味道,這是村莊特有的氣息。我的血液裡,也有這種氣息,它們在我的身體裡輾轉、騰挪,流溢成經久不息的至真味道。

而今,走在荒草蓬蓬的小路上,這種場景早已無處可尋。日益凋零的村莊,往昔的熱鬨與繁華已不複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那越來越多的墳墓,在無聲地告知:待那些白髮蒼蒼侍弄農田的那一輩人老去之後,便是整個村的冇落之時。

這是真的。

生我養我的這個小村組,有一半的人家已是人去屋塌。逝去的,和著一抷黃土,永遠沉睡在故土;活著的,離開故鄉,融入城市。那裡,纔有他們終身拚搏的夢想。故園土地漸蕪,長出荒草,成了鳥窩 、蛇窩、鼠窩之地。偶爾的零星莊稼,在四周的荒草包圍中格外顯目,也不知是在提醒著什麼,還是在展示著什麼。小路寂寂,清冷異常。

不知幾時,在微信裡看到有人發了一組圖片“猜猜這是啥”,背架子、打杵、磨盤、板鬥。有人在後麵大呼小叫留言:不認識這些稀奇玩意,求指點。圈內一片沸騰,認全者寥寥無幾。

我隔著手機屏,反覆打量我白淨的雙手,細細的血管裡,似有些什麼東西,卻又什麼也摸不著。我不知道,我這雙終年遊走在城市的軟綿之手,還能否拎得動家中那笨重的豬食桶,還能否扛得起泥巴糊糊的鋤頭。還有,我這雙愈來愈近視的眼睛,還能否分清韭菜與麥子、節耳根與紅根草的區彆?

作者的話

黃愛華

作者

06-04

農事是村人們持之以恒的大事,所謂的民以食為天,那都是從莊稼地裡一點一點刨出來的。

廢墟上的眼睛

這是我當年下鄉為“精準扶貧” 在寫宣傳報道時遇到的一雙小眼睛。這雙眼睛一直陪伴我,讓我在深夜輾轉反側,久久難以釋懷,長時間的沉澱,我想,我是該寫點什麼,以此記錄我們平凡的一生,記錄那雙眼睛裡的不屈不撓,生命裡的不甘不棄。 孩子隻有9歲,出生後僅半年,就被他母親拋棄,母親是外地人,不堪忍受家徒四壁的清苦日子。一年之後,孩子父親以尋找妻子為由,將他送給爺爺奶奶,從此杳無音信。孩子的爺爺已癱瘓10餘年,家庭全靠著孩子奶奶支撐。 為了幫家裡多乾點活,減輕奶奶的負擔,還挑不起水的孩子每天早晨跑到山下十幾裡路的地方,將幾箇舊飲料瓶裝滿水,用揹簍揹回家,然後纔去上學,上學也要走幾裡的山路。 他們家被納入 “精準扶貧”重點幫扶的對象,我們去時,他們家正在重新修屋,因為原先的住房被大火燒得精光,就隻跑出三個人來,值錢的東西一點冇搶出來。據說他家原先的住房在當地算是好房子,飛簷翹角,一進三院,風火牆、轉角樓;也不知是電線走火還是其他原因,一夜之間被燒得精光,奶奶去搶癱瘓在床的爺爺,顧不上孩子,隻是喊著讓孩子快跑,機靈的他跑進豬圈,趕著肥豬跑出來。“豬燒死了我們家就過不成年了”孩子說得很輕鬆,可分明讓人覺到他那顆睿智和早熟的心。時值臘月,年關將至,在孩子心裡,有肉吃的日子纔算是過年。這一年,他們家在政府的救濟和周圍鄰居的幫助下過完年。 家裡所有的東西已燒光,孩子要上學,還要有個住處才行。第二年,堅強的奶奶找人重新選址,開始動工修屋,冇有吃的,親戚鄰居送,建屋冇有材料,全部去賒。今年六十歲的奶奶看上去精明能乾,即使是一無所有,但身上依舊有種氣場,這種氣場,在任何艱難麵前,都無所畏懼。 新房子已經蓋了第一層,奶奶說,還要再蓋一層。我失聲問,配套設施能跟上嗎?奶奶很乾脆:咬牙堅持一下,能跟上。孩子也在忙上忙下地跑,幫著寄材料,當“小工”,糊得一身泥水。給他們家幫忙建房的人,工資都是半得半送“人心都是…

這是我當年下鄉為“精準扶貧” 在寫宣傳報道時遇到的一雙小眼睛。這雙眼睛一直陪伴我,讓我在深夜輾轉反側,久久難以釋懷,長時間的沉澱,我想,我是該寫點什麼,以此記錄我們平凡的一生,記錄那雙眼睛裡的不屈不撓,生命裡的不甘不棄。

孩子隻有 9 歲,出生後僅半年,就被他母親拋棄,母親是外地人,不堪忍受家徒四壁的清苦日子。一年之後,孩子父親以尋找妻子為由,將他送給爺爺奶奶,從此杳無音信。孩子的爺爺已癱瘓 10 餘年,家庭全靠著孩子奶奶支撐。

為了幫家裡多乾點活,減輕奶奶的負擔,還挑不起水的孩子每天早晨跑到山下十幾裡路的地方,將幾箇舊飲料瓶裝滿水,用揹簍揹回家,然後纔去上學,上學也要走幾裡的山路。

他們家被納入 “精準扶貧”重點幫扶的對象,我們去時,他們家正在重新修屋,因為原先的住房被大火燒得精光,就隻跑出三個人來,值錢的東西一點冇搶出來。據說他家原先的住房在當地算是好房子,飛簷翹角,一進三院,風火牆、轉角樓;也不知是電線走火還是其他原因,一夜之間被燒得精光,奶奶去搶癱瘓在床的爺爺,顧不上孩子,隻是喊著讓孩子快跑,機靈的他跑進豬圈,趕著肥豬跑出來。“豬燒死了我們家就過不成年了”孩子說得很輕鬆,可分明讓人覺到他那顆睿智和早熟的心。時值臘月,年關將至,在孩子心裡,有肉吃的日子纔算是過年。這一年,他們家在政府的救濟和周圍鄰居的幫助下過完年。

家裡所有的東西已燒光,孩子要上學,還要有個住處才行。第二年,堅強的奶奶找人重新選址,開始動工修屋,冇有吃的,親戚鄰居送,建屋冇有材料,全部去賒。今年六十歲的奶奶看上去精明能乾,即使是一無所有,但身上依舊有種氣場,這種氣場,在任何艱難麵前,都無所畏懼。

新房子已經蓋了第一層,奶奶說,還要再蓋一層。我失聲問,配套設施能跟上嗎?奶奶很乾脆:咬牙堅持一下,能跟上。孩子也在忙上忙下地跑,幫著寄材料,當“小工”,糊得一身泥水。給他們家幫忙建房的人,工資都是半得半送“人心都是肉長的,誰冇個大災小難的,能幫忙肯定要幫。”這些樸實的建築工人,曬得蛻了幾層皮,才掙的一分辛苦錢,卻懂得情義二字比金錢更重要。我站在太陽地裡,六月的驕陽,曬在人身上,如同針刺。看著這些手搬磚塊,渾身泥糊的工人,把一個“人”字寫成一個正楷“大”字。

孩子見我們來,很興奮,一張小嘴說個不停,渾身透著機靈勁,穿一雙露出大拇趾的球鞋,見我們看他,羞澀地將腳趾往鞋裡縮了縮,並且向我們解釋了他穿這雙破鞋的原因:新鞋子要留著上學穿,現在反正是乾活,也在不著穿好的。他帶著我們看他家的新房子,哪間是臥室,哪間是廚房,哪間是堂屋。並一一介紹哪間房子用了多少天才蓋成,他一天來來回回背了多少揹簍的水。陽光拖著他小小的影子,清晰而剛毅,猶如那根頂在房上的柱子。

坐下來,聽著奶奶講那些心酸的事,現在正值暑假,孩子在家幫了大忙,裡裡外外,孩子都是她的得力幫手。差吃的,每天給工人們做好飯後,奶奶就帶著孩子,躲到一邊去,或者出坡去做農活。有時在工人的強烈要求下,與工人們同桌吃飯,有人給孩子碗裡夾片肉,孩子把肉拔拉到一邊,過一會兒,悄悄起身,到廚房把那片肉擱到另一個碗裡,孩子要把這片肉攢下來,留到下一餐的葷菜裡,再拿來待客。至於爺爺奶奶的苦,三天三夜說不完。

我們坐在堂屋裡,還冇有封頂的房子,陽光直直地刺下來,我們靜靜地坐著,誰也冇有說話,四周安靜,無一絲風聲。誰也冇有再說的勇氣,誰也不忍打破這種沉靜的氣氛,這種靜不是窒息的,它有一種微微的光,能讓我們在靜默的光陰裡,重新審定生命。隻有靜下心來聆聽,才能觸到那些生命的本痛。我們每個人都是忙碌的,忙到冇有時間聆聽,也就掩蓋了內心的傷痛,這種表象,我們稱之為所謂的堅強,人前人麵,是看不到的,隻有在暗夜,獨自一人,將麻木的傷口細細舔洗,才知道痛,那是一種透徹骨髓的傷。

生活給了我們嚮往的美,嚮往的好,於是,我們用明天來鼓勵自己:明天,太陽將是嶄新的,一切都是新的;明天,將是新的希望,是新的起點。無論昨夜的傷有多深,無論昨夜的痛有多強,隨著天亮,一切煙消雲散。因為, “活”便是生活。

原先的舊址已成了一堆廢墟,也許是不想再看到傷痛,他們一家搬離了舊址,新家離舊址很遠,有幾裡路,孩子帶我們去看,也不忍走上前,隻是遠遠地指著“就是在那裡。”那些灰燼倒也還在,證明著他們曾經在那裡生活過的痕跡,卻到底是慘烈,讓人不忍直視。我問他“搬走以後還回過這嗎?”孩子搖搖頭“奶奶不讓,”他又壓低聲音“我背水的時候偷偷回過這裡兩次,找我的橡皮槍(彈弓)。”孩子不好意思地撓著頭“就隻有這兩次,冇找著橡皮槍,就再也冇來了。”說這些時,孩子眼裡浮起了兒童特有的天真,這是我從接觸這個孩子起,看到的唯一一絲天真的眼神,或許命運過早地讓孩子承擔了生活的重擔,也讓孩子過早地接觸了現實的殘酷,迫使他成長為一個堅強剛毅的小男子漢,成長為一個家庭的希望與核心。但它無法泯滅一個孩子特有的童真,那是他成長記憶裡永恒的意趣,我彷彿看到一個頑皮的孩子手拿橡皮槍,彈出去的石子驚得鳥兒四散逃竄,孩子在鳥兒的叫聲中跳腳大笑。我的心,在莫名地舒緩著。

我問他開學的生活用品準備好了冇,孩子大聲說“都準備好了,都是新的,他們幫忙買的,”他指了我身邊的同事,同事所在的單位對口幫扶他們家,這已經是第四次來看孩子家的情況了。同事給孩子買了上學用的所有生活用品,並以個人的名義捐贈了幾百元錢,兩床厚厚的棉被。並一再囑咐我,他的這些個人捐助不能寫進報道裡。

最後還是忍不住問了孩子父親的情況,奶奶輕描淡寫“不曉得呀,聽說後來又重新在外安了家,又有了孩子,卻也不管這個孩子,反正也冇指望他。”奶奶說這些話時,湊近我的身子,儘量不讓孩子聽到。

我們返程時,孩子搖著黑不溜秋的小手,追著送了一路又一路,我在車上,看著孩子單薄的身影在車視鏡裡模糊成一個小黑點,有些莫名的心酸,那些無處安放的情愫,在很多個夜晚讓我糾結。在這現實裡,我們無力改變的事情有很多,唯有用一種活著的姿態,證明生命存在的價值與意義。

作者的話

黃愛華

作者

06-04

後來,我一直記得那個雨霧天,那個驚慌失措的放牛娃,一頭牛口吞雲霧,給予她的安慰。

喊螞蟻

圖片: 總是形影不離的好哥倆 歲月一點點,從指尖上淌過,人生春秋,在匆忙中已無暇計算,隻是窗外滿眼的翠綠提醒我,已經又是一個季節了,有個叫做故鄉的名字,在腦海裡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生生扯成一種念想。 這種念想也扯到了女兒那裡,三歲半的女兒嚷著要回外婆家,在她的記憶裡,外婆家可以讓她滿坡滿嶺地打滾,讓她滿臉糊得花裡胡哨地拍泥巴坨,讓她跑進跑出地掐草扯花,讓她和小花狗爭搶東西吃,讓她的衣褲在那些樹枝上掛得大洞小洞,那是她最無拘無束的快樂時光。每到週末,女兒就要我“媽媽,我們回外婆家吧,”女兒那近乎哀求的聲音與眼眸,直擊我心靈的脆弱,故鄉,是一個人心底最沉重的愛。 隨著年歲漸長,在各種生活與慾望中斡旋,回故鄉已然是一種奢望。女兒剛開始到城市裡,很不習慣,直嚷著要回去,她很羨慕我的小時候,每次我給她講“媽媽小時候……”,小傢夥就打岔“媽媽,你小時候怎麼不和我玩呀,”烏黑眼睛裡滿是羨慕。女兒想擠進我的童年,可能她覺得,現在她的童年是多麼無趣,每天在城市的高樓大廈裡,被鋼筋水泥隔開了泥土,花草都是排成隊長得規規矩矩,花壇的土也都被培得方方正正,手腳接不到地氣,沾不上丁點泥土,聽不見鳥鳴,看不見牛羊啃草,也看不見狗撲貓抓,更看不見蟲飛蟻爬。 其實不光女兒不習慣城市,我也不習慣。初始,麵對車水馬龍的喧鬨,我茫然得不知怎麼邁步,閃光的柏油馬路遠不及鄉間彎曲迂迴的小道那般通暢,每走一步,都是小心冀冀的試探,身邊呼嘯而過的聲音輪番轟炸著我的耳膜,讓我那雙浸染多年鄉村囈語的耳朵變得無比惶恐和擔憂,不寐的城市燈火,讓我失眠多日。久之,憋在心裡的那條鄉間小路,也變成了九曲八拐的惦念。 確實,我們的童年,有很多自製的樂趣,都源於泥土,源於自然。那個時候的鄉村,草木蓬蓬,牛羊成群,人口眾多,雖然清苦,但樂趣無窮。童趣是一個人終生的快樂,也是一筆終生受用的寶貴財富,一個人的情趣如何,都來自那一段“張目對日…

總是形影不離的好哥倆

歲月一點點,從指尖上淌過,人生春秋,在匆忙中已無暇計算,隻是窗外滿眼的翠綠提醒我,已經又是一個季節了,有個叫做故鄉的名字,在腦海裡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生生扯成一種念想。

這種念想也扯到了女兒那裡,三歲半的女兒嚷著要回外婆家,在她的記憶裡,外婆家可以讓她滿坡滿嶺地打滾,讓她滿臉糊得花裡胡哨地拍泥巴坨,讓她跑進跑出地掐草扯花,讓她和小花狗爭搶東西吃,讓她的衣褲在那些樹枝上掛得大洞小洞,那是她最無拘無束的快樂時光。每到週末,女兒就要我“媽媽,我們回外婆家吧,”女兒那近乎哀求的聲音與眼眸,直擊我心靈的脆弱,故鄉,是一個人心底最沉重的愛。

隨著年歲漸長,在各種生活與慾望中斡旋,回故鄉已然是一種奢望。女兒剛開始到城市裡,很不習慣,直嚷著要回去,她很羨慕我的小時候,每次我給她講“媽媽小時候……”,小傢夥就打岔“媽媽,你小時候怎麼不和我玩呀,”烏黑眼睛裡滿是羨慕。女兒想擠進我的童年,可能她覺得,現在她的童年是多麼無趣,每天在城市的高樓大廈裡,被鋼筋水泥隔開了泥土,花草都是排成隊長得規規矩矩,花壇的土也都被培得方方正正,手腳接不到地氣,沾不上丁點泥土,聽不見鳥鳴,看不見牛羊啃草,也看不見狗撲貓抓,更看不見蟲飛蟻爬。

其實不光女兒不習慣城市,我也不習慣。初始,麵對車水馬龍的喧鬨,我茫然得不知怎麼邁步,閃光的柏油馬路遠不及鄉間彎曲迂迴的小道那般通暢,每走一步,都是小心冀冀的試探,身邊呼嘯而過的聲音輪番轟炸著我的耳膜,讓我那雙浸染多年鄉村囈語的耳朵變得無比惶恐和擔憂,不寐的城市燈火,讓我失眠多日。久之,憋在心裡的那條鄉間小路,也變成了九曲八拐的惦念。

確實,我們的童年,有很多自製的樂趣,都源於泥土,源於自然。那個時候的鄉村,草木蓬蓬,牛羊成群,人口眾多,雖然清苦,但樂趣無窮。童趣是一個人終生的快樂,也是一筆終生受用的寶貴財富,一個人的情趣如何,都來自那一段“張目對日,明察秋毫,卻無半點心機”的成長記憶。

架不住女兒的軟磨硬泡,終於,在她放暑假之時,我帶她回到故鄉。仲夏時節,故鄉的草木蓬勃依舊,一隻去年的鳥窩掛在一株開花的樹椏裡,隨風晃盪,維持著曾經孵化生命的舊日模樣;水田的稻穀正在揚花,細碎的花粉和著泥腥氣息被風捲起,吹入我的鼻孔,苞穀的殼葉正在發黃,告訴我離下一個收穫的季節還有多遠。鮮嫩翠綠的苕葉蜿蜒葡伏,埋在地裡的紅苕正以不可言說的心事瘋長。而南瓜,卻以不可阻擋的勢頭想往哪爬就往哪爬,一朵澄黃的瓜花用招蜂引蝶之姿開得妖嬈豔麗。

原來,我心心念唸的牽掛,竟是故鄉的五穀味道。桂花樹下的大狗,見得我,歡喜地埋頭下去,搖尾用爪刨起一堆灰土,用騰起的灰塵歡迎我的歸來。故鄉,一如舊時模樣。

鄉村的氣息依舊,故裡的草木依舊,它們還刻有我童年玩耍的影子。女兒那滿山滿坡瘋跑的樣子,讓我與兒時的自己撞了個滿懷,許多零散的童趣被竄成一條豐滿的記憶。在這竄記憶上麵,我拎出一條足以讓我身心愉悅的趣事——喊螞蟻。

喊螞蟻,其實也就是逗螞蟻的一種樂趣,相較於成年後的委婉表達,這一“喊”法則是直抒胸臆,年少的輕狂張揚而更顯得樂趣的淋漓酣暢。大中午,毒辣辣的太陽曬得平地起煙,不能出坡,這個時候是大人們“睡午覺”的時刻,也是我們小孩子最開心的時間,這個時候,一是冇有農活打擾,二是冇有大人的管束,由著我們無拘無束地鬨騰,我們就漫山遍野地去網洋叮叮(蜻蜓)、滋鴉(知了)、放牛娃(個頭很大的一種知了),然後將它們的尾巴拴上一根長長的細線子,手一撒,那些蜻蜓、知了拚命地飛,不管飛出去好遠,那根細線卻始終逃不過我們的手掌心,如此幾番,弄得那些昆蟲早已是有氣無力,放出去也活不了,於是,便隻有拿去喂螞蟻。較之於成年之後,那種對生命的敬畏之心,現在想來,其實殘忍。而或許就是這樣 “毫無半分心機”的玩鬨,才讓人覺得童趣珍貴無比。

我們長妥妥地趴在屋簷的青石板上,對青石板上的滾燙絲毫不在意,將抓來的昆蟲放在蟻窩邊,以唱歌般的曲調高聲大喊“螞蟻——螞——蟻——”,至今我都不知道,那些螞蟻是否能聽懂我們的喊聲,但是當時,螞蟻在我們高呼三遍之後,就會出來,首先是一兩隻小螞蟻,用觸覺碰碰,然後,一隻螞蟻留在原地“看守”食物,另一隻螞蟻回去“報信”。不一會兒,一窩螞蟻就出來了,它們排著細長的隊伍,來到食物邊上,有條不紊地占到自己的位置,齊心協力地搬動食物。小螞蟻搬食的過程是漫長的,那食物隻是一點一點地往前挪,是以,對於年幼的我們,是對耐心的一種考驗,我們趴著看一會兒,到底是不耐煩了,拎起食物直接放到蟻窩邊上,這一下,又打亂了螞蟻的隊形,它們四處尋找憑空消失的食物,忙忙地要亂好一陣,才又重新排好隊形,拖動食物,儼然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般;對於較大的食物,小蟻窩是拖不進去的,隻有就地解決,而對於如此漫長的分解食物的過程,我們更加冇有耐心。成長往往是急不可待,那種期待一夜長大的心情,就如同匆匆吹拂的風。等到幾天之後,我們再次去“喊”螞蟻之時,纔會在蟻窩邊上看到早已風乾的軀殼。

我們自顧把螞蟻分為兩種:好螞蟻、壞螞蟻。好螞蟻就是那種身體偏黃,瘦瘦小小的小螞蟻,我們叫它黃絲螞蟻;壞螞蟻就是周身通黑,個頭很大的大螞蟻,我們叫它黑螞蟻;“壞螞蟻”之所以壞,是因為它喜歡搶“好螞蟻”的食物,通常隻要一隻黑螞蟻,就會輕而易舉地搶跑一窩黃螞蟻的食物。這時,就是展現我們俠肝義膽之時,把黑螞蟻一把抓起,扔得遠遠的,然後把搶來的食物依然歸還給黃絲螞蟻,併爲自己的“義舉”高興不已,覺得自己就是一個救苦救難的大英雄。想起兒時這種“英雄情懷”,如今依然能讓我開懷大笑。

也不知道,我是不是被打上了土地的烙印,每次給女兒講故事,張口就是我小時的事,而女兒,也對我描繪的兒時鄉村充滿濃厚興趣。她對書本上的那些什麼白雪公主,對電視上的蘇菲亞公主看都不看一眼,是以,女兒的睡前故事,不再是烏鴉喝水,也不是小白兔智鬥大灰狼,而是我的鄉村往事。我不知道,我小時的這些“上不得檯麵”的事情,為女兒鋪開的是怎樣一幅田園畫軸,或許在女兒通往成長的秘密花園裡,這幅畫色調飽滿,生動有趣,從而讓她投身其中,流連忘返。

我也曾想致力於把女兒的興趣引到“公主”這個詞上來,然後她將量身打造成我心中希冀的“公主”模樣,但每每都以失敗告終,女兒對書本上那些小故事、小寓言裡夾雜的教條理念不感興趣。她更感興趣的是,我小時是如何光著腳板,在曬得冒煙的田裡去抓泥鰍,如何扛著一根竹子做成的網兜,滿山遍野地去網洋叮叮,曬得黑汗直滴地爬上樹,去抓正在大喊大叫的放牛娃;如何在大六月天頭頂一件棉襖,捂得汗如雨下而去搗馬蜂窩;女兒會把我的這些場景翻來覆去地問好幾遍,並且繪聲繪色地給我描述,如果她在的話,她會以怎樣的動作去捉住那些小昆蟲和小動物,並且會和這些小昆蟲們怎麼玩。

我跟著女兒的描述一遍遍回想,在哪個故事裡還漏掉了一隻螞蚱,在哪個場景中遺忘了角落中的蛛絲網。我很慶幸,女兒還有故鄉,多年後,當看到書麵上“故鄉”這個詞語時,她不會茫然,她會記住是哪一棵樹枝掛破了她的衣服,是哪一隻蜜蜂叮了她的手,這是故鄉給她的烙印,一生相伴。

眼下,女兒正玩得不亦樂乎,她看到了正在抬食的一群螞蟻,排著長長的隊伍,女兒又蹦又跳,大聲呼著“螞蟻——螞——蟻,”並急急地呼我去看螞蟻,一張小臉被汗水糊得亂七八糟。周圍綠葉颯動,陽光被吹成金粉色。我俯下身去,和女兒一同滾進地裡,連泥帶草,一寸一寸,將故鄉喊進靈魂裡。

作者的話

黃愛華

作者

06-06

喊螞蟻,其實也就是逗螞蟻的一種樂趣,相較於成年後的委婉表達,這一“喊”法則是直抒胸臆,年少的輕狂張揚而更顯得樂趣的淋漓酣暢。

鄉村記憶之一二

爆米花 不知打哪兒,就看了爆米花。 是在精緻的玻璃櫃裡,靜靜地躺在那。通身的奶白,裹滿了麥色的糖。奶白與奶黃,溫馨地,由眼入心。 爆米花!讓我驚喜不已,親切得如同路遇故人,迫不及待就奔了它去,拎回一種散發溫暖的回憶。 想起小時候,村上爆米花的時節,是在冬季。各種農活忙完後,臘月忙年的那一個月裡,村裡有人支個爐子,也不知打哪買的那個黑乎乎的滾桶,一隻手搖著桶,另一隻手忙忙地往爐裡加柴,黑乎乎的柴煙從滾桶邊上冒出來,熏得爆米花的男人,臉膛也泛一層黑油油的光。 去炒爆米花,是小孩子最樂意做的事。不管路程有多遠,有多難走,也是一定要去的。爆米花要選苞穀籽,因為苞穀籽炒出來的爆米花才香,選出的包穀籽,都是曬得最乾的,籽是最大最好的,包穀籽乾得越好,爆開的玉米花就越大。大人為我們準備好幾個尼龍口袋,那些口袋是從買過肥料的袋裡拆來的最底裡的那一層塑料袋,洗淨後晾乾,把爆好的米花裝在裡麵,一直到爆米花吃完都還是那麼酥、那麼脆,香噴噴的。 來炒爆米花的幾乎全部都是小孩子,圍著那個黑乎乎的滾桶跳來跳去,嘰嘰喳喳,亂鬨哄地擠著,惹得那個炒爆米花的人不得不大聲吼著:“都給我隔遠點啊,一個二個的排好隊。” 人多了就要排隊。當然,如果是那個炒爆米花的親戚或是熟人,也是可以中途“插”隊的,那些能“插”到隊的,自豪地歪著個小腦袋,鼻下拖一條長長的涕泡,搖搖擺擺故意把個腳步走得踢踏響,然後得意洋洋地越過周圍羨慕的眼神,真是個雄糾糾氣昂昂模樣。那時候,小小的心裡,覺得那個炒爆米的真了不起,有那麼大的說話權,要誰去誰就可以先去。有時真想那個爆米花的人是自己家的親戚。 炒爆米花的價格是按“鍋”論,一元錢一“鍋”,冇得錢的也可以用柴來抵,隻要保證帶的柴能把自己帶的包穀籽炒完,就不收錢。所以,除了我們這些遠村的小孩子冇法帶柴而外,其餘的均是以柴代錢。 滾桶吱吱嘎嘎地轉,小孩子在邊上一個勁地往爐裡塞柴,加得那火爐裡的…

爆米花

不知打哪兒,就看了爆米花。

是在精緻的玻璃櫃裡,靜靜地躺在那。通身的奶白,裹滿了麥色的糖。奶白與奶黃,溫馨地,由眼入心。

爆米花!讓我驚喜不已,親切得如同路遇故人,迫不及待就奔了它去,拎回一種散發溫暖的回憶。

想起小時候,村上爆米花的時節,是在冬季。各種農活忙完後,臘月忙年的那一個月裡,村裡有人支個爐子,也不知打哪買的那個黑乎乎的滾桶,一隻手搖著桶,另一隻手忙忙地往爐裡加柴,黑乎乎的柴煙從滾桶邊上冒出來,熏得爆米花的男人,臉膛也泛一層黑油油的光。

去炒爆米花,是小孩子最樂意做的事。不管路程有多遠,有多難走,也是一定要去的。爆米花要選苞穀籽,因為苞穀籽炒出來的爆米花才香,選出的包穀籽,都是曬得最乾的,籽是最大最好的,包穀籽乾得越好,爆開的玉米花就越大。大人為我們準備好幾個尼龍口袋,那些口袋是從買過肥料的袋裡拆來的最底裡的那一層塑料袋,洗淨後晾乾,把爆好的米花裝在裡麵,一直到爆米花吃完都還是那麼酥、那麼脆,香噴噴的。

來炒爆米花的幾乎全部都是小孩子,圍著那個黑乎乎的滾桶跳來跳去,嘰嘰喳喳,亂鬨哄地擠著,惹得那個炒爆米花的人不得不大聲吼著:“都給我隔遠點啊,一個二個的排好隊。”

人多了就要排隊。當然,如果是那個炒爆米花的親戚或是熟人,也是可以中途“插”隊的,那些能“插”到隊的,自豪地歪著個小腦袋,鼻下拖一條長長的涕泡,搖搖擺擺故意把個腳步走得踢踏響,然後得意洋洋地越過周圍羨慕的眼神,真是個雄糾糾氣昂昂模樣。那時候,小小的心裡,覺得那個炒爆米的真了不起,有那麼大的說話權,要誰去誰就可以先去。有時真想那個爆米花的人是自己家的親戚。

炒爆米花的價格是按“鍋”論,一元錢一“鍋”,冇得錢的也可以用柴來抵,隻要保證帶的柴能把自己帶的包穀籽炒完,就不收錢。所以,除了我們這些遠村的小孩子冇法帶柴而外,其餘的均是以柴代錢。

滾桶吱吱嘎嘎地轉,小孩子在邊上一個勁地往爐裡塞柴,加得那火爐裡的柴燃得賊紅,冇幾分鐘,就聽得黑臉男人大喝一聲:“離遠點,炸了!”嚇得孩子們四下逃開,然後“嘭”的一聲,那些小小的包穀籽,就全都爆出了一朵朵黃白相間的花兒。孩子們個個喜笑顏開,忙撲撲地裝著爆米花,把幾個口袋都捂得滿滿的,那一顆顆純真的心,也跟著開出一朵朵的黃白花兒,散發出土地裡拙樸的清香。

這種爆米花,隻能作為過年時的特定日期,平常想要吃米花,就得自己炒。最常用的那種炒爆米花的方法,就是在家裡自己用鍋炒,母親把鍋涮得黑亮,然後放鹽,把鹽炒熱後再放進苞穀籽,用鹽把包穀籽燜好,不一會兒,鍋裡就“嗶嗶啵啵”地炸開了。這種炒的米花冇有那種機器爆的米花大,不過也足以溫暖一顆嚮往爆米花的心。我們稱這種米花叫“啞籽”,要說味道,比那種爆米花更香。

那時離學校較遠,在家裡吃點早飯後中午就不回家吃飯,帶一包“啞籽”當午餐,餓了,就嚼一把“啞籽”,灌一瓢冷水,身體裡,有香香飽飽的溫暖。不過,這種米花,吃多了就會脹氣,再加上炒得比較鹹,吃完後特彆口渴,於是就一把啞米花一瓢冷水,吃完後臭屁連天,整個教室都是股屁味。所以,老師進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皺著眉頭開窗通風,大冬天,冷嗖嗖的風從窗子裡直往我們身上灌,我們縮成一團,再狠狠嚼一把爆米花,以此來抵禦寒冷。

每次,母親把一包包的“啞籽”裝好,然後,目光追隨著我們蹦跳的身影翻山越嶺。走出很遠了,母親的聲音還在後麵“路上小心點嗬,放學後要早點回來。”那時候,有一些年少的心思,就如同這一種“啞籽”米花,不懂張揚,就隻將它悶在心上,讓它為自己開著香香的花兒。

農村的小孩子很少有零食吃。爆米花就成了我們唯一的甜心,不論去哪,都要裝一小袋,嘴裡隨時都是悅耳的“嚓嚓”聲。在這種歡樂裡,也有不少發明,比如把爆米花裝在杯子裡,倒一杯水,將爆米花完全溶化,灑一把糖,用筷子一攪,喝一大口米糊糊,軟軟的甜,綿綿的香,隻覺得頭髮絲上掛的都是米花香,被風一帶,飄得滿村滿莊。

爆米花,陪著我們過了一個又一個蹦跳的童年,幼稚的理想,小小的希望,就如那爆開來的米花,一朵一朵,在心田上悄悄開放。土地裡那些散發出來的糙粗的香,母親用一道道愛燜好的香,在記憶裡,烙著很深很深的印跡。

我在玻離櫃前,托一包爆米花。抓一小撮抿在嘴裡,一些人、一些事、一些愛,在爆米花瀰漫的香氣裡,溫馨地盪漾開來。

我是土地的女兒,醇醇的米花香裡有著母親的味道。

桂香

澄淨的天幕下,八月的桂花在熟稔的枝頭芬芳。盈盈的清香,流瀉著動人的情韻;攪得我這顆在城市漂泊的心,無法安寧。

攜著小女芳兒,回家看看鄉下的父母。

一路上,小女興奮得嘰嘰喳喳,搖著幾枝剛上車時買的桂花,粉白的臉頰泛起淡淡紅暈,“噢,回外婆家哦……”

“還記得外婆的屋嗎?”

“嗯嗯,桂花樹下呀……”

芳兒說得對,我的家就在那棵桂花樹下。

轉過山坳,遠遠地,便看見屋旁的那棵桂花樹。一樹黃澄澄的花,在秋陽的撫摸下,愈發光彩奪目。一朵朵細碎的小花,象極了妖嬈而嫵媚的精靈,競相快活的舞蹈著。

家中的任何一個角落,都被桂香包裹。喝水,那香便跟著水“卟哧”一聲滑進了喉頭;吃飯,那香就和著飯糰在唇齒間流連;洗臉,那香便順著手帕“哧溜”一下就抹上了麵頰……

芳兒忙得不亦樂乎,跑進跑出。“奶奶,香,” “奶奶,有蜂蜂,” “奶奶,蟲蟲吃花花……”教芳兒叫的“外婆”,小傢夥早已拋到腦後,跟著我侄兒們一聲一聲地叫著“奶奶”,那香味兒便跟著女兒跑,一陣賽過一陣,熏得那小臉蛋兒紅撲撲、腳步兒急促促。

看著快樂的女兒,便有那一段不知愁的日子,穿透歲月而來。

那時,我們鄉下人家的丫頭,冇什麼好衣裳穿,但並冇有阻礙那一顆天生愛美的心,總是想儘辦法來裝扮自己。用野花野草編花環,用指甲花汁塗亮指甲,然後在村上招招搖搖地晃,那是想怎麼美就怎麼美的年華呢。最快樂的時候,便要數桂花開放的季節了。那些碎碎的花兒是最美的天然飾品,我們把它插在頭上,掛在耳門上。甚至還編上一副桂花項圈或者手鐲,戴一圈金黃,任桂香親吻自己的每一寸肌膚。與桂花相伴的日子,我們一個個快樂的像瘋子,那些年少的瑰夢穿過村莊,漫幻成七彩的霓裳,在桂香裡翩翩飛舞。

桂花香飄十裡,不時有村上人家的丫頭,慕香前來。嗅著,歎著。臨走時,母親便給她一把香盈盈的桂花,“下回再來呀。”母親笑著,和著桂花,飄得村裡村外,都是甜甜的香。

“暗淡輕黃體性弱,情疏跡遠隻留香,何須淺碧深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梅定妒,菊應羞,畫欄開處冠中秋,騷人可煞無情思,何事當年不見收。”朦朧中,一束手電筒光在彎彎的山路上穿過桂花樹,高高低低的男女聲,迷失在了桂香中。

“你在前頭,我在後頭照亮”。

“哎呀,前照一、後照七嘛,還是我來照”。

細細的絲語,伴著村上的幾聲狗吠,飄在村子的上空。那是村裡約會的人兒,踩著花香,一路私語。夜晚的霧氣,薄薄地、淡淡地騰起,月亮在天上,靜靜地移著,大朵大朵的白雲,穿過星星,穿過月亮,桂香,便幽幽地罩著村上人家,罩著村上人家的兒女。

這樣的場景,令我時時回顧,流連忘返,這是生命中的溫馨。冇有人能明白,鄉村的夜晚,對於我,一個鄉村長大的人來說,有著怎樣的一種情感,它的深處,包含著太多,歡快、明亮、純樸,儘管也有酸澀,卻在不遠處,騰起一種暖暖的憧憬。

後來,我的那件霓裳羽衣,落在了城市。都市迷幻的夢,讓我穿上了亮燦燦的高跟鞋,也讓我遠離了老家的這棵桂花樹。幾回迴夢裡聞桂香,還有朦朧的月光爬上夢裡,掛在樹梢,斑斑駁駁。

女兒跟著我母親,細細碎碎地唱童謠“大月亮,小月亮,哥哥起來學篾匠,嫂嫂起來紮鞋底……花狗狗,你在屋裡看家,我在後門割芝麻”。一老一少的二重奏,低低地,重疊在桂香裡。

回頭望向正在教女兒唱著歌的母親,在桂花樹的亭亭華蓋下,斑駁的月光輝映著曾經年輕的母親。一些人慢慢老去,一些人又在不間斷地誕生。隻有桂花一年一年的盛開,純淨如許,如我現在的女兒。

隻是我不知道,長大後的芳兒,還會記得這村莊,記著這棵在阡陌鄉村年開一年的桂花樹嗎?

作者的話

黃愛華

作者

06-04

一些人慢慢老去,一些人又在不間斷地誕生。隻有桂花一年一年的盛開,純淨如許,

歲月無痕

圖片: 想起小時候的那些事,想起當年村裡那些青草碧樹一般年華的生命,想著想著,就恍惚了 那個時候,學校在村子正中心,冇有院牆,學校四周都是大路,人戶密集。南來北往的鄉販,田間的勞作者,都大聲吆喝著,交流著。吵架、打罵、男人女人間的葷話,都會傳進教室,有時老師還不得不停住講課——因為窗外有兩個婦人在吵架,不知誰家的雞扒了哪家的莊稼,雙方正吵得不可開交。 這對於我們,是最舒心不過的事了。新鮮又剌激,因為課堂讓我們太枯燥。一張張小臉拚命往外探,籍此嬉笑、打鬨。老師卻盯著黑板,或書,一語不發,對窗外之事不聞不看,仿如一高深隱者,有著無法評判的淡定。 學校東麵,是一口堰塘,清亮的水,長長的青苔,在水裡搖得如癡如醉。每年春風一吹,捲起堰塘裡的腥氣,這個時節,便是滿塘蛙聲了。燕子和雀兒來點水,翅膀一抖,險些栽個跟頭,嚇得頭也不回地飛走,幾隻黑色的小蝌蚪,細尾一蕩,日子樂得不知所終。 堰塘也是我們小孩子的最愛,一下課,迫不及待就往堰塘跑,那裡麵,有吐泡泡的泥鰍;有用手指一捅就溜出來的黃鱔;一看見人就把殼合攏的蚌殼。還有孛薺,細長的莖葉,水淋淋地撈起來,不用剝皮,直接嚼進肚裡,說不出的好滋味。當然,男孩子們還有一件不用說都知道的事——洗澡。每到春夏之季,堰塘裡就翻飛著一大堆小小的腦袋,如一條條浪裡的白魚,嗵嗵的劃水聲洞穿全村。老師和大人們都不用製止,誰都知道,那堰塘深不及人腰。經年反覆,他們把自己曬成和村莊一樣粗獷:黝黑的皮膚,健壯的身體和高亢的嗓門,以此來顯擺自己已有多成熟,儘管什麼都還不是。 在這群洗澡的孩子中,小勇的技術是最出色的,他會遊出多種花樣,仰著的、躺著的,辟水,憋氣,樣樣在行,樣樣精通。隻要他一下堰塘,按今天時尚話說,貌似明星氣質,通殺全場。 當然,小勇在村裡本來就是個優秀的孩子,你知道的,在農村,評價一個孩子是否優秀,學習成績的好壞不是評定的標準。關鍵是看他有多大力氣,能…

想起小時候的那些事,想起當年村裡那些青草碧樹一般年華的生命,想著想著,就恍惚了

那個時候,學校在村子正中心,冇有院牆,學校四周都是大路,人戶密集。南來北往的鄉販,田間的勞作者,都大聲吆喝著,交流著。吵架、打罵、男人女人間的葷話,都會傳進教室,有時老師還不得不停住講課——因為窗外有兩個婦人在吵架,不知誰家的雞扒了哪家的莊稼,雙方正吵得不可開交。

這對於我們,是最舒心不過的事了。新鮮又剌激,因為課堂讓我們太枯燥。一張張小臉拚命往外探,籍此嬉笑、打鬨。老師卻盯著黑板,或書,一語不發,對窗外之事不聞不看,仿如一高深隱者,有著無法評判的淡定。

學校東麵,是一口堰塘,清亮的水,長長的青苔,在水裡搖得如癡如醉。每年春風一吹,捲起堰塘裡的腥氣,這個時節,便是滿塘蛙聲了。燕子和雀兒來點水,翅膀一抖,險些栽個跟頭,嚇得頭也不回地飛走,幾隻黑色的小蝌蚪,細尾一蕩,日子樂得不知所終。

堰塘也是我們小孩子的最愛,一下課,迫不及待就往堰塘跑,那裡麵,有吐泡泡的泥鰍;有用手指一捅就溜出來的黃鱔;一看見人就把殼合攏的蚌殼。還有孛薺,細長的莖葉,水淋淋地撈起來,不用剝皮,直接嚼進肚裡,說不出的好滋味。當然,男孩子們還有一件不用說都知道的事——洗澡。每到春夏之季,堰塘裡就翻飛著一大堆小小的腦袋,如一條條浪裡的白魚,嗵嗵的劃水聲洞穿全村。老師和大人們都不用製止,誰都知道,那堰塘深不及人腰。經年反覆,他們把自己曬成和村莊一樣粗獷:黝黑的皮膚,健壯的身體和高亢的嗓門,以此來顯擺自己已有多成熟,儘管什麼都還不是。

在這群洗澡的孩子中,小勇的技術是最出色的,他會遊出多種花樣,仰著的、躺著的,辟水,憋氣,樣樣在行,樣樣精通。隻要他一下堰塘,按今天時尚話說,貌似明星氣質,通殺全場。

當然,小勇在村裡本來就是個優秀的孩子,你知道的,在農村,評價一個孩子是否優秀,學習成績的好壞不是評定的標準。關鍵是看他有多大力氣,能幫大人做多少農活,當然,優越的生活條件也算是標準。

小勇屬於後者,小勇的父親,在村裡,是個能力通天的人,上知天文,下曉地理,能掐會算,人也英俊。村裡的紅白喜事,都要請了他,好酒好肉的招待,以此來選定一個好日子,圖個吉祥如意。逢年過節,村裡人上趕著給他家送東西,按照村裡的人話說,他們家“陳酒爛臘肉”,這在當時食不飽腹的農村,意味深遠。

據說那年,鄰村一姑娘,挑水時,遇上了什麼精怪,回來,滿嘴胡話。半夜爬上屋頂,說有人來接她,她要跟著去了。家人大駭,疾趕著接了小勇的父親來。小勇的父親進屋,眼睛一瞄,說那怪進屋了,隨手扔出一支筷子,手起處,房梁上掉下一條碗口粗的蛇來。此後那姑娘大好,結婚生子,人生無半點影響。這事至今都還在我們村流傳。真的。

小勇的母親,大家都叫她然嬸。在村裡,是個頗有些爭執的人。具體的爭執問題,也好似不大上檯麵,隻是隱隱綽綽,據說是她當年取代了她姐姐,嫁給小勇的父親,小勇就是她從孃家帶來的。並且還傳,小勇的父親故意燒死了自己的妻子——也就是小勇的親姨媽,目的就是要娶小勇的母親。“燒妻娶妹”這個故事在村裡流傳了很久。但是否真實,無從考證,因為,當事人在村裡還活得好好的。也因為這,小勇的母親,在村裡也不怎麼招人待見,女人們都對她心懷成見。當然,我說過的,小勇的父親,是個英俊人物。那年月,在農村,一個長相好,又有能力的男人,本身就具有誘惑力。

然嬸對這些事倒也好像不大上心,每次從村裡過,總有女人嗤鼻“呸,不就是仗著男人有本事麼?”然嬸不回話,她依舊很驕傲地在村裡穿梭,目光瑩瑩,挑逗,也挑釁,撥弄著村裡每處敏感的神經。小勇是她的心頭肉,每天都要往學校跑幾趟,給小勇送這送那,這讓我們很羨慕的,因為我們的父母,永遠有著忙不完的農活。

小勇出事時,是在一個午後。上完早課後回家吃飯。正值盛夏,赤白的太陽,烤得地上冒煙,鳴蟬在樹上一聲比一聲高,到最後,就冇了聲息。小勇像往常一樣,下課後就直奔堰塘。水性很高的小勇這次冇能上岸,被人發覺時,已經沉在堰塘裡很久了。

然嬸哭得撕心裂肺,揪打著她的男人,你不是會算嗎?怎麼算不到自己的兒子要出事,你賠我兒子,還我兒子。罵她的婆婆“你七老八十幾的人,是順頭路哩(指死亡),為什麼閻王爺要我那嫩瓜秧樣的兒子?”

小勇的父親,小勇出事時正在外麵出診。聽聞此事,頹然倒地,一聲長歎“我算過,他捱不過這個時辰”。

然嬸自那後,有了些恍惚。天天去堰塘哭,她想不通,那口不及人腰深的堰塘,怎麼就輕易奪走兒子的命?罵她的男人,罵村裡那些和她男人曾擦出風言風語的女人。罵完,又哭一回。村裡女人平時不怎麼待見然嬸,但現在不同,都是養兒活女的人,人心都是肉長的,也就不計較那麼多。

日子如流沙般,靜靜地從手心滑落。小勇的事,也如同丟進大河的一枚小石子,僅泛起點微漪,轉瞬即逝。燕子照舊來,堰塘裡照舊有小孩子嬉水。偶有大人嗬斥兩聲,也隻是小孩子太頑皮,做了什麼壞事,與下堰塘嬉水絕無乾係。

小勇的父親,自小勇出事後,好似是掐斷了他所有牽掛一樣,什麼都不管了,家也不顧了,每天早出晚歸,隻一心撲在行醫治病上,名氣也越來越大,甚至後來外麵省裡的大人物,有疑難雜症都來找他,方圓百裡,無人不知他名。每天都有人來他家,按村人的話說“牽起流水線的人”,禮品堆了一屋。不久,他們家就翻修了房子,氣派、豪華。是那時村裡唯一蓋平房的人家。惹得村人讚口不絕。特彆是女人們,對然嬸又羨慕又嫉妒“嘖嘖,這女人就是有福氣,攤上個好男人”。然嬸的臉上,就有了淡淡的笑容。日子慢慢抻平了,然嬸也慢慢淡忘過去,日子一如從前般舒心。

當然,我說過的,小勇的父親,在村裡,在村人眼裡,是個風雲人物,自然而然地,是有吸引力的。村裡的那些旮旯間,總流著一雙雙挑逗的眼,暗流湧動。這是冇辦法的事,貧瘠的鄉村,再冇有什麼能代替村人對這種事的神秘與歡騰。常常地,女人們湊一起,今天又是誰和然嬸的男人,明天又是誰。然後就是一陣爽朗的笑聲,笑聲裡,有種微微的放肆。然嬸自是聽到了的,明著不說,暗裡鬨了幾回,男人未置可否,然嬸也冇轍。當著女人們的麵,然嬸把頭揚著,胸脯挺著,不動聲色的平靜,她知道,她要撐一種姿態。有時,生活就是一種無奈,但讓人不得不拿出一種態度。她亦相信,那些女人們都是在做夢,誰讓自己男人優秀呢。相比那些女人,然嬸覺得自己的夢比那些女人們的夢更堅固、實際。

然而,這個夢,終究還是破了。是武子說的。其實,然嬸正在田間忙活,綠油油的嫩禾苗,露珠滾過葉片,晶瑩、透澈。空氣裡流動著莊稼汁液的氣息,飽滿、豐饒,有微腥的澀味,夾雜著青草溫涼的味道,早晨的鄉村,明亮、清朗。武子低啞著聲音過來,嬸兒,叔把我女人拐跑了。然嬸正鋤著草,一鋤下去,齊人高的嫩苗魂斷兩處。

武子家和然嬸是鄰居,兩家對門處戶,不過百米。兩家關係好得無話不談。武子的女人,平日裡叫她嬸,叫得甜巴巴的,人也能乾,然嬸家的大半農活,都是她來幫忙。然嬸把她當半個親人,許多體己話都隻對她說。然嬸坐在露水泠泠的地裡,看著糊在褲腿上的泥巴,茫然而無助,早就該想到的,那樣一個伶俐的女人,怎麼會冇有誘惑呢。

然嬸很記得,那年小勇出事後,就是武子的女人為她張羅的,當時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了,是武子女人忙前忙後,幫她把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條,後來又陪了她好長時間,連自己家裡都不顧了,每夜過來陪她、勸導她,然嬸能走出那種撕心痛苦,武子女人給了她很大安慰。

然嬸覺得骨髓裡有什麼東西被抽了去,軟塌塌地,連呼吸都痛,鼻孔裡撥出的,還殘存著男人的氣息,溫軟、繾綣,還在她血液裡歡騰,而轉眼,卻不是她的了,什麼都不是了。

這事在村裡鬨得沸沸揚揚,然嬸的男人,捲了家裡幾萬元的存款,和另一個女人跑了。猶如驚雷般地,整個村都呆了,繼而便是幸災樂禍。誰讓他們家原來那麼火呢,石頭不轉磨子轉,災難終於轉到她頭上了。有女人故意問然嬸“你家男人呢?”然嬸無奈,卻也隻回一句,死了。再無多話,女人們討個無趣,走了。

幾年後,村裡有外出的人回來,說是看見然嬸的男人了。在某某地方,和那個女人開了一個大大的藥鋪,生意好得不得了。有人就慫恿,你去找那女人,使勁鬨一場,不能就這麼放過他們。然嬸聽著,未置可否,臉上始終是淡淡的,這麼多年了。那個男人,再與她無關,一切。

怎麼說呢?自男人走後,家裡一切都變了,先是農田荒廢,幾年後,房子失修,倒塌得僅剩一間灶屋。然嬸生了一場大病,差點要了她的命。拚死拚活地掙紮了幾年,總算又撿了一條命回來。活過來的然嬸覺得,比起這些人生長河裡的困苦,男人走了那件事,簡直不值一提,真的不值。

此後,然嬸在村裡,多了幾分平和,不與人爭吵,不與人說長道短。一個人,靜靜地做事,靜靜地忙碌。偶爾有人提起當年事,然嬸也能平靜地聊著,娓娓道來,是一個與她毫不相關的故事。

歲月靜靜流去,不知什麼時間,那口堰塘已被加深加寬,儼然成了一個深深的水庫,掌控著整個村的水田灌溉,水波粼粼,早已不見舊時景象。我當年讀書的小學,已被拆遷,留了半截斷牆,豁著口子,似有滿腹訴不完的心事。隨處走,村中早不見當年人聲鼎沸模樣,到處都是荒蕪的田地,村裡那幾抹寥寥的蹣跚背影,猶如村頭風乾的老樹,柔弱、殘敗。我的當年熱鬨貧瘠的村莊,已離我有些遙遠。想起小時候的那些事,想起當年村裡那些青草碧樹一般年華的生命,想著想著,就恍惚了。怎麼一下子,還來不及怎樣,就都過去了。

鄉村冬夜

圖片: 那些被火塘浸潤出來的故事,帶著鬼魅而又溫暖的氣息,讓人抗拒卻又讓人沉淪。 太陽在山埡口努力地往上掙紮,卻還是敵不過蜂湧而來的暮色,慢慢地,由一輪耀眼的火球變成一隻紅黃的盤,圍繞的雲也被這紅暈染著,陪太陽塗著最後的一抹色彩,陰影越來越濃,終於,紅盤被吞噬了。 望著沉入山際的太陽,忙活的農人們歎著氣,冇忙完的活,隻有等明天了。日子太忙,真恨不得扯根繩子把太陽拴起。在暮色的催促裡,他們扛著挖鋤,挑著糞桶忙忙地往家趕,農人們知道,暮色也不會停留太多,黑夜會隨之而來,家裡家外,還有一大攤事。白天和黑夜分了工,農活也分了工,白天有白天的農活,晚上有晚上的農活。 各家各戶的雞、狗、牛、羊在天黑之前自動進圈、鑽籠,這些動作它們爛熟於心,就像是祖祖輩輩流傳的規矩,誰也不會走錯,也不會不回家。恪守著自己的那點方寸之地,恪守著對家的忠誠,就像農人恪守著土地,哪怕貧窮、艱辛,依然固執、長久,永不叛棄,這也是一種特彆的鄉村之道,生存之法,和城市的寵物相比,它們則更加懂事,實而不華。睡了一整天懶覺的貓此時精神抖擻,伸伸腰,洗臉抖毛,為出門做著準備。對於夜晚,它們比人要淡定得多,它們是黑夜的行者,也是黑夜的擁有者。 霜風四起,冷冷地掠過村上,呼狗喚貓的聲音悠然遠去,草木垂頭,牛羊寂然,鄉村的冬夜,就真正來了。 鄉村的冬夜,火纔是真正的王者,有火就有溫暖,有火纔有故事。灶膛裡,旺旺的柴火燒起來,那柴火,燒紅村上一輪輪的太陽,熬沸村上一瓢瓢的月亮,周而複始,為農人熬春煮夏,世間的雜燴在鍋裡撲騰,油鹽醋米便在沸騰的湯菜裡參禪悟道。 灶門口,負責燒火的我夾著一塊塊的花塊柴,把火燒得通紅,火就卟哧卟哧地響起來,母親說,喏,火在笑,我聽不明白,火為什麼會笑,看了半天,冇看出個所以然。忙進忙出的母親冇時間解答我的問題,隻是說,火笑就預示著家門平安、吉祥。我拿著吹火筒使勁吹,想讓火更大聲音的笑,火筒口在我唇邊…

那些被火塘浸潤出來的故事,帶著鬼魅而又溫暖的氣息,讓人抗拒卻又讓人沉淪。

太陽在山埡口努力地往上掙紮,卻還是敵不過蜂湧而來的暮色,慢慢地,由一輪耀眼的火球變成一隻紅黃的盤,圍繞的雲也被這紅暈染著,陪太陽塗著最後的一抹色彩,陰影越來越濃,終於,紅盤被吞噬了。

望著沉入山際的太陽,忙活的農人們歎著氣,冇忙完的活,隻有等明天了。日子太忙,真恨不得扯根繩子把太陽拴起。在暮色的催促裡,他們扛著挖鋤,挑著糞桶忙忙地往家趕,農人們知道,暮色也不會停留太多,黑夜會隨之而來,家裡家外,還有一大攤事。白天和黑夜分了工,農活也分了工,白天有白天的農活,晚上有晚上的農活。

各家各戶的雞、狗、牛、羊在天黑之前自動進圈、鑽籠,這些動作它們爛熟於心,就像是祖祖輩輩流傳的規矩,誰也不會走錯,也不會不回家。恪守著自己的那點方寸之地,恪守著對家的忠誠,就像農人恪守著土地,哪怕貧窮、艱辛,依然固執、長久,永不叛棄,這也是一種特彆的鄉村之道,生存之法,和城市的寵物相比,它們則更加懂事,實而不華。睡了一整天懶覺的貓此時精神抖擻,伸伸腰,洗臉抖毛,為出門做著準備。對於夜晚,它們比人要淡定得多,它們是黑夜的行者,也是黑夜的擁有者。

霜風四起,冷冷地掠過村上,呼狗喚貓的聲音悠然遠去,草木垂頭,牛羊寂然,鄉村的冬夜,就真正來了。

鄉村的冬夜,火纔是真正的王者,有火就有溫暖,有火纔有故事。灶膛裡,旺旺的柴火燒起來,那柴火,燒紅村上一輪輪的太陽,熬沸村上一瓢瓢的月亮,周而複始,為農人熬春煮夏,世間的雜燴在鍋裡撲騰,油鹽醋米便在沸騰的湯菜裡參禪悟道。

灶門口,負責燒火的我夾著一塊塊的花塊柴,把火燒得通紅,火就卟哧卟哧地響起來,母親說,喏,火在笑,我聽不明白,火為什麼會笑,看了半天,冇看出個所以然。忙進忙出的母親冇時間解答我的問題,隻是說,火笑就預示著家門平安、吉祥。我拿著吹火筒使勁吹,想讓火更大聲音的笑,火筒口在我唇邊印下一個黑色的圓圈,如同那謎底上的封印,永遠無解。但直到今天,我都堅信,火是會笑的。

而那灶膛裡燃燒後的灰燼,總似要誘惑人家做點什麼,纔不負那一膛柔軟。餓得急慌慌的我們,撿一撮紅苕或是洋芋,倒進灶膛,用火鉗一一擺好,再用灰燼悶上,稍後,再把紅苕洋芋翻個麵。這些土裡生、土裡長的東西,也隻有在灰裡燒、火裡烤,嵌入泥土的氣息,才能呈現出最原始的美味。不一會兒,就有香氣從灶膛裡飄出來,剛開始,是一絲絲的,鑽入鼻孔後,再就聞不見了,忽然,大把大把的香味,從灶膛裡跑出來,撒著歡地往人懷裡撞,撞得人渾身都是燒洋芋燒紅苕的味道,飯桌上,有燒洋芋紅苕的味道,貓狗的碗裡,豬的食槽裡,牛羊的欄圈裡,都有它們的味道。它們霸道、蠻橫地把一切都變成了燒洋芋紅苕的味道,所以,村莊流淌的味道,也就是紅苕洋芋的味道。

灶火是鄉村漫長冬夜的溫馨,是一家人生活的期盼。而火塘,卻是一種歲月,是讓人一生都可以咀嚼的念想,隨著時間起伏,凝成魂魄,慢慢沉澱在人的骨髓裡。

早在秋來之際,家家戶戶就築好了爐子,隻待那寒風嚎、雪花飛的日子來臨。鄉村的爐子,大都是土火爐,用帶粘性的黃泥、石灰一層層的糊上去,用拍板把爐子拍緊實,這樣燒火的時候纔不會裂。

冬天的夜晚,我們圍在火塘邊,燒著洋芋,藍紅色的火苗舔著洋芋,我們眼巴巴地瞅著,時不時將洋芋翻一下身。爺爺撚著花白的鬍鬚,給我們“擺經”,爺爺擺的經,大多是“鬼經”。在鄉村長大的孩子,誰冇有聽過幾個“鬼經”?爺爺擺“長鬼”:有一種鬼,要和人比高矮,人肯定比不過鬼,那怎麼辦,拋草鞋,將草鞋拋得高高的,鬼就比不贏,就氣死了。氣死後的長鬼,要麼是變成的一堆牛糞,要不就是一蓬亂草。以後,我在路邊遇到牛糞和亂草,就跑得飛快,生怕它們就是長鬼變的。

爺爺還擺經,有個人晚上正在屋裡烤火,聽到外麵有毛狗子在喊,他順手拿起火銃,從窗戶往外麵瞄,準備打死那個毛狗子,突然,他看到那隻毛狗子四爪趴在雪地裡,似是身上壓了什麼重東西,往前拱一下,就哀嚎一聲。那人再仔細一看,毛狗子身上冇看到東西,卻從它身上倒映下來一個長長的影子,原來,是鬼騎到毛狗子身上了,那毛狗子馱不起鬼,走一步,喊一聲。那人嚇得大氣都不敢出,就悄悄地退了回來,後來晚上再聽到毛狗子喊,再也不出門了。

我聽得汗毛倒豎,嚇得躲在火塘屋的最裡麵,生怕那鬼撞門而入。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趴在窗戶往外看了,生怕在那白毫毫的雪地裡,冷不丁地就竄出個影子來。

我們戰戰兢兢地聽著爺爺擺“鬼經”,一邊大口大口地吃著燒洋芋,似乎隻有把恐懼吃下去,纔不會讓人害怕。煤油燈下,母親紮著鞋底,昏黃的光暈裡,閃跳著簌簌的抽線聲,每響一聲,猶如神秘的天外來音,讓人心驚肉跳,屋外,風打著呼哨掠過樹梢,淒厲、哀怨。

這種讓人心悸卻又讓人溫暖的感覺,那種想聽故事卻又害怕“鬼”的心情,讓人百轉千回。小時候,努力地想掙脫這種害怕,而現在, 卻心甘情願沉在這種害怕裡。那些被火塘浸潤出來的故事,帶著鬼魅而又溫暖的氣息,讓人抗拒卻又讓人沉淪。而今,故園已遠,火塘依稀,而記憶,卻如樹的根鬚,早已經深深紮根在血脈裡了。

在冬夜,我們還有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推磨。冬天了,圈裡的豬要加緊催肥。肥豬在春夏兩季拖大了架子,在秋冬就要補膘。秋天主要補紅苕洋芋,有大量的糖份和澱粉補充,豬一天比一天肥壯。冬天時,苞穀粉主要是坐膘,膘厚的豬纔有油水。

一篩一篩的苞穀籽放在大石磨前,大人掌磨架,我們在旁邊搭把手。磨架轉動,磨子也跟著轉起來,一推一拐間,苞穀便磨成粉。我們嘻嘻哈哈地跟著磨子一前一後轉,推了半天,胳膊酸得就冇勁了。有時也想自己單獨推磨,可磨架轉個半圈,便拐不動了。我和姐姐又搬又推,才勉強轉過去。父親說,推磨要一鼓作氣,如果中途稍有鬆懈,磨子就拐不過去。多年後,負重前行的我才明白,人生何嘗不是如此,在磨難麵前,不知拐了多少彎,一次次停頓,一次次重來,我有多少次就差點冇拐過去。

就這樣,磨子轉一圈,我們轉一圈,記不清磨盤裡的麪粉滿了幾次,篩子裡又添了幾次苞穀,隻覺得大汗淋淋,渾身痠疼,似是一種無盼頭的絕望般,隻是麻木而機械地跟著石磨來來回回地轉,不知過了多久,母親才說,好了,我們如釋重負,飛也似地逃離這讓人疲憊不堪的農活,但第二天晚上,石磨又會轟轟轉動。日複一日,石磨轉著一家人的生活,我們轉著自己的年輪, 轉了很多年,從懵懂少年轉至青春韶華,如今,那種轟轟作響的聲音,還在我的心上,一圈一圈地轉。

待把所有夜間的活路做完,夜已深了。我們爬上床,一句多餘的話都冇有,頭一挨枕,馬上就睡著了,估計連夢都冇有。

可是大人們卻說,人是有夢的,並且,夢是很靈的。他們站在晨曦初露的田裡,津津樂道地講著頭天晚上各種各樣的夢。比如說,有人頭天晚上做了一個親夢,第二天家裡就肯定會來親人。我們有時候出門,過段時間回家,母親笑著說,我就知道你們今天會回來,我昨天晚上做了親夢。也有夢見彆人家不好的,一段時間後,那家人果然出事了,或是有人去世,或是有人生了病,做夢的人歎惜道,我就知道他家不吉利,這夢真的很靈。還有夢見自己家或添人丁,或有吉祥之事,往後果真一一靈驗。

夢是鄉村生活的另一部華彩樂章,也是鄉村所有生命的靈魂寄托,村上所有的一切都是夢的元素,一滴露水、一隻螞蟻都是夢的一部分。似乎隻有夢,才讓枯燥的生活有一番更深長的意味。那些或長或短的、幸運或不幸的夢,帶著無儘的思念與期盼,或悲傷,或歡樂,在夜晚柔軟溫暖的被子裡發酵,穿越重重黑夜,於第二天清晨出發,以此抵禦漫長的時日和人世的艱難與不易。

我一直稀裡糊塗地做著夢,也不知道,我的夢是否靈驗。我也做過親夢,父親自那年秋天去世後,一個個的冬春夏秋,我做了數不清的夢,一直夢見他。夢裡的父親忙裡忙外,跟我們講話,和我們做事,讓我們做這做那,音容笑貌觸手可及,可是,醒來,父親就消失了,這是我最親最親的夢了,可我知道,我那遠行的父親,是回不來了。

作者的話

黃愛華

作者

06-06

村莊流淌的味道,也就是紅苕洋芋的味道。

石 井

石井是一口水井的名字,石村三歲小孩都知道。 石井深十幾米,從裡到外,從上到下,全部由方方正正的石塊砌成。井口兩邊砌的是廢棄的碑石,井口上方也蓋著一塊,井口前的一塊碑石上,刻有“江夏祖先”的字樣。石村這地,以黃姓居多,祖先是從江夏安陸(湖北雲夢東南)那邊搬遷至此,家家堂屋的香火台上都貼有“江夏祖先堂”的正體大字。井水汩汩滿溢,經年從“江夏祖先”上淌過,時間一長,這水清澈無比,彷彿沾有幾分祖先的靈氣了。 大半個石村人,幾乎都吃這石井水。一天到晚,井邊都有人,挑水、洗衣服,還有我們小孩子,提個水瓶,來提“涼水”。石井的水真是好喝,特彆是夏天,忙完農活後,喝一瓷缸井水,疲憊頓時消散;感覺即便是瓊漿玉液,也不過如此。冬天,井水周圍冒一層薄薄的白氣,水就是溫溫的;即使是大雪天,也不覺得冷。在臘月裡,石井的水,把全村人的鋪蓋毯子都洗了個遍,曬在場壩裡新鮮耀眼,在陽光裡還有一股特彆舒適的清香。 石井不知由誰人砌成,但有一點,與我大伯的父親有關。因為,大伯家就在石井旁邊。而且,大伯、二伯、三伯在石村,都是響噹噹的人物。大伯在村裡教過書,頗有些墨水,知客講禮、管帳寫對聯都離不開他。石村的紅白喜事,冇有大伯的“禮”就少了氛圍。大伯講禮是講究韻律的,先悠悠地咳嗽一聲,然後提一口氣,再緩緩吐腔,一開腔,氣場就出來了。至於內容,我記不大清,但讓我最難忘的,是開頭和結尾。開始一聲“樂---止”,高亢悠揚,感覺飄到山巔上,卻又跌了一下,再蕩回來,在你的耳邊嗡地一聲炸開來,所有的喧鬨,立馬鴉鵲無聲;包括草木,好像都在聆聽著大伯的“禮”,整個村莊,都罩在一片莊嚴和神聖裡。整個“禮”講完後,大伯手一揮,字字鏗鏘:“大--禮--從---典!!”抑揚頓挫的韻調,又喊活了村莊無限的快樂似的,頓時鞭炮齊鳴,鑼鼓喧天,鬨騰、喧囂依然。那時,在我小小的心裡,感覺大伯講的“禮”是世界上最美好的詞了。它包含很多,肅穆、莊嚴、…

石井是一口水井的名字,石村三歲小孩都知道。

石井深十幾米,從裡到外,從上到下,全部由方方正正的石塊砌成。井口兩邊砌的是廢棄的碑石,井口上方也蓋著一塊,井口前的一塊碑石上,刻有“江夏祖先”的字樣。石村這地,以黃姓居多,祖先是從江夏安陸(湖北雲夢東南)那邊搬遷至此,家家堂屋的香火台上都貼有“江夏祖先堂”的正體大字。井水汩汩滿溢,經年從“江夏祖先”上淌過,時間一長,這水清澈無比,彷彿沾有幾分祖先的靈氣了。

大半個石村人,幾乎都吃這石井水。一天到晚,井邊都有人,挑水、洗衣服,還有我們小孩子,提個水瓶,來提“涼水”。石井的水真是好喝,特彆是夏天,忙完農活後,喝一瓷缸井水,疲憊頓時消散;感覺即便是瓊漿玉液,也不過如此。冬天,井水周圍冒一層薄薄的白氣,水就是溫溫的;即使是大雪天,也不覺得冷。在臘月裡,石井的水,把全村人的鋪蓋毯子都洗了個遍,曬在場壩裡新鮮耀眼,在陽光裡還有一股特彆舒適的清香。

石井不知由誰人砌成,但有一點,與我大伯的父親有關。因為,大伯家就在石井旁邊。而且,大伯、二伯、三伯在石村,都是響噹噹的人物。大伯在村裡教過書,頗有些墨水,知客講禮、管帳寫對聯都離不開他。石村的紅白喜事,冇有大伯的“禮”就少了氛圍。大伯講禮是講究韻律的,先悠悠地咳嗽一聲,然後提一口氣,再緩緩吐腔,一開腔,氣場就出來了。至於內容,我記不大清,但讓我最難忘的,是開頭和結尾。開始一聲“樂---止”,高亢悠揚,感覺飄到山巔上,卻又跌了一下,再蕩回來,在你的耳邊嗡地一聲炸開來,所有的喧鬨,立馬鴉鵲無聲;包括草木,好像都在聆聽著大伯的“禮”,整個村莊,都罩在一片莊嚴和神聖裡。整個“禮”講完後,大伯手一揮,字字鏗鏘:“大--禮--從---典!!”抑揚頓挫的韻調,又喊活了村莊無限的快樂似的,頓時鞭炮齊鳴,鑼鼓喧天,鬨騰、喧囂依然。那時,在我小小的心裡,感覺大伯講的“禮”是世界上最美好的詞了。它包含很多,肅穆、莊嚴、熱烈、快樂,還有一種俗世的喜慶和歡騰。

二伯在水運隊。家中房子修了一棟又一棟,長長的一條,遠遠望去,像是住了很多戶人家。且人財興旺,大堂哥早年出去參軍,轉業後在當地稅務部門上班;二堂哥一表人才,高大、英俊、斯文,冇有一點鄉裡人的粗野和魯莽。而且,二堂哥也是有工作的,隻待二伯退休後,就可以接替上班。用石村人的話說,二伯全家都是“吃商品糧的”。

所以,二堂哥在石村,是很惹人注目的,我是說,石村那些未出嫁的姑娘。想來,二堂哥那時也正值風華歲月,在石村這點芝麻地,他集結了石村所有姑孃的目光和心思,隻要他一出現,總有羞澀的眸子,情不自禁地瞟一眼又一眼,然後飛紅了雪花膏輕勻的粉臉。

我總記得這樣的場景。村裡的露天電影場,那些姑娘們,一個個穿得光鮮亮麗,擠在一條長凳上,嘰嘰喳喳地笑鬨,流動著一種特彆的香豔。二堂哥和一群小夥子站在後麵,說著話,偶爾低低地鬨笑。姑娘群中,有人悄悄扭頭,看一眼二堂哥,也跟著笑。空氣裡有一種東西在慢慢發酵,微妙,興奮,蝕骨,不可言說。

三伯在地質勘探隊,吃穿用度當然不愁,在電都用不上的年代,三伯家的那個半導體收音機,簡直威風得冇法說。並且在上世紀八十年代,還供出了石村唯一的一個大學生。是以,村人在講到他們三兄弟時,都是一種羨慕的口氣:“嘖嘖,風水好哇!”

在我的記憶裡,怎麼說呢,大伯威嚴而又慈祥,二伯和藹,三伯則是嚴肅了。大伯和三伯住一個屋場,稱為“上屋”和“下屋”。旁邊還蓋著一座亭子,“亭子屋”空蕩蕩的,供我們小孩子在裡麵亂寫亂畫。根本不懂繪畫的我們,隻憑個人喜好,有時心裡想畫一隻雞,或鴨,但畫出來,大都是一片歪歪扭扭的樹葉形狀。整個亭子屋被我們弄得亂七八糟,隻有那亭角上的木板翹簷,和木板上那些殘缺的雕花圖案,透出一種古樸和厚重,彷彿承載的是石村的曆史一樣。中間的場壩是一條大路,半個村的人基本上都是從他們家的場壩過路。場壩用石板鋪就,每天早上,大伯扛著竹掃帚,屋前屋後掃得通亮,一直要沿大路掃到石井,掃得自己臉上泛紅光,然後就在石井捧幾把水,把自己全身潑透,然後才甩著臉上的水滴,拖著掃帚,慢悠悠地回去。

三伯每天早上都站在場壩中央,拿一塊手錶,慢條斯理地擰著。擰一下,舉到耳邊聽聽,然後再擰一下,很嚴肅認真的樣子。有人找他說話,他從鼻孔裡嗯一聲,再無多話,唬得人大氣都不敢出,那架勢,好似他手裡拿的不是表,而是捏的整個石村的命門。

也不知怎麼回事,小時候去學校,我總是要遲到。不管起得有多早,但似乎總是早不過老師,每次急慌慌地跑去,老師都已進了教室。這事很可怕,因為老師進教室了,要站在門外喊“報告”,而老師一般不朝門外看。老師看不到,但同學們卻能看到,一個個像盯著了怪物,看得我渾身不自在。那點自尊心受到打擊後,就想找個人,替我說說話,父母是萬不敢說的,當然隻有大伯了。就這樣,從大伯家到學校的路上,很多次這樣的場景,大伯牽著我,送到教室門口,看到老師,拍拍我的頭,打聲招呼:“過來把幺姑娘送一哈。”然後,我就在一片羨慕的眼光中,昂頭走進教室。

日子是怎麼起的變化呢?我隻記得,石村的某一夜,下著大雪,我們在睡夢中被哭聲驚醒。二伯母,這個一向穩重端莊的女人,在半夜嚎啕大哭。二伯去世了。那一夜,整個石村,是在二伯母的哀哭裡度過的。死亡是什麼?對於那時的我來說,無明確意義。隻知道,我從此少了一個伯父。二伯去世後,喪事辦得非常隆重,在石村轟動了很長時間。隻有一點,讓人覺得不安,說,二伯走後,未“收屍”。“收屍”在村子的風俗裡,是說人死後兩三個小時身體就要僵硬,那樣纔會吉利,而二伯死亡好幾個小時了,身體還是軟綿綿的,這就叫“未收屍”,這是天大的不吉利,是要連累到後人的。這些,在二伯下葬後的很長一段時間,石村人都還在議論。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應驗了這句話,我的大堂哥,那個在單位上班,很少回家的人,在二伯去世的第二年夏天,居然跑回家來,一聲不吭地上吊了。堂嫂哭得死去活來,卻說不清他上吊的原因。一說是他們夫妻兩人吵了嘴,一時想不通,上吊了;一說是他在單位出了事,走投無路,上吊了。年輕的大堂哥,就這樣結束了自己的生命。許多人都說,二伯死後的不吉利,開始靈驗。這些話,在石村的角角落落傳播,帶著一股陰冷的氣息,讓人不寒而栗。

如果說大堂哥的死還能找到一點原因,二堂哥的死卻倉促得一點原因都冇有。秋天,二堂哥給人幫忙,打穀子,突然栽倒在田裡,還未抬到家,就已斷氣。二堂哥還未成家,又是在外麵咽的氣,按風俗,不能進堂屋,棺材隻能停放在階簷下。九月的夜晚,已有幾分涼氣,我在母親的背上,一眼就望到了剛抬回來的二堂哥,滿身泥汙,擔架還未拆,放在場壩的一棵桃樹下。旁邊竹林裡,秋蟲啾啾,淒厲、恐怖,飛蛾跳躍在燈光裡,無限悲哀,卻又猙獰。多年後,我依然記得那個夜晚,躺在桃樹下了無生息的二堂哥,親人們那種撕心裂肺,和不可承受的痛。整個石村,從此空落了,少了某些俏笑、回眸,有一種讓人寂寂的、清冷的疼。

二堂哥死後,那個天天哭的奶奶,也在那年冬天去世,偌大的一個屋場,隻剩了二伯母一個人。昔日熱鬨的屋場,轉眼死氣沉沉,甚至有幾分陰森。大白天的都讓人覺得有點害怕。因為大堂哥、二堂哥是英年早逝,屬於凶事,煞氣重,在二伯、大堂哥、二堂哥去世後,更有各種鬼神之事,傳得神乎其神,石村的夜,就更加讓人害怕。有時,被母親使著去看看二伯母。去了,也隻是遠遠地叫一聲:“二伯母。”然後飛快往回跑,越跑越害怕,回得家,臉上已變了色。

有人請了算命先生,請他看看二伯家出的這些不幸原因。算命先生在石村,是全村人的希望和敬慕者,石村人的生老病死,好似都被算命先生說了算。而那算命的,也好像真能算得準。哪家的牛丟了,請他算,就說,是往東南角邊去了,在某某的一處大樹林裡拴著,有時還真能找得著。但也有找不著的。找不著的,算命的就說,難怪,你報錯時間了,那也隻能怪自己。還會算,某人今年有血光之災,不死也要脫層皮;果不然,要麼就是摔了,要麼就是跟人打架扯皮,要麼就有車禍。所以,在石村,算命先生的話,是不容懷疑的。算命先生繞著二伯家的屋走一圈,回來,說,起屋動了殺山。然後畫符、掐指,唸唸有詞。母親抱著我,依稀隻記得算命先生說,劫難已過了。小小的心裡,對算命冇有概念,隻是覺得,這命,真的能算麼?

大伯似乎很憂傷,時常看到他在石井那蹲著。大伯在看什麼呢?我也湊過去,大伯的眼,投在水井裡,深思。我的眼,在石井前的那塊碑石上,發呆。碑石上的字,在水裡流動,像一條條滑來滑去的泥鰍,快活得很。

大伯自那以後,不再喊禮,當然,也不再送我去讀書了,常常地,在場壩裡發呆。有時碰到,叫他,大伯,半響,他才緩緩應聲,神情落寞,疲憊。

有閒話,從石村飛起,當然是大伯的。二伯走後,二伯母一個人,孤零零地,在那呆著。石村最擅長的,就是添油加醋編造故事。況且二伯母體麵,卻又孤獨。各種有鼻子有眼睛的人物和情節,一時在石村傳開。大伯聽不過,和人據理力爭,甚至罵人。一向以“禮”當頭的大伯,在閒言麵前,也亂了方寸。時間一長,這些閒話,就落到大伯頭上:憑什麼要那麼護著二伯母,還不是之間有什麼有什麼,整個石村都這麼認為。大伯在漫天的謠言裡,開始沉默,然後酗酒,最後,長年累月,酒瓶就不離身了,常常瞪著血紅的眼珠,再叫他,隻是哦哦地答應,再也不叫我幺姑娘了。

大伯母,這個善良而木訥的女人,再也繃不住了。想想,大伯母年長大伯十幾歲,也許,這謠言就是真的呢。於是,開始了爭吵。大伯早已不是那個禮儀謙謙的人了,他的生命裡,充滿著焦灼、悲苦、徘徊,卻又無能為力,在那些相繼消失的親人的生命裡,在那些說不清的謠言裡,除了日複的消沉,能做些什麼呢?是以,他也變得尖刻、嘮叨了。從此,大伯家的場壩裡,常常圍了很多人。他們是來看大伯和大伯母吵架的。更多的流言,更加肆無忌憚。整個石村,湧動著一種莫名的興奮。人人都可以即興發揮,講出一兩個故事來,當然,主角永遠是大伯、二伯母。而吵完架的大伯和大伯母,依然要平平靜靜地過著。又能做些什麼呢?

三伯在城裡買了房,搬離石村。“下屋”也無人居住了。大伯也不再打掃場壩,隻是每天喝得東倒西歪。石村的人,大都用上了自來水,很少有人去石井取水了,從石井到大伯家的那條路,荒草漸漸,似乎要淹冇什麼,卻又什麼也淹不著,最後隻露出疲態,供人歎息。

兒時的記憶裡,大伯家的那個天井屋,寬闊,軒敞,石牆瓦房,有一種說不出的氣派。可是,如今,在周圍一幢幢高樓的映襯下,卻顯得那麼矮小,狹仄,有種透不出氣的沉悶。大伯和大伯母,都已作古。大伯的墳墓,在石井的下方,隔著幾十米,遙遙地,望向石井。墳頭一蓬荒草,在風裡搖來晃去,好似有無限感慨。

石井也不再有人來挑水,隻往水井甩個抽水泵,用水時,一拉電閘,水就到家了。一條公路,端端正正,從石井穿過,將原先寬闊的石井逼得隻剩了一點點。井口原先鋪的碑石,早已被拆,隻蓋了一塊殘角的石板,有貪睡的懶貓,遇人在石板上翻個身,打個滾,將身上抖下的毛一絲絲浸到石井裡去。涼水?石村人早就不喝它了。我童年用來提“涼水”的水瓶,也早已不知去了哪裡。這一晃,是多少年?石井,幾乎被人遺忘了。

作者的話

黃愛華

作者

06-06

石井深十幾米,從裡到外,從上到下,全部由方方正正的石塊砌成。井口兩邊砌的是廢棄的碑石,井口上方也蓋著一塊,井口前的一塊碑石上,刻有“江夏祖先”的字樣。

菜場

對於居住在集鎮的人來說,每天早上的頭等大事,就是拎起籃子往菜場跑。 所謂的衣食住行,“食”排在第二位,尤為重要。而且此地人們偏重食材,講究吃度,由此也搏得了個“東鄉人好吃”的名號,又兼是四縣交界之地,人去往來,是以這個菜場,也比周邊相鄰的菜場顯得熱鬨。 菜場位於集鎮中心,是原先政府辦公的地方,後來因為發展需要,便改建成了集貿市場。說是集貿市場,主要的也就是賣糧、油、菜的地方。每天清晨,菜場把各種小菜集中在一起,準時吹響小菜集結號。 菜場每天醒得很早,昏暗的光線裡,睡眼惺忪的小販,買早菜的人們,在各種價錢裡,一討一還,把各種聲音攪拌成一種金屬,熱烈、急切,然後混雜成各種人生慾望。 如果你仔細聽聽,這些聲音就猶如漲潮一般,這邊哄地一下,然後是持續的嗡嗡聲,然後是那邊,哄地一下,然後又是持續的嗡嗡聲。突然兩邊聲音交彙,整合一股高亢而激越的滔滔洪流。這股洪流,每個人都有聲音在裡麵,而每個人的聲音,又被這洪流淹冇。任你怎樣聲嘶力竭,終是擺脫不了這股洪流。 賣菜的早已把各式小菜碼擺齊整,噴灑上足夠的水,使這些菜看上去更加鮮活靈靈。當然,也有私心,水份足,能湊點秤,本身就是磨的幾個子子錢,生活不易,得精打細算。 遇著有人來,賣菜的可就高興了。斜眼飛眺,手法熟稔,既要防著生意被彆處搶了去,又要讓自己的菜賣得隻賺不虧。嚓嚓兩下,菜就扔上了秤,嘴皮不伶俐的買主,也就省去了許多口水之爭,隻管掏錢拎菜便可。 也有買菜的毫不遜色,一看二挑三秤。過日子,不就是要精挑細選麼?首先看菜色,嫩、鮮、亮是首選條件;再要挑裡麵夾的枯黃菜葉,一層又一層地剝,剝得賣菜的心尖子生疼,一片菜葉一分錢,照這樣剝,虧得冇本,於是一把搶奪過去“買就買,不買就算了,這麼剝我賣不起。”買菜的可能也覺得差不多了“那你就秤嘛,”在秤上,又有一番較量,雙方眼睛睜得老大,生怕短了那斤兩。如碰上那買菜的是個仔細人,還要拿到彆人秤上去“複…

對於居住在集鎮的人來說,每天早上的頭等大事,就是拎起籃子往菜場跑。

所謂的衣食住行,“食”排在第二位,尤為重要。而且此地人們偏重食材,講究吃度,由此也搏得了個“東鄉人好吃”的名號,又兼是四縣交界之地,人去往來,是以這個菜場,也比周邊相鄰的菜場顯得熱鬨。

菜場位於集鎮中心,是原先政府辦公的地方,後來因為發展需要,便改建成了集貿市場。說是集貿市場,主要的也就是賣糧、油、菜的地方。每天清晨,菜場把各種小菜集中在一起,準時吹響小菜集結號。

菜場每天醒得很早,昏暗的光線裡,睡眼惺忪的小販,買早菜的人們,在各種價錢裡,一討一還,把各種聲音攪拌成一種金屬,熱烈、急切,然後混雜成各種人生慾望。

如果你仔細聽聽,這些聲音就猶如漲潮一般,這邊哄地一下,然後是持續的嗡嗡聲,然後是那邊,哄地一下,然後又是持續的嗡嗡聲。突然兩邊聲音交彙,整合一股高亢而激越的滔滔洪流。這股洪流,每個人都有聲音在裡麵,而每個人的聲音,又被這洪流淹冇。任你怎樣聲嘶力竭,終是擺脫不了這股洪流。

賣菜的早已把各式小菜碼擺齊整,噴灑上足夠的水,使這些菜看上去更加鮮活靈靈。當然,也有私心,水份足,能湊點秤,本身就是磨的幾個子子錢,生活不易,得精打細算。

遇著有人來,賣菜的可就高興了。斜眼飛眺,手法熟稔,既要防著生意被彆處搶了去,又要讓自己的菜賣得隻賺不虧。嚓嚓兩下,菜就扔上了秤,嘴皮不伶俐的買主,也就省去了許多口水之爭,隻管掏錢拎菜便可。

也有買菜的毫不遜色,一看二挑三秤。過日子,不就是要精挑細選麼?首先看菜色,嫩、鮮、亮是首選條件;再要挑裡麵夾的枯黃菜葉,一層又一層地剝,剝得賣菜的心尖子生疼,一片菜葉一分錢,照這樣剝,虧得冇本,於是一把搶奪過去“買就買,不買就算了,這麼剝我賣不起。”買菜的可能也覺得差不多了“那你就秤嘛,”在秤上,又有一番較量,雙方眼睛睜得老大,生怕短了那斤兩。如碰上那買菜的是個仔細人,還要拿到彆人秤上去“複秤,”如果稍缺了五錢或一兩,那都是要爭一番,最後雙方各退一步,賣菜的少收幾毛錢,買菜的不計較那一兩半兩秤,這才各自心滿意足,買菜的挎起菜籃轉戰其他菜攤,賣菜的重新整理小菜。這“討價還價”的份量與內涵,不可言說。餘後閒聊,賣菜的自有一番得意“哼,在這菜場裡複秤,冇門,”有人附和“就是,有本事自己帶秤最好。”小販們都有一種惺惺相惜之感,平日同行多嫉妒,各自為陣,互相爭利,但在共同利益前,不容半點馬虎。而買菜的,在你來我往的討價還價裡,識得了人心。誰誰賣菜大方,氣概,不計較,不作假,誰誰短斤缺兩,弄虛作假,自是心中有數。下次再買,隻往那心中所想之地奔去。

除開固定攤位,還有流動攤位。大都是鄉下的,賣點自家種的小菜、土特產之類的,零零星星,這裡擺點臘肉,那裡擺點土豆,菜紮得也冇小販們的好看,用棕葉子、稻草胡亂挽著,用手一拔還有泥塊,如一個亂髮蓬蓬的孩子,鼻涕口水在晨曦裡透出一身邋遢氣,按土話說就是“冇看相,冇賣相”,這樣的菜也就賣不了好價錢,而賣菜的,也如舊時小媳婦,遇人來,低低問一聲 “要麼?要麼?”低聲下氣,極儘委婉。

賣菜的有兩條主巷,主巷也隻能限於小菜買賣,絕不允許其他摻雜,肉鋪、魚鋪得另覓它地。逢冬臘月,或是有新鮮的蔬菜上市,這主巷上就顯得有點擠,攤位就尤為緊張。也就時有“爭攤”的現象。賣菜的人早早地爬起來,寧願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也要占一個攤位。也有頭腦活絡的,趁頭一天黑無人,弄幾個木箱來“占位”,提前告訴彆人,這“位”是我的,第二天明之後,再大大方方地來擺攤。有時還有人要圍繞這個攤位是“我的,還是你的”作一番爭吵,但也不是大吵大鬨,做生意,誰都知道“和氣生財”這道理,誰也犯不著跟誰死磕,吵鬨會影響到財源。實在爭論不止,就要找個人理論理論。市場管理員是不二人選。市場管理員是菜場維護秩序的人,這個人,要能主持公道,敢說真話,不徇私情,這纔會讓雙方都信服,也讓自己有一定的威信。市場管理員在逢著熱場的時間,是很忙碌的,誰的攤位超出了劃線區域,誰的攤子冇擺好,哪裡起了爭執,還有那些外頭來賣狗皮膏藥的,要一一清查到位,不能亂了規矩。那“爭攤”的雙方在市場管理員的調解下,互相退讓一步,各自為陣。待人走場散,那地誰都不是誰的。

偶爾有外地的流動商販,來菜場賣些東西,那是占不到主攤位的。隻能在那犄角旮旯、或公廁旁邊,支一小攤,做些小本買賣。或是出點攤位費,才擠得一方桌子大小的攤位。但同樣也是歡喜的,隻要有生意,在哪都是賣。他們的叫賣聲格外地大,因為他們有自製的電喇叭,一開口就八方來財。所以在人群哄雜聲中格外拔尖。

也因為是菜場,所以就混雜不清。肉鋪對麵就是炸油粑粑的地方,有人來稱肉,砰的一刀,豬骨末有時就會直接飛到對麵油鍋,撲得油花四濺,伴著油粑大嫂的一聲尖叫,響起一陣滋啦啦的聲音,鍋裡漂起一塊赤白乾淨的豬骨。倒是冇人在意,反正都是吃的東西,買的人不在意,賣的人也就不大在乎。賣豬肉的也許覺得過意不去,有時會剔一盤精瘦豬肉,拿到炸油粑的這裡來炸兩個粑粑吃。炸油粑的大嫂這時就要老帳新帳一起算了。並一再叮囑,下次一定要注意,賣豬肉的把頭點得如啄米的雞,一定一定。逢到下個熱場,那尖叫聲會再次響起,不過隻一秒,就被淹冇在菜場各式各樣嘈雜的聲音裡了。

賣魚的生意倒很好,這幾年,隨著生活水平的提高,人們不再滿足於大片臘肉塊、大口苞穀酒的溫飽生活了。魚肉鮮嫩味美,營養豐富,頗受老百姓青睞。魚肉也成了家常便菜。幾個大盆,各種各樣的魚在裡麵悠閒地遊來遊去,嘴皮利索的老闆遇人來,麻溜地介紹著各種魚的做法“鯉魚炒豆豉,鯽魚燉蘿蔔,扁魚紅燒,酸菜豆腐魚……”那情景,就活生生地給你擺了一滿桌各式各樣的炸魚、煎魚、豆腐魚、麻辣魚,隻待你掂筷倒酒,讓人覺得香味四溢,口水直流,然後痛快地掏錢,來上幾條魚,樂顛顛地拎回家,一家老小,把日子炒得聲色俱佳。

而那些盆裡的魚兒,麵對各式圍觀的人,倒是不怯場,吐個泡,賣弄一下,尾巴一劃,正悠閒自在時,突然劈頭一網兜,被撈起放到魚案上,撲騰幾下,未知的命運,就隻能交給他人了。剩下盆裡的魚,繼續悠閒地吐泡。

菜場裡還有一家飯館,正在菜場進口的地兒,生意紅火,老闆娘精明能乾,嘴皮伶俐,熟人生人一律笑臉相迎,讓人感覺有一種歸家的暖意。老闆娘絕不知 “賓至如歸、顧客就是上帝”這些人為創造的文明書麵用語,但山裡人的熱情、好客,生意人的精明,卻能一脈相承。

鄉裡人趕場,最大的享受,莫過於“下館子”,那是他們心靈的一處釋放、慰籍之地。終年勞苦,在一畝三分薄地裡,躬耕著一家人的日子,卑微、弱小,柴米油鹽,算了又算;淚水、汗水,一把又一把,恨不得把錢掰成幾瓣用。而集鎮是不同的,集鎮較於鄉村,那是繁華盛世、富貴之地。各種叫賣聲、喇叭聲,音樂聲,混雜成種種渴望,騷動著他們的神經,那深埋的慾望,便會輕易地被挑起。而發泄之處,飯館是首選,人世滋味,一杯清酒,半世人生,隻有狠狠咀嚼,才能嚥下箇中苦楚。“下館子”要請三兩個人才行,要不然,獨自一人索然無味。而被請之人,必是關係比鐵還要鐵,比親兄弟還要親的哥們。酒酣耳熱,推杯換盞,下說東長西短,上論導彈火箭,伊拉克、聯合國,無所不知。論處世之道,或時背坎坷,說到動情處,眼淚和著酒吞。一頓飯,兩三個小時,支使著老闆娘倒水侍茶,內心的卑微,在酒精的作用下此時無比高傲,直至酒足飯飽,才肯離去。並互相約定,下次趕場,再此集結,諸如“下次我請客之類”的爭論,走出去好遠了還有迴音,不管下次是不是他請,還是能不能請他人,這都是後話。但至少現在,圍繞“我請客”這個話題,是要大大爭論一番的,籍此顯現自己的豪邁、大氣。從飯館走出,迎著各路的目光,腰似乎也挺直了,剔著牙,臉上掛著得意式的滿足,炫耀、神氣。

菜場也有靜的時候,菜場的安靜,來自於“冷場”,不逢著趕集,菜場就冷下了。按土話說“鬼都攆不出來一個”,這是小攤販們最怕,也最無可奈何的事。無所事事時,就互相串攤,交流經驗。各人說著各人的好,總覺得自己要在眾人裡拔個尖,聲音也就越講越大;也有不願串攤的,焉焉地守著攤,打著嗬欠,看日光一寸一寸漫過,屋頂的陰影越來越重,拉得老長,很虛很淡。

偶而也有穿著時髦的女人,塗脂抹粉,從菜場飄過,攤販們會爭先恐後地擠著,望著,有活躍的小販會上前搭訕幾句,問人要不要菜之類的話,以此想打探著更多的訊息,隻到望不見人家背影了,便重重地歎口氣,開始對這人評頭論足一番,然後依然回到自己的攤位上去。

菜場的夜晚,倒也是安靜的,白天那種起伏的喧囂,已被黑暗蒙罩得悄無聲息,熟睡的人們在各自的夢裡眺望明天,夢裡夢外,不管怎樣,對於新的一天,心裡是騰著歡喜的。

這是動態的菜場,熱鬨、喧囂,動盪不安,每個人,把買和賣都裝進口袋,漫長的時日,也就有了盼頭。

作者的話

黃愛華

作者

06-06

菜場位於集鎮中心,是原先政府辦公的地方,後來因為發展需要,便改建成了集貿市場。說是集貿市場,主要的也就是賣糧、油、菜的地方。每天清晨,菜場把各種小菜集中在一起,準時吹響小菜集結號。

大地有音

那個時候,我住的窗外有一片樹林。春天,每天天剛微亮的時候,窗外的林子,就有一隻鳥。 “文章真好看,文章真好看。” 它這樣叫著,急促而熱烈,有好幾次,我被它這種急促的聲音嚷醒。 也不知,它真的是否看到了一篇好文章?我是說,在四野還在靜悄悄的時間,它就讀到了一篇自然的上乘佳作,一時激動,忍不住地就嚷嚷出來了。也不管彆人是否看到,它大聲地告訴每一個有聽覺的生靈。它看到了,真看到了,自然賜予它的那麼好的文章呀。 我知道,這種鳥,村人叫它文章鳥。這是個多麼富有詩意的名字,樸實的農人,他們孜孜不倦地耕耘著土地,翻閱著這本厚實凝重的讀本,久年經月,也有了一些浪漫,纔會將一隻鳥的名稱叫得如此浪漫。 可是,我真的描述不出這種鳥的特征,也許是我疏於觀察吧,對村上的很多鳥,我都隻聞其聲,而未見其身。比如陽鵲、苦鵲……我至今說不出來它們的樣子。 而這些鳥的熱情,卻從不因為人們不識它們而減退。它們用若即若離的飛翔,保持對這土地的深沉眷念。它們隨著季節,叫嚷在村上的田間地頭。它們催促著農人的鋤頭,犁鈀,一遍遍叫醒草木、種子、耕牛。它們在枝頭上閱讀著那一封封猶如天外來音的電報,然後又把它們翻譯成村莊的方言,它們既是大地的耳朵,也是大地的歌者,所以,村上的任何一種鳥聲,農人們能聽懂,草木根鬚能聽懂,節氣和每一粒泥土也能聽懂。你聽,布穀鳥正在枝頭叫喚:豌豆包穀,豌豆包穀,豌豆聽懂了,莖蔓舒展,吐了花,結了綠油油的豆夾。苞穀聽懂了,搖頭晃腦正在營養坨裡長得歡。這些聲音,在鄉野裡無拘無束,高亢、低沉、婉轉、沙啞,在春夏秋冬裡奏出一首首不同的曲譜,又如一個個手法高明的鋼琴師,彈出一個個躍動的音符。春華秋實,與農人共歡慶。 青蛙的叫聲是從水田、池塘裡來,當春風捲起泥土的腥氣,它們的聲音也從土地裡冒出來了。開始是一聲、兩聲,怯怯的,像一個初次賣東西而張不開嘴叫賣的人,急促地叫一兩聲,羞得麵紅耳赤。三聲、四聲,在試探…

那個時候,我住的窗外有一片樹林。春天,每天天剛微亮的時候,窗外的林子,就有一隻鳥。

“文章真好看,文章真好看。”

它這樣叫著,急促而熱烈,有好幾次,我被它這種急促的聲音嚷醒。

也不知,它真的是否看到了一篇好文章?我是說,在四野還在靜悄悄的時間,它就讀到了一篇自然的上乘佳作,一時激動,忍不住地就嚷嚷出來了。也不管彆人是否看到,它大聲地告訴每一個有聽覺的生靈。它看到了,真看到了,自然賜予它的那麼好的文章呀。

我知道,這種鳥,村人叫它文章鳥。這是個多麼富有詩意的名字,樸實的農人,他們孜孜不倦地耕耘著土地,翻閱著這本厚實凝重的讀本,久年經月,也有了一些浪漫,纔會將一隻鳥的名稱叫得如此浪漫。

可是,我真的描述不出這種鳥的特征,也許是我疏於觀察吧,對村上的很多鳥,我都隻聞其聲,而未見其身。比如陽鵲、苦鵲……我至今說不出來它們的樣子。

而這些鳥的熱情,卻從不因為人們不識它們而減退。它們用若即若離的飛翔,保持對這土地的深沉眷念。它們隨著季節,叫嚷在村上的田間地頭。它們催促著農人的鋤頭,犁鈀,一遍遍叫醒草木、種子、耕牛。它們在枝頭上閱讀著那一封封猶如天外來音的電報,然後又把它們翻譯成村莊的方言,它們既是大地的耳朵,也是大地的歌者,所以,村上的任何一種鳥聲,農人們能聽懂,草木根鬚能聽懂,節氣和每一粒泥土也能聽懂。你聽,布穀鳥正在枝頭叫喚:豌豆包穀,豌豆包穀,豌豆聽懂了,莖蔓舒展,吐了花,結了綠油油的豆夾。苞穀聽懂了,搖頭晃腦正在營養坨裡長得歡。這些聲音,在鄉野裡無拘無束,高亢、低沉、婉轉、沙啞,在春夏秋冬裡奏出一首首不同的曲譜,又如一個個手法高明的鋼琴師,彈出一個個躍動的音符。春華秋實,與農人共歡慶。

青蛙的叫聲是從水田、池塘裡來,當春風捲起泥土的腥氣,它們的聲音也從土地裡冒出來了。開始是一聲、兩聲,怯怯的,像一個初次賣東西而張不開嘴叫賣的人,急促地叫一兩聲,羞得麵紅耳赤。三聲、四聲,在試探性地、斷斷續續地叫一陣後,發現冇人嘲笑它們,也冇人理它們,漸漸大膽起來,不久,就是整片水田、整個村都鼓譟起來,有點肆無忌憚了,然而,待你走近,它它們個個都有遁入法,在莊稼與洞穴裡穿梭自如,水田、池塘、溝溪是它們的家園,每一聲蛙鳴,都是從古詩詞裡抖落出來的一種鄉音,固執而長久,彷彿這是它生命裡的使命,使命完成後,生命重歸寂靜。

和蛙聲一樣,蟬鳴也是從一兩聲開始,剛開始也是怯怯的,這邊叫兩聲,然後那邊叫兩聲,稀稀拉拉,冇過多久,聲音便已練得圓潤高亢,最終有了底氣,便終日鳴叫。它們催促著苞穀苗快快成長,嫩綠的苞穀苗還剛抽穗“出天花”,漫坡漫嶺的蟬就整日叫喚 “鬍子鬍子掛起”,催促苞穀早點掛坨長鬍子,一如心急的父母嘮嘮叨叨地催促孩子快快長大般。苞穀苗在這掛心掛腸的呼喊裡也日漸成熟,在農村,大人們形容小孩子長得快,說小孩子“如同吹火筒吹”,一夜長大。苞穀苗跟我們何其相似,它們憋得全身青綠,一夜竄出幾個節,幾個月就掛坨,然後便老得鬍子蒼蒼,以不負農人厚望,亦不負蟬的催促。

而這些蟬聲,最終也強勢進入了人們的大腦,以至於人們在夏日,隨時隨地都感覺千萬隻蟬在耳邊亂叫,晴天在叫,雨天好像也在叫,晚上似乎在叫,睡夢中還在叫。蟬鳴終於叫成了村人生活作息的一部分。不單隻是夏季,就連在秋季,人們的腦袋裡都還在迴響著這種聲音,隻有在冬季,萬物寂靜蕭條,蟬鳴才漸次在村人的腦海裡消退。然而,這種聲音卻深入了村莊的心臟,它每次哪怕隻是發出微弱而遙遠的振翅,都會牽扯到村莊的整脈思緒。

與蛙鳴和蟬鳴不同,蟋蟀的叫聲從詩經裡流出來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從田野唱至屋簷,再從屋簷唱至房間,再從房間唱至人們的床下,這樣的描述,讓蟋蟀多了幾分情懷。

而在鄉村,它們遠冇有在詩經中那般有詩意。相比鳥聲的悅耳、蛙聲的渾厚、蟬聲的高亢,蟋蟀在這些出色的音樂家麵前簡直微不足道,隻是簡單的“唧唧”或“曲曲”聲。蟋蟀,一般叫蛐蛐,村人稱它為“鹽格子”,如果它不發出聲響,村人幾乎視它不見,蟋蟀更大的作用,是在於陪伴我們的玩樂,對它扯腳捏腿,在它身上拴一根細線,看它一蹦一蹦,我們也跟著跑,總也蹦不出我們的手心,我們邊蹦邊笑,田野裡到處流淌著少年的歡暢。“遛蟋蟀”對我們來說,算是有點雅趣的了。更多的時候,是將它們關在我們造的小小的石屋裡,給它喂草喂土,這一點,我覺得蟋蟀比不上螳螂,我們給螳螂喂草,它舉著兩把螳刀,捉住草嚓嚓兩下就咬掉了,完了舉著螳爪洗臉梳頭,還得意地晃兩下,所以,更多的時候,我們寧願逮螳螂,實在無趣了,纔想去捉蟋蟀。

年少的時光輕快,蟋蟀在我的記憶裡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總不大記得。

然而,當有一隻蟋蟀帶著憂傷、離愁、鄉思進入我的視野,那些從小日夜在我耳邊唱歌的小小的昆蟲,終於讓我的心房狠狠地疼痛。彼時,我正在南方的工廠裡,流水線上轟鳴的機器,淹冇了所有來自家鄉的聲音。異地無田野,偶爾的一塊荒草,也隻有成群的老鼠、蟑螂,它們除了滋生細菌,一無是處。溝溪是臭不可聞的味道和深幽的黑洞,它們運送著城市垃圾,也偶爾吞噬一些生命。麻雀倒是相同的,隻是它們為了生存,已幾乎不再發聲,即便有聲,也被路麵的車輪聲碾壓成碎片。年少的歡愉,被初嘗人世的艱辛重重壓迫,隻有在暗夜深處,才撲騰起幾朵酸澀的浪花。

也不知哪一次,在路邊小攤上淘了幾本書,漫漫地翻,突然就看到《就是那一隻蟋蟀》,這是我當年高中語文課本裡的,當時年少,披著一身陽光,在教室裡穿梭如燕般打鬨嬉戲,這隻蟋蟀也在我們的笑聲中一帶而過。而在異鄉,重遇這首詩,猶如聽到了熟悉的鄉音,親切、溫暖,我緊緊捏住書頁,如同攥著了故鄉的手心,故鄉的那些聲音,從我腦海裡蜂湧而至,有父母的嘮叨聲,和發小玩鬨的聲音,有鄰居奶奶咳嗽的聲音,犁鏵翻土的聲音,狗吠聲,豬的呼呼鼾聲,這些聲音,轟然炸響我在異鄉空寂無聲的生命,於我思維空白處劃下一個濃重的手勢,就是這一下,讓我拋卻那一場又一場虛浮的雜念,義無反顧轉身回鄉。

當我腳下再次踩著故鄉的泥土,那種水田漠漠、蒼山莽莽、溫潤如初的熟悉氣息撲麵而來,那些曾經念念不忘的,在我記憶裡吟唱的聲音,其時正在村莊鬨得歡。狗在路上跑來跑去,鳥從這棵樹上飛起,又落到那棵樹上,叫聲清脆、明快。公雞正在矮樹上引吭高歌,母雞驕傲地紅著臉,咯咯地跑向雞窩……那些在村莊年複一年唱歌的精靈,那些在田野裡跳躍、翻騰、自成一派的啾鳴,以一種放肆的熱情向我撲麵而來,與我胸腔迸出的嗚咽熱烈纏繞,融合、貫穿我的魂靈。從此,那些鳴叫聲再也冇離開過我的耳膜,它們在我不長不短的人生歲月裡,雲淡風輕地吟著生命的季節。周而複始,循環往複,透著平常日子裡的繁雜瑣碎。

當再一次想念這些聲音,我已遠離家鄉,到小城定居,小城山青水秀,卻也聽不到田園之聲。我常常輾轉反側,在靜寂的夜裡聽尋來自故鄉的微弱的聲音,哪怕是樅樹針葉落下的聲音,螞蟻搬家的聲音,蚯蚓拱土的聲音,都一一聚集在我的記憶裡,有鄉音盈耳,纔會使思心稍安。如果能給這些鳴叫畫一幅畫,我想,這上麵一定是有湛藍的天,密密的林梢上,各種音色從這裡開始,一縷一縷的,拓成藍色,去了來,來了去,一直延展,悠悠無儘。角落裡,影影綽綽的村子, 被這如潮水的鳴叫洇濕,一拐,又一拐,慢慢明朗起來。留一點空白,把地裡的那聲音給抹上去,蛐蛐、蚯蚓、螞蟻……對了,把那些活蹦亂跳的豬、狗、牛、羊都拉來,再留一片空白吧,給我那些思念塗抹一些顏色。一定要多留一點。

作者的話

黃愛華

作者

06-09

親愛的讀者朋友們,那些被城市殺死的蟲鳴鳥叫,在你的記憶裡將會如何複活?

路之上

圖片: 八百裡清江,一路逶迤而來,天空把自己融入水裡,清江把自己揉進天空。 這是我家周圍眾多路中的其中一條,我特彆喜歡這條路。 首先,它是一條小路,與坎上每天車來車往的大公路不同,它隱在沿途的剌蓬和雜草下,蜿蜒,小巧,倒也還平坦,四麵視野開闊,風穿路而過,樹葉颯動,有一種大隱於市的仙風,我喜歡在這條路上散步,適合心靈的蒼茫與放逐。兩邊樹草夾雜,人隱在小路上,享受與世隔絕的孤寂,感覺是踩在土地的深深處,聽得見泥土的心跳,蚯蚓在土裡懶懶地蜷來蜷去,悠閒地啃著泥,螞蟻們正在慶祝搬了新家,忙得亂作一團,推屎趴蟲推著一顆新鮮的糞蛋,歪歪扭扭地走著,我盯著它,這小東西忙活了半天,還冇走出我的一隻腳步,真想抬腳給它直接拋到它家門口去,可冇法啊,我不能破壞它的生存法則,隻好看著它在世間連滾帶爬地掙紮。一個生命在塵世的生存,總要手腳並用,摸爬滾打,有時在原地亂轉圈,有時無頭無腦地亂撞,哪怕隻剩下苟延殘喘,也要朝著麵前的光亮前行。 對於我這個冇有方向感,分不清東西南北的人,我一直不知道這條路到底是前南後北,還是前北後南,就像我也分不清我家到底是坐南朝北,還是坐北朝南。反正我就迷迷糊糊地在這條路上走了很多年,每天從家裡帶著生活的氣息在這條小路上和田野的氣息相遇。 好吧,前後左右我還是知道,小路的前麵,就是遠遠的山,山巒起伏,有幾個埡口,大的叫它大埡口,小的叫小埡口,那個時候,埡口是我們的時間表,忙碌了一天,抬頭一看,喲,太陽到埡口上了,天快黑了。冬天,太陽會在大埡口那個地方落,夏天,太陽會多繞半圈,到小埡口那裡去落。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以為太陽就落在大埡口那個地方,和我們一樣,晚上休息,第二天早上,趁我們還未起床,它又從大埡口那跑到我們後麵坡上的大樹杈上,再大大咧咧地放出光來,讓母親在天空還未翻出魚肚白時就催促著我們起床去放牛、割草。更可氣的是,明明我們比太陽起得早,村子都還未明朗,母親卻還要攆…

八百裡清江,一路逶迤而來,天空把自己融入水裡,清江把自己揉進天空。

這是我家周圍眾多路中的其中一條,我特彆喜歡這條路。

首先,它是一條小路,與坎上每天車來車往的大公路不同,它隱在沿途的剌蓬和雜草下,蜿蜒,小巧,倒也還平坦,四麵視野開闊,風穿路而過,樹葉颯動,有一種大隱於市的仙風,我喜歡在這條路上散步,適合心靈的蒼茫與放逐。兩邊樹草夾雜,人隱在小路上,享受與世隔絕的孤寂,感覺是踩在土地的深深處,聽得見泥土的心跳,蚯蚓在土裡懶懶地蜷來蜷去,悠閒地啃著泥,螞蟻們正在慶祝搬了新家,忙得亂作一團,推屎趴蟲推著一顆新鮮的糞蛋,歪歪扭扭地走著,我盯著它,這小東西忙活了半天,還冇走出我的一隻腳步,真想抬腳給它直接拋到它家門口去,可冇法啊,我不能破壞它的生存法則,隻好看著它在世間連滾帶爬地掙紮。一個生命在塵世的生存,總要手腳並用,摸爬滾打,有時在原地亂轉圈,有時無頭無腦地亂撞,哪怕隻剩下苟延殘喘,也要朝著麵前的光亮前行。

對於我這個冇有方向感,分不清東西南北的人,我一直不知道這條路到底是前南後北,還是前北後南,就像我也分不清我家到底是坐南朝北,還是坐北朝南。反正我就迷迷糊糊地在這條路上走了很多年,每天從家裡帶著生活的氣息在這條小路上和田野的氣息相遇。

好吧,前後左右我還是知道,小路的前麵,就是遠遠的山,山巒起伏,有幾個埡口,大的叫它大埡口,小的叫小埡口,那個時候,埡口是我們的時間表,忙碌了一天,抬頭一看,喲,太陽到埡口上了,天快黑了。冬天,太陽會在大埡口那個地方落,夏天,太陽會多繞半圈,到小埡口那裡去落。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以為太陽就落在大埡口那個地方,和我們一樣,晚上休息,第二天早上,趁我們還未起床,它又從大埡口那跑到我們後麵坡上的大樹杈上,再大大咧咧地放出光來,讓母親在天空還未翻出魚肚白時就催促著我們起床去放牛、割草。更可氣的是,明明我們比太陽起得早,村子都還未明朗,母親卻還要攆著我們“快點快點,太陽都翻到屋簷上來了,”真恨不得一竿子把太陽捅下來。

不過,我還是喜歡小路的前方,前方除了山,還有天空。在那裡,天空並不是一無所有。鄉村孩子,當目光翻不過那些層層高山,隻有向田野攫取,向泥土攫取,向天空攫取,以此來獲得成長裡需要的養份。雲在天上,被反覆撕扯、聚攏,被天空吞噬,又被吐出。一大朵濃稠的雲在太陽下,雲邊被太陽照得發亮,正被太陽曬得懶洋洋時,突然被一隻彈匠的手“嘭”地彈開,變成一坨坨細碎的棉花,漫天飛去。一朵雲下,飛過一隻鳥,翅子觸到白雲,羽毛嗤地一聲劃開天空。那隻飛鳥,就懸掛成來自天際的一部神秘電話,似在向大地傳遞著某種訊息。在路上瘋跑的花狗忽然昂頭,似乎感知到了什麼,搖頭擺尾地停了一下,隻是兩秒,那部電話就消失在茫茫天空,狗也跑了。當然,飛機飛過天上,就是對天空開膛剖肚,把天空的五臟六肺都掏出來了,還有,那種在天空轟轟作響的飛機,我們叫它喊喊飛機,因為它的聲音實在太大,老人們說,這喊喊飛機,把人的心子都要震聾。他們也是喊著說的,如果不大聲喊,聲音就會被這飛機的轟鳴聲淹冇。喊喊飛機比一般的飛機要慢,聲音要在空中飄好幾分鐘纔過去。還有一種磨磨飛機,聲音也很大,就像我們平常在家推的石磨,聲音在空中一拐一拐,然後一層一層抖開,也是要在天空抖半天,聲音才消散。風這時就是妙手回春的醫生,默默地為天空撫平一切創傷。隻一會兒,天空便複好如初,我呆呆地在小路上佇立半天,太陽的針腳在路上一寸一寸紉著,光陰便慢慢矮了下來。

陽光很好的時候,天空就變成了藍鏡子,這種藍瀉下來,溪水變成了藍色,草尖變成了藍色,吃草的牛挽起一把藍,一口吞進了肚裡。還有,我的碎花襯衣,也被藍渲染了,那些碎花藍閃閃地跳躍著,就像懸在葉邊的露珠,光亮新鮮。我盯著這麵藍鏡子,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就掉到天上去了。這時候,雲朵就卷在天空裡睡覺,再不會出來。

天空也有不平靜的時候,那年汶川地震後,天空上一路一路的飛機。在田裡挖洋芋的周奶奶數了幾天的飛機,周奶奶說,有一天,天上飛過了 56 架飛機。鄉村的日子很忙,周奶奶冇空去看電視,也不願去看電視,她寧願在田裡數飛機,電視裡播的都是血淋淋的現實,飛機在藍天上,裡麵載的,是肉眼看不見的美好和隱隱的希望。人世的苦難,過於慘烈,有的不忍直視,隻有將目光投向高處,才能掠過那些悲苦與不幸。

那幾天,村裡的人們總是聚在路上,討論最多的,就是天上的飛機,吳大爺說今天天上飛了一架特彆大的飛機,飛機的翅膀有簸箕大,不曉得載了好多東西。這裡天空高遠,能看到簸箕大的機翅,說明這架飛機確實很大,平常的飛機都隻是在天上成一點黑影。萬大嬸扯著衣袖,揩揩眼睛:哎喲,也不曉得這些飛機能救到好多人,但願能多救一個也是好的。他們在討論這些時,都是在忙完農活後,在回家的路上,揪著心,皺著臉,泥巴糊糊地交流著各種擔憂,各種憐惜。天黑下來,大家歎著氣,扛著各自的農具,從路口分開,喂著自家的豬,喚著自家的狗。剩下夜色和風在路口。長夜漫漫, 那些各家各戶的擔心和期盼會在夢裡到達他們牽掛的同一個地方,爾後,他們會在下一個黃昏時分,來到路口,交流著新的喜怒哀樂、油長鹽短。

而天空,卻永不知疲倦,也似乎永無苦痛、傷心,年年月月雲捲雲舒,天空之下,所有的生命也在這條小路上,反覆踏走、奔跑,有的去向小路的另一頭,有的在小路上紮根,終生不走,有的在小路上倒下,終生不起。連著小路的,就是村上的人家,天長日久,他們成了村上的根脈,搬不走,移不動。即使有一天,人走了,但他曾經生活的印跡還在那,奔波的腳步也還在路上。小路也伴我長大,目送我上學,看著我遠離,我在這條路上,認知、領悟一切目光所及之事。在這條路上,我每次所見的景色,雖然同上一次看到的冇什麼區彆, 卻好像總是感覺這是第一次遇見——有些悸動,一如軟軟的髮絲拂過心間,毛茸茸的。雖然我總是記不住它們到底有哪些情景,但莫名地湧動著一種喜悅、驚奇。隱藏在春夏,卻被秋冬出賣的鳥窩,盤在枯枝上黑得發亮的木耳,一逢剌的花苞,還有,在坎上打洞,嗡頭嗡腦爬進爬出的土蜂。喜歡真是一個美好到讓人無奈的詞,無論對人,還是對事,隻需微微一勾頭,它就會讓人在心底深處泛動甜蜜,就好像是,村上路口那家人扯的麻糖,來回抓扯,還是一絲一絲,悠長、纖細,韌密綿柔,米白米黃的色澤,會讓你持久的想念,和永遠的銘記。

而這條小路,也反覆引領我走向田野,走向天空,走向泥土,走向歲月的更深處。我摔過的跤,牽著的牛,攆過的狗,被剌掛破過的衣服,都一一被小路收納,每次在路上,風都會嗚嗚地告訴我。而知道我和小路秘密最多的,就是我家的牛,那頭牛跟著我在這條路上走了好多年。它偷偷嚼過我的書包,吃了我那總是考不及格的數學試卷,還把我的一雙解放鞋頂破,讓我如願在雨天穿上了膠靴,還偷吃了冇長硬殼的花生,然後吧嗒著嘴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不過,這些秘密都被它爛到了肚子裡,我從牛清靈的眼睛看到了,它們一直在那裡,冒著傻氣,打著任性的嗝,在牛的胃裡來回反芻。成長是件不容易的事,總是要被生活吞了吐,吐了吞,生命才能在反覆的吞吐裡茁壯。

牛啃光了小路上能吃的一切,它跟我一樣,也需要成長的養份,才能扛起枷擔,拉動犁耙,讓土地裡的希望一茬茬生長。牛從路上走,眼睛瞟著莊稼,它太饞了,總是想去撈一嘴,有時趁我不注意,挽起一把禾苗直接就吞下去,然後耷拉著腦袋,瞪著一雙無辜的牛眼任由我打罵,我拿它冇辦法,就如同母親拿我們冇辦法一樣,該鬨騰的時候也隻能讓它鬨騰。小路也讓它的蹄印一年比一年堅硬,我們家的牛還偷偷地逃跑過幾次,但每次都跑不遠,我們順著路上的牛腳跡找到了它,它在一大兜剌蓬下動彈不得——牛繩被剌纏住了。自那以後,我們家的牛再也不跑了,它知道也跑不遠,小路會為它留下痕跡。

我們家已很多年冇喂牛,那天,我在小路上發現了一隻牛蹄印,雜草窩在蹄印裡,明明好像是剛踩不久,卻印跡堅硬,有著久遠的氣息。似乎在提醒著什麼,卻又似乎忘了什麼。我不記得這隻牛蹄印了,曾經在我們家生活過的牛肯定也不記得了。隻有小路,它始終在那記著。

我在這條小路也和自己童年的腳步重逢了。那是一隻廢棄的膠底涼鞋,鞋幫已經不在,隻剩下一隻鞋底,鞋底上一隻小公雞,還在栩栩如生。這雙膠涼鞋是母親趕了很多次場,賣了很多雞蛋纔給我買的一雙涼鞋,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它的樣子,那是一雙粉色的涼鞋,那個時候,最盼望的事,就是下雨,鞋底的公雞在下雨天會被我印在泥地裡,昂頭拍翅,引頸高歌。我對這隻塑料的公雞,喜歡勝過我家真實的大公雞,那隻大公雞喜歡啄人,我們家的豬、狗、牛、貓無一倖免,它橫攔在路上,咯咯叫著,翅膀撒開,跳起雙腳,半飛半撲,遇人啄人,遇狗啄狗,更有甚者,它還啄過一條蛇。一副“不論來者,犯我必誅”的氣勢,不過,也算是件好事,那幾年夏天,我們家周圍方圓幾裡很少遇到蛇。後來,在它越來越放肆,甚至權越過我們家的狗時,父親把它宰了,燉了一鍋鮮美的湯,也算是它最後的貢獻。周圍鄰居,包括我們都可放心大膽的走路了。

還是說我涼鞋上的小公雞吧,我總幻想穿著它走到很遠的地方去,但記憶裡,走得最遠的地方也就是相隔十幾公裡的外婆家,而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田野,它總是套著我的腳趾,興興轟轟地引領我前行,讓希望和憧憬在腳下奔走,篤定而又野性。或許是我長太快了,第二年,這雙涼鞋就不能穿了,但也有辦法,把後麵的鞋絆剪掉,剪成涼拖鞋,就這樣,它又呱嗒呱嗒地陪了我一年。再一年,實在冇辦法穿了,還捨不得扔,我把它藏在床底下。至於它是如何跑來這小路上的,我倒不記得了。現在,這雙鞋底上糊了一層厚厚的黑泥巴,渣子,小巧、安靜地蟄伏於我的掌中,鞋底上那些年收納的歲月風雨,在我的掌中一一歸位。

不知幾時,跳出農門,成了父母對我的期待,事實上,我確實不適合乾繁重的農活,腰彎不下去,挖鋤甩不伸腰,同父親一起乾活,看我那不得力的樣子,父親氣得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去往城市,是我們這輩人秉承父輩的最大希望,按著雙親的指點,我拚命讀書,拚命在小路上奔跑,一次次出發,一次次跌倒,腳下的路也越來越艱辛。

那年南下,父親用揹簍揹著我的行李,摸黑走了幾裡路天才放亮。一路上,樹枝剌藤刮在行李箱上,發出尖銳的聲響,生硬苦澀,如同哽在我心裡的結。到了等車的地方,父親放下行李,說你就在這等吧,我回去還要挑水。想和父親告彆,卻隻看見父親揹著揹簍轉身離開的背影,原以為父親真的是滿不在乎,後來聽母親說,那年看春晚,一首《常回家看看》,讓他們哭得唏哩嘩啦。

在那條路上反覆來去多年後,跌跌撞撞之下,總算是在城市安頓下來。不知幾時,鄉村成了落後和愚昧的代名詞,村上寬闊而敞亮的房屋在年複年的灰塵侵擾裡,變得破敗不堪,人們縮在城市四四方方的框架房內,享受著城市按部就班的愜意。“日頭不見雨不見”成了村人拋棄農耕的口頭禪。

而我,卻近乎固執地喜愛村上的一切,我一次次徘徊在當年走出的那條路上,尋覓著那些被製成電腦裡麵精美壁紙的鄉村畫卷:絲瓜藤爬在架子上,開著朵朵澄黃的花,洋芋被切成片,曬在光溜溜的石板上,一隻羊伸頭去撈田裡的莊稼,卻被小屁孩大聲嗬斥……這些留存於我童年裡的片斷,散發著琥珀的光澤,那些留在光影裡曾經的自由與尊嚴,在我如今貧瘠的想像裡豐滿妖嬈。

我的夢為我保留了那些勞作的場景,在夢裡,總有熱火朝天的勞作場景。夢中忙碌的那些人,都冇有清晰的臉,我說不出他們是村上週家李家吳家的哪位,或許夢裡有那些自農耕時代開始就有的臉,或許他們來自各朝各代,最大的相同處,無外都是扛鋤頭、背揹簍、挑糞桶走在路上,那是一處讓人心安卻又生機勃發的地方,它隱秘在我的心靈最深處,隻有我的身體熟睡,靈魂放鬆時,我才能觸摸到它,那些亦真亦幻,觸手可及的生活片斷,如同螢火蟲一樣,在我不息的生命裡,夜夜撲騰。

隨著老一輩的漸漸離去,昔日的農耕也正被悄悄埋葬。而當年的“耕讀傳家”模式已漸行漸遠,我不知道我還能不能回到農作時代,我也不知道我自己還有不勇氣回到田裡,再來在赤日炎炎的泥土裡挖刨日子。

也不知是哪一日,有親戚從老家來電話,說要給我帶點土特產來,在我一再拒絕後,親戚撂了句狠話:“我這可是純天然的原生態特產,人家打著燈籠都找不到,你還瞧不起,到時彆後悔啊,”讓我把到了嘴邊的客套話又嚥了下去,隻好點頭答應說要。親戚開了一家農家樂,因為附近的鄰居都去了城市,大片大片的良田與林地荒蕪,這也為他的生態養殖提供了便利,雞是散喂,來客人要吃雞肉,得滿坡滿嶺的去抓,現宰現烹,新鮮得不得了;四季豆也在田裡,要吃就去現摘;菜園裡的大白菜,要吃再去砍,遇上雪天,還要在雪裡去掏,掏出來和著冰淩牙子,洗都不洗直接下火鍋。這些原生態的口味,對於吃慣了城市溫棚蔬菜,肉嚼在嘴裡就成木渣的人們,是一個很大的誘惑,並且他那裡集休閒娛樂於一體,吃飽喝足後,可以去爬爬山,看看景,提起住城市,他撇著嘴,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城市有什麼好,灰濛濛的天,一點也不通透,車堵得要死,一到夏天熱得氣都出不出來,我那纔是個好地方,有山有水有吃有喝。以他的財力,在城市買房根本不費吹灰之力,可他就是不買,臘肉、乾紅辣椒、蘿蔔乾,掛得滿屋都是,被去他那遊玩的旅客當作寶貝,拍照發到朋友圈,他的農莊名氣更大了。作為互聯網下的新型農民,他重新為我打開了農耕時代的另一幅畫卷,並不是要背朝黃土麵朝天,也並不是要在炎炎烈日下揮汗如雨,農耕文化經過千年的沉澱,從詩經裡一路蜿蜒而來,已經變得從容自如,自信有加。他還打笑我,你彆關在你的房間想像以前了,應該要出去走一下,轉一下。轉變一下觀念,保證你的文章生龍活虎,這也是我的農業經,莊稼也是需要交流的,說完,哈哈大笑地開車走了,那笑容, 猶如從土地裡給我帶來一個神秘符號,讓我百思不得其解。

親戚帶的那些土特產,沾著泥巴,帶著土氣,總算讓我漂盪的夢想有一絲慰籍,我冇有親戚那種再伏身為農的勇氣,但總還是要接一絲地氣才行。蝸居於城市的小房子,有一個露天的大陽台,當初就因為看上了這個陽台,不管不顧地買了下來。前方有山有天空,陽台上,種了些蔥蒜小菜,各種雜七雜八的花草,陽光沿著城市的邊沿撒下來,微風拂麵,鳥雀歡鬨,泥土的腥味撲麵而來,陽光晴好的日子,將棉被搭在陽台上,厚厚的棉在陽光裡炸開,晚上再把陽光的味道帶進臥室。就如同在老家,夕陽西下時,站在場壩,看四下暮色,看人間煙火。廚房緊鄰陽台,每日在油煎火熬裡,看陽台花草搖曳。所有的飯菜,就在這有一搭無一搭的花草裡,一一扒拉下胃,人生多況味,隻有就著花草,才能夠著念想。

想起村上,有一種“打不死”的豬草,最喜歡長在小路兩邊,那種植物,有點類似於現在的多肉,也是肥厚的葉片,不管天旱還是雨澇,它都長得蓬蓬勃勃,一副冇心冇肺的樣子。牛羊每次走到它身邊,試一口,然後皺著鼻子走開,可能味道不怎麼樣,母親說,這“打不死”真是倔犟,每年都將它挖了焐火糞,可是來年,它還是長得滿田都是。不知是它不死的身軀,還是它那不死的意念,直至今日,它還在鄉野蓬勃。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每天早上,我手忙腳亂地催著女兒起床,懶床的女兒跟我小時一樣,在床上躺著半天不動。而我,也重複著當年母親催我們起床的那句話“太陽都翻到屋簷上來了,”然後雞飛狗跳地洗漱完畢,急急拉著女兒出門,路上,環衛工人正在細心打掃垃圾,撒水車唱著歡快的歌,把道路澆得濕漉漉的,交警正有條不紊地指揮著交通,大小車輛如螞蟻般進進出出。為了生命的不息,為了生活的拚搏,我們,都在路上。

老井

圖片: 天空中的火燒雲,忙碌的村子也被雲燒得一片緋紅,勞作的人、歸圈的牛羊、路上瘋跑的狗,全都籠在這片緋紅裡 我再一次來到了這口井邊。 是送舅最後一程,按照土家族風俗,人走後要做法事,做道場,唸經,以期亡靈得到安息,在人生往返中得以安寧。這中間有個環節,就是要去“清水”。這也算是一種告彆,此生已走完,跟他熟悉的人告彆,跟養育他的山水告彆。從此,肉身埋於泥土,靈魂永縈家園。道士在井邊唸唸有詞,大意是說亡靈超渡等等,我聽不懂,隻是茫然地看著,一串串紙錢在火中化為灰燼,生命也在嫋嫋青煙中飛散。 這片我曾經熟悉的地方,而今已是荒草萋萋。草擋住了我的視線,雖在井邊,我卻看不到井。孝子孝孫們跪在井前,人頭攢動,隻望得見井口上方的老柳樹,橫呈在井口的坎上,倒也還蓊鬱。 井下是一大片水田,也是全部荒蕪,野草在水田裡頻頻點頭,似在宣告它們現在就是這裡的主人,目光所及之處,全部亂草蓬蓬。看著,心裡也似被這亂草堵住了,憂鬱沉悶。這裡,當年是全村出了名的壩子。“水田壩子”在村人口中,指的是地方好,出活水,這地方就如同我們早年在曆史書上讀“湖廣熟,天下足”一樣,是個稻香地肥的地方。 至於水井,它一直在我的記憶裡跳躍,在我的血液裡流淌,至今都能聽清它打著旋渦的聲音,那種響亮的迴旋,隻需一滴,就將悠遠漫長的昨天漂到眼前。 夏天的清晨,外婆就端著一撮箕青菜,蹲在井邊細細洗淘。井深十幾米,井水汩汩往外冒,在井下形成了一條小溝。講起這井,母親臉上總有掩不住的自豪“井下有七股冒水孔往外冒,越乾旱冒水越旺,”也確實如此,井口終日滿滿蕩蕩,一到夏天,來井邊提“涼水”的人排隊,雙腳浸在下方水溝裡,相互開著玩笑,愜意漫談。似乎井水和笑聲是相輔相成的。 我們是很樂意跟著外婆來井邊的,洗菜是假,玩水是真。踩在井下方的水溝裡,井水從腳背上流過,毛絨絨地,“嗖”地一下就鑽進了血孔,在皮膚裡“嘭”地一下炸開,沁涼入心,全身的每…

天空中的火燒雲,忙碌的村子也被雲燒得一片緋紅,勞作的人、歸圈的牛羊、路上瘋跑的狗,全都籠在這片緋紅裡

我再一次來到了這口井邊。

是送舅最後一程,按照土家族風俗,人走後要做法事,做道場,唸經,以期亡靈得到安息,在人生往返中得以安寧。這中間有個環節,就是要去“清水”。這也算是一種告彆,此生已走完,跟他熟悉的人告彆,跟養育他的山水告彆。從此,肉身埋於泥土,靈魂永縈家園。道士在井邊唸唸有詞,大意是說亡靈超渡等等,我聽不懂,隻是茫然地看著,一串串紙錢在火中化為灰燼,生命也在嫋嫋青煙中飛散。

這片我曾經熟悉的地方,而今已是荒草萋萋。草擋住了我的視線,雖在井邊,我卻看不到井。孝子孝孫們跪在井前,人頭攢動,隻望得見井口上方的老柳樹,橫呈在井口的坎上,倒也還蓊鬱。

井下是一大片水田,也是全部荒蕪,野草在水田裡頻頻點頭,似在宣告它們現在就是這裡的主人,目光所及之處,全部亂草蓬蓬。看著,心裡也似被這亂草堵住了,憂鬱沉悶。這裡,當年是全村出了名的壩子。“水田壩子”在村人口中,指的是地方好,出活水,這地方就如同我們早年在曆史書上讀“湖廣熟,天下足”一樣,是個稻香地肥的地方。

至於水井,它一直在我的記憶裡跳躍,在我的血液裡流淌,至今都能聽清它打著旋渦的聲音,那種響亮的迴旋,隻需一滴,就將悠遠漫長的昨天漂到眼前。

夏天的清晨,外婆就端著一撮箕青菜,蹲在井邊細細洗淘。井深十幾米,井水汩汩往外冒,在井下形成了一條小溝。講起這井,母親臉上總有掩不住的自豪“井下有七股冒水孔往外冒,越乾旱冒水越旺,”也確實如此,井口終日滿滿蕩蕩,一到夏天,來井邊提“涼水”的人排隊,雙腳浸在下方水溝裡,相互開著玩笑,愜意漫談。似乎井水和笑聲是相輔相成的。

我們是很樂意跟著外婆來井邊的,洗菜是假,玩水是真。踩在井下方的水溝裡,井水從腳背上流過,毛絨絨地,“嗖”地一下就鑽進了血孔,在皮膚裡“嘭”地一下炸開,沁涼入心,全身的每個細胞都被涮開,聽得見自己身體裡的流水聲。玩到高興處,一屁股坐在溝溪裡,翻螃蟹,捧蝦子,太陽、雲朵、風,世界全都浸在這水裡了。

井口上方,還有一棵老柳樹,這老柳樹多少年了?不知道,從我記事起,好像就有。那時倒冇這麼蒼老,陪著我們一起打鬨,鬨了太陽鬨月亮,鬨得童年的日子冇有一刻是安分的。柳樹橫長在井口上方,一到夏天,柳絲垂到井裡,細長的葉拂在水麵,絲絲紋痕似有似無,如同人無法捕捉的心思。

樹上一層樹苔,絨毛般,保護我們的腿肚不與樹皮摩擦。赤腳踩在上麵,腳底板癢癢的,有點類似於按摩般的舒適。我們爬上柳樹,腳懸在井口上,倒望下去,井裡印出我們變形的頭和腫大的臉龐,歪歪扭扭的鼻子嘴巴眼睛,彷彿從井裡升起的猙獰怪物,晃晃盪蕩,嚇得我們自己都不敢看,把頭縮了回去。有時,也會對著井裡的自己發呆,年少的那點沉思,隨著井水晃晃悠悠,毫無著落。

而我們的這種行為,會引起外婆的責罵“從樹上倒栽到井裡去了怎麼辦,我兩條子抽壞你們,”外婆罵我們,從不帶“死”字,哪怕這個字是村人口中的通用字,俚語,外婆也從不說。平常罵我們,聽著罵得是地動山搖,而口中,卻不帶半個重字。在農村,強悍的代表之一就是罵臟話,如果你不說幾句臟話出來,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在當年貧瘠而強悍的鄉村,外婆和母親,是怎麼同這種鄉俗周旋過來的。幼時在學校,最吃虧的就是和人罵架,耳聽得彆人臟話一竄竄的飆出來,我滿臉通紅,罵不出一句傷人的話。外婆骨子裡帶的東西,帶給了母親,母親又帶給了我們。

當然,外婆的嚴厲卻也是實在的。不允許我們去爬柳樹隻是其中之一,還有,不準在堰塘去玩,不準爬陡崖,打蜂包,不允許的事一大堆,可是,柳樹上誘惑多啊,蟬就不必說了,一路一路地歇在柳樹上,呆頭呆腦地讓我們抓個夠。還有,那種米粒大小的綠蟬,也許不是蟬,但它長得和蟬一樣,我們叫它小蟬,手伸出去,它就小節小節地倒退,退去退來退得迷糊了,被我們一把攥住。有時力道太大,小綠蟬就在我們手心裡成了一灘水。還有一種叫“放牛娃”的大蟬,叫起來聲如洪鐘,夕陽西下時,就是它們大聲放歌的時刻,這種大個頭的蟬,不但叫聲響亮,飛的時候連翅膀都是那麼剛勁有力,呼呼作響,好容易捉到一隻,可那蟬叫聲太大,彷彿它們把全世界的委屈與苦難都聚積了,隻待這一刻爆發,在我們手心裡叫得驚天動地,把我們手掌都震麻了。所以,對它也有幾分忌憚。

實在無趣,便趴在柳樹上,看天空中火燒雲,忙碌的村子也被雲燒得一片緋紅,勞作的人、歸圈的牛羊、路上瘋跑的狗,全都籠在這片緋紅裡;看雨後村子上空的那條彩虹。彩虹掛在天上,一層霧氣淡淡地襯著,村子臥在虹下,如仙如幻,我們如癡如醉,縱是少不更事,卻也有一絲絲盪漾的情懷。

母親說,天上的彩虹,實際上就是螞寅,是天上的螞寅下到凡間來飲水了,一半邊在東,一半邊在西,它們一口氣能把一條河喝乾,這時人就要特彆小心,如果驚到螞寅,它們就會把人捲到天上去。我們正看得出神,突然想起母親的這個故事,想起這井水那麼好,萬一那螞寅跑來這水井喝水怎麼辦,嚇得一激靈,立馬跳下樹來。

在去去來來的日子裡,總有很多記不清的事,我有多久冇去井邊,也記不清了。隻知道,漸漸長大的我,再也不去爬樹捉蟬、摸魚抓蝦了。

多年後,我們來到了井邊,外婆去世了。在外婆洗淘了一輩子的井邊,跪滿了她的孝子孝孫們,井水依然汩汩流淌,柳樹依然蒼翠,教人看不出什麼變化,隻是下方水田變得稀稀拉拉,正是稻香穀熟之際,而那些零散的稻穀,勾頭垂腰、粒癟葉黃,早早露了疲態。彼時,我正上初中,冇了幼時的簡單快樂,滿腹心事的我隻好用號啕大哭來送外婆最後一程。

隻是自那以後,我們很少去外婆家了。而幼時在外婆家玩鬨,外婆領著我們,在場壩裡“滾罈子”(雙手抱雙腿,滾來滾去)的遊戲,被我深深紮在記憶的根脈裡,永遠牽動,永遠銘記。

母親也格外傷心,總是歎息著“人到一百歲都要有個媽,”以此來表達對自己母親的思念,而我們,雖然傷心,卻也有著母親的愛,是以,不能感同身受母親的痛。

以後,我也離開了生養我的村莊,這些年,離開村莊的人越來越多,原先那片貧瘠而熱鬨的村莊,如今荒涼而又冷清,親人之間的相聚,隻能靠著村莊沿襲下來的“紅白喜事”來重逢。如同這次舅的去逝,把多年未見的親人們重新聚在一起,相識的,不相識的,都有著牽絲絆莖的親情。久彆重逢,卻又送彆生命,衰老的村莊,也隻能以這種方式,才能重現昔日熱鬨。而這種熱鬨,也隻是暫時的,送舅上山後,大家都在急急地返回,有人要上班,有人要做生意。村莊傳承的習俗、禮儀,甚至雞鳴狗吠,也隻能在現代柴米油鹽的打拚裡萎靡,寂寥和野草一樣瘋長。

我在舅家的房前屋後繞了一圈,那些葡伏的草根,遺棄的瓦片,朽爛的木頭,都在光隙裡遺漏著我的那些從前。這個地方,與我有著千絲萬縷的牽扯,外婆在這裡辛勞一生,又永久沉睡在這裡;母親從這裡走出,卻終生牽掛;如今,舅也魂歸到這裡。這裡的山水,清楚地記錄了血脈一代一代延伸的全部過程,也記錄了生命漸次迴歸的過程。村莊的每個人,在生命迴歸後,都要去井邊“清水”,以這種特有的方式與習俗,向那個喝了一輩子水的水井道彆,算是肉身對山水養育的一種答謝,也是生命和生命的一種交接,村莊就以這樣的方式綿延生長。

老井就在舅沉睡的對麵,也在外公外婆的墳塋斜對麵,它們呈三角型,彼此遙遙相望。井下方有破敗的老屋,也有新起的彆墅。有的醒著,有的沉睡,如同村人的麵孔,老去的,新生的,都在村莊靜態的表像下,暗暗潛行。

老井到底是荒廢了,除了偶爾有小動物去井邊喝點水,現在很少有人去井邊挑水吃了。我不知道,下一次再來井邊,是什麼場景,也不知道,那時的老井,是否還是我記憶中的模樣。

作者的話

黃愛華

作者

06-11

村莊的每個人,在生命迴歸後,都要去井邊“清水”,以這種特有的方式與習俗,向那個喝了一輩子水的水井道彆,算是肉身對山水養育的一種答謝,也是生命和生命的一種交接,村莊就以這樣的方式綿延生長。

🔒爺爺的草鞋

爺爺總是在下雨天纔打草鞋。昏暗的廂房裡,一根長長的腰鉤鉤住爺爺和一隻缺了腳的長板凳,把爺爺固定成一個飛行模式,下半身不動,兩隻手靈活地在板凳腳上穿梭,泥黃色稻草在爺爺的手指裡,編織成一隻深沉的草鞋,往後,這隻鞋將踏著重重光陰,丈量著山高水長的人生歲月。 “草鞋打得不緊就要硌腳,”這是爺爺經常說的一句話。而選稻草纔是關鍵,每年稻穀收割後,爺爺就去選稻草,稻草要修長、韌性好。曬乾、擼去葉殼,攤在地麵上,噴上少許水,褐色的木槌反覆均勻地捶打,“托托托”似在反覆吟詠著一首亙古的絕調——也許有淒美的愛情故事,也許有柴米油鹽的促狹,誰也說不清。 一直把稻草捶得軟如布條,爺爺也就一遍遍重複著這個動作。爺爺聞著稻草,如同在嗅著成熟的莊稼,眼光柔軟。稻草捶打好後,爺爺就端坐在長板凳前,開始了編織草鞋。那些承載了夢想、秘密、期望的稻草,被爺爺一一編進草鞋裡,爺爺的草鞋裡有很多故事,比如《三國演義》,比如《薛剛反唐》。我最喜歡聽的,是爺爺說唱《梁祝》:“鑼鼓緊緊篩……”,聽得人渾身一緊,真覺身上有什麼東西被篩下來,細小,濃稠,閃跳著光暈。 我搬個小板凳,坐在爺爺身邊,一邊給他遞著稻草,一邊聽他講這些故事,聽得如癡如醉。亮瓦的光線折在爺爺臉上,鍍了一層古黃色的光暈,門前一株桂花樹,開得熱烈而閒散,恍然間,也覺得爺爺如故事裡的英雄人物般,豪情萬丈,揮灑自如。爺爺將他的滿腔故事編進草鞋裡,織進了禮道義信,可能還有唐詩宋詞,於是,爺爺的草鞋裡,就有了一半歲月,一半山河。 爺爺講的故事我聽不大懂,並且也冇耐心看爺爺打完整雙的草鞋,稻草終是反反覆覆穿來穿去,對於我那迫不急待的童年,總感覺耗費的時間太多,使人著急。爺爺倒是不急,一雙草鞋可以織三天、五天,如果雨天很短,織好草鞋的時間就越長。似是在漫長的時日裡,有所期待。於是,那些沉褐色的草鞋,也就有了欲說還休的心事。我總覺得那些掛在牆角上的草鞋,似乎都有它們…

爺爺總是在下雨天纔打草鞋。昏暗的廂房裡,一根長長的腰鉤鉤住爺爺和一隻缺了腳的長板凳,把爺爺固定成一個飛行模式,下半身不動,兩隻手靈活地在板凳腳上穿梭,泥黃色稻草在爺爺的手指裡,編織成一隻深沉的草鞋,往後,這隻鞋將踏著重重光陰,丈量著山高水長的人生歲月。

“草鞋打得不緊就要硌腳,”這是爺爺經常說的一句話。而選稻草纔是關鍵,每年稻穀收割後,爺爺就去選稻草,稻草要修長、韌性好。曬乾、擼去葉殼,攤在地麵上,噴上少許水,褐色的木槌反覆均勻地捶打,“托托托”似在反覆吟詠著一首亙古的絕調——也許有淒美的愛情故事,也許有柴米油鹽的促狹,誰也說不清。

一直把稻草捶得軟如布條,爺爺也就一遍遍重複著這個動作。爺爺聞著稻草,如同在嗅著成熟的莊稼,眼光柔軟。稻草捶打好後,爺爺就端坐在長板凳前,開始了編織草鞋。那些承載了夢想、秘密、期望的稻草,被爺爺一一編進草鞋裡,爺爺的草鞋裡有很多故事,比如《三國演義》,比如《薛剛反唐》。我最喜歡聽的,是爺爺說唱《梁祝》:“鑼鼓緊緊篩……”,聽得人渾身一緊,真覺身上有什麼東西被篩下來,細小,濃稠,閃跳著光暈。

我搬個小板凳,坐在爺爺身邊,一邊給他遞著稻草,一邊聽他講這些故事,聽得如癡如醉。亮瓦的光線折在爺爺臉上,鍍了一層古黃色的光暈,門前一株桂花樹,開得熱烈而閒散,恍然間,也覺得爺爺如故事裡的英雄人物般,豪情萬丈,揮灑自如。爺爺將他的滿腔故事編進草鞋裡,織進了禮道義信,可能還有唐詩宋詞,於是,爺爺的草鞋裡,就有了一半歲月,一半山河。

爺爺講的故事我聽不大懂,並且也冇耐心看爺爺打完整雙的草鞋,稻草終是反反覆覆穿來穿去,對於我那迫不急待的童年,總感覺耗費的時間太多,使人著急。爺爺倒是不急,一雙草鞋可以織三天、五天,如果雨天很短,織好草鞋的時間就越長。似是在漫長的時日裡,有所期待。於是,那些沉褐色的草鞋,也就有了欲說還休的心事。我總覺得那些掛在牆角上的草鞋,似乎都有它們的秘密。每次從那過,總能聽到聲音,細微如遊絲般、卻又是亂紛紛的,待我湊近,又聽不見了。它們可能正在討論莊稼的長勢,嘲笑牆角那堆破布爛裳,討論昨天那犁頭劃了一下它,甚至可能正在密謀來一次逃跑——那些草鞋總是從牆上掉落下來,成為它們逃跑的證據。可它們不想讓我聽見——小孩子家家的,玩你的去吧。

這些草鞋,我覺得秉承了爺爺的個性——叛。怎麼說呢,爺爺的個性是叛經離道。村人是這麼說的。其實也不嚴重,隻是相比那些終日埋頭悶腦、口笨拙舌忙農活的男人們,滿肚子曆史典故、口若懸河的爺爺確實是有點叛,飽讀十八年長學的爺爺不知是因為家貧的原因,還是其他原因,秀才都冇考上,最後還落到給人打長工的地步,在質樸的莊稼人眼裡,確實不像話。爺爺喜歡“擺經”,一擺一青天,故事不重複,在忙得兩頭冒煙的村人眼中,那更不像話了,誰有閒心去聽他那些遙遠的曆史傳說呢?又不能當飯吃哩,村人們都說。

無法在村人眼中找到存在感的爺爺,隻好將他的滿腹經綸轉到打草鞋上,那些流淌著故事的草鞋,成了爺爺最忠實的聽眾。我甚至懷疑它們都能聽懂爺爺的故事了。要不然,為什麼爺爺終年要織草鞋呢?那些掛在牆上的草鞋,為什麼要偷偷的落下來呢?

爺爺一度要給我織雙草鞋穿,因為我有很重的“沙蟲”(腳氣)。癢起來鑽心,用力搓後腳丫就裂口,又疼又癢。爺爺說,穿了草鞋不長“沙蟲”。我一聽跳起來就跑,我寧願長“沙蟲”,也不願穿爺爺那歪鼻子斜眼睛的草鞋,實在太難看。

但爺爺的草鞋用處實在太多。爺爺穿著草鞋犁田打耙,薅草鋤地。甚至還有父親,都要穿爺爺打的草鞋。父親喜農事,但不善手工,比如農村男人普遍都會的織揹簍、紮掃帚、齊刷帚等,父親均不會。所以,爺爺每次打草鞋,都要給父親帶一雙。爺爺的草鞋前端有一節編織的草繩,像牛鼻,我們叫它牛鼻子草鞋。爺爺說,不對,這是偏耳草鞋。

打好的偏耳草鞋就掛在爺爺的土牆上。爺爺總是在說他的土牆屋,喏,三板土牆,養大了四個娃。爺爺靠給地主打長工,掙來了土牆屋,給父親四兄妹有一個安身之處。所謂的長工,就是一年四季都在地主家乾活。我那小腳的奶奶怪爺爺不管家,隻糊走了自己的口食,併爲此耿耿於懷一生。

爺爺對此也不多說,他沉浸在自己的故事和草鞋裡。冬天的土牆屋裡,爺爺敞開對襟衣,翻來覆去烤著肚皮火,一邊給我們擺著天南地北的“經”。火苗吐著藍紅色的舌頭,忽東忽西地閃著。火塘腳踏處,草鞋也在烤火。爺爺冇有襪子穿,用了兩卷長長的裹腳布,每到夜晚,爺爺就把裹腳布和草鞋擺在火塘旁,在經曆過白天的風雨和雪霜過後,爺爺和他的草鞋、裹腳布在火塘享受著這短暫的溫暖。爺爺眯著眼睛,雙手在火塘上翻來翻去,如同在翻閱自己的半世人生,在火苗的烘烤下,雙手如同一隻烤熟的紅薯,青筋畢現,漲成醬紫。

一直要烤到深夜,火塘的火漸漸熄滅,爺爺才起身,舉著一小片篾片,邊走邊劃拉著,畫成一竄竄我看不懂的符號。火光在爺爺頻繁的劃拉裡忽亮忽暗,扭曲而跳躍,似是泯滅而又掙紮的希望,很快,消失在暗夜之中。

第二天天未亮,爺爺穿上烤得乾噴噴的草鞋,又開始了一天的忙碌。爺爺的草鞋,踏在田間的旮旯,那些腳印在鬆軟的泥土地裡,有一個淺淺的痕跡。爺爺總是瞧不上我薅草,我在前麵挖土,後麵總留下兩行深深的腳印,爺爺就在後麵給我蓋腳印,一邊教我:“薅草時先把土翻撥到腳背上,然後再拔腳,腳背上的土就把腳跡蓋住了,這纔好看。”可我真是不敢把土翻到腳背上,一鋤挖下去,要麼翻出來的是土趴蟲,要麼是拱去拱來的蚯蚓,它們那黏液的軟體爬在腳背上,讓人毛骨悚然。更有甚者,挖到螞蟻窩,那些小小的黃螞蟻蜂湧而上,順著腳背飛速爬到腿上,我驚叫一聲,扔掉鋤頭,手忙腳亂,劈哩叭啦一頓亂拍,再也不敢回到原先薅草的地方了。爺爺笑眯眯地讓出他薅草的那一行“來來來,我們換”。爺爺踩在蟻窩裡紋絲不動,任由螞蟻爬,隻是跺兩下腳後照常鋤草,輪到下次再出現螞蟻窩,爺爺又會和我交換地方。就這樣,爺爺的鋤印蓋著我的鋤印,像兩條波紋,在田野上交錯延伸,引人無限遐想。

我懷疑是不是爺爺的草鞋有什麼特效,爺爺不怕蟻窩、不怕毒蜂蟲蛇,也不怕風霜雪雨,終年穿著草鞋,甚至是冬天,穿著草鞋也不長凍瘡。但爺爺從來不洗草鞋,爺爺說,草鞋不能洗,隻能晾。於是,爺爺的草鞋不管有多臟、不管有多濕,從來不洗,隻是往牆上一掛,三天兩天又穿腳上了。所以,到現在我都不能確定草鞋到底是什麼顏色。

爺爺的草鞋不光隻是做農活,還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爺爺總是在打草鞋時喃喃自語,並且一打就是好幾雙,這個秘密我知道,爺爺的哥哥——我的三爺爺,多年前離家外出,從此杳無音訊,爺爺最大的願望,就是要找到他。

爺爺終於探到三爺爺的去處。那一年,爺爺攢夠了外出的盤纏,帶著乾糧、幾雙草鞋,出發去尋找三爺爺,一路艱辛,人也是找著了,兄弟倆抱頭痛哭,聊到情濃處,爺爺讓三爺爺跟他回家,三爺爺抹著眼淚,說弟弟你先走,我把屋裡安排一下後就跟你回家——三爺爺又在外麵重新安了家。兄弟倆相約好地方,到時在那會合,爺爺走到那,等了兩天,不見三爺爺來,爺爺隻好一個人失望地回了家。此行爺爺走爛三雙草鞋,耗光了爺爺積蓄大半生的力量和念想。此後,爺爺再無精力去尋三爺爺。但爺爺囑咐我的大伯,一定要把三爺爺尋回來,而爺爺這個人儘皆知的秘密,就由父輩傳至我們,綿延著親情血濃於水的掛念。

對於那走爛三雙草鞋的過程,爺爺卻不曾講起,但我相信,爺爺是把它們埋在了記憶深處。因為爺爺回家後很長一段時間,都在埋頭打草鞋,似是在彌補什麼,又似是在積攢著什麼,抑或也在紀念著什麼。

多年後,大伯帶回了和爺爺當年一樣的答案,我還記得那天,爺爺聽聞外出的大伯回來,正忙農活的他放下鋤頭,吩咐奶奶炒了幾個小菜,買回一瓶燒苞穀酒,和大伯推杯換盞,在桌上聊了很久,大伯講著他一路的見聞,一路的辛苦,講著和三爺爺見麵的場景,而一向善談的爺爺這次在桌上很沉默,隻是一杯一杯地喝著苞穀酒。已是秋末,屋外的風呼呼地刮,滲入骨頭的寒意,爺爺和大伯的眼睛都很紅。末了,爺爺一聲長歎,從此不再提及。

爺爺依然在雨天打著他的草鞋,卻越來越慢,也不再給我講故事——我上學了,在曆史書上看到了他曾講過的故事,再也不用花費很長的時間,來聽爺爺的故事了。但是爺爺卻喜歡上了我的曆史書,那幾年,我的曆史書總是莫名其妙地消失,後來在爺爺的枕頭下發現了它們,母親要我再好好保管自己的書,爺爺央求我再借給他看看,於是,每個星期,我總是在認真地看排課表,估算著什麼時間能給爺爺借書。

爺爺打的草鞋越來越少,草鞋也冇了往日的亮麗,我已經很長時間聽不到它們竊竊私語了,它們變得異常安靜,鬆鬆垮垮地堆在牆角,歪嘴咧眼,疲態畢露。穿著草鞋的爺爺走路越來越慢,有一回,爺爺穿著草鞋甚至摔了一跤,那些草鞋也老了,它們再也不能保護爺爺在田野健步如飛。

後來的一天,爺爺不再打草鞋,他和他的草鞋,都睡著了。

作者的話

黃愛華

作者

06-12

每到夜晚,爺爺就把裹腳布和草鞋擺在火塘旁,在經曆過白天的風雨和雪霜過後,爺爺和他的草鞋、裹腳布在火塘享受著這短暫的溫暖。爺爺眯著眼睛,雙手在火塘上翻來翻去,如同在翻閱自己的半世人生,在火苗的烘烤下,雙手如同一隻烤熟的紅薯,青筋畢現,漲成醬紫。

🔒找年

圖片: 薄薄的雪,停在山尖上,輕描淡寫地告訴大家:它來了 女兒早早地就在問我什麼時候過年,年在哪? 前一個問題,我準確無誤地告訴了她,可是後一個問題,我無法回答,隻好說,我們到時回家去找找吧。 已是臘月二十九,我把東西收拾好,啟程回鄉下過年。 而熱鬨的城市,從臘月二十七開始,就陰一天陽一天地慢慢安靜下來。 車輛慢慢消失,店鋪,餐館也東一家,西一家地打烊了,從前的車水馬龍,到如今的寥寥無幾,讓人有一種恐慌的期待。女兒問,它們都回家過年去了麼,我點點頭,嗯,它們都回家過年去了。想起母親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麻雀都有個三十初一呢。看來不假。 陽光很好,煦和的風吹著,有了幾分春的意象。城市車少了,人也冇有原先那樣密集,但出城的路口卻很堵,大小車輛如同一竄長長的螞蟻,被拴在灰白相間的馬路上,思索半天後,才手腳並用,慢條斯理地向前邁一個小碎步。 這並不妨礙我們的心情,孩子們歡呼雀躍,驚奇地形容著那些遠遠映入眼簾的山:哇,這山好像一條魚在遊泳……確實,那些山在車窗外,真像一尾魚,在跟著車盈盈擺動,還有,魚會爬山,想來,今天是它特地遊上高山,來享受著這人間熱鬨。 堵的夠嗆,但孩子的驚呼卻一聲接一聲“這山像枝筆,那座山像朵花,還有這個,這座山像個蜂包……”遠遠望去,一字排開的山峰真像一個巨大的蜂巢,敞開懷抱,迎接那些從天南海北迴來的遊子,來來往往的車輛正沿著這個巨大的蜂巢,向著家的方向飛奔。 出得城市,剛纔還密密匝匝、排列成一長竄的車輛就迅速分解在各條馬路上,以十分不可思議的速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濃烈的年味。公路沿線人家,早已在忙著了。掛燈籠,貼對聯,殺雞剖魚、燒肉洗肉,過年的味道飄騰得到處都是,跟著我們的車攆出去好遠。 一對父子正貼著春聯。父親爬在高高的梯子上,拿著對聯,喊兒子幫他看看,兒子四五歲,他大聲指揮著“爸爸,往這邊偏一點,再偏,還偏一哈,”手裡不分左右地胡亂劃著,父親看著他的…

薄薄的雪,停在山尖上,輕描淡寫地告訴大家:它來了

女兒早早地就在問我什麼時候過年,年在哪?

前一個問題,我準確無誤地告訴了她,可是後一個問題,我無法回答,隻好說,我們到時回家去找找吧。

已是臘月二十九,我把東西收拾好,啟程回鄉下過年。

而熱鬨的城市,從臘月二十七開始,就陰一天陽一天地慢慢安靜下來。

車輛慢慢消失,店鋪,餐館也東一家,西一家地打烊了,從前的車水馬龍,到如今的寥寥無幾,讓人有一種恐慌的期待。女兒問,它們都回家過年去了麼,我點點頭,嗯,它們都回家過年去了。想起母親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麻雀都有個三十初一呢。看來不假。

陽光很好,煦和的風吹著,有了幾分春的意象。城市車少了,人也冇有原先那樣密集,但出城的路口卻很堵,大小車輛如同一竄長長的螞蟻,被拴在灰白相間的馬路上,思索半天後,才手腳並用,慢條斯理地向前邁一個小碎步。

這並不妨礙我們的心情,孩子們歡呼雀躍,驚奇地形容著那些遠遠映入眼簾的山:哇,這山好像一條魚在遊泳……確實,那些山在車窗外,真像一尾魚,在跟著車盈盈擺動,還有,魚會爬山,想來,今天是它特地遊上高山,來享受著這人間熱鬨。

堵的夠嗆,但孩子的驚呼卻一聲接一聲“這山像枝筆,那座山像朵花,還有這個,這座山像個蜂包……”遠遠望去,一字排開的山峰真像一個巨大的蜂巢,敞開懷抱,迎接那些從天南海北迴來的遊子,來來往往的車輛正沿著這個巨大的蜂巢,向著家的方向飛奔。

出得城市,剛纔還密密匝匝、排列成一長竄的車輛就迅速分解在各條馬路上,以十分不可思議的速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濃烈的年味。公路沿線人家,早已在忙著了。掛燈籠,貼對聯,殺雞剖魚、燒肉洗肉,過年的味道飄騰得到處都是,跟著我們的車攆出去好遠。

一對父子正貼著春聯。父親爬在高高的梯子上,拿著對聯,喊兒子幫他看看,兒子四五歲,他大聲指揮著“爸爸,往這邊偏一點,再偏,還偏一哈,”手裡不分左右地胡亂劃著,父親看著他的手勢,將春聯貼上去,小子急得直跳腳:“爸爸你貼歪了,貼反了,應該是往這邊哈……爸爸你看我,是往這邊,這邊,”年輕的爸爸在梯子上被他指揮得暈頭暈腦,左右看不懂他的手勢,隻好自己下來看,邊看邊訓話:“明明是要往左邊,你往右指啥?”兒子滿眼委屈:“我這裡不是左邊麼,”兒子高高地舉著自己的一雙花黑小手,左一下右一下地晃,搖得光芒萬丈。

對聯也是副好對聯,燙金字體,溜福花邊:“喜迎新春千年旺,寶地生輝百業興。”紅紙黑字,撲麵的喜氣。

此情此景,再熟悉不過。小時候,我們家貼對聯,也是如此。三十一大早,父親就去請人寫對聯,對聯有大門的,耳門的,廂房的,香火案上的,甚至牛欄豬圈的。寫好的對聯拿回來,堂屋大門前,父親站在兩條高板凳上,手拿對聯,讓我們指揮,我們剛開始站在板凳腳邊:“往這邊來一點,再來一點。”覺得不行,跑到階簷下:“要往上邊一點,上一點點,”還是覺得不行,索性跑到場壩裡“再往裡去一點,”彷彿隻有跑得越遠,春聯纔會貼得越正。

其實這還算是好的,分對聯,我覺得纔是最難,也是我們家的重頭戲。

父親把寫好的對聯拿回家,我們一套一套地分好後,再來貼,一幅對聯裡也分左右,哪一張貼左,哪一張貼右,這個最重要的時候就來了,我和姐爭論不休,那個時候我大概也就七八歲,哪知道對聯怎麼貼,反正就憑自己喜歡,姐可能比我略懂一點,估計也不是很懂,我說,要先貼“萬事如意財運通“;姐說,要先貼“心想事成福臨門”這一張。誰也說服不了誰,就隻管爭,父親接在手裡,看看這張,再看看那張,然後又看看我們,未置可否:你們定好了我就貼上去。又是一番激烈的爭論,就這樣,一直爭到母親說飯熟了,喊我們放鞭炮團早年,我們這才暫停爭論,又呼啦啦地跑去放鞭炮,等到把飯吃完,父親已將春聯貼上去了,麵對貼好的春聯,我們還是要討論一番。

我們家的春聯,就在我們幾姐妹一年一年的爭論裡貼上大門。父親笑而不語,照舊一年一年地讓我們“爭”對聯。

轉眼,又到我的孩子嘰嘰喳喳鬨的年紀了,女兒早就迫不及待地要往家裡貼年畫:“媽媽,我看到有人把福字倒著貼,他們為什麼要貼倒字呢?”我告訴她,貼倒福意味著“福到了。”“那正著貼有什麼寓義?”我說正貼就是接福到家,女兒想了想,把福倒過來貼上牆。7 歲的女兒還要貼春聯,她讓我教她怎麼貼,想起父親當年的樣子,我也笑笑,鼓勵女兒按自己的想法貼了上去。

過年還是要回鄉下的老家才行,老家過年才熱鬨,纔有年的味道。城市的繁華僅限於平常打拚的日子,而鄉村的年,纔是人間最熱鬨的團圓。

鄉鎮的街上,那些年貨擠滿了揹簍、三輪車、轎車,牽起一條線地往家裡搬。沿途都能聽到人們在互相問候“年忙齊了啊,”“哪裡哦,還冇忙到那高頭去呢,還在打整屋裡。”還有買賣的聲音:“給我來幾斤肉,要精瘦的,你莫給我當中夾肥肉哈,”賣的人不服氣“嗐,稀奇了啊,誰捨得給你肥肉喲,我這肥肉人家搶都搶不到呢……”

一輛三輪車裡,幾隻小豬崽在籠裡嗷嗷叫著,車主正在和熟人聊白“……這一開年,豬價隻怕又是漲,趁現在買回去,還趕得上催肥,到明年這時也就有兩三百斤了……”周圍人聲喧囂,他倆站在路邊,用如同吵架般的大嗓門“喊”著聊天,這年味濃得,好像鼎罐裡煨的蹄子肉,撲噠撲噠沸騰得不行。

鄉鎮的街道狹窄,擠滿了人和車,我們再一次被堵車,隻能慢吞吞地往前挪。三個鄉鎮的街道,我們挪得慢如蝸牛,眼看著日頭偏西,母親和侄女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地打,問我們到哪了,女兒大聲告訴著她們那些她已倒背如流的地名:渾水河、五峰山、馬尾溝瀑布、連峰山……銀鈴般的聲音飛馳在車裡,一腔的思鄉之情也愈發濃烈滾燙。

小孩望過年,這話一點都不假,女兒比我還盼著早點回家。早早地就催我收拾,奈何條件不允許,生生把她拖到了臘月二十九,急得她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每天跳進跳出。

自她放寒假過後,幾乎每天都要問我,媽媽,我們什麼時候回家,我想外婆她們。她的潛意識裡,似乎那裡纔是她真正的家。每次回家,女兒都是脆生生地叫著外婆,親熱得不得了,冇有半分的猶豫,而不似我,總猶如喉頭哽了什麼東西,半天才叫出聲,卻都是那般的低沉,沙啞。這種猶豫的低沉與沙啞隨著年歲的漸長,母親的蒼老越來越強,好幾次回家,我杵在母親麵前,發不出聲,好在有女兒,她摟著這個我生命中最親的人,強烈地表達著對她嘎嘎的思念。兩嘎孫笑著抱成一團,三言兩語地,就把壓在我心頭沉沉的萬千言語一一化解,這才讓我的愧疚,得以在這天真無邪的笑容裡遮掩過去,爾後才從心底迸出那個沉重的字:媽。

如今,我的世界裡,有兩個愛我的人和我愛的人。她們因我而互相牽掛,互相思念,她們不分彼此,互訴衷腸,這分扯不清的情懷,也讓我有了對節日的期待和相聚的底氣,想來,生命真是一場奇妙的輪迴,這樣的人間團圓,其實也是血脈的一場延續,一場輪迴。

終於到家了,已是暮色四起。母親和侄女早早地就站在路口,迎我們回家。

對門的人家,遠遠的燈光亮起來,一溜煙地排開,似乎也正在等待節日的檢閱。還有心急的人家放了幾個煙花,一閃一閃地掀起過年的蓋頭。

終於到年三十了,相比以前的忙碌,現在倒是輕鬆不少,不用忙著磨豆腐,生豆芽、煮醪糟了,但粑粑還是要打幾個,按母親的意思,過年還是要弄點年味出來才行。

熱騰騰的飯甑裡,打粑粑的糯米蒸得爛熟,來幫忙的二哥和吳叔正在對窩裡杵粑粑,二人拿著粑粑杠,你來我往,使儘力氣,在對窩來回搗鼓,一溜溜兒祝福詞也就竄了出來:

一杵杵出個團圓粑,團團圓圓過大年——嗨喲;

兩杵杵出個發財粑,財源滾滾達三江——嗨喲;

三杵杵出個幸福粑,幸福安康百事順——嗨喲……”

號子喊得山響,熱氣順著對窩邊沿咕咚咕咚地冒,杵得老桂花樹上的葉子活搖活擺。

這糍粑,是農人過年必備物品,打好的糍粑,用清水泡在盆裡,不腐不爛不臭,到來年三、四月份,正是農村挖“卯”之時(意為開荒墾土),也正是一年之中的“荒月”,糧食、蔬菜青黃不接,糍粑就成了主食。就方便的,田間回來,從盆裡撈幾個糍粑,直接在火上一燒,燒得粑粑氣鼓鼓的,蓬鬆軟和,然後把中間鼓起的皮揭開,往粑心裡加一勺白糖,裹著熱氣吃得滋滋響,也就當了一頓飯;稍講究一點的,就用油炸,給糍粑和一個雞蛋,然後在油鍋一炸,一盤黃爽爽的,外酥內糯的油炸糍粑就出鍋了,看得見的香氣滿桌飄,家人圍坐,你推我讓,生活的苦難與儀式並肩而生。

我還是像小時一樣,喜歡吃醪糟煮粑粑,又甜又糯。一大碗粑粑米酒下肚,那一段無憂無慮的少年時光便迎麵而來,缺著門牙,倚門而望的小兒女,那軟糯香甜的味道,這些流淌著甜蜜而憂傷的過往。

團過早年,我就領著侄女、女兒去給逝去的親人送燈亮。平常長滿荒草的墳墓,早在“大寒”的節氣關裡,就已被親人打整得乾乾淨淨,以一種肅穆、莊嚴的姿態,靜立於村上的角落。遠遠地,已有鞭炮的聲音傳來,普天之下,隻要同是華夏兒女,隻要同是炎黃子孫,今日今時,你我的祭奠與思念,都一樣。

虔誠地燃上香,擺上貢品,燒著紙錢,我指著墳頭,一一告訴她們,那一抷抷黃土裡,哪一個是我父親,哪一個是我爺爺,哪一個是我們的祖先……

一如多年以前,在大年三十這天,父親領著我們,手指墳塚,一一告訴我們,這裡的親人和祖先一樣。

上墳,是年三十最為隆重的一筆,在鄉村,團完早年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給去逝的親人送燈亮,祭奠一直持續到晚上團夜年之前。

想來,這也應算是另一種年的味道,年的文化。它讓生命有了敬畏,也有了崇拜。

祭祖敬天,承上而啟下。千百年來,見證一個民族的曆史、文化和寓意。也記載了一個家族的起源、過往和未來的期望。它是家規、家訓、家風的一脈相承,也是孝道文化的根源所在。

香菸嫋嫋,我教著她們,一字一頓“今個過年,給您兒燒點錢,自己在那邊買點好吃的好喝的,您自己保重,也要保佑我們平安,順遂……”侄女、女兒也學著我一樣,叩首下去。

大地遼闊,山河厚重。曠野的風,徐徐吹來幾千年的文明傳承:……祭猶在,我們將慎終追遠……

正因為有了追思,有了傳承,纔會有今日四海歡騰,五洲同慶的年。纔有了這萬家燈火的團圓,纔有了家人圍坐,兒孫繞膝的溫馨。纔有了這千門萬戶瞳瞳日的愜意。

正月初一,女兒再一次歡呼著寫下她的所見所聞:過年了,年在路上,在樹上,在山上,在大門上,在好吃的粑粑裡,在會跑的地老鼠那,在那隻小花貓身上,在我的壓歲錢裡……

我加了一句:年,在中華大地上。

作者的話

黃愛華

作者

06-13

遠遠望去,一字排開的山峰真像一個巨大的蜂巢,敞開懷抱,迎接那些從天南海北迴來的遊子,來來往往的車輛正沿著這個巨大的蜂巢,向著家的方向飛奔。

🔒村上風聲

圖片: 一隻空鳥窩,在一株先開花,後發芽的樹枝上,歌唱著春天的到來。 村莊給萬物寫的信還未擱筆,春天就來了。 在村上,若要知道什麼時候換季,看風就知道了。 風應該是從清江河邊起的吧,沿著新渡壩渡口上的石階,一台一台地爬上來,把那棵老樅樹的樅毛吹得簌簌地落;又把一坡茅草吹得搖頭晃腦;把樹丫上的一隻鳥窩吹得倒扣過來,還把一隻螞蟻吹得翻了幾個跟頭,吹得一隻推著牛糞蛋蛋的屎殼郎連滾帶爬,然後吹著口哨,吊兒郎當地掠過村上的那道老崖,再帶著滿身的得意,七彎八拐地繞上村來,把那些溝溝坎坎,渣渣草草,全都拂了一遍,這才放慢腳步,落在村裡的屋脊梁上。如此反覆,年年如此。 時間一長,就成為石板場人最熟悉的風了。大人小孩隻要吸一口氣,就知道風的氣息了。是鹹是淡,是高興還是悲傷,是滾燙還是冷漠,閉著眼睛都知道。春與秋的風最是柔和,不熱不冷,溫溫和和的,吹得人身上每根筋都舒服愜意。熱天想要涼快,往河邊跑,那裡有風,往河坎上一站,一身的燥熱立馬褪去。把幾個哦嗬喊得打過河去,立馬渾身舒坦,轉身扛過挖鋤,勁鼓鼓地下田去了;不過冬天呢,就讓人避之不及了,河風吹在身上,像被人打了耳光,生疼,吹得村人皮膚皴了一層又一層。 看吧,風聲爬上河坎,沿著山岰邊遠遠地吹來,帶著沿途的草木氣息,帶來了某些秘密和訊息,此時的風,也就不單隻是河風了,它此時成了一個懷揣心思,渾身秘密的特使,而這些秘密,山水知道,草木知道,莊稼人也知道。 春風也是最讓人摸不著頭腦的一個傢夥。立春過後,往往還是冬寒之際。這時的風,雖冇有冬天那般淩厲,但還是有陣陣寒意,也有些任性,它們會在某一個晴天,瘋狂搖動村上的一切,枯木樹枝也跟著忽東忽西地搖,農人們知道,這不是風在搗亂,而是在搖木水,草木萌動,要發芽了。 我一直認為,木水應唸作魔水。你瞧,一夜之間,那些草木,如同魔法般,東邊冒出個尖,西邊探個點,稀稀拉拉,若有若無,到底是活泛起來了。風卻還在假…

一隻空鳥窩,在一株先開花,後發芽的樹枝上,歌唱著春天的到來。

村莊給萬物寫的信還未擱筆,春天就來了。

在村上,若要知道什麼時候換季,看風就知道了。

風應該是從清江河邊起的吧,沿著新渡壩渡口上的石階,一台一台地爬上來,把那棵老樅樹的樅毛吹得簌簌地落;又把一坡茅草吹得搖頭晃腦;把樹丫上的一隻鳥窩吹得倒扣過來,還把一隻螞蟻吹得翻了幾個跟頭,吹得一隻推著牛糞蛋蛋的屎殼郎連滾帶爬,然後吹著口哨,吊兒郎當地掠過村上的那道老崖,再帶著滿身的得意,七彎八拐地繞上村來,把那些溝溝坎坎,渣渣草草,全都拂了一遍,這才放慢腳步,落在村裡的屋脊梁上。如此反覆,年年如此。

時間一長,就成為石板場人最熟悉的風了。大人小孩隻要吸一口氣,就知道風的氣息了。是鹹是淡,是高興還是悲傷,是滾燙還是冷漠,閉著眼睛都知道。春與秋的風最是柔和,不熱不冷,溫溫和和的,吹得人身上每根筋都舒服愜意。熱天想要涼快,往河邊跑,那裡有風,往河坎上一站,一身的燥熱立馬褪去。把幾個哦嗬喊得打過河去,立馬渾身舒坦,轉身扛過挖鋤,勁鼓鼓地下田去了;不過冬天呢,就讓人避之不及了,河風吹在身上,像被人打了耳光,生疼,吹得村人皮膚皴了一層又一層。

看吧,風聲爬上河坎,沿著山岰邊遠遠地吹來,帶著沿途的草木氣息,帶來了某些秘密和訊息,此時的風,也就不單隻是河風了,它此時成了一個懷揣心思,渾身秘密的特使,而這些秘密,山水知道,草木知道,莊稼人也知道。

春風也是最讓人摸不著頭腦的一個傢夥。立春過後,往往還是冬寒之際。這時的風,雖冇有冬天那般淩厲,但還是有陣陣寒意,也有些任性,它們會在某一個晴天,瘋狂搖動村上的一切,枯木樹枝也跟著忽東忽西地搖,農人們知道,這不是風在搗亂,而是在搖木水,草木萌動,要發芽了。

我一直認為,木水應唸作魔水。你瞧,一夜之間,那些草木,如同魔法般,東邊冒出個尖,西邊探個點,稀稀拉拉,若有若無,到底是活泛起來了。風卻還在假模假樣地在田野裡閒逛。這時節,人們還窩在屋裡,在這冷風中不敢出門,但草木,卻在風的召喚裡行動起來了,它們和風一樣守著秘密,不讓人看出破綻,直到櫻桃突出炸出幾粒花苞,然後綻放成一大片,人們這才驚呼一聲:喲,春來了! 風這才知道包不住秘密了,於是放緩了步伐,變得輕柔起來。它看懂莊稼人的眼神,先在村頭的木梓樹上打個旋兒,再在犁頭上撒幾個歡,然後把幾揹簍的暖意播種在莊稼地裡,對著無數的種子示好。風踮腳在田裡走來走去,蒲公英趁機揪了兩下風的耳垂,風憋不住癢癢——就和田埂一起笑出了春風得意。

雨是風最好的潤滑劑。也不知它倆聊了些什麼,幾場雨過後,風就變得圓滑起來,它們和莊稼竊竊私語,和草木卿卿我我。莊稼人也嗅出了風的不一樣,在田間忙活起來,苞穀、水稻、黃豆、南瓜,全都種到地裡,讓它們自己發芽。這些種子一捱到泥土,就聽到風的聲音了,一個個攢足了勁,見風就長。風也很高興,一會摸摸苞穀,一會兒看看南瓜。與它們總有說不完的話,我想,它們無非就是嘮嘮那些莊稼的長勢,哪一種莊稼該施肥了,哪一種莊稼該起壟了,哪一株植物該開花了。

父親比風還著急,三天兩頭地往茶園跑,要看看茶葉發了新葉冇,是否剪枝到位。遲遲不發芽的茶園讓他很擔心,是不是年前冇有給茶園施足肥、冇有修剪好茶枝,耽誤了茶葉發新芽。這時的風,總是慢吞吞地飄來飄去,它混在雨裡,讓人摸不著,看不到。今年的春太遲了,父親歎了一口氣,喝了一大口濃釅的茶,他的搪瓷缸裡泡的陳茶葉,已讓人苦澀不堪,父親急需要一些新茶,那種清碧的湯色,能讓他的女兒們上學無憂,能讓他多買幾包肥料,再就是,隔壁老王家的小豬崽們長勢挺好,他打算要買幾頭回來。父親總把自己安排得如同一粒種子般飽滿,春種秋收,晴耕雨織。柴米油鹽的日子,要一一鋪開來。

不久,樹梢上冒出了一層新綠,這時的風,如同和煦的陽光,愈加柔軟。在某一個晴朗的清晨,風輕輕抖開一縷聲音,就拂開了整個村莊的希望。農人們這時可忙壞了,他們在田間像風一樣跑來跑去地忙。苞穀營養坨移栽,洋芋苗施肥,穀粒要下秧田,要多忙有多忙,可他們高興,笑聲比風還爽朗,在田野裡歡悅無比。

風也在跑,它從這塊田裡跑到那塊田裡,偷聽女人們的家長裡短,偷聽男人們的安排打算,偷聽圈裡的豬呼呼鼾聲。珍奶奶正找雲二嫂嘀咕,她兒子的婚禮要怎麼怎麼辦酒席,雲二嫂乾淨利落地算著菜單:肘子燉海帶、梳子扣、粉蒸肉、臘肉炒渣廣椒、酸辣洋芋片……

也不知是哪一陣風聽到了,不一會兒,整個村莊就知道珍奶奶的兒子要結婚了。珍奶奶笑得合不攏嘴,挨個接客:反正大家都曉得,那我就個方便,二天早點來玩啊。有人就笑,那我們全家都來,把你的飯甑舀破。珍奶奶打著哈哈,猶如沖泡了一瓷缸子白糖水,渾身上下都是甜的:要來要來,都要來,屋裡一個人都不許留。這白糖水也給風灌了一口,風立馬就醉了,搖頭晃腦地到處通風報信去了。

一晃,苞穀掛鬍子了,南瓜拖著個滾圓身橫躺在田裡,好似在對著土地耍賴:你為什麼要把我養這麼胖。土地滿臉寵溺地摸著它滾圓的肚子,一言不發,風從那裡過,南瓜眼皮都不抬一下;稻穀佝僂著腰,倒是和風說了幾句體貼的話。風一會兒吹過去,一會兒吹過來,滿田的綠葉也跟著左右翻飛,那情景,猶如書法家在揮毫潑墨,懸腕揮動,筆走龍蛇,亂得無章無法,自成一派天書。這應是風最得意的時候了,如同一個沙場點兵的將軍,所到之處,萬馬歡騰。莊稼人立在田裡,這一撥接一撥的風,吹得他們通體舒暢,風帶來了各種莊稼成熟的氣味,果實發酵的氣味,這種氣味,讓村人們歡欣、愉悅,血液沸騰。他們粗糙的手掌甩抹著臉上的汗珠, 如同把美好和希望甩給了風,讓風帶著它們去心中的遠方。

兒時,我最喜歡玩的就是紙風車。一根高梁杆,一張舊報紙,一截細鐵絲,就是紙風車的原材料,這算是精細的紙風車了。簡單的紙風車就是一張紙,折成 X 形狀,中間插一根高梁杆。當然,我也隻會折簡單的這種。折一個紙風車,在場壩裡迎著風猛跑,風車飛速轉動,我們就使勁跑,隻有不斷向前跑,纔會一直有風;隻要有風,風車就會不停地旋轉。我們追著風,肆意奔跑,追逐著那些在田野無處安放的希望與憧憬,追逐著那朦朧歲月裡的一縷詩意。總覺得如今的風,還帶了一絲兒時的氣息,這一定是當年那些追風的少年,用紙風車拴住的童年的那縷風,絲絲入扣地綁在了記憶上。

風是石板場的魂,任何一株普通的草木,風都能讓它們翩翩起舞,風給了它們自由的靈魂,讓它們平凡的生命充滿詩意。在村上,狗尾草能開花,稗草能結籽,它們都擁有風的呼吸。

莊稼的生命裡早已浸透了風的魂。這當兒,各種莊稼已經成熟,它們再也不喜歡跟著風浪漫了,一個個勾頭垂腰,掛滿了沉甸甸的心思。被風吹大的莊稼,生命裡已另有顏色,它們即將離開風,踏上一條隻屬於自己一個人的路。即使這條路荊棘遍佈,風霜雪雨,它們也將義無反顧。風也內斂了許多,再不像以前那般張揚,它們攆著農人的揹簍打杵,輕風細語,與莊稼戀戀不捨地道彆。實在不放心,爬上屋頂與樹梢上,低低徘徊,如同那老母親在送彆離家的孩子。那漸行漸遠的身影,讓老母親從此失了魂,牽掛成在村口年年歲歲的守望。

最後的一片葉子也和風告彆了。風從此失去了魂,每天對著空蕩蕩的村子,它不知道自己要乾點什麼了。一天到晚從東到西地蕩著,丟三落四。還好,它還有村子,村子就是風的家。

風與村子總有說不完的話,整天都在嘀嘀咕咕,但都是悄悄話,似乎有著天大的秘密,生怕被人偷聽了去。

村莊如同留守在家的婦人,整日默默無聞操持家務,風卻是四季在外闖蕩的男人,回來了就給村莊講著外麵的樣子,外麵的世界,哄得村莊眉開眼笑。

這時的風與村莊,是那新婚燕爾,一切風煙俱靜,歲月靜好的模樣。當然,風與村莊有時也會吵嘴甚至打架,雞毛蒜皮的日子,難免有個磕磕碰碰。風總以為自己見多識廣,心情不好時,對村莊不屑一顧,對著村莊亂髮脾氣,趁著雨天吹翻莊稼、房子、樹木,看著被風糟塌得不成樣子的村莊,人們會大罵風的不是:這背時的風,害死人了。風的脾氣發過了,這時看著村莊受苦的樣子,羞愧難當,一路嗚嚥著跑了,獨自撇下受儘委屈的村莊。

等到風在外麵闖累了、受苦了,就會想起村莊,想起村莊的千般好。風又回到村莊,窩在村莊舔著自己的傷痕,對村莊賠著不是。村莊也一如既往地低眉順眼,與風共享著屬於自己的那一私語,或許是對風的秉性早習已為常,也或許是對風不再抱有希望,隻是湊合著而已。日複一日,風把村莊吹老了,村莊也把風看老了。風與村莊的日子,就這樣過來了。

🔒母親的酸水壇

圖片: 橘子花開得熱烈鮮香,整個村莊都籠在橘子花的香裡。那是她畢其一生的綻放。 母親在我這住了一段時間,趁空閒時間,買了幾個罈子來。一陣洗涮過後,自製了幾壇酸水,過一陣,泡上紅辣椒、薑絲、蘿蔔,熱熱鬨鬨地堆在屋子一角,突然覺得,我原本冷清的小房子一下有種濃厚的生活氣息。 酸水壇在書麵用語上稱為“泡菜壇”,也是被眾人周知並且喜愛的字眼,散發著誘惑。但我執意要叫它酸水壇,這樣有一種親切的味道,大抵,食物是一種能吃下去的鄉愁,在唇齒流連,念念不忘,是因為,這裡麵有母親揉合的氣息。 小時候看母親製醃菜,盤啊碟啊碗啊一大堆,我在旁搗鼓幾下就冇興趣了,跑得遠遠的,身後剩下母親的嘮叨聲“二天長大成家了看你怎麼辦。” 我對做醃菜不感興致,但對吃醃菜,卻是頭號興趣。鄉野裡長大的孩子,也冇多少零食吃,小時候,母親的酸水壇就是我快樂的零食園。放學回家餓得急慌慌,書包一甩,伸手就揭開了壇蓋,掏出來的醃菜散發出無比誘人的香味。 那個時候,我們家是一大家人吃飯,用土話說,乾的要一甑,稀的要一鍋,每餐飯,都是吃得鍋淨碗響,母親的酸水壇,花樣就越來越多。豆豇、黃豆、薑、蒜,隻要是土地的產物,均可以下壇。在鄉村,小果小菜的付出與收穫是成正比的,種什麼得什麼,是以,每家每戶都有著不大不小的幾口酸水壇,泡進去的是日子,捧出來的是生活。 在幼時的我看來,母親的酸水壇就像一個魔術壇,隔三岔五地就變出些東西來,有時明明已經撈完了最後一塊,可是第二天,酸水壇又泡滿了菜,一年四季,都是滿滿蕩蕩。守候著我們嚮往的幸福,美好的憧憬。 在酸水壇裡,酸蘿蔔的酸是首屈一指。最具有提神醒腦的功能,一口咬下去,嘴裡酸的辣的鹹的一下都滾出來了,扯得全身筋都酸。想來我們那時懵懂的人生味道,應該是從酸蘿蔔開始,真如同咀嚼了個百味人生般,捧著半邊腮半天緩不過神,已然酸得不能說話。生怕一張嘴,被微風一帶牙就掉光了。 還有泡柿子,青梗梗的柿子一…

橘子花開得熱烈鮮香,整個村莊都籠在橘子花的香裡。那是她畢其一生的綻放。

母親在我這住了一段時間,趁空閒時間,買了幾個罈子來。一陣洗涮過後,自製了幾壇酸水,過一陣,泡上紅辣椒、薑絲、蘿蔔,熱熱鬨鬨地堆在屋子一角,突然覺得,我原本冷清的小房子一下有種濃厚的生活氣息。

酸水壇在書麵用語上稱為“泡菜壇”,也是被眾人周知並且喜愛的字眼,散發著誘惑。但我執意要叫它酸水壇,這樣有一種親切的味道,大抵,食物是一種能吃下去的鄉愁,在唇齒流連,念念不忘,是因為,這裡麵有母親揉合的氣息。

小時候看母親製醃菜,盤啊碟啊碗啊一大堆,我在旁搗鼓幾下就冇興趣了,跑得遠遠的,身後剩下母親的嘮叨聲“二天長大成家了看你怎麼辦。”

我對做醃菜不感興致,但對吃醃菜,卻是頭號興趣。鄉野裡長大的孩子,也冇多少零食吃,小時候,母親的酸水壇就是我快樂的零食園。放學回家餓得急慌慌,書包一甩,伸手就揭開了壇蓋,掏出來的醃菜散發出無比誘人的香味。

那個時候,我們家是一大家人吃飯,用土話說,乾的要一甑,稀的要一鍋,每餐飯,都是吃得鍋淨碗響,母親的酸水壇,花樣就越來越多。豆豇、黃豆、薑、蒜,隻要是土地的產物,均可以下壇。在鄉村,小果小菜的付出與收穫是成正比的,種什麼得什麼,是以,每家每戶都有著不大不小的幾口酸水壇,泡進去的是日子,捧出來的是生活。

在幼時的我看來,母親的酸水壇就像一個魔術壇,隔三岔五地就變出些東西來,有時明明已經撈完了最後一塊,可是第二天,酸水壇又泡滿了菜,一年四季,都是滿滿蕩蕩。守候著我們嚮往的幸福,美好的憧憬。

在酸水壇裡,酸蘿蔔的酸是首屈一指。最具有提神醒腦的功能,一口咬下去,嘴裡酸的辣的鹹的一下都滾出來了,扯得全身筋都酸。想來我們那時懵懂的人生味道,應該是從酸蘿蔔開始,真如同咀嚼了個百味人生般,捧著半邊腮半天緩不過神,已然酸得不能說話。生怕一張嘴,被微風一帶牙就掉光了。

還有泡柿子,青梗梗的柿子一扔進罈子,澀味儘失,變得又脆又甜。泡柿子也是我們的最愛,每年一到柿子剛掛果不久,我們就爬上樹,將青柿子摘下,急急忙忙地將它下了罈子,給我們多彩的童年又添一筆趣事。

還有一種叫地牯牛的東西,類似有點像薑,但冇薑那麼辛辣,酸水壇泡一段時間,爽口又下飯。

罈子也不隻單是泡醃菜,也可以用來盛米酒、裝豆豉、黴豆腐。米酒我們不敢隨意偷吃,一是米酒是待客之物,米酒罈也是單獨放的,不準隨便亂翻,二是米酒也不能多吃,吃多了會醉,頂多吃一碗,過後好久都不會想,也不願意吃。黴豆腐我是不太喜歡,總覺得有股黴味,嗆人味口。

豆豉卻是不同的,我相信,在鄉村長大的孩子,一定都有偷吃豆豉的難忘經曆。豆豉也是我們最好的零食,因為可以隨身攜帶。那個時候,我們的衣服都還是帶荷包的,在衣服下襬處一邊一個的那種,荷包裡裝了很多隨意又隨便的東西,有時掏出來的是一堆小石子,有時能翻出一個揉得皺得的不像樣的雞毛毽子,甚至還能掏出一兩塊泥巴。荷包是我們的百包帶,什麼東西都往裡揣,它是我們童年的秘密花園,有斑斕的幼稚人生,有五彩的兒時夢想,有一種不可言說的歡愉。然而,這個夢想的荷包,我裝得最多的,就是豆豉。

大概豆豉在所有醃菜裡,算是工序最複雜的一道,選、泡、煮、攤、晾、拌,要用很長時間,那些鹽、辣椒、花椒、薑、蒜、桔皮製成粉末,和豆豉揉合在一起,發酵成一種特彆的味道,直到陽光把它們變成深褐色,豆豉的味道,從裡而外散發出來,輕而易舉就會挑起人的味蕾,吞一口唾沫下去,人的品嚐慾望更加勾起,無以倫比的美味也就製成了。豆豉炒臘肉,一直是我童年直到現在的一道妙不可言的下飯菜。所以在我幼時的眼光看來,那時最好吃的醃菜,莫過豆豉,在場壩簸箕裡攤開來的豆豉,成了我們小孩子的點心,過去過來,總要抓幾顆,當然,晾曬的豆豉也在有意無意間,考驗女主人操家持務的本領,路過的、來家玩的,都會揀幾顆豆豉,在舌頭上打幾個滾,手藝好壞,自然分明。好的自是連連稱讚,壞的不會明說,餘後閒聊,某某人做的豆豉,腳味。

這大概就是豆豉味最微妙的區彆方法,做好了香味餘繞,做得不好淪為腳臭味。也是最樸實的一個道理,任何事物,都有兩麵,一正一反,一好一壞。

可能母親的手藝很好,我至今都未吃到過有腳臭味的豆豉。隻是偶爾從彆家炒出的豆豉味,能聞出幾分臭味,自此,也對豆豉多了幾分忌憚,一般人家的豆豉我不會吃,除非是母親做的。

小時最大的樂趣,是晚上偷豆豉,臨睡覺前,在罈子裡抓一把豆豉藏進荷包,躲在鋪蓋裡吃,生怕被大人知道,將鋪蓋捂得嚴嚴實實,吃完辣得渾身淌汗。白天吃了豆豉自己可以喝水,但是晚上,特彆是夜深人靜,在無電的鄉村,聽著鬼故事長大的我們,晚上是萬萬不敢獨自摸下床去舀水喝的,隻好大聲喊著父母幫我們送水,我們一邊聽著大人的訓斥,一邊咕咚咕咚地喝著冷水,聽冷水流進淌汗的身體裡迸出乍然的歡暢。

所以,在所有醃菜裡,我獨愛豆豉,其實也說不上喜歡,隻覺得是一種依靠,一種溫暖。記得當年南下,我唯一的揹包裡就裝了半袋豆豉,從深圳到東莞再到汕頭,幾經輾轉,遍嘗艱辛、苦難,唯有在深夜,摸幾顆豆豉放在嘴裡,細細咂摸,心頭的酸楚才略有幾分寬慰,猶似母親遙遠的矚望。

也許是因這種矚望,儘管我在南方找了一份不錯的工作,但無處安放的心,依然時時回望家鄉,我想念屋邊的那口池塘,想念家鄉半坎上長的紅紅綠綠的花樹,想念屋角的那幾口酸水壇,更想念母親做的飯菜,那一刻,我決然拎包,回到家鄉。

古語雲:好男兒誌在四方,其實並不是拘限於男兒,是有誌之士。有誌之人外出闖蕩,長袖善舞、進退有據,贏得人生。想來,我隻能算是無誌之人,離鄉越遠,思鄉愈深,或許此生,我終將走不出家鄉。我最簡單的心願,隻想在離家不遠處,守著雙親,守著他們漸漸衰老的生命,守著我不進不退的人生。

那個時候,我在集鎮謀了一份事,每個週末都是要回家的,因為,母親早已做了好吃的,在等著我。夕陽嚮往的時候,炊煙從我們家屋頂騰起,父親從田間歸來,頂著餘陽,一身泥土,帶著肥沃的氣息。母親早已弄好了飯菜,我們一家人圍著桌子,吃著飯菜說著話,父親和母親談收成,談莊稼,一遞一句。安寧,妥貼,屋外,樹影婆娑。菜味在空氣裡瀰漫,繁華、豐盛。不遠處,母親的酸水壇,不時“咕咚” 地響一聲,燈光在屋內流淌呈一抹暖黃。這是我們家的盛世,我永遠忘不掉。

幾年後,父親撒手人寰,母親哀傷不已。有很長一段時間,母親不再打理酸水壇,每天隻是默默地坐著,壇口上長滿斑斑白黴,一如母親頭上斑駁的白髮,讓人心痛。

我們建議讓母親出去走走,家在江蘇的二姐來接母親,上車時,母親一一叮囑我們,家裡的豬、羊、雞要怎麼喂,田間的莊稼要怎麼種,怎麼收。最後,母親猶豫著說,那幾口酸水壇,你們給添點蒲水吧。

母親每天給我們打電話,問著家裡的情況,我們讓她放心,家裡一切安好,三姐按母親的吩咐,把罈子打掃乾淨,隻是我們都不會做酸菜,就往唯一的一口老壇酸水裡泡菜。黃瓜、蘿蔔,有什麼就泡什麼,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總感覺差了點什麼。

一段時間後,母親執意回了家,看我們把家裡弄得亂七八糟,歎了口氣,這個家,冇我真不行。我心一酸,是啊,有娘纔有家,娘是一個家庭的軸心,圍繞兒女、圍繞家庭,永遠操勞,永不停歇。

母親依舊忙碌,翻地、種菜,收穫後該曬的曬,該收的收。又一年辣椒紅後,母親把它們摘下來,在盆裡細細剁碎,放到罈子裡。母親說,剁辣椒你們幾姐妹一人一瓶,帶回去做做小菜。我望著日益蒼老的母親,想起那日看過的雞湯文,有娘在,人生尚有來處,娘去了,人生無歸途。我的腦海裡,一遍遍放射著所有記憶,舌尖上湧起一種莫名的味道,似是母親的氣息,濡濕了我的眼。

🔒月光有鏽

圖片: 母親的描述就像在為我閱讀一部鄉村簡史,也在為我描繪一幅濃墨重彩的鄉村景色 中秋國慶假在即,母親照例又打來電話“放假了回來哈。”語氣小心翼翼,卻又自然而然。 是的,似乎每個節假日,母親都在“接”我們回家,有時候哪怕隻是一個不起眼的二十四節氣裡的一個小節日,母親都不放過。“回來”成了母親和我們聊天的口頭禪與開場白。 而我們,也自然而然地,坦然接受著母親的這種“接”法,毫不在乎,有時回,有時未回。 長假是必須要回的,一慣不愛旅行的我,除開必要的出行,一般不往外跑。這麼多年,似乎回家也成了習慣,好像也隻有回家,心裡才踏實,儘管我已經有了自己的家。 回家多好啊,母親忙忙地給我們弄一大桌好吃的,忙著給我們每一個人夾著自己喜歡吃的菜,一大家人熱熱鬨鬨,也一直這麼多年圍在母親身邊。在外的身心疲憊,回家往椅子一躺,一身輕鬆。媽在,日子就在。 桂花樹下的黃狗看見我回來,興奮得掀翻了狗食,繞著桂花樹邊喊邊跑,纏得一樹的桂花顫抖不已,沁入肺腑的香。母親在菜園,揪著一把菜回來,說飯已做好,還要給我炒個菜。 我在沙發上躺下來,像以往一樣,準備安然地享受著這一切。母親端著幾個洋芋, 說給我弄油炸洋芋片。而此時,灶屋一道門坎難住了母親,左腿上前,邁不過來,然後又換右腿,還是邁不過來。母親站在門坎那邊,試了幾次都冇成功,待我發覺時,她已拄著打杵,一拐一拐地過來了。 我再也坐不住了,起身來到灶屋,鍋冷灶清,與母親口裡說的“飯已做好”的情景相差甚遠。 我捋起袖子,自己動手。 母親在旁邊,轉來轉去,滿身歉意“唉,我今年腿腳硬是不行,走路拄棍子都要歇一稍……” “你去歇著吧,等一會,我馬上就會做好的……” 母親忙著幫我洗鍋,遞鍋鏟,甚至連鹽罐都端好了,還在勸我離開廚房。 轉眼,我飯做好了,母親又連忙說“我給你舀點鹹菜去,”起身去了裡屋。 我一碗飯吃了大半,還不見母親來,推門進去,母親正弓著身,往酸水壇口上…

母親的描述就像在為我閱讀一部鄉村簡史,也在為我描繪一幅濃墨重彩的鄉村景色

中秋國慶假在即,母親照例又打來電話“放假了回來哈。”語氣小心翼翼,卻又自然而然。

是的,似乎每個節假日,母親都在“接”我們回家,有時候哪怕隻是一個不起眼的二十四節氣裡的一個小節日,母親都不放過。“回來”成了母親和我們聊天的口頭禪與開場白。

而我們,也自然而然地,坦然接受著母親的這種“接”法,毫不在乎,有時回,有時未回。

長假是必須要回的,一慣不愛旅行的我,除開必要的出行,一般不往外跑。這麼多年,似乎回家也成了習慣,好像也隻有回家,心裡才踏實,儘管我已經有了自己的家。

回家多好啊,母親忙忙地給我們弄一大桌好吃的,忙著給我們每一個人夾著自己喜歡吃的菜,一大家人熱熱鬨鬨,也一直這麼多年圍在母親身邊。在外的身心疲憊,回家往椅子一躺,一身輕鬆。媽在,日子就在。

桂花樹下的黃狗看見我回來,興奮得掀翻了狗食,繞著桂花樹邊喊邊跑,纏得一樹的桂花顫抖不已,沁入肺腑的香。母親在菜園,揪著一把菜回來,說飯已做好,還要給我炒個菜。

我在沙發上躺下來,像以往一樣,準備安然地享受著這一切。母親端著幾個洋芋, 說給我弄油炸洋芋片。而此時,灶屋一道門坎難住了母親,左腿上前,邁不過來,然後又換右腿,還是邁不過來。母親站在門坎那邊,試了幾次都冇成功,待我發覺時,她已拄著打杵,一拐一拐地過來了。

我再也坐不住了,起身來到灶屋,鍋冷灶清,與母親口裡說的“飯已做好”的情景相差甚遠。

我捋起袖子,自己動手。

母親在旁邊,轉來轉去,滿身歉意“唉,我今年腿腳硬是不行,走路拄棍子都要歇一稍……”

“你去歇著吧,等一會,我馬上就會做好的……”

母親忙著幫我洗鍋,遞鍋鏟,甚至連鹽罐都端好了,還在勸我離開廚房。

轉眼,我飯做好了,母親又連忙說“我給你舀點鹹菜去,”起身去了裡屋。

我一碗飯吃了大半,還不見母親來,推門進去,母親正弓著身,往酸水壇口上添水,花白的頭髮蓬得滿臉都是。

見我進來,母親恍然大悟“呃 ,我進來一看蒲水乾了,給罈子添水,就搞忘記給你舀了……”

我說我不要了,已經吃飽了,母親喃喃地說“我今年是老了,什麼事一轉身就忘記噠。”

我答不上話,推門出去,太陽剌得眼睛發痛。

母親老去的,何止這些。

說話說到一半突然忘記了“我剛纔說麼子來著?”到嘴邊上的人名卻叫不出來,牙齒疼得常常吃不飯下,嚴重的風濕性關節炎已讓她變形的雙腿邁不開步。古稀之年的母親雖然還是耳不聾眼不花,雖然牙齒還冇掉一顆,但是,老邁已在她身上顯現出巨大威力。

可是,母親的年輕,仿若昨日。

她明明還可以把一扇大磨推得山響,能挑著沉重的木桶在山路上健步如飛,還可以晚上把我們幾姊妹哄睡後,挨個把我們的臟衣服洗乾淨,守在火塘邊烤乾,讓我們第二天穿得乾乾淨淨,她卻揉著熬得發紅的眼睛去田地忙碌。

還有,那些每年必過的節日,母親為我們準備的豐盛大餐,為我們買回的新衣裳,無一不在顯示著母親的能乾。我一直認為,是母親賦予了那些節日的真正意義。

那個時候的中秋,也是我們最盼望的,因為在供銷社的父親會為我們帶回那種千層的酥月餅,我們爬上石榴樹,摘一籃子石榴回來,然後就巴著眼睛望天黑。

母親早早地做好了飯,腰脊肉炒得噴香,煮雞蛋冒著熱乎乎的氣,我們吃得直打嗝,卻還在往嘴裡塞。母親在旁邊笑著喊,少吃點,等會還有好吃的。

天黑下來,父親還給我們帶回一瓶健力寶飲料,我們把桌子支在場壩裡,擺滿石榴、月餅、花生、板栗,一家人圍坐桌邊,母親先給我們一人分一半月餅,然後變戲法般的掏出幾顆大白兔奶糖,讓我們欣喜若狂。我們一邊用手偷偷地指著玉盤般的月亮,一邊聽母親那些年年講的 “開天門”、“吳剛砍桂”的傳說故事,父親在一旁,時不時給我們斟點健力寶。月光被我們披在身上,天上的飛機一路一路地飛過,那些板栗、花生被我們嚼得發出妖嬈的脆響,我掏著月餅裡的冰糖,在舌尖咀嚼、細細咂摸,那種感覺,就像是嚼到了月亮的味道……

我不知道彆人家的節日是怎麼過的,但父親母親在粗布繒衣的日子裡,一半煙火,一半詩意的這種儀式感和節日感,讓我的童年豐盈而生動,這是我最初理解的生活的意義,這種意義一直刻在我的腦海裡,直到現在,我理解的人間團圓,詩意生活,莫過如此。

中秋年年過,那種千層的酥油月餅烙在我的記憶裡成了永恒的香甜。離家多年後,有一天,我突然發現,那種月餅居然隨處可見,這種遇見讓我不由得心生歡喜,迫不及待地買了一個,可是,結果卻讓我失望了。任我怎麼在舌上挪轉,怎麼咀嚼,也吃不出家裡原先月餅的那種味道,它在我的嘴裡呈木渣,以冰冷而無味的狀態,讓我滿腔炙熱的味蕾漸漸冷卻。我捏著剩下的那半邊月餅,在路邊發呆,記憶裡的月光味迷失在人聲鼎沸的街頭。街上,年輕的女孩搖曳著長長的裙,飄然而過。時至盛夏,冰淇淋的香味飄得滿街都是。

是的,現在的月餅、石榴,並非隻有中秋時纔有了。經過多年的蛻變,它們已不再單限於季節時令,已然已經變成了一種隨處可見,隨時可買的商品。

而我們,也再不複當年那種對節日的欣喜與渴望了。快節奏的生活,讓節氣淡了下來。日月輪換,也讓我們曾經無憂的的人生歲月中有了不可承受的輕或重。

我也數不清有多少箇中秋冇回家了。月亮依舊圓圓地掛在村上,而村上的人,活著活著就走了。前一段時間回去還講過話的人,再過一段時間回去,就隻剩下一堆黃土。我的父親、親人、鄰居、年少的玩伴,都這樣悄無聲息地就走了,從此,我的生命中,也添了許多思念。

母親的身體也越來越差,上半年做了點小手術,恢複很緩慢。也為這,我回家的次數相較往年也就多了一些。即使這樣,每逢節日,母親還是按照慣例,給我們打著電話,“接”我們回家。

每次回去,我都和母親睡一屋,和她聊著天,其實也冇什麼,多年來,無非就是東家鄰裡、西家親戚那些家長裡短的事。這些在我聽來無關緊要的事,母親卻把它們講得津津有味,誰家的豬崽長勢蠻好,誰家的苞穀豐收;哪天的月亮圓了,哪天的太陽打焉了,母親都瞭如指掌。不可否認,我對鄉村,對這片土地上花鳥蟲草的呼吸,對這方土地上的陰晴圓缺,大部分都是從母親那裡知道的,母親就像在為我閱讀一部鄉村簡史,也在為我描繪一幅濃墨重彩的鄉村景色,如果冇有母親的描述與臨摹,我將對將生養我的故鄉一無所知。

又是一個月圓的晚上,睡覺時,我照例又是和母親說著話,聊著天南海北,不知不覺已是深夜,睡意漸漸湧上來,我們也變得有一搭無一搭,一會兒,母親輕微的鼾聲也跟著響起。四周寂靜,遠遠地有雞鳴聲傳來。

我也翻了個身,踏踏實實地睡下。突然,母親的手機嘟嘟響起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剌耳,嚇得我心臟一陣狂跳,母親爬起來,打開看了看,說是騷擾電話。好不容易的一點瞌睡就被這鈴聲攪亂了,我們隻好又繼續說話,我告訴母親 “您晚上睡覺就把手機關了,免得半夜三更那些騷擾電話響得嚇人,打擾您的瞌睡。”

母親在床那頭怔了怔,半天纔回答“你們幾姊妹一個個都在外頭,萬一你們哪時有個啥急事,也好給我打個電話。”

我張了張嘴,聲音被卡住了,猶如有一根細剌,在鋒利、尖銳地劃拉著我的喉頭,我聽見自己身體裡有血淋淋的聲音流過。抬頭望去,窗外樹影婆娑,月華無邊,如夢似幻。

然而,是什麼時候,這些溫柔的月光,把年輕能乾的母親腐蝕成了手無縛雞的軟弱老人?什麼時候,這些無聲的月光,把我的親人一個個蠶食、侵蝕,讓他們變成了泥土中的一份子?又是什麼時候,這些清冷的月光,把母親腐鏽得如此卑微怯懦,連對自己孩子的關心都不敢勇敢表達,隻能日夜默默守著一部手機?

場壩裡,月光斑駁,把花草樹木分割成一塊一塊的影子,重重地投在我的心上。我把頭埋進被子,不知什麼時候,眼角悄悄爬上一抹月光,帶著鹹濕的鏽味。

作者的話

黃愛華

作者

06-16

父親母親在粗布繒衣的日子裡,一半煙火,一半詩意的這種儀式感和節日感,讓我的童年豐盈而生動,這是我最初理解的生活的意義

🔒師傅

圖片: 在我們有限的生命長度中,如何觸摸人性的高度和深度?如何能在肉身化為泥土之後,留下一點精神不滅的痕跡,留下一些微不足道的證詞? 我曾有個師傅。 是小時候,為我傳授武藝的一個師傅。 小時候一放寒暑假,我就被送到外婆家了,儘管是一百個不願意,但也無法。我舅家還有兩個表姐、一個表妹、一個表兄。外婆一人照顧不過來,為了拴住我們這般無法無天、無惡不作的搗蛋鬼(外婆說的),我嚴厲的舅舅就為我們找來了一個會“武功”的人,給我們教藝,目的隻有一個,不讓我們有出門做壞事的機會。 關於外婆說的無惡不作,是有一些事。農村人家,大都養有雞。外婆家有一窩雞崽,在農村,這一窩雞崽可有很多用處,雞下蛋,蛋賣成錢,錢再換油鹽,是農村的重要經濟來源之一。偏偏我們不識趣,那毛絨絨的小雞崽,可給了我們很多樂趣,把它捧在手裡,看著它們蹣跚地在掌中爬來爬去,細細啾啾地叫,扇著小翅膀從我們手心裡滑落,然後再把它撿起,放在手心,然後再看著它從手心裡落下去,細嫩的小身體激起我們無法言喻的歡暢。就這樣,看著一隻隻小雞從我們的掌心滑落,樂此不疲,這樣的後果是,隻一個上午,外婆家的那一窩嫩哄哄的小雞崽就被我們霍霍完,全部報銷了。剩了最後一隻,有氣無力地趴在地下,當然,還是要搶救的,我們找一個大木盆來,扣在雞崽頭上,敲得梆梆響,據說這樣能救活小雞,而結果,當然是讓人失望的。 外婆回家,那個心疼啊,氣得咬牙切齒,把一根篾片抖得嘩嘩響,在我們頭上繞了一圈,到底是捨不得打我們,讓篾片全砸到地下去。然後給我舅下最後通諜:必須想辦法拴住這群無法無天的小東西。於是第二天,舅就領著一個說是會武功的人來了外婆家。 說是教武功,現在看來,其實也隻是一些健身的基本功。就像做體操一樣,現在我還記得這些動作:蹲馬步、撇一字步、連筋鬥、童子拜觀音、金雞獨立什麼的。不過也有點不一樣,比如俯臥撐,現在普遍的做法是手掌全著地,但我們那時是用五指撐地,手…

在我們有限的生命長度中,如何觸摸人性的高度和深度?如何能在肉身化為泥土之後,留下一點精神不滅的痕跡,留下一些微不足道的證詞?

我曾有個師傅。

是小時候,為我傳授武藝的一個師傅。

小時候一放寒暑假,我就被送到外婆家了,儘管是一百個不願意,但也無法。我舅家還有兩個表姐、一個表妹、一個表兄。外婆一人照顧不過來,為了拴住我們這般無法無天、無惡不作的搗蛋鬼(外婆說的),我嚴厲的舅舅就為我們找來了一個會“武功”的人,給我們教藝,目的隻有一個,不讓我們有出門做壞事的機會。

關於外婆說的無惡不作,是有一些事。農村人家,大都養有雞。外婆家有一窩雞崽,在農村,這一窩雞崽可有很多用處,雞下蛋,蛋賣成錢,錢再換油鹽,是農村的重要經濟來源之一。偏偏我們不識趣,那毛絨絨的小雞崽,可給了我們很多樂趣,把它捧在手裡,看著它們蹣跚地在掌中爬來爬去,細細啾啾地叫,扇著小翅膀從我們手心裡滑落,然後再把它撿起,放在手心,然後再看著它從手心裡落下去,細嫩的小身體激起我們無法言喻的歡暢。就這樣,看著一隻隻小雞從我們的掌心滑落,樂此不疲,這樣的後果是,隻一個上午,外婆家的那一窩嫩哄哄的小雞崽就被我們霍霍完,全部報銷了。剩了最後一隻,有氣無力地趴在地下,當然,還是要搶救的,我們找一個大木盆來,扣在雞崽頭上,敲得梆梆響,據說這樣能救活小雞,而結果,當然是讓人失望的。

外婆回家,那個心疼啊,氣得咬牙切齒,把一根篾片抖得嘩嘩響,在我們頭上繞了一圈,到底是捨不得打我們,讓篾片全砸到地下去。然後給我舅下最後通諜:必須想辦法拴住這群無法無天的小東西。於是第二天,舅就領著一個說是會武功的人來了外婆家。

說是教武功,現在看來,其實也隻是一些健身的基本功。就像做體操一樣,現在我還記得這些動作:蹲馬步、撇一字步、連筋鬥、童子拜觀音、金雞獨立什麼的。不過也有點不一樣,比如俯臥撐,現在普遍的做法是手掌全著地,但我們那時是用五指撐地,手掌絕不能落地。撇一字步手必須彆在腰間,呈握拳狀。不知幾時,還翻出一張黑白照片來,也不知是在一株什麼樹下,我撇著直噹噹的一字步,雙手握拳彆在兩側,嘴嘟得老長。六七歲的光年,好惡全掛在臉上,不懂絲毫遮掩。

師傅除給我們教武功外,還順帶給我們教一些知識,比如練功時的心態要平和、做什麼事要堅持、要愛護小動物啊什麼的,還要求寫下一些心得體會什麼的。對於這些,我是百般不願意,好不容易纔擺脫上學的枯燥,卻又紮進又要練功、又要學習的日子。於是就和他處處對著乾,師傅也不惱,頂著一臉憨憨的笑,輕飄飄扔一句,蹲馬步,立馬讓我繳械。因為我最怕蹲馬步,總覺得腿肚那根筋蹲得酸溜溜的。幾次較量後,對師傅,心裡倒是敬畏了幾分,每次隻要他那壯碩的身影在村頭一閃現,我們全都乖乖的了。

因為小時候看電影《少林寺》,對武術也有一種崇拜,我想,這也是我當年想學武藝的原因,但特不喜歡電影裡那個老方丈,覺得他處處刁難人,人家做事好好的,他一來,老是讓人要持什麼戒什麼的。潛意裡,我也把師傅當成電影裡的那個方丈,所以,對於當時練功的心態,說不清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不喜歡的一個重大原因是不想起早床。因為師傅說,起得越早越好,就能吸收到很多有益於身體的東西,什麼天地精華,靈氣什麼的。但當時,確實不知能吸收到什麼對身體有好處的東西,飯照常吃,調皮搗蛋照常做,橫豎是看不出到底吸收了什麼。相反,倒是覺得,這師傅就是騙吃騙喝的,每次一來,舅舅都要好酒好菜地招待。師傅也似和我舅特投緣,每次和我舅嘮半天,說他是武學世家,習武之人都喜愛打抱不平啊什麼的,言談之間,有種凜然、豪爽,頗有些俠氣。

我一直冇說,舅舅們的那個村,當年人人都崇尚習武,名流鄉紳、好勇鬥狠之人枚不勝舉,也算是個人傑地靈之地。我想,這也是當年我舅支援我們習武的原因。後來接觸的時間久了,慢慢改變了對師傅的看法,以後每每想起,都心存感激,他不知道,在我乖張的少年時光裡,我的師傅,扮演了重要角色。他拉著跌跌撞撞的我們,在成長的道路上辟枝除丫,錫除雜草藤蔓,讓我們的人生不歪不斜,不偏不邪,為我以後的人生,塗抹了一道亮麗的底色。

我總記得這樣的場景,淩晨四五點,我們就起床,紮上練功帶。而所謂的練功帶,其實就是一根紅帶子,但還是要繫上的,這樣,心下才能漲起幾分威風,以便驅走眼皮上的瞌睡。周圍一片寧靜,我們嗬欠連天,吊兒啷噹地站著,把一套拳法打得亂風四起。呼呼哈哈地練半天,身上纔有些勁,而這時,一套動作已基本做完,剩下的時間就隻是踢踢腿,甩甩手什麼的。這時節,天還冇有大亮。黎明前的天空,是微微的亮,整個的景緻,便浸在一片瓷青裡。細白的雲下,淌著錠藍的天幕,風一吹,如同細細密密的水紋,迷人、眩暈。月亮呈彎勾狀,在天際裡,滿腹心事,如我難以言狀的委屈般,遙遠而朦朧。一天的碎星子,睡眼惺忪,眨著眨著就冇了。蛐蛐也不知在哪個角落裡,低低唱一下,忽又驚醒,再銳聲叫兩聲,似又睡去。過一會,四周響起一片沙沙的聲音,若有若無,似在遠處,卻又近在耳邊。後來問外婆,外婆說那是在下露水。“下露水”在我後來的好長一段時間裡,都是神秘、未可知解的詞語。好似天穹宇宙給我們的密語,隻有我們,少不更事的少年,在四野寂靜的清晨,因為早起才獲得了這密語,而這天機,不能泄露,彆人未可知道,於是,它隻好在我的記憶裡沉澱。很多年後,我依然記起這樣的淩晨,那段瓷青裡透著淡粉、微澀中散發著醇香的日子,它在一個叫做故鄉的詞語裡,聚了、散了、又聚。

練功的日子斷斷續續持續了兩三年時間。稍大些,寒暑假我就不再去外婆家,因為那時已經可以幫大人做些農活了。而我,對這種日子倒也冇多少留戀,相反,倒覺得擺脫了師傅的監管,心下暗暗高興。隨著時間的推移,人也越來越懶惰,從此再也冇有起過那麼早。師傅教的那套“武功”已基本荒廢。也許是為了刻意忘記,幾年後,我已記不清那些動作的套路了。有時,看到電視上秀的這些功夫,我也會感慨:這不是我原先會做的麼。卻也隻是那麼一念之間,生活之重要遠遠大於遺憾,我已無暇顧及。

時間流逝。漸諳世事的我,獨自一人在命運中,仰俯不定。童年裡的那些事,有些記著,有些早已忘卻。嚴厲卻又疼愛人的外公外婆早已去逝。去舅舅家的時間越來越少,三年、五年,或更長。表姐妹們也是東南西北,聚不到一塊。童年裡曾經的那些親密無間,也於無形中,多了幾分隔閡。

不知哪年,舅舅們的村裡發生一起殺人案,說不出什麼原因,小叔將堂嫂打死。殺人者當然得償命,第二年便判了死刑。在農村裡,這是件大事,好多年後,都還有議論。也記不清是幾時,好像是一個表妹,閒談時忽然說起,你知道嗎,當年那個殺人的人,就是我們的師傅。我當時冇反應過來,師傅這個詞,在我腦海裡呈一片茫然。我不記得我有個什麼師傅,因為我從冇拜過師學過什麼技術。表妹提醒:就是當年,我們跟著學武藝的那個人。一下子,我心駭然,那個多年冇提及的名字,已在我的記憶裡模糊不清,我甚至已記不清他的姓名,待我再知他時,卻是這種結果。現在想起,心中都還是五味雜陳,我始終無法將他與那個“殺人犯”聯絡在一起。那個當年和藹、頂著一臉憨笑的人,教育我們要是非分明,愛護小動物的人,什麼原因,使得他要對一個婦女痛下殺手,終讓自己也踏上了不歸路?

時至今日,我都無法評判一個人的好惡。人性有著無儘的可能,善存在,惡也存在。想起小時候,看電影,坐在場壩裡。電影裡的人一出來,一堆人都在問“誰是好人,誰是壞人?”那時單純地以為,分清了好壞,也就分清了對錯,也能看透一切。然世事蒼茫,命運浮沉,對於生命的自省和回顧,對於心靈的拷問和打量,我們已經很少顧及。有時候,一麵在滾滾紅塵裡苟且偷生,一麵不免生出幾分不著邊際的幻想。什麼樣的人生值得一過?什麼時候,才能夠真正按照自己的內心生活?在我們有限的生命長度中,如何觸摸人性的高度和深度?如何能在肉身化為泥土之後,留下一點精神不滅的痕跡,留下一些微不足道的證詞?人在紛繁塵世,踉蹌行走,究竟有多少飛塵,矇住了我們天真的初心?

月華如水,我在桌前,思緒亂飛。夜寧靜。

作者的話

黃愛華

作者

06-17

人在紛繁塵世,踉蹌行走,究竟有多少飛塵,矇住了我們天真的初心?

🔒故裡聽秋(外一篇)

圖片: 南瓜拖著滾圓的身子,爬得滿坡滿嶺都是,把它們用背架子揹回家,就是一個豐饒的秋天。 一隻絲瓜懸在高高的架上,如同來自天際的一部神秘電話,在向大地傳遞著某種秘密的訊息。 母親抬頭看了看, 天空深遠悠闊,“七蔥八蒜九油十麥” ,母親唸叨著,去屋角把蔥蒜種子掏出來,在菜園挖窩撒種施肥,一番忙碌後,把下一個季節埋在土裡,讓它生根發芽。 聽吧,一枚葉子旋落下來,輕微的聲響裡隱藏著歲月的更迭。它們將在這個季節的深處,變身枯黃,宣告著生命的另一次輪迴。花草樹木,都將自己生命的底色鋪灑在這個季節。 蟋蟀趴在窗下,唧唧唧,帶著季節的跫音,一字一叩,給農人們發著來自泥土的電報,莊稼來資訊了。 村上最先成熟的是苞穀,苞穀杆還有些微綠,但苞穀坨,卻早已老氣橫秋。數月前,嫩綠的苞穀苗還剛抽穗“出天花”,漫坡漫嶺的蟬就整日呼喚 “鬍子鬍子掛起”,催促苞穀早點掛坨長鬍子,一如心急的父母嘮嘮叨叨地催促孩子快快長大般。苞穀苗在這掛心掛腸的呼喊裡也日漸成熟,在農村,大人們形容小孩子長得快,說小孩子“如同吹火筒吹”,一夜長大。苞穀苗跟我們何其相似,它們憋得全身青綠,一夜竄出幾個節,幾個月就掛坨,然後便老得鬍子蒼蒼,以不負農人厚望。 這時節,村裡早已經見不著人影了,家家戶戶大門緊閉,大人小孩全都下了田。掰苞穀,須趁晴好天氣的中午,趁著興興轟轟的大太陽,撕拉扯掰,在一片唏哩嘩啦聲中,用揹簍打杵滿坡滿嶺地倒進屋,扯開日子裡的甜蜜與希望。 苞穀從田裡收回後倒在場壩裡,撕去殼葉,露出金黃的坨,苞穀籽晾曬乾後才收進倉。撕苞穀是夜間的活路,白天不得空。苞穀坨堆在場壩裡,幾十個人圍著苞穀堆團坐,呼呼啦啦撕扯著苞穀殼葉,人們大聲地講話,打哈哈,空氣中流動一種莊稼的氣息,豐腴、壯碩。我們在苞穀殼裡打滾、躲貓,用最大最高的腔調喊歌:大月亮、小月亮,哥哥起來學篾匠……各家各戶的狗都吠起來,整個村子就被我們攪亂了。喊累了,就在苞…

南瓜拖著滾圓的身子,爬得滿坡滿嶺都是,把它們用背架子揹回家,就是一個豐饒的秋天。

一隻絲瓜懸在高高的架上,如同來自天際的一部神秘電話,在向大地傳遞著某種秘密的訊息。

母親抬頭看了看, 天空深遠悠闊,“七蔥八蒜九油十麥” ,母親唸叨著,去屋角把蔥蒜種子掏出來,在菜園挖窩撒種施肥,一番忙碌後,把下一個季節埋在土裡,讓它生根發芽。

聽吧,一枚葉子旋落下來,輕微的聲響裡隱藏著歲月的更迭。它們將在這個季節的深處,變身枯黃,宣告著生命的另一次輪迴。花草樹木,都將自己生命的底色鋪灑在這個季節。

蟋蟀趴在窗下,唧唧唧,帶著季節的跫音,一字一叩,給農人們發著來自泥土的電報,莊稼來資訊了。

村上最先成熟的是苞穀,苞穀杆還有些微綠,但苞穀坨,卻早已老氣橫秋。數月前,嫩綠的苞穀苗還剛抽穗“出天花”,漫坡漫嶺的蟬就整日呼喚 “鬍子鬍子掛起”,催促苞穀早點掛坨長鬍子,一如心急的父母嘮嘮叨叨地催促孩子快快長大般。苞穀苗在這掛心掛腸的呼喊裡也日漸成熟,在農村,大人們形容小孩子長得快,說小孩子“如同吹火筒吹”,一夜長大。苞穀苗跟我們何其相似,它們憋得全身青綠,一夜竄出幾個節,幾個月就掛坨,然後便老得鬍子蒼蒼,以不負農人厚望。

這時節,村裡早已經見不著人影了,家家戶戶大門緊閉,大人小孩全都下了田。掰苞穀,須趁晴好天氣的中午,趁著興興轟轟的大太陽,撕拉扯掰,在一片唏哩嘩啦聲中,用揹簍打杵滿坡滿嶺地倒進屋,扯開日子裡的甜蜜與希望。

苞穀從田裡收回後倒在場壩裡,撕去殼葉,露出金黃的坨,苞穀籽晾曬乾後才收進倉。撕苞穀是夜間的活路,白天不得空。苞穀坨堆在場壩裡,幾十個人圍著苞穀堆團坐,呼呼啦啦撕扯著苞穀殼葉,人們大聲地講話,打哈哈,空氣中流動一種莊稼的氣息,豐腴、壯碩。我們在苞穀殼裡打滾、躲貓,用最大最高的腔調喊歌:大月亮、小月亮,哥哥起來學篾匠……各家各戶的狗都吠起來,整個村子就被我們攪亂了。喊累了,就在苞穀堆裡選幾個嫩苞穀,去火塘燒苞穀吃。火苗閃動,我們眼巴巴地瞅著,時不時把苞穀翻一下身,慢慢地,香氣就彌起來,漫得滿屋都是,惹得人口水都流下來了。

緊跟著,穀子也成熟了。人們捶了捶痠痛的腰,又進入新一輪的緊張勞動中。要趕在秋雨來臨之前,把穀子搶進屋。天空越來越高遠,農人們知道,那些雲朵裡,正在蘊釀著時令的情緒,不定期地,它會灑下來,潤濕草木鬚根與每粒泥土。

是的,秋雨是最不講道理的,明明瞧著月朗星稀,心裡竊喜,於是就想偷個懶,這天氣,應是無雨的吧?可是到半夜,聽得瓦片上悉悉索索,睡得正迷糊的人心下一驚:糟了,場壩裡還曬著苞穀穀子呢,這下全家忙翻了,手忙腳亂地往屋裡“搶”糧食,糧食搶完,人也成了落湯雞。不過,還有更讓人不好想的,剛把糧食搶進屋,而雨也居然住了,瞬間晴空朗朗,你說氣不氣人。

村上有諺語:寒露油菜霜降麥。油菜這時倒是巴望著有一場雨,農人們早就做好了準備,眼見著秋風起,雲層聚,那一場雨好巧不巧地就來了,這又有一番忙碌了,趁土地濕潤,趕快把油菜種下去,隻要挨著泥土,不管以後太陽如何毒辣,這些種子隻要一接地氣,就會綠旺旺地長出來。

好容易把穀子曬乾,就能吃上新的米飯了。一家人圍在桌前,討論著今年的收成,白瓷碗裡,米飯冒著鮮香的煙,在熱氣騰騰的菜味裡,吃出一個雲淡風輕的秋天。

板栗在枝上正討論著什麼。它們的臉由青轉黃,也不知什麼事不如意,就任自己氣鼓鼓地掛在枝上,葉片熱烈拂動,它已及不可待地要炸開自己的包殼。雨來,風來,板栗數著一場又一場的風和雨,它再不像以前那麼焦燥,耐心地一點點掙脫自己鋒利的剌苞,終於成熟了,板栗輕輕一掙,就露出了褐色的顆粒,這些顆粒攜帶著春風的情調和夏陽的火辣,一個比一個飽滿。它們在枝上搖頭晃腦,以此慶祝自己的豐盈。甚至有時頑皮地從枝上落下來,砸中從樹下路過的人或動物,這就比較倒黴了,被砸得一聲慘叫,立馬腫起一個包。

板栗成熟期很快,冇過幾天,樹上就再難找到它們了,隻要你一低頭,哎呀,地上遍起一層,全是密密麻麻的板栗,它們從枝上蹦下來,撲向厚實的土地,想再聽一聽泥土對它的絮叨,褐色的身體裡,滿是秘密。

農人把它們一顆顆撿起來,裝在簸箕裡,每天搖幾次,為什麼要搖?村人說,因為板栗喜歡睡覺,一睡覺就要長綿蟲,為了不讓板栗長蟲,所以每隔幾小時就要去搖一下。還有那些有心的人家,乾脆把板栗裝起來掛在門後,每天不是要開門關門麼,順便就把板栗搖一下,讓它們時時保持清醒,聽見村上的柴米油鹽,鍋碗瓢盆。搖得這些板栗服服帖帖,搖得它們個個成了鄉村的精靈,搖成了村上活色生香的日子:燒板栗有股雞肉的清香,板栗燉豬蹄,是一說起就讓人流口水的吃法,褐色的板栗和深紅色的臘肉搭配,咕嘟咕嘟的肉香裡,冒出了秋的意境與姿態,也因為這,村人粗陋的廚房也多了一番別緻和情韻。

心急的小孩自然不吃這些加工的板栗,他們把生板栗咬在嘴裡,嚼得咯吱咯吱,滿口的牙也被嚼得一挺一挺,那得意的神情,似乎嘴裡正咀嚼著一座江山。

當然,這種生吃的方法是要付出代價的,吃飯時,那些個小屁孩抱著嘴,直喊牙包疼。

帶著滿身的秘密和靈氣,這些大山的精靈在城市街角,爆成糖栗子,被捧在手心,吃得滿口生香,也讓聞不著泥土味的城市知道,這鄉村沐風櫛雨的年景。

柿子就不用說了,它的誘惑實在太大,常常是緋紅一片,掛在人家的屋角,在秋風裡擺來擺去,妖嬈、輕薄,又厚重。霜打後的柿子,你就不能吃它了,它的果肉已經化成了汁液,柿皮已經薄如蟬翼,陽光的照射下,薄皮裡的柿汁正流動著一幅殷紅的江山河流。而這時,你也必須要用虔誠的姿勢去“喝”著柿汁,一任味蕾攪動,沁入肝腸的,是一個季節的風致,和一段雨打風吹的歲月。

秋風也正在探聽樹林裡的秘密。噓,已經有響動了。那些菌正豎著耳朵,躡手躡腳地探出頭來,被路過的風一轟,呼地一下,馬上鑽到樹葉裡,再也看不見它。待你屏聲靜氣、小心翼翼地扒開樹葉,這一下,它們無處可逃了。一個個嘻笑著,舉著一張張紅的黑的烏的臉,跳著躍上人們的手指。對,彆忘了,它們都還有名字的呢,頂著個烏黑腦袋的叫重陽菌,是泥土對節氣的致敬;全身紅黃的叫樅樹菌,是樹木對生養它的大地致敬;還有啊,那些如米粒般,小小的,一長一大片大片的,叫涮帚菌,它們,是在對自己的生命致敬,遍地生長,那是一種“也學牡丹開” 的雍容氣勢。

這些菌,都是日月風雨、山川樹木托付給大地的精靈,農人們叫著它們的名字,把它們連著渣土草木帶回家,經曆一番摘洗清淘、油煎火熬後,以不同的味道和顏色構成季節的圖案,被農人們呈在碗裡碟裡,一雙筷子就夾出了一個豐饒的秋天。

一隻鳥兒還在枝頭上唱歌,它們帶來的,是來自天空的訊息。它們在勸螞蟻趁著天晴趕緊多儲備一些食物,在催促青蛙趕緊找好洞穴。鴉鵲還在忙忙地銜著枯枝,對著老舊的窩縫縫補補,它們是土地上的憨夫婦,隻要窩在,就一板一眼地過日子。

落花生和紅薯在地裡嘀嘀咕咕,個個爭得臉紅脖子粗,它們想要趁著天晴,把自己好好曬一曬,才能展現出風采和底蘊。風在田野上,遠遠地傳來季節的低語,你若聽到了它們的耳語心音,也就聽到了一個沉甸甸的秋天。

又是一年中秋時

中秋節在中國的傳統節日裡,算來最是個浪漫多情的了。有皎月映照,有桂香縈繞。而圓月裡那顆永伐不倒的桂樹,註定了中秋的月亮是無與倫比的。那輪白玉盤,在這一夜,成為華廈兒女心中共同的一輪皎潔。

而中秋節裡,又恰是桂花開時節。

桂花開在八月,是一種雍容華貴。她從李清照委婉多情的詞裡款款走進八月天,“梅定妒、菊應羞,畫欄開處冠春秋”,刹那芳華,成就桂花最完美的綻放。而那“暗淡體黃情跡遠”的桂,一如詞人般,開得婉約而恬淡,在風清雲淡的八月,留一種悠長而綿延的香。曆來被人吟詠、歌頌,桂不朽,她不朽。桂花香在中秋,是一種淡淡的情愫,是“冷月葬花魂”的哀怨;是“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的淒婉;是“問訊吳剛何所有,吳剛捧出桂花酒”的悲壯;是那一地“才下眉頭、卻上心頭”的思念。

桂花映月圓,圓月有桂樹。桂與月,難分難解,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詞人舉杯對空遙問月,千古一腔心事都付月。月寄托著人類一切所有美好的願望,對月喃喃許下“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嬋娟”的心願,任何時候的月,都冇有在中秋節這天圓,在桂的襯托裡,亙古綿綿。而這種願望,在我們小時中秋夜裡的“守天門”裡,得到了最好的詮釋。

中秋夜最美的,莫過於一家人在月下團聚,到了這一天,無論你有多忙,人有多遠,都要趕回家中,過“中秋節”,這是人們寄意於“月圓人團圓”的美好。

小時,我們當然是最愛過中秋的。中秋節的前兩天,外公就拄著柺杖,來我們家,接我們去過節,那時又冇有手機、電話之類的通訊,有什麼事全憑口信。那時,已近 70 高齡的外公來我們家,一來一回,差不多要一天的時間,我們常常把外公送出去好遠了還捨不得回家。

中秋節這一天,母親早早地給我們梳洗打扮,到幾十裡路外的外公家過“中秋”。山路彎彎,我們幾姐妹一個個歡呼雀躍,走得腰痠腿疼也不覺得累。路上,能遇到來來去去回家過節的人,儘管大都不認識,但彼此還是要打聲招呼“回家過節麼?”“嗯,回家,回家。”山風忽忽,草木搖搖,一派歡喜之態。

吃完晚飯,一大家人坐在場壩中間。我們大口吃著石榴、月餅,然後聽著大人們講故事。最愛聽的,就是外公講在中秋夜裡要 “守天門”,那些神奇在外公捋著的鬍鬚裡娓娓道來:“開天門”,是說在八月十五的晚上,天上的各路神仙要打開天門,看看人間有冇有什麼心願,或有什麼辦不到的事。人們若守到天門開了,就馬上要給神說,自己想要什麼,想辦什麼事,神仙會替人們達到這些心願和事,不管要什麼神仙都會滿足你。隻是開天門時聲音很大、時間很短,一般人還反應不過來天門就關了。

外公端坐在太師椅上,手撫長壽須,呷一口茶,慢慢悠悠地給我們開始“擺經”:往常(從前)啊,有一位老婆婆,家裡很窮,冇吃的,她很餓,就想找點吃的,於是,她就等八月十五晚上開天門,等到半夜,忽聽到天上“轟隆”的一聲,老婆婆一抬頭,隻見滿天的花花綠綠,老婆婆一下嚇得說不出話來了,就指著自己的嘴給神仙比劃著,意思是說她想要點吃的。第二天醒來,卻長了一嘴白鬍子,原來神仙會錯意了,以為她想長鬍子。

外公講故事時,我們就坐在場壩裡,明月朗朗,整個村莊罩在月色裡,桂花在夜色裡靜靜綻放,朦朧而幽香。遠處騰起夜霧來,薄薄的、輕輕的,如紗似煙,一天的碎星子。

這是我記憶中鄉村的夜晚,它珍藏在我的腦海深處,散發出獨特的魅力。至今我自己都不明白,我對鄉村夜晚的那種鐘愛,超過任何一切場景,那麼溫馨。

意猶未儘的我們總是纏著外公講故事,一個又一個,外公拗不過我們,又隻好給我們講著:從前有個人,守天門守到半夜了天門還未開,便想,趁天門還未開,去弄點棕來打雙草鞋穿。於是他就去偷彆人的棕,正爬到樹的半中腰,聽到“轟隆”一聲巨響,抬頭一看,天上紅的綠的到處飄,他以為是他做了錯事,天神要懲罰他,嚇得從棕樹上掉下來,摔暈死過去了,醒來天門開過了,什麼都冇得到。外公講完故事,起身又去忙彆的事了。

這些神話把我們驚奇得不得了。心下裡暗暗替那老婆婆不值,都守到“開天門”了,怎麼會說不出話來了呢,太可惜了。便也想等開天門,那時很冇出息地,也就想要神仙給點好吃的,可又怕像那位老婆婆一樣,被神仙會錯意了,長一臉鬍子,那多怕人啊。不守吧,但“天門”裡有那麼多好的東西,對我實在是太有誘惑力,便決定,搬條長板凳,睡著守,開天門時不是聲音很大嗎,肯定能被驚醒過來,把自己想要的東西默默地背一千遍,記下來,隻待“天門”一開,就喊出來。往往都是一覺醒來,卻早已被大人抱回了床上,天已大亮。到底是心有不甘,還要不依不饒地問大人“昨晚上開天門了冇?”一直都未曾守到“開天門”,小小的心裡很有些遺憾。真想看看“天門”裡有些什麼好吃的、好玩的。“守天門”成了童年裡最大的一個夢想。

現在想想,“守天門”其是舊社會人們對那一地清輝的委婉的詰問,那麼清朗的光輝,卻為何看不到人世間的苦難?從詰問到後來的一種美好的精神寄托,既然無法實現的願望,那就寄月托情吧。

對於月亮,民間還有一種傳說,就是不能用手指著月亮,因為那是對月亮的不尊敬。如果用手指了月亮,就要連忙轉指到其他東西上,比如南瓜、樹木、花草等,意指是這個東西指了月亮。如果指了月亮而不指彆的東西,半夜裡就要被月亮婆婆劃破耳朵。

在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年齡,我們當然是不相信的,於是就揹著大人偷偷地指一下月亮,然後就用手緊緊地捂著耳朵,連睡覺時都捂著,第二天早上一醒來,馬上要摸摸自己的耳朵還在不在,生怕被月亮劃了耳朵。這些傳說,伴著我們生動的童年,幻化為成長中絢爛的風景。而中秋的月亮,因為被曆代的文人墨客賦予靈性,賦予希望,才讓人感覺如此難忘,總覺得,中秋的月亮,是一年四季中最美麗的時節。

匆匆數年,隨著外公外婆的去逝,長大後的我們不再去外公外婆家過“中秋”。外公去逝的那年,我正漂泊在外,冇能送外公最後一程,也是此心遺憾。

我們家的那棵桂樹還在,年年花開,而我,已記不清錯過了多少桂香與月圓的日子。年少無憂的歲月一去不返,剩下的隻有被時間打磨的滄桑和疲倦。想起當年,父親健在時,無論過什麼節日,都要給我們幾姐妹打電話,“接”我們回家過節。如今,母親已至古稀,她的兒女們各各成家,忙這忙那。當年的外公外婆,是怎樣思念著他的兒女歸家;如今的母親,有多少個月圓的日子,站在村頭,盼兒回家。而多年以後,滿頭華髮的我將繼承著他們對下一代的思念。

那條通往外公家的路,應是荒草淒淒了吧?

作者的話

黃愛華

作者

06-18

風在田野上,遠遠地傳來季節的低語,你若聽到了它們的耳語心音,也就聽到了一個沉甸甸的秋天。

🔒春

圖片: 這些胭脂花在村上大片大片生長,開花,一開就是整村的姹紫嫣紅。 春是我的同學。小學二年級時,轉到我們班。紮兩朵大粉的絲巾,滿頭的花枝招展。 春的年齡比我們稍大,她知道很多我們不知道的事。春剛來時,不會走山路,遇見坡路,蹲著往下蹭。一口純正的普通話,讓我們這些纖(天)記(地)不分的人,很有些慚愧。當然,春是和我們不同的,春的母親是當年從北京來的知青,下鄉來我們這,後來就冇回去。不過,聽說是回過的,春是在北京出生的,後來,又回來了。聽說過春的母親,舉手投足,皆與鄉人不同,一日三餐,都吃麪條。那是個怎樣的年代?麪條是在人家的紅白喜事大席上,當作一盤珍稀的湯菜,待客的。她母親能一天吃三餐,在當時,是件很奢侈的事。 春說她見過火車,見過飛機,春說這些的時候,臉上有種東西,讓人很神往。春還很得意地告訴我們,長大後,她是要去北京的,她的戶口都在北京。北京戶口,對於那時的我們來說,是弄不懂,而且很遙遠的一件事。 那個時候,學校在村東頭,用院牆圍住。一口大大的鐘,上窄下寬,中心穿一根鐵絲,吊在校園的一棵木梓樹上,時間一長,木梓被吊成了歪脖樹。上下課,老師拿一把煤炭錘,狠狠掄幾下,那鐘就響起來,洪亮而悠遠,隔十幾裡路都能聽到。有時,有遲到或搗亂的同學,老師就命令“站到鐘下去!”那鐘下的方寸之地,曬不到,淋不著,對於不愛學習的我們來講,也倒是個好去處。站在鐘下,呆呆地望著,滿地樹影,像悟不透的道理,多而雜。鐘聲響過,校園靜下來,隻有陽光,樹影、莊稼,窗外的蟬聲急促、稠密,忽然在某個瞬間沉默下來,周圍一片寂靜,時光彷彿停滯了。以後每每憶及,那鐘聲格外豪邁,蕩氣迴腸——竟是忘不掉了。 春穿著揹帶褲,站在講台上,給我們朗讀課文。春在課堂上,總在糾正著老師的發音“老師,應讀電,而不是見;”“老師,‘魂’不能讀‘紅’。”時間一長,老師就直接讓她給我們讀。春教我們讀“春姑娘,”我們讀“衝姑娘”。春大…

這些胭脂花在村上大片大片生長,開花,一開就是整村的姹紫嫣紅。

春是我的同學。小學二年級時,轉到我們班。紮兩朵大粉的絲巾,滿頭的花枝招展。

春的年齡比我們稍大,她知道很多我們不知道的事。春剛來時,不會走山路,遇見坡路,蹲著往下蹭。一口純正的普通話,讓我們這些纖(天)記(地)不分的人,很有些慚愧。當然,春是和我們不同的,春的母親是當年從北京來的知青,下鄉來我們這,後來就冇回去。不過,聽說是回過的,春是在北京出生的,後來,又回來了。聽說過春的母親,舉手投足,皆與鄉人不同,一日三餐,都吃麪條。那是個怎樣的年代?麪條是在人家的紅白喜事大席上,當作一盤珍稀的湯菜,待客的。她母親能一天吃三餐,在當時,是件很奢侈的事。

春說她見過火車,見過飛機,春說這些的時候,臉上有種東西,讓人很神往。春還很得意地告訴我們,長大後,她是要去北京的,她的戶口都在北京。北京戶口,對於那時的我們來說,是弄不懂,而且很遙遠的一件事。

那個時候,學校在村東頭,用院牆圍住。一口大大的鐘,上窄下寬,中心穿一根鐵絲,吊在校園的一棵木梓樹上,時間一長,木梓被吊成了歪脖樹。上下課,老師拿一把煤炭錘,狠狠掄幾下,那鐘就響起來,洪亮而悠遠,隔十幾裡路都能聽到。有時,有遲到或搗亂的同學,老師就命令“站到鐘下去!”那鐘下的方寸之地,曬不到,淋不著,對於不愛學習的我們來講,也倒是個好去處。站在鐘下,呆呆地望著,滿地樹影,像悟不透的道理,多而雜。鐘聲響過,校園靜下來,隻有陽光,樹影、莊稼,窗外的蟬聲急促、稠密,忽然在某個瞬間沉默下來,周圍一片寂靜,時光彷彿停滯了。以後每每憶及,那鐘聲格外豪邁,蕩氣迴腸——竟是忘不掉了。

春穿著揹帶褲,站在講台上,給我們朗讀課文。春在課堂上,總在糾正著老師的發音“老師,應讀電,而不是見;”“老師,‘魂’不能讀‘紅’。”時間一長,老師就直接讓她給我們讀。春教我們讀“春姑娘,”我們讀“衝姑娘”。春大聲糾正著,很激動,粉嫩的鼻頭,沁出幾顆汗,我們在下麵鬨堂大笑。窗外,一棵苦楝樹花,怒蓬蓬地開,澀而甜的味道,在空氣裡漫著。

春在學校很有名,每回的文娛活動,春是主角,唱的跳的,樣樣不落。春寫一手漂亮的正楷字,老師誇她的字“像鋼板刻的。”每次的家長會,春是被老師表揚最多的。於是,春成了村裡男孩們的月亮,高高的,亮亮的。

我們女生都不跟春玩,也不和她說話,看見她,遠遠避開。聽說,春有輕微的精神分裂,每天早上,春就繞著她家門口的水田丘,一圈一圈的跑,十幾丘水田跑完,纔來上課。有時,春不願意跑,他父親就拿長竹竿,狠狠追打著,春淒厲地喊著,邊哭邊跑。隻有這時,我們纔會有著難得的安靜。

鄉村的季節,悄默默地就來了。一夜雨,一陣風,滿坡滿嶺的生命,就長大了。轉眼,我們小學畢業。春初二時,輟了學。原因是春在學校的小吃點去買油餅,兩毛錢一個,春隻給了一毛五分,就把油餅拿走了,可巧,賣油餅的又是一位老師的家屬,不知怎地,就傳出了春偷油餅吃的訊息。平日裡高高在上的春,轉眼就成了人人憎惡的小偷。女生們暗暗竊笑,有男生公開在課堂喊“強盜、神經病。”春低著頭,淚水憋在眼眶裡,打著轉,終是冇忍住。很快,春就退學了。

春的母親到學校來接春,算起來,當時也不過四十幾歲,短髮,用兩個黑髮卡齊齊地卡住。藍嘰卡衣,黑褲子,再舊,也是整潔的。或許是外地人,春的母親在村子裡一直很低伏,對誰都溫綿,但骨子裡,卻有種掩不住的清傲。說話時,本地鄉土話裡,尾音飄處,略帶京腔,整個人,就很有韻味的了。春的父親當年是生產隊大隊長,當年一同來的知青最後都返城了,不知怎麼回事,春的母親冇有回城,後來就嫁給了隊長。春的父親是典型的莊稼人,木訥、不苟言笑,做一手好農活。春的母親後來回北京,呆了幾年,說是要離婚,最終還是回來了。當年他們的事,據說在村裡議論了很久,說去說來,最終都是憤憤不平:鮮花插在牛糞上。後來,慢慢就淡了。但風言風語,還是有的。村裡的女人們,對春的母親,都心有芥蒂。有時心裡氣不過,就罵“那個外路人……”

春輟學後,不久就嫁了人,鄰村的,聽說家庭條件很好。春出嫁的那天,穿著大紅的呢衣,塗脂抹粉,身後一大片羨慕的眼光。有時,碰到春回孃家,跟她打招呼,春笑得滿臉燦爛,愈發出落得別緻了。

轉眼,我上了高中,高中的生活,緊張而繁重,每次回去,都是急匆匆的。兒時的夥伴,曾經的同學,都離得有些遠了。再次聽到春的訊息,是三年後。春一個人,抱著一半大孩子,從外麵回來。整個村都炸了,春結婚後一年,冇懷上孩子,那男人把春狠狠地揍了一頓,說春欺騙他,冇有生育,又有精神病。春離婚後,出門打工。不是說春冇有生育的嗎?這孩子,他父親呢?

女人們總是有意無意和春套著話,春什麼也不說,在馬路邊買一塊地,蓋兩間小屋,拖著孩子,種地,開一個小賣部。村裡有小夥子中意春,但大人不同意:春的那個孩子,不明不白,你看春那麼有錢,又是買地,又是蓋房,說不定就是在外麵瞎混的;再說,春還有精神病。其實也冇見她犯過,說不定早好了,但大家都有忌諱。

有一回,看見春揹著一個噴霧器,我們那裡,給莊稼噴農藥,都是趕在正午最熱的時候,據說這樣藥效最好。白花花的太陽,鋪天蓋地。春彎著腰,額前的頭髮被汗濕透了。農藥從噴霧器裡噴出來,在白白的陽光下騰起一股股煙霧,嗆人的藥味便瀰漫開來。

那時候,村人都興玩紙牌,說是賭博,最多不超過一元,玩上一天,也分不出勝負,單調的鄉村,為的隻是消磨時間罷了。春騰出一間房,專門供人玩牌,也是為了拉攏小賣部的生意。按規矩,主人收點“場子費”,多少隨意。

慢慢地,人們發現,常常去春那裡打牌的,就隻有男人們了。男人下的賭局很大,那時流行“翻金花”,一夜下來,能輸掉好幾千。贏家心花怒放,出手就大方,也遠遠不止那點“場子費”了。眼見得春也滋潤起來,情場賭場雙盈利,村裡的女人們恨得咬碎了牙。罵春不要臉,浪、賤。但也冇法,隻有把自家男人錢袋子看牢。有時,半夜裡,聽見春的孩子在屋裡嚎啕大哭,於是,整個村的人就都知道,春一夜冇回家。

春的日子好起來。花錢也大方,逢集必趕。吃的、穿的、玩的、寬綽的很。她托人從城裡買了一款女式踏板車回來,那個時候的鄉下,誰有過踏板車?春本身就是美人胚子,稍一拾掇,就很有風韻了。春買一條又輕又薄的裙子,西瓜紅,穿在身上,騎著車,風一吹,忽溜溜亂竄,腰肢在車上一扭一扭,把人的魂都勾走了。

漸漸地,春的名氣大起來。不光隻是本村,外村的男人,也常常來,甚至,還有城裡的。春家的場壩裡擺滿了車,摩托、貨車,甚至還有小車。春的房子也翻了新,蓋上一幢兩層的平房,氣派得很。

這時,人們就笑村裡的丁娃,這丁娃——倒跟著沾了光。丁娃是個孤兒,有些輕微癡呆,一笑,一嘴誕水。餓了,就在村裡亂跑,跑到哪家吃哪家,村人也不怪罪,都給丁娃送這送那,竟然把他養大了。長大後的丁娃就是村裡的一個硬勞力,村裡所有臟活、重活,都喊丁娃,丁娃也老實,有多大力氣就做多少事,一天到晚不空。三十好幾的他,村裡會開口說話的小孩,都叫他丁娃。丁娃一個人住在一間土牆屋裡,離春的家也不遠,春有做不動的重活,就喊他過來幫忙,都是兩個孤苦人,村裡有人也有意撮合,春不乾,說是為了孩子。但對丁娃,也很好。漸漸地,兩人倒也是形影不離了。有時傍晚,春教丁娃騎車,丁娃踩著明黃的車,呼呼地跑,春在後座上摟著丁娃,慌得直喊,慢點、慢點,看不摔了你。路邊,一隻母雞紅著臉,慌亂而驕傲地叫著,扇著笨拙的翅膀,跑了。緋紅的雲霞,把村子照得亮通通的,這個時候的丁娃,很男人。

有時,有人朝春的孩子呶呶嘴,笑丁娃,這孩子,你的吧?丁娃的頭像隻啄米的雞,點的飛快。又有人笑,丁娃,晚上把大門關緊點,莫讓彆人進。丁娃就咧著嘴憨笑,一口誕水流下來,掛在衣領上,亮晶晶的。

春的母親,也偶爾來幫春帶孩子。跟人打著招呼,微微笑著,氣氛融洽、活躍。容顏雖是老了些,但風采不減。村裡的女人們恨不得殺人:倆娘母做那生意,真不要臉,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當年就是賤,纔沒回成北京,現在老了還是那樣兒。旁邊有人發表不同意見:那也不一定,你們冇看到報道麼,說那時能返回城的女知青,都是付出了代價的,說不定她當年就是冇有低架子,才落得現在下場。論來論去,得不出結果,女人們撇著嘴,各自散去。

日子一天天過去,平靜,緩慢,冇有一絲波瀾。春依舊那麼張揚,圍繞春的閒言,依舊那麼多。今天看到春陪某某去醫院打針,明天看到春坐在誰誰的摩托車上,摟摟抱抱。村裡人,慢慢也看開了很多事。各過各的日子唄,不管那麼多,有些事,習慣了,也就淡了。

不知是哪一夜,呼嘯的警車震醒了全村。春終於出了事。那一回,兩個男人在春的屋裡撞上了,這種事,原本就是極忌諱的,可偏偏,都撞上了。兩個男人抓著春,撕打著,春急了,喊著丁娃,丁娃一鋤頭下去,出了人命,一死一傷。春自然脫不了乾係,倒是丁娃,冇什麼事。春帶走的那天,丁娃攆著警車,追出好幾裡地,哭得撕心裂肺。

春的母親在春出事後,一病不起,不久去世。春的父親把春的那幢房子賣掉,帶著那點孩子,去了在外地打工的兒子那。後來,還聽說有人準備為春打官司,原因是春有精神病,但過後去醫院檢查了,春根本就冇有精神病。

這件事,在我們村議論了很長時間。有人說,紅顏禍水,都是春給害的。還有人故作深沉——怎麼樣?我說遲早是要出事的嘛。

日子一天天滑過去,一點聲息都冇有。 這一恍惚,也是好些年前的事了。春在歲月的長河裡,慢慢地被光陰流走了,越來越遠。有時候,人們偶爾也提起,講起春和她母親,說,哦,那個外路人啊。

到如今,每次看到那輪圓月,我都會想起,那個時候,那輪小小的皎月,散發出的一些清冷的光。彷彿夢一場,有些模糊,有些竟似是真的。

🔒二姐

圖片: 對門的那座山,我們成長中那點少得可憐的詩意,就從山上的那片天空得來。 圖片: 鄉村是不能寂寞的,它要折騰纔有生命力。 我家對麵是一座高高的山,中間隔一條河,我們叫“河對門”。遠遠地,能望到那邊的人家,白粉牆的屋,在山腳根裡,時有時無。夜晚,河對門的人家,亮起燈來,鋪在河對門的山腰上,一閃、一滅,可多了,數也數不過來。於是,我的童年,就是數河對門的燈,數幾下,坐不住了,起身去抓螢火蟲。月光灑在莊稼地裡,被我們踩得亂七八糟。 有時,河對門有人在夜裡放起爆竹來,紅紅的火光閃著,還有人半夜裡吹牛角“嗚--嗚”。大人就嚇唬我們,閃光的是“鬼”火,喊聲是“鬼”叫,正在瘋鬨的我們,連撲帶跑,直往大人懷裡鑽。 下雨或要下雨,河裡就騰起霧來,纏著河對門的山腰,薄薄的一條,要遮不遮,半天不散,或者忽東忽西地飄。大人們就說“東跑雨,西跑晴。”我聽不懂,也懶得管。隻覺得,河對門,那是個神秘去處。長大了,一定要去河對門看看。 可是,二姐居然就要嫁到河對門了。 二姐不是我親姐,反正村裡人都叫她二姐,我也跟著叫。論輩份,她還高我一輩,應叫“姑”,但我不,就叫她二姐,反正她也不會說。二姐是啞巴。 據說,二姐原先會說話。四歲時,得了病,在醫院治了很長時間,最後,醫生退了信,要大人準備二姐的後事。大爺爺揹著她,放長聲哭。經過另一個村時,被人叫住,問了原由,那人會推拿術,隻是農村有忌諱,說小孩十歲之前不能用推拿術治病,否則不聾就啞。那人說二姐命硬,不死也要脫層殼。當然命是大事。那人推拿一番後,果真救活了二姐,隻是二姐從此不會說話了。 二姐嘴不會說話,一雙眼睛卻會說話,像含著兩汪水,映在白暫的臉頰上,永遠那麼溫潤,在一群粗糙的村人裡,天然的有一種水色。村人在議論二姐時,說“像嫩蔥”。 這麼漂亮的二姐,肯定有人來提親。但大都是聾瞎瘸殘,二姐本身就是那樣子,好人家的肯定不會來。也有健全身子,卻是個窮困潦倒、…

對門的那座山,我們成長中那點少得可憐的詩意,就從山上的那片天空得來。

鄉村是不能寂寞的,它要折騰纔有生命力。

我家對麵是一座高高的山,中間隔一條河,我們叫“河對門”。遠遠地,能望到那邊的人家,白粉牆的屋,在山腳根裡,時有時無。夜晚,河對門的人家,亮起燈來,鋪在河對門的山腰上,一閃、一滅,可多了,數也數不過來。於是,我的童年,就是數河對門的燈,數幾下,坐不住了,起身去抓螢火蟲。月光灑在莊稼地裡,被我們踩得亂七八糟。

有時,河對門有人在夜裡放起爆竹來,紅紅的火光閃著,還有人半夜裡吹牛角“嗚--嗚”。大人就嚇唬我們,閃光的是“鬼”火,喊聲是“鬼”叫,正在瘋鬨的我們,連撲帶跑,直往大人懷裡鑽。

下雨或要下雨,河裡就騰起霧來,纏著河對門的山腰,薄薄的一條,要遮不遮,半天不散,或者忽東忽西地飄。大人們就說“東跑雨,西跑晴。”我聽不懂,也懶得管。隻覺得,河對門,那是個神秘去處。長大了,一定要去河對門看看。

可是,二姐居然就要嫁到河對門了。

二姐不是我親姐,反正村裡人都叫她二姐,我也跟著叫。論輩份,她還高我一輩,應叫“姑”,但我不,就叫她二姐,反正她也不會說。二姐是啞巴。

據說,二姐原先會說話。四歲時,得了病,在醫院治了很長時間,最後,醫生退了信,要大人準備二姐的後事。大爺爺揹著她,放長聲哭。經過另一個村時,被人叫住,問了原由,那人會推拿術,隻是農村有忌諱,說小孩十歲之前不能用推拿術治病,否則不聾就啞。那人說二姐命硬,不死也要脫層殼。當然命是大事。那人推拿一番後,果真救活了二姐,隻是二姐從此不會說話了。

二姐嘴不會說話,一雙眼睛卻會說話,像含著兩汪水,映在白暫的臉頰上,永遠那麼溫潤,在一群粗糙的村人裡,天然的有一種水色。村人在議論二姐時,說“像嫩蔥”。

這麼漂亮的二姐,肯定有人來提親。但大都是聾瞎瘸殘,二姐本身就是那樣子,好人家的肯定不會來。也有健全身子,卻是個窮困潦倒、無路之人。“無路人”在村裡是最低賤的,冇人格,冇能耐,走到哪家吃哪家。大人們訓孩子,傷心了,便罵“你就要成個無路鬼了。”

做媒的一進門,歎口氣“將就些吧,二姐本身樣兒好,可惜……”,媒人的意思,那個健全人,馬馬虎虎把二姐娶去,有個人幫忙弄弄飯吃啥的,也算是,為了二姐的好。二姐聽不懂,但能看懂臉色。二姐就不樂意了,衝著媒人,大拇指向下,不斷比劃著、搖著頭。然後,就不吭聲了,埋頭做事。好一陣子,媒人起身,氣呼呼地走了。我們躲在門後,弄不清發生了什麼事。

給二姐做媒的人越來越少。在我們那裡,貓狗打架之事都能讓人議論半天,何況還是人生大事。常常地,東家嬸,西家嫂湊一起“……隻有養在屋裡了,唉……”那感覺,即使小偷偷了她們家臘肉,都冇這麼難過。

二姐反正也聽不到,倒是樂得很。看見我,便伸出雙拇指,比劃著,笑。二姐特喜歡我,母親說的。因為,我小時又白又胖。母親還說,我小時,就是二姐抱大的。從小到大,我的衣服全部是二姐做的。隔段時間,母親便去賣點臘肉什麼的,回來,便扯幾尺花布,送到二姐那,二姐便給我量身、裁剪,幾天功夫,我就有新衣服穿了。至今我還記得,我小時有件很好看的襯衣,水綠色,卻又是淡淡的,印著花。前麵的荷包邊,走了一圈粉色的。穿上,感覺全身都隨著淡綠,在水裡遊動。這件衣服是我在小夥伴麵前的驕傲。穿上身,就捨不得換下了。左擺右搖,蹦了又跳,樂顛得不像樣。那一回,摘芭蕉花吃,有些芭蕉樹上結“氣心坨”,“坨”由一層一層的葉包裹,每當一片葉打開,裡麵就有一排小花,長長的花管裡,有甜甜的花水,采下來,用嘴一吸,滿嘴生香,當然是我們小孩子的最愛了。大人卻不許,說怕中毒。所以,偷吃芭蕉花,也是我們小孩子的一大樂事,常常爬上去一吃大半天,被大人找幾遍了,才慌慌地溜下來。那天吃飽了芭蕉花,溜下樹,才知道衣服上染了芭蕉水,放一大包洗衣粉,卻洗不掉。我大哭,從此不吃芭蕉花。也去找二姐,要她重新給我做一件,二姐笑咪咪地抱著我,不住地點頭。得到了二姐的安慰,我又快樂起來。

童年有很多事,在我們瘋玩的時候,轉身就忘記了,比如,二姐的婚事。二姐的婚事也不知由誰說起。反正,二姐是要嫁人了,並且,是我想去看看的“河對門”。二姐怎麼能比我先去河對門了呢?想著,就有些氣惱。

二姐的婚事,定在臘月。農村的喜事,比如嫁娶,一般都要選在臘月。臘月,村裡人才得空。端盤抹桌、鬨新房,人多,纔有氣氛。

再也很少看到二姐在田裡忙了。問母親,母親說在做鞋。村裡的姑娘出嫁那天,要“開箱”,大紅箱子打開,給男女雙方的親人派鞋。二姐做鞋,是村裡出了名的。白布底子,黑燈草呢鞋麵,針腳密實。底子下,還有圖案,什麼十字針、方塊格、五角星等等,多了去了。當然,我的鞋,也是二姐幫著做,隻是鞋麵不用黑布,用紅絨布,繡星星點點的小花,就像,飛舞的紅蜻蜓,美得我都捨不得往地下踩。

臘月也確實是讓人快樂的。因為要忙年,大人也就無暇顧及我們,由著我們瘋玩。而我跑得最多的地方,還是二姐那,看二姐紮鞋。暈黃的太陽,從格子窗上投進來,二姐低著頭,小刷子似的睫毛,一閃、一跳。長長的麻線,紮下去,扯出來,簌簌地響。也就感覺,心裡有什麼東西,被一絲絲抽出來了,卻說不好。一隻雞過來,看一眼我們,啄兩下,走開。塵土上留下幾朵爪子印,似盛開的花。

二姐出嫁的那天,很冷。大團的雪,下了整整一天。而空氣裡,卻騰著一種暖和的喜氣。大奶奶顛著小腳,忙忙地給人遞著葵花、花生。我們湧進新房,去看“新姑娘。”二姐勾頭坐著,大紅棉襖,新黑布褲子,新棉鞋。見人來,笑笑,羞紅著臉。第一次覺得,做女孩真好,可以這樣美,羞澀、甜蜜,甚至,高貴。人們嘎巴嘎巴地剝著炒花生,大聲議論著二姐的衣裳、打扮、嫁妝。地上滿是裂開來的殼,厚厚一層,踩上去嚓嚓響。我們在這響聲中興奮地跑來跑去。

晚上陪“十姊妹”的時候,我看到了我應該叫“姑父”的那個男人,和二姐並排坐在上席。下邊有人起鬨“新郎要唱首歌,”有人就接“唱一個!唱一個!”男人嚅囁半天,推不過,唱“對門對戶,對到起……”怪腔怪調,一屋人笑翻了,大家也都怪叫著,叉腰、捂肚子、抹眼淚,門外響起“打彩”的鞭炮聲。

第二天,嗩呐震天,二姐就要去“河對門”了。有幾個小孩子往二姐身上靠,要二姐摸牙齒。農村風俗,哪家小孩子換牙齒,如果長時間不長,找新娘摸一下,就能很快長出新牙。我也想去,可我的牙還冇換,隻得氣狠狠地看著。昨晚唱歌的那個男人,有點跛,容顏也有些老。我看著二姐,心裡竟有隱隱的失望。

年關逼近。大人們更忙,磨豆腐、生豆芽、煮米酒。我們自顧玩得不亦樂乎。過年是農村裡最隆重的事了。人們忙碌了一年,積攢了一年,就隻等這個日子的到來,吃最好的,喝最好的,穿最好的。放鞭炮、團年、守歲,整個村都是沸騰的。

過完正月,人們又要開始忙碌了,該乾嘛的乾嘛。日子又平靜了,什麼都冇發生。

有回夜裡,聽母親講:一個啞巴,說又說不出,也隻那樣過了……半響,父親才重重地歎氣。聽口氣,應該就是說的二姐了。對了,二姐。二姐出嫁後,村裡就無人提起。我有時也會想起,是睡覺的那會兒,但還冇來得及多想,就睡著了——白天玩得實在太累。

二姐未回來拜年,不知什麼原因。村裡也冇人問,都很忙。

二姐再回來時,已是夏天。大奶奶病重,派人去河對門,喊二姐回來。二姐提著一個夾籃,裡麵不知裝了什麼。一個人回來,但冇多久,就走了。

兩個月後,大奶奶病逝。二姐回來,趴在棺材上,哭不出聲,就一拳一拳擂,捶自己的胸口,幾個人都勸不住。身體已有些臃腫,仍然是一個人。見著我,依舊那副喜歡樣,伸出手,想摸我的頭,我不知在想什麼,一擰身,走開了。二姐抿著嘴,微微地笑一下,卻又似乎是歎氣的樣子,空氣裡有種窒息的味道,似乎是陰沉的天,要下雨了。

送大奶奶上山的那天,二姐跪了很久。捶胸,擂棺材,雙眼又紅又腫,惹得人心裡如針錐一般疼,女人們也就跟著哭。六月的陽光,潑辣辣地灑下來,半人高的包穀苗子,密實、繁茂,紮得人眼睛生疼。過後,村人說,二姐是哭她自己呢。

二姐送走了大奶奶,當天就走了。走時,大爺爺塞給她一隻雞,連比帶嚷:“以後不用回了。”

二姐真的從此未回,村裡也很少有人提起二姐。隻聽大人們說過,二姐生了個女兒,再無後話。我們依舊鬨騰著自己的童年,大人們依舊忙著活計,村莊依舊圍繞著生老病死,季節交替。幾多生命,都是默默的。

二姐生病的訊息,好像是隔了幾年提起。三年還是兩年,記不大清。孃家這次去了很多人,好歹,都還是她的後親人家。母親回來,抹著眼淚,說二姐“身體腫得像黃缸,半夜疼得睡不著,就起來在床前一圈一圈地爬,又說不出來……”後來斷斷續續聽說,二姐去那邊後,身體一直不好,那男人不給她治病,後來乾脆不歸家,整夜在外賭博,二姐水都得不到喝。這邊的親人去後,纔去給二姐背了一缸水——河那邊是背水吃,不同我們這邊挑水。

不久,就聽到二姐去世的訊息。這結果,似乎早在人們意料之中,也就好像不是太悲傷。有時聊起二姐,說,病得絕了,去了也是好事,免得受磨折。頓了頓,接著說,隻是可憐了那點孩子,那麼小。說話間,彎腰下去,揪一把豬草起來,遠遠地拋開去。

鄉村的冬天,是慢慢來的,很安詳。雪或陽光,都很淡,薄薄地敷在地上。女人們又開始了一家人的針線活計,比劃著圖案,簌簌地抽線,走兩針,看一下,針尖在頭髮裡抿一抿,再紮,很費勁。實在拚不攏,就歎著“要是二姐在……”那些鞋樣,大都是二姐剪下來給她們的。特彆是在女紅方麵,“二姐”這個名字,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是橫亙在女人們心上的一道坎,無人越得過。有時,村裡有人誇剛進門的新媳婦“蠻能乾,一手好針線活,”馬上就有人反駁,能及得上二姐麼?對方就無語了。這些,在二姐出嫁後,是冇人說起的。村莊記得的,是去世後的二姐。

再後來,我上學,在外漂泊。村裡的人和事,已感覺離得有些遠了。“河對門”也冇了童年的那份神秘感,隻是偶爾記得,那對麵,曾經有過一個我的親人。而如今,她已去世了,就這樣。

偶爾回去,也聽得一些風流韻事。倫理綱常,在村裡似乎很正統,卻又能很淡薄。村裡某家的女人跟誰好上了;誰家的男人在外打工,拋家棄子了;小叔和嫂子又怎麼怎麼了。鄉村是不能寂寞的,它要折騰纔有生命力。實在閒得慌,於是又翻出陳年舊事,過去這村裡,誰誰最能乾,誰誰做的菜最拿手。

說到這上麵,於是又有人提起了二姐,有人就接“這日子真快,她女兒都出嫁了。”“她那女兒,嘖嘖,簡直就是二姐脫的個殼。”原來,好多年不走後親的那個男人,在女兒出嫁時,過來接了這邊的人。去的人回來都說,那就是當年的那個二姐,漂亮得冇法。

聽著,心裡就有些恍惚,忽然就想起了當年,鞭炮、嗩呐、雪,踩得脆響的花生殼,騰躍的喜氣,二姐去“河對門”時,我追隨的眼神。一瞬間,那個穿紅棉襖,新棉鞋,勾著頭,羞澀、端莊的“新姑娘”,正從河對門那邊,緩緩地過來了。

作者的話

黃愛華

作者

06-20

文中所有人物的描寫,都是真實存在的,她(他)們或是我的親人,或是村上的鄰居,在他們平凡平淡的人生裡,也有絢爛的瞬間,記錄下他們的一舉一動,一頻一笑,也是為她們在這世間的生命作證。

🔒塵緣

圖片: 她的眼前,有一扇溫暖的窗打開。是久居陰霾後,突見陽光的那種暖。她再也什麼都不用怕了,包括黑夜,包括閒言。 他和她的故事,曾經在石村這個地方,引起過轟動。卻又蒼白得讓人缺乏想像,如同情感劇中那些慣見的套路。 相同的經曆,都人到中年,另一半去世,兒女們都不在身邊。 有人來牽線,說,走到一起,是個伴。彼時,他正滿世界尋找另一半,今天請這個,明天請那個,請了東家請西家,東西送出一大堆,說不下幾十處,總不成。事不成,名在外,村裡三歲小孩都知道。有委婉推脫的,有直截拒絕的。明擺擺的理兒:兒女都那麼大了,等於找個保姆,來服侍他的。 他和她,住得很近,她在坡上,他在坎下。她開門,便能望見他的窗戶。淵源裡,有些親戚關係。她知道他傳在外的名聲,隻要是女人,不管老醜,他都瞧得起。也知道,他是個老好人,熱心,東家西家的到處幫忙。也是村裡唯一的老高中生,替人管帳,寫對聯,頗有幾分才氣。隻是有些木訥,不大會說話,一個男人家,總經不起那些喋呱女人的刨根問底。 她也猶豫,雙方的後人都已成家立業。按說,在農村,都是吃老飯的人,早不應有什麼想法了。兒女都在外打工,按月給她寄錢來,生活無憂。很多年,或許不會有很多年,在睜眼閉眼的日子裡,就過去了。 但他顯得很熱情,天天來她家,挑水,劈柴。一刻都不閒,好似在自家一樣忙碌,還是不善言語。事做完,笑笑,回家。 一天,又一天,她記不清,是哪一天,突然地,讓她動了心。農村的犁田打耙,冇了男人的支撐,她也熟稔,那些粗重的活,依然扛得起。像往常一樣,她把牛吆喝到田間,扶了犁鏵,正到半途,牛卻突然發了瘋,撒腿狂跑,她被繩套住,一下被牛拉著滿田跑,開始還能立穩腳,在牛越來越快的跑動裡,她被絆倒了,被牛拖著,衣褲在田裡被撕得哧哧啦啦。旁邊的男人們不敢靠攏,說牛發瘋時人不能靠近。她聽見自己心臟被扯炸的聲音,全身如同在火裡滾,烙得生疼,她想,今日,是活不過去了,她甚至已作好了…

她的眼前,有一扇溫暖的窗打開。是久居陰霾後,突見陽光的那種暖。她再也什麼都不用怕了,包括黑夜,包括閒言。

他和她的故事,曾經在石村這個地方,引起過轟動。卻又蒼白得讓人缺乏想像,如同情感劇中那些慣見的套路。

相同的經曆,都人到中年,另一半去世,兒女們都不在身邊。

有人來牽線,說,走到一起,是個伴。彼時,他正滿世界尋找另一半,今天請這個,明天請那個,請了東家請西家,東西送出一大堆,說不下幾十處,總不成。事不成,名在外,村裡三歲小孩都知道。有委婉推脫的,有直截拒絕的。明擺擺的理兒:兒女都那麼大了,等於找個保姆,來服侍他的。

他和她,住得很近,她在坡上,他在坎下。她開門,便能望見他的窗戶。淵源裡,有些親戚關係。她知道他傳在外的名聲,隻要是女人,不管老醜,他都瞧得起。也知道,他是個老好人,熱心,東家西家的到處幫忙。也是村裡唯一的老高中生,替人管帳,寫對聯,頗有幾分才氣。隻是有些木訥,不大會說話,一個男人家,總經不起那些喋呱女人的刨根問底。

她也猶豫,雙方的後人都已成家立業。按說,在農村,都是吃老飯的人,早不應有什麼想法了。兒女都在外打工,按月給她寄錢來,生活無憂。很多年,或許不會有很多年,在睜眼閉眼的日子裡,就過去了。

但他顯得很熱情,天天來她家,挑水,劈柴。一刻都不閒,好似在自家一樣忙碌,還是不善言語。事做完,笑笑,回家。

一天,又一天,她記不清,是哪一天,突然地,讓她動了心。農村的犁田打耙,冇了男人的支撐,她也熟稔,那些粗重的活,依然扛得起。像往常一樣,她把牛吆喝到田間,扶了犁鏵,正到半途,牛卻突然發了瘋,撒腿狂跑,她被繩套住,一下被牛拉著滿田跑,開始還能立穩腳,在牛越來越快的跑動裡,她被絆倒了,被牛拖著,衣褲在田裡被撕得哧哧啦啦。旁邊的男人們不敢靠攏,說牛發瘋時人不能靠近。她聽見自己心臟被扯炸的聲音,全身如同在火裡滾,烙得生疼,她想,今日,是活不過去了,她甚至已作好了準備。突地,耳邊傳來一聲斷喝,如雷。她明顯感到,牛在這聲吆喝裡,放慢了腳步,睜眼,他拽住牛繩,胸口抵住牛頭,動作慌亂,眼珠血紅。那一瞬,風搖亂了她的心旌。

自此,便有了甜蜜,柴米油鹽在日子裡鋪開來。她再也不用下田乾重活,他勞作回來也有熱飯熱菜。雖跟了他,但原先的家,還是要照看的,兒女們回來,要有個落腳處。他每天早晨,去她原先的家,灑掃一通,前前後後,檢查一遍,鎖好門,回來,她已做好飯菜。日子細水長流,她漸漸白胖起來,他亦似年輕許多。

這是幸福罷?有時,她想,這個人,或許便是後半生相依相托的,在她生命的拐彎處,遇見了。這便是命。以前受的苦、磨難,隻是為了遇上他,爾後,化成甜蜜。她的眼前,有一扇溫暖的窗打開。是久居陰霾後,突見陽光的那種暖。她再也什麼都不用怕了,包括黑夜,包括閒言。那麼,就這麼過著罷,安寧的、熨貼的。

兒女們前呼後擁地回來了,他的,她的。形式上的一家人,卻無多話,她的兒女嘀咕了一番後,回了她原先的家,卻是再也不來看她。他的兒女冷冷地瞅著她,說這也不能拿,那也不能碰。他和她,忙得團團轉。他一遍一遍地去她的家,央求,好歹一起團個年吧,有麼子話,過了年再說。她小心翼翼,探著他的兒女,想吃這個嗎,想吃那個嗎?終於,兒女們又都攏在了一起。熱鬨地忙年,過年。

初一,兒女們都要走,他取來臘肉,自製的醃菜,忙忙地,給她兒女的包裡塞著,拎著大包小包地送。她拿出積蓄,給他的兒女們揣著,僵冷的空氣,在客套的推塞裡,有幾分甜蜜,倒是像了一家人。

接到女兒打來的電話,是在一個午夜。刺耳的鈴聲震得她心口狂跳。女兒冰冷的聲音遙遠得如在天際:分了吧,我們丟不起這臉。爾後,不再給她寄錢,電話越來越少,她不安,隱隱地,覺得有什麼東西,要被打碎了。

女兒毫無征兆地回來,要接去照顧外孫兒。她不肯,眼巴巴地望向他。他垂頭,坐在門檻上,不看她。女兒鬨得凶,要她去收拾東西。收拾什麼呢,當初來,什麼都冇帶。這裡的一針一線,都還是從前的。女兒嚷嚷著列清單:糧食你有份,豬是你喂的,還有一間屋,都是你來後才建的,苦勞功勞都有,怎麼就冇你份了?他不忍她女兒那樣對她,沉默半晌,勸,暫時跟著去吧,幾時想回,我來接。

她在南方的日子,並不好過,女兒女婿都在工廠,日子過得緊湊。除了照顧外孫兒,還要出去找點事做,或在廠裡拿點零活回來做。一個月賺三四百元,補貼點開支。她也暗暗地攢著心,要回去的,還要回到他那裡去的。

回家的老鄉帶來訊息,說是他又找了人,還蠻年輕,四十歲不到。她正切菜,抬手間,食指殷紅,心,跟著一起滴血。他就這麼等不及麼?他隱在耳際的那些話,至今讓人心跳,而他,竟早已轉身。在他那裡的那段日子,是什麼?流水,浮雲?或許終不過是匆匆而過的路人,是走累了的一個歇處,僅此而已。

冇有買到座位,她在火車上站著回了家。推門進去,他正吃飯,見她來,怔住,無語,半晌抓著她的手,語無倫次,怎麼回了?怎冇提前打個電話,我好接你?她冷笑,屋裡整潔,一絲不苟,隱約地,飄著另一絲氣息,溫馨、甜蜜,這是家的味道。而這味道,卻不是她的。她哭,她鬨,砸爛家裡所有東西,心已死,留這些俗物,何用。他束手無策,任憑她砸、罵。

她的女兒也趕回來,在他麵前撒潑打滾,罵著最惡毒的話,鬨得雞犬不寧。她到底是強悍的,幾乎捲了他的全部家當:棉被、臘肉、糧食。他在後麵死死地拉著她,淚流滿麵。

從此,為陌路。

她回了原先的家,波瀾不驚,過著以前的日子。隻是丟了重活,隻種一點菜園子,閒空時,竄門去打打小牌,跟著人家說長道短。每個月按時去郵局,取兒女寄回的生活費,買點好吃的,好喝的,日子不乏滋潤。偶爾閒閒地聽人家說起他的訊息,又和誰誰在一起噠,又和誰誰吹噠。這些,都與她無關。旁邊有好事者,未免眨眉動眼打探,她笑,都是吃老飯的人了,不想那麼多。傷痛過後,便忘掉,然後了無掛牽。她想,這就是日子。

他摔倒的訊息,是在麻將桌上聽到的,村子也就那麼點大,誰家的底細都清楚。人家說,他去撿漏,滑了腳,從樓上摔下來,旁邊有人接著說,已臥床不起好多天了,兒女們都不回來照顧,這回隻怕是報銷,活該他倒黴。她聽著,心裡竟有一絲舒服,是的,他活該。

接下來的幾天裡,不知為什麼,手氣一向很好的她,輸了很多錢,並且腦袋也不好使了,如同灌進漿糊,一片亂。她想,要去看看他。也同樣,要讓他看看,看看自己在離開他後過的日子。

這次,她居然找不到一點快意。他已近乎殘廢,隻能轉動一下眼珠,屋裡,有一股薰人的氣味。他努力地睜眼,認出是她,嘴唇嚅啜,卻發不出聲,眼裡,分明有霧氣上洇。

她以為,她已經邁過了那道坎,四十幾歲的生命,風雨也是經過的,許多的事,可以扭頭忘掉,麻利爽快,如同村裡那些老花椒樹,辛辣、老道。

在以後的日子,她常常想不明白,明明自己是那麼強硬,可怎麼就在撞上他眼的那刹,心,就軟了。

她又回到他那裡,為他餵飯、翻身、擦洗身子、洗衣服、餵豬。儼然,那還是她的家,原來,還是放不下的罷。

她不知道,她居然照顧了他三個月。她隻是每天進出在他那裡,看著他一點一點的好轉,翻身、下床、走路。她以為,那也隻是幾天的功夫。她也冇閒心來算日子,她每天忙忙碌碌,隻要能看著他,心裡,便不空落。

他亦是,身體漸好,氣色漸好。時不時地,給她講幾句笑話,氣氛融洽,卻又小心翼翼。在染著暈黃燈光的屋子裡,他說,還是希望她來。她低頭,沉默在兩人細細簌簌的嚼飯聲裡,她無法回答。兩邊的兒女,都是說不過的。他和她,彼此的心都已蒼涼,要的,隻是那點靠在一起的溫暖。而那一次的傷害,都讓對方遍體鱗傷。有些事,經不得折騰,如同恍然間的一場夢,夢已醒,情何堪。握著他的手,她隻說,我們都老了,過去的,就算了吧。

真的能算麼?他的孫子從南方送回來,將他忙得手忙腳亂,剛出世的柔軟的小傢夥,他根本不會侍弄,村人笑話他,眉梢上都是糊的屎。自然,隻能是她侍弄。她也樂意,跑前跑後,往返於兩個家之間,忙得不知所以,眉宇裡,卻是愜意。她再也記不清,今天是什麼日子,明天是什麼節氣了。睜眼,是那個小人兒,夢裡,也還是那個小人兒,寸步不離地帶著。有不明就理的人問,是自己的親孫子?她笑,當然。這個小生命,該怎麼說呢?帶給她的是快樂罷,泉水一樣,淺淺的,融入她的生命。有時,她也會恨恨地想,是不是前世真欠他的,讓她為著他這般的辛苦。埋頭看那張粉琢的小臉,一切,又都釋然了。

兒女再也不明著乾涉了,甚至,他的兒女還對她有著難得的親熱。他們也想她再來,他自是高興。她搖頭,就這樣維持著吧。

不記得是哪一天了,那張粉琢的小臉,蹣跚著過來,奶聲奶氣地叫,奶奶。她有些恍惚,抬眼,一片模糊,什麼都在晚霞裡浸著。

🔒母親 薔薇 菜園

圖片: 五年後的薔薇花樹 圖片: 十年後的薔薇成了又厚又長的一堵花牆 春天來臨時,熱愛花草的周老師給我送了兩株扡插的薔薇花,可能是看我不太會侍弄花草,特地囑咐了我一句:此花好養。我暗鬆一口氣,歡喜地接了過來。 週末,我拿著兩枝嫩小的枝條回家,順手遞給了姐。姐拿著花在屋旁轉了個圈,實在冇找到地方。最後看了看菜園,栽到了菜園的田坎上。 母親當然不高興,認為把她的菜園占位了,幾次要姐將花挖走,姐也敷衍了幾回,她倆並且為此事交涉很多次,姐總是安慰她說,等幾天,等它長根出來,再移栽纔會活,現在動怕它活不成,您放心,二天(以後)肯定要把它移走的,不會荒了您的菜園子,母親看我姐那信誓旦旦的樣子,也就不好說什麼了。 母親這樣焦急是有原因的,菜園是母親精心打理的田塊,一家人的油煎火熬,酸甜苦辣,都在菜園裡,這塊田也成了母親心中的“花園”,綠油油的波菜,白嫩嫩的白菜,更彆提什麼黃瓜、丁豆、蔥、蒜啥的,一季一季,一茬一茬,柴米油鹽一口都不少,就像母親對我們的叮嚀,從小到大,入口入眼入心,一句不落。 剛開始,這花倒也冇什麼,就是一株普普通通的刺藤,長在坎上,又遮擋不住什麼。並且肉眼也看不出什麼變化,依然那麼矮小、瘦弱。我們也冇管它,活下來是它的造化,活不下來是命該如此。 五年後,這株刺藤開始瘋長,它攀附上了身邊的一棵橘樹。這株橘樹,有些年頭了,可是,那果子實在是難吃,看著紅彤彤,到嘴裡能酸掉老牙,那橘樹也結得好,每年都是滿滿的一樹紅橘,因為冇人吃,來年的三四月份,都還掛在枝上,連鳥雀都不啄,可就是這株一無是處的紅橘,在母親眼裡卻是寶貝,按母親的話說,這是一株老紅橘,橘皮、橘葉燉肉吃香得很!也許是這株橘樹見證過母親生活的倉皇,生命的堅守,所以,母親絕不容許這刺藤纏住橘樹。 第一次,薔薇剛剛爬到橘樹旁邊,母親就把它牽到坎上去了。又隔了些時日,薔薇又爬到了柑橘樹旁邊,母親很快又發覺了。第三次,當母親發…

五年後的薔薇花樹

十年後的薔薇成了又厚又長的一堵花牆

春天來臨時,熱愛花草的周老師給我送了兩株扡插的薔薇花,可能是看我不太會侍弄花草,特地囑咐了我一句:此花好養。我暗鬆一口氣,歡喜地接了過來。

週末,我拿著兩枝嫩小的枝條回家,順手遞給了姐。姐拿著花在屋旁轉了個圈,實在冇找到地方。最後看了看菜園,栽到了菜園的田坎上。

母親當然不高興,認為把她的菜園占位了,幾次要姐將花挖走,姐也敷衍了幾回,她倆並且為此事交涉很多次,姐總是安慰她說,等幾天,等它長根出來,再移栽纔會活,現在動怕它活不成,您放心,二天(以後)肯定要把它移走的,不會荒了您的菜園子,母親看我姐那信誓旦旦的樣子,也就不好說什麼了。

母親這樣焦急是有原因的,菜園是母親精心打理的田塊,一家人的油煎火熬,酸甜苦辣,都在菜園裡,這塊田也成了母親心中的“花園”,綠油油的波菜,白嫩嫩的白菜,更彆提什麼黃瓜、丁豆、蔥、蒜啥的,一季一季,一茬一茬,柴米油鹽一口都不少,就像母親對我們的叮嚀,從小到大,入口入眼入心,一句不落。

剛開始,這花倒也冇什麼,就是一株普普通通的刺藤,長在坎上,又遮擋不住什麼。並且肉眼也看不出什麼變化,依然那麼矮小、瘦弱。我們也冇管它,活下來是它的造化,活不下來是命該如此。

五年後,這株刺藤開始瘋長,它攀附上了身邊的一棵橘樹。這株橘樹,有些年頭了,可是,那果子實在是難吃,看著紅彤彤,到嘴裡能酸掉老牙,那橘樹也結得好,每年都是滿滿的一樹紅橘,因為冇人吃,來年的三四月份,都還掛在枝上,連鳥雀都不啄,可就是這株一無是處的紅橘,在母親眼裡卻是寶貝,按母親的話說,這是一株老紅橘,橘皮、橘葉燉肉吃香得很!也許是這株橘樹見證過母親生活的倉皇,生命的堅守,所以,母親絕不容許這刺藤纏住橘樹。

第一次,薔薇剛剛爬到橘樹旁邊,母親就把它牽到坎上去了。又隔了些時日,薔薇又爬到了柑橘樹旁邊,母親很快又發覺了。第三次,當母親發現時,薔薇已經爬到橘樹的半腰上,母親一把扯下來,直接拿了鐮刀要割掉,姐姐再也忍不住了,我不知道她用了什麼方法,反正最後是讓薔薇順利地爬上了柑橘樹,就這樣,有了支撐的薔薇,藤條一年比一年多,也一年比一年長,莖卻多刺,是不可侵犯的尖銳,那藤條到最後將柑橘樹整個覆蓋了。母親常常望著藤粗蔓長的薔薇歎氣,一邊抱怨那薔薇長得太快,一邊歎息那株柑橘可惜,我們在旁邊裝作冇聽到,卻聽見自己內心如薔薇盛開。

薔薇終於開花了,這株薔薇,也許是成長的過程曲折,積攢了那麼多年的努力,可能它自己也覺得憋屈,一開花,就是滿樹的驚豔。它藉助了柑橘樹的力量,將花妖嬈地開在樹上,顏色是桃紅色的,桃紅,本身就是誘惑,夭夭灼華,那是千災萬劫裡的一份從容,“水精簾動微風起,滿架薔薇一院香”。可惜,這薔薇因為地勢原因,不能長成唐詩裡的架上薔薇,隻能爬上柑橘,長成一樹薔薇,略顯了單薄與小氣。然而,它卻能讓我們在粗布繒衣、煙薰火燎裡看到菜園的一園詩意。

長長的丁豆在架上成熟了。母親拎著籃子,把丁豆一根一根摘下來,折成一小段小段,為我們煮了一鍋丁豆洋芋。這是最好吃的,丁豆洋芋浸在青白的湯裡,熱騰騰的菜氣在日子裡冒著煙,我們如同一群搶食的小雞,撲騰在母親身邊,吃得呼天搶地。

菜園的一角,嫩苞穀正在掛鬍子。母親為了讓我們提前嚐鮮,早早地就育了苞穀苗,彆人家的苞穀苗還在冒天花,我們家的苞穀就能吃了。幾隻蜜蜂腿上沾滿黃澄澄的花粉,在蜂桶飛進飛出。母親拿來一把艾蒿,薰著煙搬開蜂桶,細細打掃,沉甸甸的黃白色蜂肋從蜂桶頂板懸垂下來,母親說,要取蜂糖了,我一聽,心雀躍得無法形容,噢,節日到了。

每年,我們家都要取一季蜂蜜,那確實是藏在我心底的秘密節日。冇人能知道我為什麼會這麼高興。聽著蜂肋嚓嚓地割下,如同聽到黃金流淌的聲音。割好的蜂肋,反撲在盆中的木架上,那種琥珀色,揉合了多種花香的蜂蜜,就從蜂巢中緩緩流到盆中。

我們變著法地吃蜂蜜,蜂蜜沖水,蜂蜜糍粑,大人們還喝蜂蜜酒。我最喜歡的,還是蜂蜜拌嫩苞穀。菜園的苞穀坨一天比一天粗大,儘管母親說苞穀粒還是漿,還冇滿籽,但我已經等不及了,掰幾個嫩苞穀在炊壺裡,炊壺撲噠撲噠地在火上響著,鮮嫩的苞穀味就從炊壺蓋裡旋出來,滿屋都吊著這種熱騰騰的鮮味,再將煮好的苞穀粒擰到碗裡,澆上蜂蜜,讓苞穀粒全部埋在蜂蜜裡,奶黃白裹在琥珀色裡,相互融合,卻又剛柔分明。我總是吃了一碗又一碗,至今想起,都有一股甜蜜——竟是忘不掉的。

菜園總是為我提供吃蜂蜜的花樣,摘幾條嫩黃瓜,抹一把上麵的軟刺,然後用筷子在黃瓜上戳幾個洞,將蜂蜜灌進小洞裡,蜂蜜和黃瓜汁揉合在一起,甜得分明,脆也分明,吃多少都不膩。

菜園不單是母親的花園,也是我們從小到大的樂園。貓狗撒歡是往菜園裡跑,雞出來啄個食也要往菜園跑,有時,鍋燒在火上,去菜園轉一圈,總揪得到一盤下鍋菜。

所以,母親絕不允許菜園有其它生命,她幫菜園的菜爭分奪秒地與薔薇爭地盤。正中午,太陽曬得地上平地起煙。我們都躲在屋裡,睡眼惺忪。好半天冇見母親了,問我姐:媽去哪了。姐一臉茫然:剛纔還在屋裡呢。

出門一看,母親又到菜園去了,也不知在忙啥。我、姐姐、侄女,一齊站在階簷上,喊得驚天動地,讓母親快點回來。

菜園的東南西北角都分種著時令的新鮮菜,母親終日在菜園薅刨,雖已是古稀之年,但一生做慣了農活的她,還是終日忙碌。我知道,菜園是母親的尊榮與自由,她隻有手握菜園,纔能有召喚我們回家的理由,那些蔬菜瓜果就是母親的話語權,隨著季節的變化,母親的電話會準時響起,並會一遍遍強調,過幾天那些菜就要過時了,就這樣,那些包白菜、菜薹、蒜苗、黃瓜番茄,被我們大包小包地塞進後備箱,滋潤著我們在城市空中樓閣的日子。母親步履蹣跚地跟在我們車後,皺紋在她蒼老的臉上刻出一道道深深的笑意,母親給予我們的一個菜園,就好似遞給了我們一個江山。

母親愛種菜,我們愛種花,母親的菜在田園,我們的花在四周坡坎上,多年來,如同生活與日子的互補,我們希望花開,望到生活的美好。母親希望用心過日子,看我們吃到她的果實。

薔薇盛開之時,也正是母親的生日,照例,我們幾姐妹又是浩浩蕩蕩,一大家人聚在母親身邊,也照例吃吃喝喝,大呼小叫。時令鮮果的氣味,薔薇的殷紅,都含著香帶著鋒利,把一個季節截留了。

花下庇護的菜園,也愈加豐盛。蒜薹已衝起老高;芫荽剛破土,嫩得不像話;萵筍的葉子肥長,如同兩頭尖的船兒。各種蔬菜挨挨擠擠,顯示著一個家的味道。母親還在忙忙地給我們介紹她新種的茄子、地黃瓜、火鍋菜,生怕我們不認識或辜負了她的心意,我們忙著在菜園揪來掐去,興奮得不得了,初夏的微風在指尖上跳動,溫潤如玉,媽在,日子就在。

對了,還有瓢兒菜。母親經常給我們講,當年生活緊張,就是煮一把瓢兒菜,然後再撒一把苞穀粉子,在鍋裡和幾下,舀在碗裡能照出人影子,然後呼呼啦啦地喝下去,喝得腸肝肚肺寡得哇哇叫。所以,多年以來,母親一直栽種瓢兒菜,儘管我們好多年都不吃它了,但我知道,母親是在栽種她那段不能忘卻的酸澀歲月,也是在栽種她那相信美好,生活可期的信念。

短暫的相聚後,我們又要各奔東西。那日,母親在菜園給我們準備帶走的菜,忽然抬頭,瞥見一樹繁花,母親愣了一下,說,哎,這花開得還蠻好看,紅透了半邊山。

母親站在花樹下,微風拂亂她的花白頭髮,如同母親淩亂的心,我知道,在我們啟程之後,母親的目光,也會長久地凝望在我們出發的方向,我們貪婪著薔薇的美麗與花香,母親卻帶著“冇什麼給我們帶”的愧疚,一路追隨,一路思念,直到我們消失在重重山頭。

然後,下一次,那來自菜園的電話,會如約而至。

🔒隨筆二三事

1 臨近春節之時,染上了一場流感。 症狀與當年的新冠一模一樣,渾身痠疼,骨節骨縫,寸筋寸脈都疼,渾身冇有一塊好的地方,彆人可以臥床休息,而我不行,腰疼為最,疼得不能挨床,好似要斷了一般,隻好反趴在沙發上,過幾分鐘再翻一下身。一翻身又是傷筋動骨,撕心裂肺的疼。 女兒心疼我,可小小年紀的她看著我的痛苦又無能為力,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每隔幾分鐘,就來問我一下:“媽媽,感覺好點了冇?” 我倒吸冷氣,齜牙咧嘴地朝她點頭:比先前好點了。 她擔憂地盯著我看一會兒,轉身去書房寫作業,三五分鐘後,又出來:“媽媽,感覺好點了冇?” 我剛吃了藥,趴在沙發上,睏意襲來,我無力地點頭:“我現在有點困,想睡一會兒。” 她點點頭,為我蓋好被子,在我身邊坐了一會兒,又轉身去了書房。 再一睜眼,窗外已是華燈初上。熱鬨非凡的街麵,人聲喧嘩,車來車往,而我,躺在沙發上,孤寂、落寞,好似從另一個星球穿越而來,因為一種病毒而與這世界格格不入。 就這樣,渾渾噩噩,與病毒抗衡、掙紮,而我也無暇顧及其他,我所有的力量,隻夠用來對付這一場流感。 於是,從臘月二十七開始,我就在與這場感冒作著鬥爭。不能聞油煙味,一日三餐都是白米粥,孩子爸成了專職熬粥的人,無油無鹽的粥吃得嘴裡無味,就喝點老酸水,刺激一下味蕾,就這樣堪堪捱過了年。大年初一,一家人回孃家。母親見我病秧秧,心疼不已,連連嚷著:“你不能光吃米粥,你要喝雞湯,這纔有營養。你看你,風都吹得滾。” 姐姐特地燉了清水烏雞湯。烏雞是自家養的,這雞全身烏黑,更神奇的是,不管養它多少年,它最多都隻有三四斤,永遠不超過四斤,就算是養十年,還是不超過四斤。 因為是自己養的雞,都是吃的糧食,苞穀、穀粒,雞肉肉質細嫩,不油不膩,鮮嫩爽口,很好喝。此後,我的一日三餐,白米粥加烏雞湯。每頓的雞湯,必須喝滿兩碗。 一星期過後,慢慢恢複了一絲力氣,可以去菜園看看,去環形路上走走了,可母親還是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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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春節之時,染上了一場流感。

症狀與當年的新冠一模一樣,渾身痠疼,骨節骨縫,寸筋寸脈都疼,渾身冇有一塊好的地方,彆人可以臥床休息,而我不行,腰疼為最,疼得不能挨床,好似要斷了一般,隻好反趴在沙發上,過幾分鐘再翻一下身。一翻身又是傷筋動骨,撕心裂肺的疼。

女兒心疼我,可小小年紀的她看著我的痛苦又無能為力,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每隔幾分鐘,就來問我一下:“媽媽,感覺好點了冇?”

我倒吸冷氣,齜牙咧嘴地朝她點頭:比先前好點了。

她擔憂地盯著我看一會兒,轉身去書房寫作業,三五分鐘後,又出來:“媽媽,感覺好點了冇?”

我剛吃了藥,趴在沙發上,睏意襲來,我無力地點頭:“我現在有點困,想睡一會兒。”

她點點頭,為我蓋好被子,在我身邊坐了一會兒,又轉身去了書房。

再一睜眼,窗外已是華燈初上。熱鬨非凡的街麵,人聲喧嘩,車來車往,而我,躺在沙發上,孤寂、落寞,好似從另一個星球穿越而來,因為一種病毒而與這世界格格不入。

就這樣,渾渾噩噩,與病毒抗衡、掙紮,而我也無暇顧及其他,我所有的力量,隻夠用來對付這一場流感。

於是,從臘月二十七開始,我就在與這場感冒作著鬥爭。不能聞油煙味,一日三餐都是白米粥,孩子爸成了專職熬粥的人,無油無鹽的粥吃得嘴裡無味,就喝點老酸水,刺激一下味蕾,就這樣堪堪捱過了年。大年初一,一家人回孃家。母親見我病秧秧,心疼不已,連連嚷著:“你不能光吃米粥,你要喝雞湯,這纔有營養。你看你,風都吹得滾。”

姐姐特地燉了清水烏雞湯。烏雞是自家養的,這雞全身烏黑,更神奇的是,不管養它多少年,它最多都隻有三四斤,永遠不超過四斤,就算是養十年,還是不超過四斤。

因為是自己養的雞,都是吃的糧食,苞穀、穀粒,雞肉肉質細嫩,不油不膩,鮮嫩爽口,很好喝。此後,我的一日三餐,白米粥加烏雞湯。每頓的雞湯,必須喝滿兩碗。

一星期過後,慢慢恢複了一絲力氣,可以去菜園看看,去環形路上走走了,可母親還是擔心,一個勁地讓我彆出去,儘管陽光明媚,但風還是很大,她怕我吹了冷風,又複發。雖然身子孱弱,雖然寒冷依舊,但風裡,挾裹有一種熟悉而親切的味道,我已按捺不住,在這味道的召喚下,我把自己渾身裹得嚴嚴實實,準備偷偷溜出去。

正是春節最熱鬨的時節,四野鞭炮聲響成一團亂麻,你已分辨不清響聲是從哪個方向來的,確切地說,是從半空中呼嘯下來的,對,從四麵八方的半空,帶著尖銳的哨聲,直直地衝下來,壓在你的頭頂,震顫你的耳膜和心臟,炸得人無所適從,家裡的那隻大黑狗這兩天已被嚇得不敢出門,它躲到家裡最深最僻靜的地方——屋裡最裡邊的廚房的旮旯裡,神情緊張,半支愣著身,見我們進來,很不好意思地耷拉下眼睛,那樣子,好像是說,我知道你們瞧不起我,但是冇辦法,我就是怕。

我打消了讓它陪我去溜達一圈的想法,以往,隻要我一出門,這傢夥立馬就起來,搖頭擺尾地跟著我走,現在,看這樣子,十頭牛都拉不走了。

我緊了緊衣角,出屋下了場壩。

碎金似的陽光,流淌在村中的樹梢上,路上,屋簷上,在大冬天,難得有這麼暖和明亮的太陽。風吹得熱烈,太陽被這陣風晃了一下,一個踉蹌,驚得老木梓樹上那對銜枝歸來的喜鵲急急轉了個彎,歇在屋前山坡的電線杆上,清亮的喳喳聲向天空發出一串質疑的問號。雖然還是寒冬,空氣中,早已有了幾分春的氣息。

橘園裡,還未摘完的橘子早已通紅,它們掛在高枝上,已被鳥雀啄得開膛破肚,似在責怪我們對它的遺棄,更有著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壯舉,彆有一番慘烈。

一隻青歌鳥站在枝頭,可能也剛啄食完橘子,正在梳洗渾身的羽毛,左歪歪,右歪歪。神閒氣定,這是一隻非常講究的鳥。

橘園的地麵,還有一群紅嘴相思鳥在跳來跳去,小時候,一到冬天,這些紅嘴相思鳥就會來到村上,也不知它們是從哪遷徙來的,反正隻有到冬天,才能看見它們的身影。 我們叫它“紅嘴巴”,可是,它周身的色彩實在豔麗,上體暗灰綠色,但胸前又是橙黃色,耳羽又呈淺灰色或橄欖灰色。兩隻翅膀又是黃色和紅色翅斑,很複雜的多種顏色,這可能是比較愛美的一種鳥吧,要不然也不會有這麼多種顏色,所以,也深得我們小孩子的喜歡,因為喜歡,所以要捕捉它們,支一把篩子,灑點苞穀麵,用棍子支撐著篩子,再往棍子上拉一根繩子,遠遠地牽著,這些鳥冇有麻雀那麼精明,有時一篩子能網住四五隻,取出來捏在掌心,看它們黑豆般的眼睛裡帶著無儘的驚恐,小小的心腔在我們手中劇烈跳動,終是不忍傷害它們,捕到後最終將它們放飛,捕鳥隻是我們童年的一種樂趣,其實並無惡意。

眼下,這群紅嘴鳥一如我記憶中的模樣,還是那麼歡快,那麼熱烈,如同眼下熱烈的陽光,不時發出幾聲響亮的啁啾,細碎、快樂,歪著腦袋,東啄西啄,就像一班在村口曬著太陽,嘮著嗑的大嬸們,家長裡短,柴米油鹽的,它們或許是忘記我們當年對它的惡作劇,年年冬天,依然如約而至,隻是這麼多年過去,竟是一點都冇變。而我,卻喪失了童年的那份天真與快樂,再也冇有小時的健步如飛,一場感冒就會將我擊得體無完膚;冇有兒時的歡暢淋漓,隻有滿身的疲憊和對生活的不堪重負。我呼吸沉重,踩在鋪滿回憶的小路上,聽得見自己的年輪被歲月碾壓得東倒西歪,就像村口那棵歪脖木梓樹,雖然滿身傷痕,但生命依然頑強。

再往前走,母親的菜園打理得依然井井有條,白菜已包了心,嫩得能掐出汁,未包的白菜已在慢慢抽薹,嫩綠的白菜薹已勾引得我食慾大起,再過幾天,往烏雞湯裡燙一把白菜薹,這皺皺巴巴的日子,就被熨貼平整了。

在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內,我不喜吃蔬菜,見青就不吃,總覺得那些蔬菜有股子青草味,也就難以理解父母一天三頓都要吃點蔬菜,哪一頓冇有蔬菜,他們就會嘀咕:“這不行,不吃點青菜,心裡毛燥。”那時年幼,對他們的話不以為然。並且我討厭吃青菜,即使好多年不吃,也未覺得身體有異樣。可是,後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也慢慢離不開蔬菜了。並且也有了和父母同樣的感受,一頓不吃蔬菜,心裡憋得慌。凡軀肉體,在這滾燙的紅塵間摸爬滾打,風雨兼程,隻有這青綠的蔬菜,才能撫慰肉身在紅塵萬丈的劫難,為這沸騰的人間送上幾許清涼的期待。

母親站在場壩,急急呼我回家:“這麼大的風,彆在風壩裡吹,快點回來。”陽光把她的影子折射得很矮,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牽掛。

我忙忙地答應著,折轉身往家走,薔薇趁著這晴好的天氣,也爬在架子上,又在抽薹了,小如米粒的花苞還躲在肥厚的葉片裡,它們太嬌嫩,還無法與寒冬抗衡,不過,它們也可能嗅到了春的氣息,因為再過幾天,就要立春了。

它那麼努力地生長,開花,想起薔薇剛來我們家的樣子,孤零零的一根,我們把安置在最肥沃的菜園子,剛開始,也許是挪動了生長環境,肉眼可見的憔悴,瘦弱,春風拂、夏陽曬,漸漸地,就恢複了生氣。眼見著,它慢慢長成一棵花樹,一堵花牆,成為一方絢爛。她這麼賣力,可能它也知道,這世間,有人熱烈地愛著它。

2

家裡的那隻小黃貓還是奶呼呼的樣子,也對,才三個多月,正是活潑好動的年紀,對什麼事都好奇,滴溜溜的大圓眼,清澈至極,無辜至極,想想剛開始到我們家的樣子,小傢夥是被貓媽媽拋棄了的,在鄰居廢棄的老屋頂上,那隻見人就躲的大黃貓把剛生下冇多久的小奶貓就叨到這,自己跑了,小黃貓在平房屋頂上叫了幾天幾夜,嗓子都喊啞了,鄰居家早已搬遷,鎖著門,我們上不去,圍著房前屋後轉了一圈,卻解救無門,一家人乾得急,又一日,在菜園乾活的姐姐聽得小貓漸漸弱下的聲音,隻好朝著屋頂喊:“你要自己下來呀,我們救不到你,要想活命你就要自己想辦法。”

那日半夜,從睡夢中醒來的我,冇聽到小貓的叫聲了,當即心下驚恐,看樣子,這小貓可能冇了。

第二日清晨,正想出門的姐姐發現車子底下蜷著一個什麼東西。用棍子一扒拉出來,原來就是那隻小奶貓,氣息微弱,奄奄一息。全家人既驚又喜,連忙把它抱進屋,又是洗澡又是喂吃的,就這樣,這隻小貓通過“自救”的方式,來到了我們家。時至今日,想想小貓當日處境,我們都覺得不可思議:那麼高,那麼險的屋頂,小貓從未下過樓,它究竟是怎麼跑出來的呢,還有,它是怎麼曉得要往人類居住的地方求救的呢。

這些,就像一個永遠的謎團,我們有限的認知,看待事物還是膚淺,終究無法破解。佛教中,貓是被尊稱為“淨宗本尊”,是六世的和尚不成佛,此世轉生為貓,象征著靈性和福報。這隻小貓知道我們的善意,知道我們不會傷害它。也聽懂了我們對它的關愛。

春節假期這幾天,我病怏怏地縮在爐子邊烤火,小東西就在火爐下麵陪我,用它的肉乎乎的小爪扒拉著我的手,我躬身下去,盯著它,它很不好意思地把頭耷拉下去,不敢和我對視,我抬起頭,繼續烤火,不一會兒,它的小肉爪又來撥拉我,輕輕地,輕輕地,生怕把我拍疼了,我勾頭下去,輕撫它的頭,它很快又伸出手掌來,在試探我幾次後,小傢夥見我無惡意,就徹底放開了,它順著我的褲腿爬了上來,我把它抱在懷裡,這真是臟兮兮的小東西,大冬天,這傢夥怕冷,總是往灶孔裡鑽,身上的黃毛因為鑽進灶孔,漆黑的灶灰把它一身的黃色染成了黃灰,儘管侄女給它洗了澡,可那烏漆麻黑的灶灰像是長到了它身上,用洗衣粉搓, 用沐浴露洗,卻怎麼都洗不掉,於是就成了一黑黃貓。即使再臟,也遮掩不了它的機靈勁,在我身上這摳摳,那撓撓,活生生一幅冇見過世麵的樣子。玩到高興處,它還用尾巴有節奏地輕拍我的手背,細軟的貓毛激盪起塵埃的漣漪,若在時光深處拂照本心。我那顆被病毒纏著的心,有了幾絲甜蜜,這段時間,我和它相依相伴,小貓猶如一劑良藥,連帶著我的靈魂都變得這麼柔軟。

春節之時,屋前屋後的黃菊開得豔,朵朵飽滿,黃金亮色,甚是喜煞人,順手摘了幾朵鮮菊,泡在杯裡當茶喝。水杯裡的菊,金黃卻又清亮,黃色花蕊飽吸水份,姿態雍容,花瓣豐盈,那麼張揚、過份的美。熱氣騰騰地掠過舌尖,略有些苦,淡淡的草木氣息,縈在喉頭上,清潤、敞亮,彆有一番味道。母親采了黃菊回來,圍著火爐,把菊花擺在爐子上。為我們製作手工的“菊花茶”。鮮菊花帶著草木的清香,一朵朵開在爐子上,灰頭土臉的爐子,頓時有了滿滿的詩意。

小貓調皮,總是要跳上爐子,把幾朵菊花掀下去,我們撿起來,它又扒拉下去,如此反覆,母親唬著臉,吼著“再扒,看不打你。”伸出巴掌,作勢要打,小貓自知惹了禍,眼露怯意,直往我懷裡縮,那怯生生的樣子,逗得我們哈哈大笑,隻過一會兒,又故態複發,去扒拉那菊花,母親製作的手工菊花茶,也就此失敗。

倒冇人在意,我和小貓,我們一家,還是那樣,樂趣融融。這隻小貓,適合在鄉村,可以野蠻生長,靈性而又鮮活。

我和它,我們,都何其相似。鄉村安寧,可以讓我們拋卻雜念,安穩於日常,淺喜於光陰。

3

春節一晃而過,立馬就到了上班時間。還未完全恢複的我,本著鍛鍊身體的目的,便決定走路去上班,其實上班的地方也不遠,按照我的腳程,差不多半小時,不超過四十分鐘。

於是七點起床,洗漱後差不多七點半出發,慢慢悠悠地走,剛開始第一天走路,稍微快一點,就喘得不行,心臟差點跳出腔。這個流感病毒,真的後勁很足,我走得上氣接不到下氣,隻好放慢腳步。這樣也好,反正時間來得及,慢慢走著,景物仍然還是熟悉,隻不過心境不同了。

城市尚沉浸在年節的醉意裡。街道兩旁常青樹上,掛滿了彤紅的小燈籠,無一不在宣揚著春節的喜慶。花草該枯的已枯,該發芽的還未發芽,隻有這些常青樹,忠實地為這個凋零的季節塗抹著清鮮的綠。遠處山尖上的白雪,提醒著這個季節寒冷依然,我在一個陰沉的早晨,看見樹葉上一層薄薄的霜花,就像我口中要化未化的潤喉糖,倒也撫慰人心。

紅江橋下的清江河,依然是一河瘦水,瘦到隻剩下一片河心,但那顆奔騰的心,卻依然不停歇,人生也如此,生命不息,奮鬥不止。清水走廊兩邊,往年開得豔的梅花,也遲遲未開,時機未到,萬物都懂得趨利避害。

路兩邊的店麵都還未開門,隻有零星的早點攤,還帶著春節狂歡過後的疲累,無精打彩地立在路邊,嫋嫋騰起的煙霧,如同守攤人一個個長長的嗬欠,撕扯著日子的不易。

環衛工人正在默默打掃垃圾,他們是這座城市的靈魂,也是是城市醒得最早的追光人,見過城市的微醺,也見過生活的淩亂。見過一滴露水的誕生,也見過清晨第一縷陽光的溫暖。辛勞的他們,也值得擁有生活中最精彩最美好的時刻。

我天天從這條路經過,也在固定的時間遇見他們。

他們沉默,我也無語。有時放空的大腦,不知要思考什麼,多數時間都是一片空白,我不知道從我頭頂一掠而過的飛鳥來自哪個朝代,我不知道對門山尖的雲朵為什麼要翻滾,我也不知道我麵前的螞蟻究竟何事讓它那麼慌張,我想啊想,想了好久都想不明白,反倒是我有限的細胞因為我這些深遠的思考而產生一係列化學反應——頭痛欲裂,混沌茫然,隻好放棄,我本身就是個不會思考的人。快樂就笑,悲傷就哭,可我很久冇哭了,有限的眼淚在不羈的年紀已揮灑殆儘,剩下的淚腺早被風雨打磨平了,現在,渾身上下,唯隻剩下不動聲色,不動聲色地走路,不動聲色地活著。迎麵走來的男男女女,看樣子,也是上班族,我們平靜地互相對視一眼,然後波瀾不驚地互相掠過,依舊是不動聲色,人與人之間的不動聲色,是彼此最大的禮貌。

在橋上,還遇到個早起的小男孩,五六歲的樣子,和他母親,在這寒冷的早晨,急急地往目的地趕。我當然有幾分詫異,現在還未到上學時間,這個時間點,正是小孩子睡懶覺的好時間,他為何這麼著急忙慌的呢,大約是年前的什麼培訓課冇上完吧,這小子精神頭倒是好得很,完全冇有因為早起而有絲毫的不耐煩,他在橋上蹦蹦跳跳,往橋下的河裡扔點石子,然後以閃電般的速度飛跑,生怕河水因為扔石子這事生氣來攆他。年輕的母親在後麵拎著小書包,追不上他,嘴裡一迭聲叫“你慢點,彆瞎跑,”急急地追著他,追上了,又是一嗓子吼著,小男孩依舊往前跑,母親在後麵又高聲吼著……清冷寂寥的氛圍被這母子二人一攪,倒有了幾分歡快。我腳下也輕快了許多。連續一個星期,在橋上碰到他們好幾次,依舊的調皮搗蛋,依舊的大呼小叫,是日常,也是溫馨。

公交車依然是這個小城主要的交通工具,來來去去,熱鬨非凡,按部就班,不會因為人少而停運,也不會等待一個要坐公交車,還差幾步路就到站台而追得氣喘籲籲的人,它絕情地揚長而去,嚴格執行著人類社會的製度,遵循著一輛公交車的規章,從不逾矩半分。小城人對它的感情也很複雜,既要依戀它,但又痛恨著,恨它開得飛快,搶車道,蠻不講理。但又需要它,方便、快捷到達目的地,矛與盾從來都不是對立麵,而是共生共同體。

紅江橋往前走,和潤城的高大氣派一如既往,商場上的巨幅電子顯屏,還在歡愉地唱跳著新春的紅火,萬家團圓。這時節,路上真的冇人,商場也冷冷清清,我歎了一口氣,緊了緊衣角,繼續趕路。

幾輛旅遊大巴車停在和潤城門口,一群操著外地口音的中老年人,正拖著大包小包上車,準備出門旅遊。他們對這個小城充滿驚奇,拿著手機一直在拍。正走著,被人叫住:“麻煩問下,你們這裡,太陽是從哪邊出來的。”

從來分不清東南西北的我心裡一片緊張,我茫然扭過頭去,看著施州大橋上空一片金光耀眼,心下一喜,忙忙指向那邊:“那邊,看到冇有,太陽是從那個方向出來的。”

那人抬頭看看,感覺也很滿意,笑著道謝,舉起手機去往那片金光的方向。我再次扭頭過去,太陽已在薄薄的雲層裡金光四射,周圍的雲層被這金光染成黃白色,細密、溫柔地層層鋪開,這些世界上最美麗的雲朵,讓我滿滿噹噹的日常生活突然裂開一片縫隙。我茫然地站在那,因為這一片巨大的縫隙而手足無措。

施州大橋籠在這片金光裡,燿燿生輝,神聖而耀眼,施州大橋旁邊的建築群,也沐浴在這一片金光裡,橋上車來車往,不疾不徐,全都是睡眼惺忪的樣子,經過橋上時,因為橋麵架高,而發出“空空空”的聲響,小城在這熱鬨的空空聲響裡醒過來。

打開辦公室的門,陽光從窗戶裡照進來。滿室的金碧輝煌,太陽是最偉大的星球,它熱烈地愛著這個世界,愛著眾生萬物。

當然,也包括我,流感的餘毒已在我體內慢慢清退,我繼續奔忙在這個世界,愛我所愛之事,所愛之人。

🔒渡壩

圖片: “四清路”三個大字已被青苔覆蓋,讓人覺得已是曆史滄滄 好像所有能泊船的地方,都叫渡口,可它偏不,就叫渡壩。一副放蕩不羈,與世格格不入樣,並且前麵還有個字“新”——新渡壩,幾千年的曆史涮過,它依然叫新,頗有點大言不慚。 入口處的懸崖上,“四清路”三個大字已被青苔覆蓋,讓人覺得已是曆史滄滄。撥弄開,一種張揚的氣息呼嘯而來,清理、清算、清查、清除……一大摞詞,怎麼說都不為過。這段路,就是那個時候的運動“清”出來的,可這名兒冇人記住,人們習慣稱這段路為“梯子口”,說起四清路,反倒會一片茫然:這是哪兒?有點刻意抹殺,卻又自然而然遺忘。 而“梯子口”卻又不是顧名思義,真如梯子般筆直。相反,卻是彎彎曲曲,迂迴婉轉。想想也是,曆史總不能過於直白,須得有些委婉才行,那樣,纔給人留有念想。於是,“梯子口”就冠冕堂皇地成為新渡壩屬地裡的一個小地名了,如古人取名時,一個名,還有一個字。有時字會蓋過名的風頭。諸如孔明、公瑾。民間黃口小兒,都會脫口吟誦“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何等倜儻灑脫、豪邁風流。 而梯子口就是這樣的,它的成名,也在於曾經的一些風雲人物。當然隻是侷限於地域裡的,稍微遠點,就無人知曉。說話一月黑風高夜,一大漢溜進大集體的油榨房,偷走了一“角”皮油(用木籽提煉出來的油)。這個“角”的數量,村人無法計量,隻知道,那是全生產大隊差不多大半年吃飯下鍋的油料。第二天清早,全隊炸了鍋,男人罵,女人哭,剜心掏肺的痛苦,這日子,活不了了。這時,一瘦小男人揹著手,慢悠悠地走出人群“嚎個鬼,去梯子口看看。”這人,會巫術,算命打卦、行醫治病、擒鬼捉妖,頗有些本事。在村人眼裡,他就是諸葛亮,說話絕對權威。一撥人忙撲撲地趕到梯子口,一看,樂壞了,昨夜偷油的人直挺挺地歇在打杵上,壓得黑汗直滴,口中呻吟,卻不能動彈。 關於這件事,後來流傳了很多版本。有人說…

“四清路”三個大字已被青苔覆蓋,讓人覺得已是曆史滄滄

好像所有能泊船的地方,都叫渡口,可它偏不,就叫渡壩。一副放蕩不羈,與世格格不入樣,並且前麵還有個字“新”——新渡壩,幾千年的曆史涮過,它依然叫新,頗有點大言不慚。

入口處的懸崖上,“四清路”三個大字已被青苔覆蓋,讓人覺得已是曆史滄滄。撥弄開,一種張揚的氣息呼嘯而來,清理、清算、清查、清除……一大摞詞,怎麼說都不為過。這段路,就是那個時候的運動“清”出來的,可這名兒冇人記住,人們習慣稱這段路為“梯子口”,說起四清路,反倒會一片茫然:這是哪兒?有點刻意抹殺,卻又自然而然遺忘。

而“梯子口”卻又不是顧名思義,真如梯子般筆直。相反,卻是彎彎曲曲,迂迴婉轉。想想也是,曆史總不能過於直白,須得有些委婉才行,那樣,纔給人留有念想。於是,“梯子口”就冠冕堂皇地成為新渡壩屬地裡的一個小地名了,如古人取名時,一個名,還有一個字。有時字會蓋過名的風頭。諸如孔明、公瑾。民間黃口小兒,都會脫口吟誦“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何等倜儻灑脫、豪邁風流。

而梯子口就是這樣的,它的成名,也在於曾經的一些風雲人物。當然隻是侷限於地域裡的,稍微遠點,就無人知曉。說話一月黑風高夜,一大漢溜進大集體的油榨房,偷走了一“角”皮油(用木籽提煉出來的油)。這個“角”的數量,村人無法計量,隻知道,那是全生產大隊差不多大半年吃飯下鍋的油料。第二天清早,全隊炸了鍋,男人罵,女人哭,剜心掏肺的痛苦,這日子,活不了了。這時,一瘦小男人揹著手,慢悠悠地走出人群“嚎個鬼,去梯子口看看。”這人,會巫術,算命打卦、行醫治病、擒鬼捉妖,頗有些本事。在村人眼裡,他就是諸葛亮,說話絕對權威。一撥人忙撲撲地趕到梯子口,一看,樂壞了,昨夜偷油的人直挺挺地歇在打杵上,壓得黑汗直滴,口中呻吟,卻不能動彈。

關於這件事,後來流傳了很多版本。有人說,他隻從偷油的那個人身邊經過,就曉得那人偷了東西,便使了定身法將小偷定住。還有人說,他和那人在梯子口喝了一杆煙,聊了半夜閒白,才使的定身法。不信,你看那個小偷在捉住的時候臉上還有笑容呢。但不管怎樣,抓住小偷,那就是英雄。

那個偷油的漢子,後來痛改前非、發家致富,成了一大能人。那個抓小偷的英雄,被人推崇有加,逢年過節,來給他送禮的人絡繹不絕。家裡臘肉、蹄膀之類的東西幾年都吃不完。他的妻子從此不吃陳臘肉,甚至會一眼看出,來給她家送的臘肉陳了多少年,三年以上的臘肉會被拒絕。

那一夜,小偷和英雄在梯子口相遇,爾後分道揚鑣。也許,前者在打杵深深嵌進石梯之時,想明白了一些什麼東西。後者在玩笑人生間,悟透了一些什麼真諦。精彩與否,全為身後之事。河水依舊流,風如往昔吹,什麼都冇發生。

梯子口雖不如梯子般筆直,但也如梯子般陡峭,從河底往上爬,整個人幾乎都貼於地麵,從上往下看,爬梯子口的人就如一隻蜘蛛般緊緊貼附於梯子口上,手腳並用,稍微一個不注意,腳下一滑,就會一咕嚕滾下河。但任何事物,都有兩麵性,梯子口也一樣,在那最陡峭最險峻之處,呈現了一處之字拐,當你手腳並用,爬得氣喘籲籲,上氣接不到下氣時,突然在你眼前有處稍微平緩之地,讓你激烈跳動的心臟稍微平緩了一下,發乾發緊的喉頭在嚥下口水的瞬間,你就會感覺整個人又活了過來。你長籲一口氣,麵前湯湯而去的河水被你踩在腳下,心底就會油然生起一股人生豪情。感覺先前那屈辱的攀爬之姿,也有了幾分慰籍。

久遠的年代,這裡是殺人放火,強盜搶犯的最佳隱身之所,犯了事,隻需往梯子口跑,就會進入萬山老林,懸崖峭壁,就算你有三頭六臂,能耐我何。所以,整個石村的人,都有著不怕事的底氣,雖說不至於個個都能打家劫舍,但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是村人的底線,惹了我,你也彆想好過。因為我有退路。因為這樣的底氣,石村人說話的嗓門都要比彆人高些。

更久遠些,這裡曾有“飛虎”(紅白鼯鼠)出冇。村上有人專門去取“飛虎屎”,說那是一門頂頂好的中藥引子,價格不菲,但那“飛虎”居於梯子口的懸崖峭壁上,隻有夜深人靜纔會出來活動,采“飛虎屎”的人也隻能等到飛虎外出活動後,才能進入“飛虎”棲息的洞穴去采。腰纏長長的繩索,一頭用鉤鉤懸崖上,人跟著繩索慢慢往懸崖口下滑。在老一輩人的聊天擺經中,“飛虎”是個神秘的存在,說它能爬能飛,能跳能跑,至於“飛虎”長什麼樣,村人能說清楚的冇幾個,讓人不禁懷疑梯子口是不是真的有這種東西存在。但是,我的一個伯伯據說就是在采“飛虎屎”的時候,被“飛虎”的翅膀剷斷繩索,跌進了萬丈深淵,那時,我的堂哥纔剛剛滿月。從此,孤兒寡母的日子水深火熱。

站在梯子口,新渡壩儘收眼底。原先的人家,已作移民搬遷。一河碧水,兀自流得歡。河岸剩了幾顆老樹,散落著時間的斑痕。河中一石大如鼓,橫臥河心,霸道、蠻氣,和梯子口下的一塊聳石遙相互應。河心臥石為鼓,河岸聳石為鐘。說起這石,村人無不自豪“石鐘對石鼓,有銀兩萬五,誰人識得透,買斷施南府。”真金白銀,這絕對是個誘惑,世上很少有人跟這個過不去。可惜幾千年來,誰都冇識透。儘管後來有人在石鐘下麵挖了很深的一個洞,還是不能說明什麼。

而這首無人不知的偈語,據說是當年李自成兵敗之時,其部下攜金銀珠寶,逆長江而上,隱居於此。而在這個渡壩裡,多數人都姓李,曾經還修起了一條街道,後毀於火災。然而,李家後人對偈語之事緘口不提,也許是本來就不知,也許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誰知道呢。留著那首偈語,任人揣測,這能給人高深莫測之感,守著秘密總比冇有秘密好。

站在梯子口,新渡壩的一舉一動,都落在了這裡,這就讓人起了敬畏之心。如同一個表麵木訥寡言的人,任你如何巧言令色、八麵玲瓏,但他總能於不動聲色裡,洞察你的每個細微瞬間,知悉你的每一次呼吸,怎不讓人心生敬意?所以生活在新渡壩的人,都心懷謙恭。他們溫良勤儉,勤勞持家,從不自欺欺人。即便有走出山門的新渡壩人,都會揣有這份美德。所以,在外的新渡壩人學業有術,事業有成。即便後來新渡壩作為移民區,移民資金夠他們花一輩子,但依舊樸實,不張揚。如果有一天在大街上你看到一個手拎蛇皮袋,衣服上綴補丁的鄉下人,請彆嘲笑,他們的蛇皮袋裡,說不定就是滿滿一袋現金。這是中國式傳統農民的一種共同生活方式,微小、妥帖、安穩。

而梯子口又是新渡壩最好的瞭望台,站在這裡,就如同雄姿英發的將軍在檢閱他的兵馬,即使再怎麼卑微的人,都會油然迸發一腔氣吞山河、扭轉乾坤之豪情。但這種氣勢是要付出代價的。據說現在梯子口的某處洞穴裡,還有一堆白骨。那是當年紅軍遇害的地方,在那段血雨腥風的歲月,新渡壩曾一渡淪為藏汙納垢之地。敵人利用梯子口的天險,掌控新渡壩的交通要道,對紅色政權大肆催毀,那些被敵人殺害的紅軍,往往被拋入新渡壩河,順水漂走,親屬不敢去尋找。有的甚至連名字都不知道。記得村裡有一位紅軍的後人,政府去登記烈士時,他指著一處墳地“冇撈著人,埋的是他的衣服。”這是當年那位紅軍的孫兒,說這話時,他很平靜,彷彿什麼都冇發生。也是,那段歲月已遠去,也很難再發生什麼了。

今天的新渡壩河也一樣,碧波盪漾,什麼都冇發生,什麼都冇留下。而那個洞穴,傳聞裡麵風景奇異,但無人敢進。曾經有進去過的人,出來麵如土色,說裡麵有“丈把長”的腳印,從此村人敬而遠之,逢年過節,還有好心人前來燒紙插香。也算青山有幸,識得忠骨,儘管歲月不著色,但那些遠去的靈魂不容褻瀆。

轉身,隻感到雄渾的河水直麵而來,轉而又滄浪而去。曆史或許就是這樣故去了,但渡壩和這河水永在。還有故事,也在。

作者的話

黃愛華

作者

06-26

轉身,隻感到雄渾的河水直麵而來,轉而又滄浪而去。曆史或許就是這樣故去了,但渡壩和這河水永在。還有故事,也在。

🔒徒步陰坡

圖片: 有一種徒步,叫做冇有退路。 三八婦女節這天,單位組織女職工、徒步愛好者一共27人的隊伍,徒步走陰坡。 陰坡,位於紅土鄉大岩村,因村處埡口,常年日照少,故而得名。國土麵積4平方公裡,因不通公路,人跡罕至,多飛瀑、溪流、深山、峽穀。汪家河,發源於黑岩洞暗河,經陰坡20裡,彙入清江。 此次徒步路線為:大河溝村二台坪--黑河溝--鷹嘴岩--汪家河--阮家河--天落水村馬弓壩,全程10公裡。 我本是冇怎麼在意,本就是農村人,上坡下嶺那是常事,遙想當年上初中時,每個星期天背一揹簍洋芋、大米等吃的,少說也有十幾斤,翻山越嶺的走十幾裡山路都冇怎麼著。倒是為我們當導遊的大岩村副書記梅洲對我腳上穿的棉鞋提出了意見“你的棉鞋肯定不行,要去換鞋,最好是解放鞋,走路最好。”我聽從了他的建議,事實證明,他的意見太對了,當天走完回來,我整個人都癱了,腳卻冇有吃大虧。 麵對我們大包小包的餅乾與水,梅洲毫不在意“還用帶什麼水,在那裡麵處處都能喝水。”對於出門就要自帶水的我們,對他的話也冇人在意。 車直接把我們拉到大河溝村二台坪,徒步就從這裡開始,二十幾人的行程,卻也是有趣,一路說說笑笑,就將一條呈九十度的下坡路段走完了,來到穀底,就是一條清汪汪的小河,看著這清澈的水,衝涮得灰白的石頭,不明白它為什麼就叫黑河溝。穀底裡還住著一戶人家,看著我們這麼多人來,主人很高興,一直攆著我們說話,送出來好遠。 進入穀底,也才進入真正的徒步地點——陰坡,陰坡也就是一麵陡山坡,至今未通公路,堪稱世外淨土,是徒步愛好者最佳首選。時值初春,高山的季節屬於乍暖還寒時,芽未發、草未綠,除了一些常青樹,再無其它顏色。鷹嘴岩就在前麵,已是遙遙在望,這形象而生動的名字,活脫脫就是一隻老鷹鋒利的嘴勾,勾住時光滄桑,勾住風雨變遷,勾住人類對神秘自然嚮往的心。 一行人走在半山坡上,汪家河也一路跟著我們,聽腳下淙淙的流水,雖然冇有鳥鳴,但…

有一種徒步,叫做冇有退路。

三八婦女節這天,單位組織女職工、徒步愛好者一共 27 人的隊伍,徒步走陰坡。

陰坡,位於紅土鄉大岩村,因村處埡口,常年日照少,故而得名。國土麵積 4 平方公裡,因不通公路,人跡罕至,多飛瀑、溪流、深山、峽穀。汪家河,發源於黑岩洞暗河,經陰坡 20 裡,彙入清江。

此次徒步路線為:大河溝村二台坪--黑河溝--鷹嘴岩--汪家河--阮家河--天落水村馬弓壩,全程 10 公裡。

我本是冇怎麼在意,本就是農村人,上坡下嶺那是常事,遙想當年上初中時,每個星期天背一揹簍洋芋、大米等吃的,少說也有十幾斤,翻山越嶺的走十幾裡山路都冇怎麼著。倒是為我們當導遊的大岩村副書記梅洲對我腳上穿的棉鞋提出了意見“你的棉鞋肯定不行,要去換鞋,最好是解放鞋,走路最好。”我聽從了他的建議,事實證明,他的意見太對了,當天走完回來,我整個人都癱了,腳卻冇有吃大虧。

麵對我們大包小包的餅乾與水,梅洲毫不在意“還用帶什麼水,在那裡麵處處都能喝水。”對於出門就要自帶水的我們,對他的話也冇人在意。

車直接把我們拉到大河溝村二台坪,徒步就從這裡開始,二十幾人的行程,卻也是有趣,一路說說笑笑,就將一條呈九十度的下坡路段走完了,來到穀底,就是一條清汪汪的小河,看著這清澈的水,衝涮得灰白的石頭,不明白它為什麼就叫黑河溝。穀底裡還住著一戶人家,看著我們這麼多人來,主人很高興,一直攆著我們說話,送出來好遠。

進入穀底,也才進入真正的徒步地點——陰坡,陰坡也就是一麵陡山坡,至今未通公路,堪稱世外淨土,是徒步愛好者最佳首選。時值初春,高山的季節屬於乍暖還寒時,芽未發、草未綠,除了一些常青樹,再無其它顏色。鷹嘴岩就在前麵,已是遙遙在望,這形象而生動的名字,活脫脫就是一隻老鷹鋒利的嘴勾,勾住時光滄桑,勾住風雨變遷,勾住人類對神秘自然嚮往的心。

一行人走在半山坡上,汪家河也一路跟著我們,聽腳下淙淙的流水,雖然冇有鳥鳴,但有暖暖的陽光跟隨,卻也愜意。風由林子裡來,折過一個山頭,又撞過另一山頭,吹得細長而深遠。陽光把河水變成一溪碎銀,處處跟著我們,人走一步,碎銀流動一步,不急不緩。人生如河,在過往的喧囂裡,一任歲月打磨,讓自己流淌成金。

山也是黛青之色,冇有綠樹紅花的襯托,更顯其巍峨,人在默立的群山麵前,顯得多麼渺小,僅隻是白駒過隙的那粒塵埃。原以為翻過幾座山頭,便會抵達終點,然而,似乎卻有無儘的群山,翻過一座山,一抬頭,還是一座山,天空被隔在了蒼山之外,連同時間一起。

似乎是走了很久,路早就冇了,年前的一場大雪,到處都是倒塌的樹木,枯舊的樹葉將原先的毛路遮蓋得無跡可循,哪怕就是蛇行鼠道,也難尋其蹤,一行人,也隻有遇剌鑽剌蓬、遇岩爬岩山、遇坎翻溝坎,把人之原始本領一一使出,方能化解自然扔給我們的一個個考驗。這種場景之下,已經不能用狼狽之詞形容了,隻是剩苟延殘喘而已。

一路為我們安全保駕護航的梅洲擔當著重任,他熟悉陰坡山裡的一草一木,他知道這種路要怎麼走才節省體力,他知道路邊的那些枝蔓,哪些能用手拽一把,哪些不能用手碰,他甚至知道腳下的石窼要用腳怎麼踩纔不會跌倒,過狹窄處時身體要以怎樣的一種方式才能通過。遇到險隘處,他第一個衝在前麵,把我們一個個攙扶過去。幸好有他的幫助,我們這幫平素缺少鍛鍊的“娘子軍”才得以順利走完這條險路。

我深信,如果此時森林的旁邊有公路,有汽車駛過,早就有人跳上車走了,或者在森林深處有一戶人家,我們肯定會賴在這戶人家裡,放棄這場徒步。這種對肉體、對體能的消耗,已遠遠超過我們承受之力。然而,此時我們正在半坡上,深山密林,看不到半戶人家,後退比前進的路更難,前進是一個團體,而後退隻能是一個人,麵對種種無法預知的困難和險境,所以,這場徒步註定是冇有回頭路的。當一個人冇有退路,逼自身置於絕境,就會放下一切雜念,反倒心境平和,坦然麵對,這是人性最高的一種境界。

雖路途艱險,心下卻是欣慰,自然給了我們殘酷的一麵,卻又呈現詩意的一麵。我們吸入肺腑裡的,都是清冽,感覺身體髮膚,所有毛孔的汙物,都被這清冽逼出了體外,這種清冽之氣沿著臟肺直抵靈魂,從頭到腳的洗禮,讓人通透而澈徹,這種感覺,冇有什麼比這會更美好。

沿途的飛瀑,更讓人歎服,雖比不上大瀑布那般宏壯,卻自帶氣質,白練如垂,股多而細長,變幻莫測,陽光在飛瀑的中段打了個折,於是飛瀑便成了五彩之練,左邊的瀑布呈紫色,中間的瀑布變成黃色,右邊的瀑布又是橙色,恍然間,讓人不得不相信,水原來是有顏色的。周圍青苔蒼蒼、水霧茫茫,有一種幽深而漫長的深山氣息,未經浸染。

有人捧起水喝了一口,直呼“好甜啊!”惹得大家紛紛捧水喝,梅洲在旁邊答“早就說了,水不用帶,這裡山泉水多的是,而且冇有汙染,都是純天然。”

經瀑布、過岩屋、蹚小溪、爬險岩,滿眼的風景讓我們的驚呼聲此起彼伏,也讓我們疲憊不堪。路邊有一兩處巨大的坑,雜草橫生,梅洲介紹說,這是原先汪家河的人用來燒製木炭的炭坑。居住在這裡的人,用燒製木炭來換取油鹽,想想我們今天,赤手空拳都走得渾身痠疼,那個時候的人們,背一簍炭,要爬幾十裡的上坡下嶺,才換來一家人的生活,何等艱辛。大家圍著坑,沉默良久,忽然有人輕輕地說“以後若再遇上賣木炭的,我肯定不會還價了。”一群人就笑,聲音有點苦。

在一路兜兜轉轉,過無數道山過後,另一座形似羊角的山,拔地而起,這便是陰坡最大的景點“羊角山”,“羊角山”上的“猛虎追羊迎客鬆”,是陰坡人最自豪最神秘的傳說。鄉婦聯主席黃銀芳曾踏足於此,她將這個傳說給我們津津道來:鶴峰一知府大人上堂辦案,經常莫名頭痛難忍。知府便請一個風水先生來看。風水相生遙望對山,對知府大人道,在施州某座山上有一隻山羊,它的兩隻角紫氣縈繞,直插知府大堂,因陽氣太旺,所以照得知府大人無法過堂。知府大人便命令捉羊,風水先生趕了一隻猛虎,當猛虎追到羊角山前時,突然一頭撞在了一顆迎客鬆上。從此,猛虎腳陷汪家河,頭頂一顆迎客鬆,與羊角山日夜對峙,就是抓不到山羊。原來猛虎追來時,山羊突然變幻出無數隻角,將猛虎恍得眼花繚亂。

一行人盯著羊角山,先從羊角山的對麵尖角出發,下到羊角山的對麵底角,再爬上來一看,怎麼羊角山還在那裡,同去的陰坡當地人說,羊角山最少有三四隻角,在不同的位置看到的是不同的羊角,但在同一個位置隻能看到兩隻角,我們在原地看了半天,到底未數清它有多少隻角,我遠遠地看著,羊角山已是陰坡山水的靈魂,那兩隻挺拔的羊角日夜守護著陰坡的萬物生命,才使得陰坡有如此的秀美風色,我們如此幸運,佛說,有緣人,前世的回眸方能遇見今生的相遇,也許我們是前世幾百次的回眸吧,今生才能見到如此之美景。

汪家河現已無人居住,深山裡零星的一兩棟房屋,主人已不在,獨自剩下房子,在歲月的風霜中破敗不堪,人們總是嚮往著高樓大廈,隻有這些木屋才屬於自然,這裡是它們最好的歸處。

汪家河裡曾還有紙廠,據記載,在 1982 年以前,陰坡有汪家河紙廠、曾家紙廠、阮家河紙廠等三家紙廠。火紙由竹子發酵後製成,主要用於祭祀和做手紙用。陰坡的火紙曾遠銷沙市、恩施、建始、鶴峰等城市,以及沙地、新塘等周邊鄉鎮。如今紙廠已難覓其蹤,它永遠封存在了陰坡人的記憶裡。

在汪家河稍作休整後,一撥人又出發了,這場冇有退路的徒步,隻有走到終點,纔是最好的開始。

在羊角山的一段側岩上,有一麵崖像刀削一樣整齊、雪白,無任何雜草、藤樹,它腳下有一碧綠碧綠的潭,每到夜晚,絕壁上就如明燈高照,隨著綠水碧波的盪漾,現七彩霓光。人們夜晚從此路過,如同白天,無需燈明火把,久了,村民便叫它“日照岩”。我們從日照岩上過,根本不敢朝下看,綠瑩瑩的水潭讓人心生恍惚,感覺自己看一下便掉到了天上。

此時,我們已到達天落水村,在轉過無數遍的山口後,就看到了漫山的野櫻桃花,不期然地就與一棵花樹相遇了。那種在遭遇種種困難過後的喜悅,冇有經曆此遭者,無法感受,大家站在花樹下,那一刻,人花相對,兩下無言。原來,春天就在不遠處,拐個彎就到了。真的。

🔒跟著孩子成長(外一篇)

圖片: 女兒五歲時作的畫 女兒睡前必須要聽故事,這是雷打不動的。她給我製了規定,必須要講三個以上的故事,否則不睡覺。天天晚上講,講得我疲倦不堪,我也想學著電視上那些畫麵:我摟著女兒,給她講故事,女兒環著我的頸,聽著故事,在我的懷裡甜甜睡去,檯燈朦朧,溫馨、浪漫。但在現實裡,很多次卻是這樣的場景,我講著講著就睡著了,又被女兒給搖醒“媽媽,你還冇講完呢……”我又繼續睡眼惺忪地給她講,又繼續睡去,往往是一個故事都冇講完,我已經睡過去幾次了。這樣多次,引發女兒大為不滿,她會在第二天找我算帳“媽媽,昨天晚上你又睡著了,不好好講故事的媽媽不是好媽媽。”女兒叉著小手,站在我麵前,小臉上寫著整整的不滿。而我,隻能滿心歉疚。 為了彌補我心中的內疚,給女兒講一個完整的故事,週末,我早早地就和女兒躺在床上,摟著她,給她講《烏鴉喝水》的故事:一隻烏鴉口渴了,到處找水喝,突然,它看到路邊的一個瓶子裡有半瓶水……女兒脆生生的聲音打斷我“媽媽,路邊上是誰丟的瓶子呀?”我被問的一愣,正準備胡亂編一個,女兒眨著黑豆般的眼睛,若有所思“是不是人類丟的呢?”這一刻,我已啞然失聲。 《烏鴉喝水》這個我在小學課本上讀到的故事,重點講的是“一隻口渴的烏鴉看到窄口瓶內有半瓶水,於是將小石子投入瓶中,使水麵升高,從而喝到了水。”這個故事最終告訴我們的道理是:遇到困難要積極想解決辦法,認真思考才能讓問題迎刃而解的道理。我給女兒講這個故事,也是想要達到這樣的目的,教育女兒:遇到困難要自己想辦法解決。也許,三歲的女兒還難以理解“困難”是什麼,她的好奇心讓她插上了想像的翅膀:那隻瓶子從哪裡來的。按三歲孩子的思維,這隻瓶子肯定不是螞蟻丟的,也不是大象丟的,更不是怪物丟的,因為怪物不可能喝水。於是,她自己就構思了一個“人類”, 也許,在三歲的女兒看來,這隻是她腦海裡一個若有若無的詞彙,女兒捕捉到了它,然後說了出來,女兒所說的“人類…

女兒五歲時作的畫

女兒睡前必須要聽故事,這是雷打不動的。她給我製了規定,必須要講三個以上的故事,否則不睡覺。天天晚上講,講得我疲倦不堪,我也想學著電視上那些畫麵:我摟著女兒,給她講故事,女兒環著我的頸,聽著故事,在我的懷裡甜甜睡去,檯燈朦朧,溫馨、浪漫。但在現實裡,很多次卻是這樣的場景,我講著講著就睡著了,又被女兒給搖醒“媽媽,你還冇講完呢……”我又繼續睡眼惺忪地給她講,又繼續睡去,往往是一個故事都冇講完,我已經睡過去幾次了。這樣多次,引發女兒大為不滿,她會在第二天找我算帳“媽媽,昨天晚上你又睡著了,不好好講故事的媽媽不是好媽媽。”女兒叉著小手,站在我麵前,小臉上寫著整整的不滿。而我,隻能滿心歉疚。

為了彌補我心中的內疚,給女兒講一個完整的故事,週末,我早早地就和女兒躺在床上,摟著她,給她講《烏鴉喝水》的故事:一隻烏鴉口渴了,到處找水喝,突然,它看到路邊的一個瓶子裡有半瓶水……女兒脆生生的聲音打斷我“媽媽,路邊上是誰丟的瓶子呀?”我被問的一愣,正準備胡亂編一個,女兒眨著黑豆般的眼睛,若有所思“是不是人類丟的呢?”這一刻,我已啞然失聲。

《烏鴉喝水》這個我在小學課本上讀到的故事,重點講的是“一隻口渴的烏鴉看到窄口瓶內有半瓶水,於是將小石子投入瓶中,使水麵升高,從而喝到了水。”這個故事最終告訴我們的道理是:遇到困難要積極想解決辦法,認真思考才能讓問題迎刃而解的道理。我給女兒講這個故事,也是想要達到這樣的目的,教育女兒:遇到困難要自己想辦法解決。也許,三歲的女兒還難以理解“困難”是什麼,她的好奇心讓她插上了想像的翅膀:那隻瓶子從哪裡來的。按三歲孩子的思維,這隻瓶子肯定不是螞蟻丟的,也不是大象丟的,更不是怪物丟的,因為怪物不可能喝水。於是,她自己就構思了一個“人類”, 也許,在三歲的女兒看來,這隻是她腦海裡一個若有若無的詞彙,女兒捕捉到了它,然後說了出來,女兒所說的“人類”,她也許並不知道,自己也是這其中的一員。

但我實在找不出其它的答案,然後順著女兒的提問答到“是人類丟下的”時,女兒又緊問不捨“是哪個人類?”女兒的意思,是哪個人在路邊丟的這瓶水呢?這時,我已經再無答案,而女兒也冇有讓我把故事講完,她在興致勃勃地討論烏鴉喝的是誰丟下的水,至於結果,已不那麼重要。

在女兒的想像下,我重新細細地想像著故事,在心裡默默地實踐著故事的真實性:如果在瓶裡加大瓶杯水 (水要超過瓶身的一半)。再往瓶子裡放石頭。石頭一放進去,水位就會被抬高,一直加石頭,水就會升到瓶口。這時候,烏鴉可以喝到水了;如果在瓶子裡加少量水(水小於瓶的一半),再把石頭加滿到瓶口,水也隻能升到瓶子的一半,如果這樣,烏鴉就喝不到水了!最後我得出兩種總結:當原水位高於瓶子的一半時,故事中的方法可以喝到水;但按原著中“瓶子裡水不多”的說法,烏鴉是永遠都冇有辦法喝到水的。而這個《伊索寓言》裡的故事也許重心不是講的這個,它是要告訴人們真理和結果,因為隻有真理和結果纔是重要的,纔是我們最應該學的。

或許是寓言和教材注重了結果,從小到大,並且到現在,幾十年間,我從未思考過如此問題,我跟著教材同樣注重了結果。那半瓶水是誰丟下的,這半瓶水是用什麼裝著的,是塑料的?還是玻璃的?而女兒顯然冇有被結果纏住,她沉浸在故事的過程裡,獨自體會這種旁人無法體會的美妙想像。想起童話《書中花園》裡有這樣一段話:“每個故事的後麵都藏著更多的故事。假如你把書多讀上一遍,哪怕隻是想想它,你的想象就會開始發揮作用。隻要你願意,它就會帶你走進新的故事裡,就像書中還藏著一本書一樣。”纏著我講故事的女兒,原來她是在插上想象的翅膀,走進了這種迷人的仙境,在這裡麵展開她奇特的想象曆程。

也由此而想到,女兒好像無意識地提醒著我們,是不是誰隨手亂扔垃圾才扔掉的這半瓶水。想來,我們隨手丟垃圾好像已是幾千年的習慣,網絡上鋪天蓋地的亂丟亂扔的新聞,在旅遊景區亂丟亂扔的,更是枚不勝舉。在公眾場合,隨手扔垃圾的事我倒冇做過,可是在家裡,卻是保不準了。隨手一丟好像是我們慣常的一個動作,不過這一動作,被女兒的懵懂之眼看見,並且記住了。女兒以她對事物的認識,以此來作總結,烏鴉喝水的那隻瓶子,肯定是誰喝了不要的,然後丟下了。

在成為父母之後,我們曾以為自己已經是大人,已成長為定型的人,覺得自己一把年紀了,再也不想與這個社會有很多的瓜葛與糾結,也不用刻意去取悅什麼,優點、缺點,就這樣吧;然而孩子就像是一麵鏡子,常常照見我們自己都忽略的缺陷,哪怕一丁點細微的錯誤,因為他們和我們是如此血脈相連,相互影響,互為因果,也正因如此,我們擁有了再次成長的動力和機會。

我們都希望孩子成長為一個樂觀、善良、正直,有智慧的人,那麼,我們自己能以同樣的視角看待周圍的世界嗎?我們能用一顆初生的心,去發現生活中的美好嗎?我們能輕輕拂去蒙在心上的灰塵,重新跟著孩子去學習故事,把自己想像成一個孩子,去感受這個世界的繽紛多彩嗎?

我想,應該是可以的。

詩意的輪迴

每天早上送女兒上學,如同打一場世紀大仗。並且是亂仗,手忙腳亂兼糊裡糊塗。

首先是叫女兒起床,這一步難度等同於上青天,小傢夥賴在床上不肯起來,把被子揪得緊緊的。聲音太小也不行,她會毫無反應呼呼大睡,似乎做夢吃到了無比美味的東西——也許是一個甜甜圈,也許是她喜愛的冰淇淋蛋糕,正香甜地咂著小嘴,回味無窮。但時針嚓嚓的腳步提醒著我,離我上班遲到的時間又近了一步,聽得我心驚膽顫,再不忍心也要把女兒喊醒。

接下來,就是亂戰的開始,手帕在女兒臉上糊亂抹幾下,就扔到桌頭櫃上,至於水溫,早已無暇顧及,有時是冷水,有時是燙水,好在女兒睡眼惺忪,還來不及提抗議,這項工作就已做完。接下來就是最耗腦筋的時刻——穿衣服,小傢夥懶懶地躺在床上,星眸半睜,小手指在衣櫃間劃來劃去:“今天不能穿這件了,這件衣服我的好朋友說了,她今天也要穿這樣的衣服……”“這件衣服不想穿,穿著不漂亮……”“這件衣服為什麼冇有紫色,紫色是我最喜歡的顏色,媽媽你給我買件紫色的好不好……”我在她的手指間來回奔波,半天也找不出她理想的衣服。更重要的是,小傢夥冇有季節概念,穿衣全憑個人喜好,冬天了,卻非要指著夏天的裙子,要穿夏天的涼鞋,這樣冇譜的情況在我容忍三遍之後,會被我急三火四地滅掉,最後軟硬兼施地套上我為她準備的衣褲。這一步做完,我的腦袋已嚴重缺氧,彆說是腦細胞,估計腦乾都快冇了。至於出門忘記關燈、不疊被子,那是常事。

在未生女兒之前,我是個生活有規律、講究細節的人,不慌不忙,從容而自在。每次出門之前必然要看穿著是否得體,形象是否整潔,至於在大街一手拿食物大快朵頤,一 邊箭步如飛的情景,發生率為零。

然而這一切,隨著女兒的到來,並隨著她生命之花的次第綻開,我的生命、我的生活,就已被這個小人兒完全侵占、破壞,直至徹底改變。“慢條斯理”這個詞,已讓我大感陌生,在陪伴女兒的光陰裡,忙碌、累、奔跑這三詞已是我生活的全部,用“筋疲力儘”來形容,一點也不為過。有時,為了趕上身邊呼嘯而過的公交車,我會抱著女兒不顧形象地在大街上撒腿狂奔,我想,如果當時有熟人看見我這般樣子,一定會驚嚇得不敢相認。

曾經看過一篇《文藝女青年這點病,生個孩子就好了》的文章,裡麵的文字讓人覺得句句紮心,雖自認不是“文藝女青年”的氣質,但女人的多愁善感卻是共有的,讓人看得淚奔到無限感慨:女人養娃,是在用生命澆灌人生!那種撫育生命成長的點滴辛酸,簡直是數十萬字難以形容。

又是一個晚上,我躺在床上,為小傢夥講故事講到聲音嘶啞,累得丁點力氣都冇有了。我拍拍女兒的頭,讓她早點睡,明早還要上學。說完,我翻身過去,打算不在理睬她,好讓女兒早點入睡,過一會兒,女兒的小手從我的胳肢窩裡伸過來,捏住了我的手,突然小聲說,媽媽,你以後老了,我每天送你去上學,每天早點接你回家,行不行?

我回過頭,女兒眼巴巴地望著我,有那麼一瞬間,我冇反應過來,傻傻地看著她,女兒看我發呆,又補充了一句“如果你到時走不動,我也抱著你”,說完,她的小手環在我胸前“就像這樣”,愣了幾秒鐘後,我緊緊抱著她的頭,萬千的酸楚變成滿滿的感動。女兒的心智一天天成熟,她對世界的認知,往往根植於大人們平常的事物裡,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在潛移默化到她的認知裡,她用那雙懵懂而敏悟的慧眼,感知著她小小生命中的一切,而正因為小小無邪,才能直擊人心。

因無人專門接送女兒上學,所以,每次隻能等到我下班後纔去幼兒園接她,剛開始的時候,女兒很不習慣,陌生的環境,陌生的麵孔,每次去接她,一看到我,女兒就撲到我懷裡,大哭一場,受儘千般委屈樣。我也知道,在放學的時候,看著彆的小朋友的爸媽能按時來接她們,女兒心裡開始的那種期望,到最後的失落,無法言說。她多麼希望她的爸媽也能像彆的小朋友的爸媽一樣,每天能按時出現在幼兒園來接她,所以,每次去送她上學,女兒就拉緊我的手 “媽媽,你今天早點來接我好不好?”我明知做不到,隻是胡亂點頭搪塞“媽媽如果工作不忙,下午就早點來接你。”而每次,都會讓她失望,時間長了,女兒也就習慣了,再去接她,也不哭了。而我的愧疚也隻能日複一日,無力改變。

在女兒小小的心裡,她可能是把媽媽未做到按時接她放學的事,看做是對她的懲罰,既然媽媽做不到每天按時來接她,那麼她以後一定要做到,要來按時接媽媽。我一遍遍地給她解釋,媽媽有多愛她,她也是個很好的孩子,隻是因為媽媽的工作時間,冇辦法按時來接她,媽媽會儘量早點去接她的,女兒睜著晶亮的眼睛,似懂非懂地點著頭“媽媽我知道了。”

看著那雙明亮的眼眸,我心五味雜陳,在我難負重荷的人生裡,有多少次的放棄與絕望,傷心與頹廢,然而,在我的生命裡,卻有那麼一雙澄澈的小眼睛,伴著我的喜怒哀樂,感知我的一舉一動。看著那個天使一般的小生命在自己的日常生活中蜿蜒前行,誰都冇有理由去拒絕這份美妙的感覺。我的心情,就像長途跋涉後來到一座驛站,有著那種小憩的愜意與舒心。

現在,在女兒的世界,我就是她的全部,她還是個一離開我們就崩潰嚎啕的幼童,還是一棵未經風雨的幼苗,需要我的精心嗬護和愛撫,需要我全部的付出。而多年後,當我白髮蒼蒼,皺紋滿麵,漸漸老去時,在我衰老的世界,女兒就是我的全部,我會依賴她,就如同她今日依賴我一樣。我也需要她細微不至的照顧,我也需要她牽著我枯瘦如柴的手,穿街走巷,我也需要她哄著我穿衣吃飯,過著一地柴米油鹽的生活。這本身就是一場生命的輪迴,過程艱辛,曲折,卻充滿詩意。

🔒三爺爺(外一篇)

圖片: 沿途的風景,人物,經過的,路過的那些人、那些事,總有那些霎間的感動,銘記於心。它會在我們的心裡,泛起微微的波。 三爺爺本身應該是叫三奶奶,但我們不叫她三奶奶。自我記事起,就冇看到過三爺爺,據說是當年被抓了壯丁,還有說跑出去搞副業了。總之,撇下三奶奶和還在繈褓中的兒子,走了,從此無音信。三奶奶為此哭成了紅眼病,一雙眼睛終年紅汪汪的流淚不止。 三奶奶自那以後,就把自己變成了三爺爺。她讓我們都改口叫她三爺爺;她抽卷得很長很長的葉子菸,一副菸袋終年不離手。銅頭的菸嘴,銅頭的煙鍋,在夜晚很晚很晚的時候,還聽到她在“啪啪”地叩煙鍋。掏出來的煙屎臭得讓人作嘔,一張嘴,就有一股子草煙味直嗆人腦門。 身材高大的三爺爺住在她那矮小的茅草屋裡,進出門時,都要彎著腰。可能成了習慣,日久天長,三爺爺的背就駝了下去,腰彎得離地隻有一尺多高。彎腰、駝背、走八字路的三爺爺,是我們小時候最樂於學樣的人,有時三爺爺在前麵走,我們就跟在後麵,弓著腰叉著腿撒著手,也跟著學她的樣,被大人們看到,總是免不了捱罵。 三爺爺自家裡的頂梁柱走後,就把自己變成了硬勞動力。三爺爺爬很高很高的木梓樹,用長長的銻刀,鏟木梓。她專揀在那些懸崖上的木梓樹、吊坎上的木梓樹,粗得讓人爬不上去、細得讓人不敢爬的木梓樹,這些一棵棵讓男人爬上去就頭暈的木梓樹,卻被三爺爺的一把銻刀鏟得溜溜光,三爺爺一雙草鞋如生釘,牢牢地釘在樹梢上,一把銻刀使得神出鬼冇,一爪一爪的木梓白花花的飛。一輪木梓剷下來,三爺爺是全社得分最高的。三爺爺還會犁田打耙,犁山田時去揀那種被人稱為是“火鐮渣石”的田,犁頭上去一挺一歪,一劃一糟渣。彆人隻犁三分三爺爺能犁五分。晚上回來手上的血泡烏紅賊亮,如手電筒裡的泡子。犁水田時去犁那種叫“爛泥池”的地,三爺爺的小腳下去,黑乎乎的爛泥汨汨地冒泡,淹到大腿上,犁頭根本扯不起來,一步一跤,被急性的牛拉著跑一整圈,一丘田整完,全身…

沿途的風景,人物,經過的,路過的那些人、那些事,總有那些霎間的感動,銘記於心。它會在我們的心裡,泛起微微的波。

三爺爺本身應該是叫三奶奶,但我們不叫她三奶奶。自我記事起,就冇看到過三爺爺,據說是當年被抓了壯丁,還有說跑出去搞副業了。總之,撇下三奶奶和還在繈褓中的兒子,走了,從此無音信。三奶奶為此哭成了紅眼病,一雙眼睛終年紅汪汪的流淚不止。

三奶奶自那以後,就把自己變成了三爺爺。她讓我們都改口叫她三爺爺;她抽卷得很長很長的葉子菸,一副菸袋終年不離手。銅頭的菸嘴,銅頭的煙鍋,在夜晚很晚很晚的時候,還聽到她在“啪啪”地叩煙鍋。掏出來的煙屎臭得讓人作嘔,一張嘴,就有一股子草煙味直嗆人腦門。

身材高大的三爺爺住在她那矮小的茅草屋裡,進出門時,都要彎著腰。可能成了習慣,日久天長,三爺爺的背就駝了下去,腰彎得離地隻有一尺多高。彎腰、駝背、走八字路的三爺爺,是我們小時候最樂於學樣的人,有時三爺爺在前麵走,我們就跟在後麵,弓著腰叉著腿撒著手,也跟著學她的樣,被大人們看到,總是免不了捱罵。

三爺爺自家裡的頂梁柱走後,就把自己變成了硬勞動力。三爺爺爬很高很高的木梓樹,用長長的銻刀,鏟木梓。她專揀在那些懸崖上的木梓樹、吊坎上的木梓樹,粗得讓人爬不上去、細得讓人不敢爬的木梓樹,這些一棵棵讓男人爬上去就頭暈的木梓樹,卻被三爺爺的一把銻刀鏟得溜溜光,三爺爺一雙草鞋如生釘,牢牢地釘在樹梢上,一把銻刀使得神出鬼冇,一爪一爪的木梓白花花的飛。一輪木梓剷下來,三爺爺是全社得分最高的。三爺爺還會犁田打耙,犁山田時去揀那種被人稱為是“火鐮渣石”的田,犁頭上去一挺一歪,一劃一糟渣。彆人隻犁三分三爺爺能犁五分。晚上回來手上的血泡烏紅賊亮,如手電筒裡的泡子。犁水田時去犁那種叫“爛泥池”的地,三爺爺的小腳下去,黑乎乎的爛泥汨汨地冒泡,淹到大腿上,犁頭根本扯不起來,一步一跤,被急性的牛拉著跑一整圈,一丘田整完,全身被泥糊得隻剩一雙紅汪汪的眼睛轉。年終算分分口糧時,三爺爺全隊最高。人人家裡都差口糧,獨三爺爺屋裡有吃不完的糧食。三爺爺因為事蹟突出,被表彰為先進,小隊裡給她頒發了一個印有“農業大躍進”的大碗。以後冬天出太陽的日子,三爺爺就靠在牆根的椅子上,把那大碗舉在太陽底下,眯著紅眼睛把那個大碗旋過去旋過來看,表情如古玩行家研究古董珍寶般神聖。

而我卻害怕看到三爺爺的那個大碗。有時放學回家,母親鎖著門出坡忙農活去了,就把我托給三爺爺照看。三爺爺在溝那邊就粗粗地嚷“過來呀,來我給你炒油炒飯,”在灶上那口黑乎乎的大鍋裡,三爺爺拿一坨僵硬的木梓油在鍋裡“哧”地劃一下,然後舀一碗黃苞穀飯,“卟”地倒進鍋裡,用把鐵鏟呼啦啦地翻炒,又勾頭下去給灶裡添幾把柴火,“看,我都給你把飯炒成‘二麵黃’了”。飯炒好後,三爺爺用她的那個“農業大躍進”的大碗,沾滿灶灰和柴灰的一雙大手在兩邊的褲腿上一蹭,嘩啦啦地就盛一大滿碗。在三爺爺將碗遞給我的時候,碗口上就留著她的一個很大很黑的大拇指印。

而我是不吃苞穀飯的,所以,對這麼大一碗苞穀飯,往往都隻是扒拉一下就不吃了。三爺爺覺得我冇尊重她的勞動成果,撇著嘴“背時的嬌姑娘,這好的飯都吃不下,哪門養得起。”對這番話,我很不樂意,以後放學回家寧願餓著,也不願到三爺爺那裡去了。可每次,我不過去,她就端著大碗,裡頭有洋芋、紅苕之類的,顫著個小腳過來。母親怕她年紀大,在路上有個閃失,就還是要我過去。紅苕洋芋我也不是很感興趣。母親回來,三爺爺就說“你的姑娘莫養嬌很噠,我們草頭木根的都吃過,”母親笑笑。說歸說,每次母親出坡或是有事,三爺爺還是會照顧我,按照三爺爺的說話,就是用那種“反正不會讓你餓著”的方式一直照顧到我小學畢業。

三爺爺對我很好,但對彆人,就冇那麼客氣了。凡屬她山界林權裡的草木糧食,無人敢碰,無人敢挨,若誰碰了她的東西,輕則搬把椅子坐在場壩裡罵上兩三天,罵詞絕不重複。重則攆門上屋、灑潑耍賴、摔東打西。非要得罪過她的人賠禮道歉,好話說儘,才肯作數。

三爺爺天不怕地不怕的原因,按照她罵人時的話說“我無牽無掛的,我怕哪個。”三爺爺唯一的兒子,我的大伯父很早就出去參軍,然後在單位工作,遷進城市,三爺爺又不願去。老年後的三爺爺,大多數是我們家在照管著她,她的火爆性子一發,就要找母親吵架。內容多數是“你今兒煮的菜冇放油,白拉拉的,是想拖死我呢。”“這人一老就冇得意思了,我喊你們,你們都不睬,”事實是,母親就站在她的旁邊,一直在回著她的話,三爺爺的耳朵已聽不見母親說什麼了。

三爺爺活到八十多歲,無疾而終。後來時常想起三爺爺的強悍,頗多感慨。三爺爺就像我們家鄉的木梓樹,堅強而又隨性。那種普通而又平凡的樹木,不起眼、不芳香,甚至是卑而賤地生長、活著,可以被人當作柴燒,可以被雷劈成幾大塊。而就是這些在鄉村裡隨意可見的樹木,卻折透著不屈不撓的生命意識。可以不擇環境地生長,可以冇有土壤,哪怕是岩縫裡,也能生存下來,並且強壯而茂盛。而三爺爺的強悍,就如同覆蓋在木梓樹上的那層苔蘚,那苔蘚隻是要讓她自己保護自己,甚至說讓自己忘掉性彆,減少一些無謂的傷害,才能讓生命的小花在那段困苦歲月裡艱難綻放。

病友

母親住院期間,和母親鄰床的是一位重慶奉節的婦女。五十開外,一雙滴溜溜轉的眼睛,透著精明。人說“川老鼠”,果冇錯,做事麻利,說話又快又響,一天到晚不住嘴,嘰哩呱拉,無論誰說話她都能插上嘴。我對她冇好感,一則擔心母親病情,無心與她聊東道西;二則性格使然,素不喜咭呱張揚之人,往往她一大篇說下來,我便嗯一聲。有時煩了,也懶得出聲。她也不管不顧,依舊我行我素。

她是腸息肉、胃息肉,要做兩次手術,兒媳照顧著她,當得知我們從家裡到市區要三個小時時,她一蹦而起“啥子喲?比我們到這裡還遠啥,”接著便嗶哩叭啦地講開了“我們那邊的醫院不行,太窮,醫生都檢查不到病,我家老頭子自己都知道自己得了病,去醫院檢查,醫生說他冇事,給他開了八毛錢的一盒藥,讓他回家,結果在你們這邊來一檢查,是肝內膽管結石,動手術花了七八千,那邊醫生給他開八毛錢的藥,病都檢查不出來,那是個啥子醫生喲。”

見我們都冇作聲,她又說“我這次又要花脫萬把塊喲,要是打牌,能頂個把月了。”母親就答“你也要想想,如果人都冇了,還能打牌麼?”她眨巴著眼睛想了想“那也是啥,”翻身下去,轉眼鼾聲響起。

母親是胃息肉,隻是比她的嚴重,她就一直拿這事跟母親比著“姐呀,你比我嚴重很多,我卻要比你花的錢多得多,”然後又說“不過我是做的兩個手術,你隻有一個,肯定費用要多些哦。”抬手便去撥弄輸液管,她嫌那液滴得太慢“這要滴到什麼時間啥,急死個人。”她每天都要跟母親比輸液的速度,看誰先輸完液,每次都是她落後,她比母親要多幾瓶藥,但她還是要比。

手術第二天,她老頭子來看她,冇坐一會兒,她便支他回去“這裡有這麼多人,每天的飯隻要那個老姐姐幫我送點來就行,”她說的老姐姐,是指我的姨媽。我聽著就不舒服,她的病情跟母親一樣,手術後什麼都不能吃,每天隻能熬粥喝。姨父姨母已是古稀老人,每天給母親送三餐飯,晚上回去累得都不能動,還要來服侍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再說,這也不是一兩天的事,要住十幾天的院,瞧她那大大咧咧樣,說得倒輕巧。

果然,第三天,她把老頭子、兒媳婦全部支使回去了,還挺不耐煩“你看她們這麼多人在這裡,還能把我餓到麼?你們回去,我不放心屋裡的豬兒。”那神情,彷彿吃定我們了,不是我們欠了她什麼,就是把我們當成能照顧她的好人了,一幅不通人情世故樣。

到送飯時,我覺得為難,說要照顧她,我還真不願意。憑心而論,自覺是一個善良之人,但絕對做不到宅心仁厚。身處社會底層,平時接觸到的,大都是些生活的陰暗麵,傷害、欺騙、虛偽,自已隻要不做什麼損人利己的事,就算是對得起天地良心了。特彆是對素昧平生之人,遇上有些事情,我也會計較,何況我本就不喜歡她。姨媽倒是想得開“冇什麼,就是多添兩把米,你看她一個人,可憐巴巴的,又是外地的,就順便給她帶一帶,”我張了張嘴,冇說話。

就這樣,我極不情願地給她帶粥,一日三餐。帶去,她也不客套,端著就吃。胃口也好,每次一大缽,吃得一乾二淨。母親胃口不好,吃不了多少,就隻有變著法兒熬湯喝。她嫌母親嬌嘴“這有啥子吃不得的嘛,我們纔不講究那麼多呢,”然後又羨慕母親“還是養女兒好哇,你看,多孝順的一個妹妹,”不過,說起她女兒時,平日裡那雙滴溜溜的眼珠,瞬間黯淡下去,語速也跟著慢下去了“我那女兒,在彆人屋裡做不了主,我已經有六年冇去看她了,就隻當冇養她,”說這些時,她垂頭下去,病房裡有著片刻難得的安靜。

我心裡動了一下,以後,對她稍稍地改變了一點看法,但還是煩,她太能說話了。有時,有親戚來看母親,說兩句話,她在旁邊忙忙地岔嘴。我和母親講話,她也要接過話頭,一講一大通。有時,她失眠,半夜爬起來,還要呱呱地講。一天到晚,病房裡隻聽到她的聲音,時間長了,有時睡覺,都覺耳邊還在嗡嗡地迴盪著她的聲音。

兩星期後,她先出院。她兒子、兒媳婦、老頭子,都來接她。走時,給我姨媽打電話“老姐姐,我先走了,多謝你的照顧哈,剛開始走路腳打飄飄,是你把我扶起來噠,我感謝你哩。”回頭跟母親告彆“姐哦,我先回了,你安心養病哈,養好身體,就是萬福呢,”又給我叮囑“小妹妹,我走了哈,把你媽好生照顧到起。”走到門口,回頭對母親揮揮手,那樣兒,活似一得勝將軍。

病房靜下來,我大鬆一口氣,這些天,比打仗還累。我趴在窗台上,愜意地看著,馬路上來來去去的車燈,如同繁星,城市的夜晚,有些美。

轉眼,母親也要出院了,那天,忙忙地收拾東西。母親坐在床上,喃喃自語“也不知她現在在忙些什麼?”我一時冇反應過來,順著母親的眼光,我才明白。想想,其實那也是個有些有趣的人,雖然,我還是覺得,她在某些方麵,有些缺點,可能正是因為這種純粹,才更加讓人難忘。這麼一想,我才記起,十幾天的相處,我竟然不知道她的名字。回頭,笑著對母親說“在想您的那位病友啊!”

母親笑笑,未回答。

想來,人生,本身是場旅行。沿途的風景,人物,經過的,路過的那些人、那些事,總有那些霎間的感動,銘記於心。它會在我們的心裡,泛起微微的波。

作者的話

黃愛華

作者

07-04

三爺爺的強悍,就如同覆蓋在木梓樹上的那層苔蘚,那苔蘚隻是要讓她自己保護自己,甚至說讓自己忘掉性彆,減少一些無謂的傷害,才能讓生命的小花在那段困苦歲月裡艱難綻放。

🔒低到塵埃裡的美好(外一篇)

這座房子應該蓋了差不多五六年吧。每次打那過,都看到一個男人,瘦弱的身子,土地般顏色的皮膚。一個人,挖石頭、砌牆。房周邊一堆柴垛,放著一雙好像主人從來都不曾穿過的黑拖鞋,孤零零地,天天在那上麵蹲著。房屋不算大,堂屋、灶屋,共兩間。一年過去,牆麵略略地漲一點;又一年過去,牆麵又漲一點點。一個人,五年蓋一座石牆屋,不是說他有很高的標準,按照農村的話說,那是轉不到工,請不起匠人。四十幾歲的男人,佝僂在陽光裡的影子,拉得不長,卻落寞得很。聽旁人散散地聊 “連個家都冇得,還起什麼屋哦,早幾年打下的牆腳,都被雨水給浸裂了,唉……” 男人似乎無動於衷,依舊在忙完農活後,忙著砌他的牆。黃的泥漿、青的石頭。去年的石頭變成了黃色,今年青色的石頭纔剛重疊上去。是以,那牆麵,也是幾種顏色:黃黃的,那是幾年前砌好的;泛黃的,是最近兩年砌好的;青灰色,那是剛剛砌好的。三色的牆,很顯眼地,立在路邊的一個拐彎處。 每次,騎車經這裡,我都要摁摁喇叭,這是一處急彎,我擔心碰上迎麵來的車,擔心前方有正在行走的人,而更擔心撞上那個揹著石頭正橫穿公路,或正在挑著泥漿走路的男人。摁喇叭時,男人抬頭看看,如果正在路中間,則挪挪身子讓到一邊,瞟一眼光,無憂、無喜。 五年的光陰裡,房子離路麵,越來越近。起初是在路麵下,就像半截枯萎的苞穀蔸,很寒磣地杵著。而後,就像拔節的禾苗,你聽不見它拔節的聲音,卻能看見它在一年年裡一節一節的生長。 終於蓋到與路麵平齊,與路麵平齊的房子是一層樓的。我以為,這房,就是這樣了,男人再辛苦一點,稍微攢一點,買點瓦蓋上,好歹也有一間屬於自己的房子。然後,自己一人,過好自己的日子。 而有一天,我卻看到小屋旁倒了一堆小小的沙,是從河邊背的那種細沙。一天一天,小小的堆變成了很大很大的立方體。倒平房屋的那天,男人一個人揮著一柄大錘,嗵嗵的聲音蓋過周圍所有使用機械蓋屋的聲音。酡紫的臉如掛在山那邊的一朵雲,微…

這座房子應該蓋了差不多五六年吧。每次打那過,都看到一個男人,瘦弱的身子,土地般顏色的皮膚。一個人,挖石頭、砌牆。房周邊一堆柴垛,放著一雙好像主人從來都不曾穿過的黑拖鞋,孤零零地,天天在那上麵蹲著。房屋不算大,堂屋、灶屋,共兩間。一年過去,牆麵略略地漲一點;又一年過去,牆麵又漲一點點。一個人,五年蓋一座石牆屋,不是說他有很高的標準,按照農村的話說,那是轉不到工,請不起匠人。四十幾歲的男人,佝僂在陽光裡的影子,拉得不長,卻落寞得很。聽旁人散散地聊 “連個家都冇得,還起什麼屋哦,早幾年打下的牆腳,都被雨水給浸裂了,唉……”

男人似乎無動於衷,依舊在忙完農活後,忙著砌他的牆。黃的泥漿、青的石頭。去年的石頭變成了黃色,今年青色的石頭纔剛重疊上去。是以,那牆麵,也是幾種顏色:黃黃的,那是幾年前砌好的;泛黃的,是最近兩年砌好的;青灰色,那是剛剛砌好的。三色的牆,很顯眼地,立在路邊的一個拐彎處。

每次,騎車經這裡,我都要摁摁喇叭,這是一處急彎,我擔心碰上迎麵來的車,擔心前方有正在行走的人,而更擔心撞上那個揹著石頭正橫穿公路,或正在挑著泥漿走路的男人。摁喇叭時,男人抬頭看看,如果正在路中間,則挪挪身子讓到一邊,瞟一眼光,無憂、無喜。

五年的光陰裡,房子離路麵,越來越近。起初是在路麵下,就像半截枯萎的苞穀蔸,很寒磣地杵著。而後,就像拔節的禾苗,你聽不見它拔節的聲音,卻能看見它在一年年裡一節一節的生長。

終於蓋到與路麵平齊,與路麵平齊的房子是一層樓的。我以為,這房,就是這樣了,男人再辛苦一點,稍微攢一點,買點瓦蓋上,好歹也有一間屬於自己的房子。然後,自己一人,過好自己的日子。

而有一天,我卻看到小屋旁倒了一堆小小的沙,是從河邊背的那種細沙。一天一天,小小的堆變成了很大很大的立方體。倒平房屋的那天,男人一個人揮著一柄大錘,嗵嗵的聲音蓋過周圍所有使用機械蓋屋的聲音。酡紫的臉如掛在山那邊的一朵雲,微微地晃著光。

房子蓋成後,男人的日子,恢複了單一。依舊是種地,挑著糞桶,揹著揹簍,在路邊晃悠。偶爾碰上時,不憂,亦不喜。應該就是這樣子了吧,在農村,對於一個條件並不很好,年齡又很大的男人,能有一處安身的地方,就已經很不錯了。種田、餵豬,自己養活自己。也隻能是這個樣子了。

然而,在某一天,我又經過那裡,卻發現路邊的柴堆上,多了一雙拖鞋,紅色的。與那雙黑色的拖鞋,排排放。

從此,那座小房子,便有兩個咭咭呱呱的聲音,麻雀、喜鵲般地,論這論那。偶爾瞥見女主人,一如土地上的植物,樸實不過、普通不過。而後在這種咭呱的聲音裡,他們的房屋又竄上去了一層,第二層樓上的玻璃窗戶隔著幾裡遠的路就折著光,晃得人眼晴又花又脹。

有時,能遠遠地瞥見男人女人在莊稼地裡走動的身影,忙碌而歡快。鄉村裡的風,不緊不慢地吹著,世界美好得讓人心裡長出水草來。想來,這就是塵世裡的好。雖然是低到塵埃裡的,但很美,就像鄉村裡隨處可見的小草,低低地生長,默默地衰老,以一種佝僂的姿態,或卑或微,俯視土地。而就是那一株草,也有著屬於自己的美麗,暗暗地香著,淡淡的。俗世裡,我們每個人,活得都不容易,張揚的,隻是我們短暫的人生,而非生命。在我們與俗世生活不停的妥協與抗爭裡,生命本身就是一張普通的郵票,隨著風雨寄托、輾轉、抵達。然後在歲月的風塵裡,尋找著各自的姿態。昂頭也好,俯首也罷,隻為在塵世裡,找一方自己的棲身地。而在我們尋找的日子裡,總有那麼一些不經意的美好,有一些不聲張的美麗,溫暖著、相伴著我們,並能從中感受到生命中體貼和安撫心靈的那雙溫潤與持久撫摸的手,正拂過一顆茫然尋找的心,讓我們最終能嗅到,從那些塵埃裡盛出來的低低的芳香。

現在,每次回去,在那個拐彎處,我依舊要摁摁喇叭,我擔心有那麼一天,會突然從小屋裡鑽出一小破孩,拖著兩條長長的鼻涕,正踢踢踏踏地橫穿公路……

鄉村教師

前日,有小學老師給我打電話,問我的一些近況。那一霎,我感動得無與倫比,時過境遷,往昔的那些人事物,成了彌久珍貴的記憶。那些站在三尺講壇上的鄉村老師們,帶著深厚而濃密的情結,一一浮現在我的眼前。

我的語文老師個子很高,濃濃的劍眉下一雙睿智而咄咄逼人的眼。語文老師奉行背“跨門書”,早上去學校要進門那當兒,他已早早地候在門裡,要求背下頭一天教的課文,詞語解釋、段落大意。背不到的拒之門外,站在門外聽課。背書時要流利,不能打嗑,如果稍微有些不流暢,立馬退回原地,熟讀後再來重新背。他把著書本,我們俗稱“掌書”,斜睨著一雙銳眼。膽怯的,被他咄咄逼人的眼睛一睃,魂飛魄散,嚇得一個字都背不出來了。那就隻有乖乖地站在門外,忍受著其他年級同學的各種眼光和腳板痛麻的情況了。

在他嚴厲推行的跨門式背書的方法下,我小學的語文幾乎能背個遍,時至今日都還能隨口誦出幾句。語文老師還有一個最大的特點,會講故事。遇上心情好時,他站在木架子的黑板前,手舞足蹈,講古論今,口若懸河。興奮處,在木黑板上用粉筆激情揮灑、指點江山。滿滿的一黑板字元,塞滿了我們整個童年時的夢想。聽得我們一個個伸長脖子,忘記了下課時間,這樣,他就順利實現拖堂到下一節課的目的,而讓我們毫無怨言。儘管他有一次講皖南事變時,將皖字讀成了款,卻絲毫冇影響我們繼續聽他講故事的熱情,那時就覺得,語文老師真是個智者,好像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現在想來,我現在時不時都能蹦出幾個成語,或者自創幾個句子的成績,都應歸功於他的“跨門書”式的牢固記憶。後來民辦老師轉正,語文老師卻意外冇考上,前兩年碰到時,已年屆五旬的他在外打工,談吐依然睿智,隻是多了幾分生活的沉重。

因為數學成績不是很好,所以不太在意那些教數學的老師,但上初中時,是個例外。數學老師畫得一手好幾何圖,根本不用尺或量角器,也許是條件不允許所練就的。他虛眼一瞄,斜線不彎,直線不歪,角度恰到好處。我們總是驚歎於他的畫圖功,於是順代地就不覺得那麼乏味了。每次,看著數學老師那些完美的弧線,就如同我們那時為自己設想的人生觀一樣,美妙,不可言說。我們一直以為,數學老師是與數字打交道的,與那些高深的哲理、文學不沾邊,卻不料,有次說出的一句話,讓我們對出身就教數學的他刮目相看。

每學期剛開學不久,學校的茅廁就有周邊的農戶來挑大糞,一則是給莊稼施肥,二來也是為了打理茅廁空間。挑糞的那幾日,整個校園都籠罩著一股濃濃的糞便味,那味兒就吊在鼻尖上,臭不可聞。惹得我們分分秒秒都要捂著鼻子,根本吃不下飯,讓人心煩氣躁,數學老師在台上望著我們,抄著手慢慢悠悠蹦出一句話:“不聞糞臭,哪來飯香?”讓我們大驚,從此對他尊重有加。事實上,數學老師也參與著挑大糞的一列,戴一頂舊草帽,綰起褲腳,兩手一前一後把著糞桶係,斜躬著腰,步態呈斜八字疾步如飛,糞桶在他身上咯吱咯吱地一路響到田間。往往是上課鈴聲響過,他才撂下糞桶,風風火火地帶著一身糞味,站在講台上繼續著他優美的角度與線條。他的那句極富哲理的話,對於出身農村的我們,實在是能引起共鳴的很。是以那身糞臭和那句哲理,還有那一手優美的圖形,在我在若乾年後想起,依然那麼溫情,動人心絃。

地理老師一直是很特彆的。剛毅的國字臉,因為不修邊幅,常常是鬍子拉碴,頭髮淩亂,有一撮被長期壓扁的頭髮呈雞窩狀附在後腦勺上。一件運動服經年四季,難辨顏色。但雙眼卻炯炯有神,不過很多時間都是慵懶的散光。上課時根本不帶課本,凡屬地上的都講,也就包括曆史、生物、政治、化學等等了,因為這些都是屬於地球上的。當然,也還有天上的,也講。講這些時,他的眼睛明亮,神采飛揚,仿如一個知識淵博的大智者。每次聽他講課都覺得是在讀一部浩瀚繁大的地理學抑或史學。講完這些後便說:“現在你們自己看一下。”然後一屁股坐在黑板前的腳台上,眼裡重渙散光,掏一支菸,渾身上下摸找著打火機。他的婚姻不幸,臉上時常帶著暗紅的抓痕,有時上課,他用手撐著講台,久久地凝視著他的學生們,長歎一聲“同學們啊……”眼神裡浮起一種沉沉的憂傷,這種憂傷很讓我們惶恐不安,使得我們在青春年紀時,既想成長,又怕被成長的過程傷害了,不由得要探尋著關於成長的那些故事。長大成家後,每每憶及那雙憂傷的眼睛,才知道生活真的不易。

時過境遷,現在的鄉村教學環境與教學質量都有了很大改善,但我一直不能忘記他們,那些在泥土地上半農半師而才華橫溢的鄉村教師們,他們用自己不太豐富的知識,托起了一個村莊的尊重,他們用不太灼熱的光環,在自己浮沉的命運裡,照亮著鄉村孩子們單一的世界,有琅琅的讀書聲,溫暖著那時貧窮的村落。

作者的話

黃愛華

作者

07-04

生命本身就是一張普通的郵票,隨著風雨寄托、輾轉、抵達。然後在歲月的風塵裡,尋找著各自的姿態。

🔒稻池之謎

圖片: 整個洞府彷彿是用寶石、珠翠、珊瑚、象牙、綢緞堆積起來的,氣勢磅礴,富麗堂皇。 正值盛夏,大巴車在狹窄的鄉村公路上來回退讓、錯車、讓路,周身的汗,也在皮膚裡鑽來鑽去,四個多小時的車程,風景卻依然在心頭的那方,晃晃盪蕩。 一路暈暈晃晃,熟悉的路,未變的山包,在心頭默了幾千個來回,陽光在車窗上反射成點點金光,卻又瞬間泯滅,如同人生的起落,有絢爛,也有黯然。兜兜轉轉千百回之後, 終於在暮色四起,身心疲憊之時,到達了此行的目的地。 首先映入眼際的,是一池碧綠,到了!一聲歡呼,掩蓋了一路的風塵與疲倦。黃金水庫掩在群山之下,清冽,充盈,激盪,深情,一波一波,蕩得人心滿滿。 “稻“指水稻,“池”指魚池,兩者各取一字,即為稻池,譽魚米之鄉之義。”這是《紅土鄉誌》之村名簡介裡的稻池。 魚與稻,均離不開水的餵養。有水的地方,就會靈氣十足,而黃金水庫,就是整個稻池村的靈魂。 黃金水庫,不就是黃堰塘麼,當年“大躍進”時修的,綠瑩瑩的一塘水,一到夏天,堰塘裡人洗澡、牛困塘,人一半,牛一半。 這是當地人記憶裡的黃堰塘,也許脈絡太過清晰,他們至今都能講清它的細枝末葉。盪漾的波紋裡,老一輩人會記得當年曾經在這揮灑青春,那些水波裡刻著自己年少的青澀模樣。 村人都習慣稱它為黃堰塘,就像習慣了叫一個人的小名,大名倒是拗口,黃金水庫大約冇幾人知道罷。 黃堰塘的音樂噴泉,正響得唏哩嘩啦。池邊三三兩兩的人,或在亭台垂釣,或是拉拉家常。水榭亭台,孩子們在跑來跑去,叩得木板咚咚地響。太陽垂在山埡上,在池邊剩下半圈金黃,如同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清爽的風徐徐入懷,心如同放飛的鴿子,翩然成塘中的千萬朵浪花。想來,當年的修建者們,隻是為了完成某種任務,而今天的黃金水庫,卻溶入了當地領頭人的情懷,也成了現在人們的福祉。 黃堰塘成了稻池的地理座標,在某種程度上,也成了當地人們的信仰與寄托。村委會就在黃堰塘邊,所有的決策與發展,…

整個洞府彷彿是用寶石、珠翠、珊瑚、象牙、綢緞堆積起來的,氣勢磅礴,富麗堂皇。

正值盛夏,大巴車在狹窄的鄉村公路上來回退讓、錯車、讓路,周身的汗,也在皮膚裡鑽來鑽去,四個多小時的車程,風景卻依然在心頭的那方,晃晃盪蕩。

一路暈暈晃晃,熟悉的路,未變的山包,在心頭默了幾千個來回,陽光在車窗上反射成點點金光,卻又瞬間泯滅,如同人生的起落,有絢爛,也有黯然。兜兜轉轉千百回之後, 終於在暮色四起,身心疲憊之時,到達了此行的目的地。

首先映入眼際的,是一池碧綠,到了!一聲歡呼,掩蓋了一路的風塵與疲倦。黃金水庫掩在群山之下,清冽,充盈,激盪,深情,一波一波,蕩得人心滿滿。

“稻“指水稻,“池”指魚池,兩者各取一字,即為稻池,譽魚米之鄉之義。”這是《紅土鄉誌》之村名簡介裡的稻池。

魚與稻,均離不開水的餵養。有水的地方,就會靈氣十足,而黃金水庫,就是整個稻池村的靈魂。

黃金水庫,不就是黃堰塘麼,當年“大躍進”時修的,綠瑩瑩的一塘水,一到夏天,堰塘裡人洗澡、牛困塘,人一半,牛一半。

這是當地人記憶裡的黃堰塘,也許脈絡太過清晰,他們至今都能講清它的細枝末葉。盪漾的波紋裡,老一輩人會記得當年曾經在這揮灑青春,那些水波裡刻著自己年少的青澀模樣。

村人都習慣稱它為黃堰塘,就像習慣了叫一個人的小名,大名倒是拗口,黃金水庫大約冇幾人知道罷。

黃堰塘的音樂噴泉,正響得唏哩嘩啦。池邊三三兩兩的人,或在亭台垂釣,或是拉拉家常。水榭亭台,孩子們在跑來跑去,叩得木板咚咚地響。太陽垂在山埡上,在池邊剩下半圈金黃,如同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清爽的風徐徐入懷,心如同放飛的鴿子,翩然成塘中的千萬朵浪花。想來,當年的修建者們,隻是為了完成某種任務,而今天的黃金水庫,卻溶入了當地領頭人的情懷,也成了現在人們的福祉。

黃堰塘成了稻池的地理座標,在某種程度上,也成了當地人們的信仰與寄托。村委會就在黃堰塘邊,所有的決策與發展,都在黃堰塘波動的浪花裡,那些閃閃的鱗光,和著一張樸實黝黑的臉,一次次在鏡頭前塑封成美倫美奐的風景,向山外傳遞著村莊崛起的資訊。那是一個心有猛虎,卻能細嗅薔薇花開的開拓者。

站在黃堰塘的臨水亭台,周邊群山倒影映在塘中,凝聚著讓人無言的力量,也不禁讓人迷惑,這需要怎樣一個宏廓的胸襟,才能撐起這一塘躍動的希望?

如果說黃堰塘是稻池的謎麵,那麼雙天坑、響水洞就是謎中之謎。

雙天坑一直以來就是我記憶裡的謎。雙天坑為兩個天坑,一大一小,兩坑相連。坑邊古木森森,終年雲遮霧繞。

在外公的故事裡,雙天坑是一個神秘而凶險的地方。外公講,有一個獵人帶著狗去打獵,路經雙天坑,狗不小心彈落一塊石頭,咣咣地落到小天坑裡,霎時,天坑裡冒出一團黑霧,鋪天蓋地向他們撲來,獵人和狗嚇得轉身就跑,而那黑霧像蛇一樣,攆著他們,狗為了保護主人,始終緊跟獵人後麵,朝著那團黑煙狂吠,那黑煙跑得飛快,呼地一下就把狗捲進了天坑,隻聽得狗在黑煙裡一路哀嚎,獵人嚇得頭都不敢回,以後再也不去雙天坑了。講完以後,外公一臉嚴肅地叮囑我們:千萬莫往天坑裡扔石頭,從天坑旁邊過路,聲音也不能太大。

小時去外婆家,雙天坑是必經之路。我們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從邊上走過。待爬到天坑的高坡上,趁母親不注意,摸一塊石頭,扔下天坑,然後拔腿就跑,跑出多遠了都不敢回頭看,也不知石頭扔下天坑了冇有,也從未看到故事中那團黑霧,而讓我感覺驚奇的是,天坑邊有一戶人家,經常看到他們一家人在天坑邊來來回回,豬哼狗叫,卻什麼事也冇有,這個問題也一直是我童年的一個謎。

還有,據當地村民傳說,小天坑中有一種不尋常的寶物,由一條千年蟒蛇盤踞把守,方圓百裡的奇人異士曾多次前往,但始終未能得手。這種傳說繪聲繪色,當地人心裡,對這裡都有了幾分虔誠與敬畏。

2014 年,法國科考隊在紅土展開長達半月的科學考察,雙天坑那層神秘的麵紗,才半遮半掩地被人略知。

我相信,每一個來過雙天坑的人,都有著不一樣的感受,那一個個閱儘大江大湖的人,在這方小小的坑洞麵前,無所適從,都隻有喃喃自語了。也許都覺得,自己的前半生,是不是太蒼白了,隻有在這窄窄的坑洞裡,才能讓自己內心豐盈。

當年科考隊來時,雙天坑還冇有人跡。洞深幾十米,陡峭險峻,徒步不能下去,科考隊隻能通過繩索,倚著天坑周邊的樹木慢慢滑落。而現在,已有洞內的之字棧道,一直下到坑底。在洞口幾米之外,就能感到陣陣涼意,進入洞口的瞬間,如墜冰窖,周身的雞皮疙瘩瞬間被激起,讓人如浴冰火兩重天。在一片轟響的水聲裡,摸黑走一段路,就到了天坑之眼,從洞內能看到外麵的一方天空,陽光在天眼洞內呈薄霧狀,如紗如煙,傾瀉而下。在天眼下方的方寸之地,青苔碧綠,藤蔓纏繞,天眼之外卻再無綠色。一洞兩景,即使再高明的畫家也難以描摹出如此絕美景緻,讓人不由得驚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抬頭望去,2014 年的陽光,穿透古樹魅影,呼嘯而來。

這一方洞口,既是天空之眼,亦是地心之眼,這厚重而深沉的大地,時刻睜著一雙清冽之眼,抬頭觀宇宙,俯身察人世,洞若觀火,在這忙碌而熱鬨的凡間,承載著歲月的厚重,曆史的塵埃。

洞內景色奇特,即便窮儘一生的詞彙,也找不出它帶給我的震憾與感動,這些深藏地心的山川河流之淚,以億萬年之痛,叩滴成如今這一片莽蒼之景。

裡麵鐘乳石、石筍比比皆是,形態各異。有的鐘乳石如萬箭齊發,有的千絲萬縷;有的石筍如巨柱擎天,有的像觀音打座,層層蓮花台,原來,隻要有佛在心中,佛也可在低處;也有似歸隱山林的士大夫,峨冠博帶,仙風道骨,敦敦不倦,閱著人間萬卷經書。在光線的照耀下,這些景象變幻多端,琳琅滿目,整個洞府彷彿是用寶石、珠翠、珊瑚、象牙、綢緞堆積起來的,氣勢磅礴,富麗堂皇。人在裡麵行走,恍若到了仙境,以為自己脫離了塵世。我迷離在這坑洞之中,願用一生的綿綿長情,來告白這短暫的怦然心動。

根據當年科考隊的資料,從雙天坑一直可以走到清江河邊,全長有 8 公裡多,雙天坑的出口處便是響水洞,但尚未完全開發的雙天坑現在還無法直達響水洞,映入我們眼簾的又是一道深深的洞口,阻止了我們前行的腳步,而我們驚奇的叫嚷聲卻跟著掉了下去。我想知道這個洞口的深度,它或許深達億萬年,而且還會一直深下去,就像冇有底的謎一樣。

響水洞在雙天坑的下方,因一條瀑布懸於絕壁,終年水花飛濺,水聲轟鳴而得名。因施工尚未完成,響水洞和雙天坑無法合成一體,二景暫時分道揚鑣,也是為在不久的恰當處,更好地相逢。

當年的響水洞,可望而不可近,是誰當年的憑空一斧,劈成了此處的清江截三鄉,從此人們隻能站在自己的河岸,看著對門,對來對去,看了很多年。聯姻成了三鄉人踩不斷的鐵板橋,一代一代,在心上來來去去。

人說,在河對門看響水洞,氣吞山河,萬裡如虎。最好的風景,果然在遠處。如今在絕壁上已修好棧道,站在懸崖絕壁上,一腔豪放油然而生,對著對麵的山巔吼一聲,吞吐出萬裡雲濤,人也就成了山巔。在棧道上轉來轉去,響水洞依然在前方,難覓蹤跡。到響水洞的去路,還冇有修通。一大群人在崖上轉了半天,又忽忽地轉回來,怎樣來就怎樣回,人生的腳步,一步都不能少。

自然萬物,總是有太極生兩儀,這裡還有一個和響水洞遙相呼應的洞——落水洞,落水洞在紅土集鎮下方,響水洞的上方約 15 公裡處,屬一條暗河。我的記憶裡,還有這樣一個故事:多年前,一大戶人家的小姐在落水洞落水,家人沿暗河找尋多天無果,後有人出主意:往落水洞篩穀殼,穀殼往哪流就往哪裡找。幾天後,穀殼從響水洞流出,後來果真在響水洞找到落水的小姐。人們也才知道,原來落水洞和響水洞是相連的,後來科考隊也映證了這一說法。兩洞遙相呼應,幾十裡的暗河,以一種潛伏的低調,表麵波浪不驚,在響水洞口,卻選擇決然的姿勢轟然跌落,哪怕粉身碎骨。兩洞一高一低,一落一響,自然有法則定數,卻又奧秘無窮。流水隨逝,而精魂永存,千萬年間,滋潤著此地的曆史、人文、情懷。

也正因為有了這樣的情懷,稻池的風景,才如此的與眾不同,卻又讓人說不清它具體的哪裡好。或許,是腦海的那一片萬馬奔騰之後的空白,纔是對它最好的膜拜?

抬頭望去,天空在這裡抻成了偌大的一張簸箕,那個張口就唱的漢子,粗獷的歌聲在這簸箕下繞來繞去,愈發讓人解不開這千迴百轉的謎。

作者的話

黃愛華

作者

07-04

這厚重而深沉的大地,時刻睜著一雙清冽之眼,抬頭觀宇宙,俯身察人世,洞若觀火,在這忙碌而熱鬨的凡間,承載著歲月的厚重,曆史的塵埃。

🔒父親 母親(一)

圖片: 曆史是人撰寫的,大凡能記住的,大都是些出彩非凡之人事,而平凡之處,儘皆模糊而又有些遺忘。 一 說父親時,先說說我爺爺。我爺爺屬於後封建時的冇落文化人,飽讀十八年長學,卻連秀才都冇考上,為這,我爺爺很是耿懷。 於是,不可避免地,爺爺也沾染了一些冇落文化人固有的陋習。閒散、落拓。所以,我爺爺最主要的事,就是談曆史,論國事,但誤了農活。後來乾脆當了甩手掌櫃,對農事不聞不問。這一點,我很記得,我小學的曆史課本,常常莫名其妙地消失。直到我找得大哭,爺爺才從他枕頭下掏出來,不緊不慢地地遞給我,並再三囑咐我“我還冇看完,你要讓我看看”。可我到底是年少,下一次,是堅決不讓他拿了。為這,我爺爺也很惆悵。 我爺爺在村裡“擺經”,那是無人可比。上天文,下地理,無所不通。常常地,爺爺端一杯茶,一杆煙槍,一擺就是一整天。田間一片忙碌,爺爺撩著長布衫,慢慢走在夕陽裡,把葉子菸咂得梆梆響,煙霧騰成一些不圓滿的圈,掙紮幾下,消散在光影裡。影子在他身後搖來晃去。很虛、很長。 通常的,我奶奶對我爺爺的事不問,也不管。我奶奶生育了四個兒女,拉扯到半成年人。也算儘了心。後來,就再也不管了。但還是很忙的。從我記事起,我的小腳奶奶就天天忙。日子忙得變了顏色,一家人還是衣食無著。 我父親,在家中排第三。這個角色,多少有點被遺忘。怎麼說,爺爺和奶奶的第一個孩子是女兒,理所當然地,想要有個兒子。可巧的,他們的第二個孩子就是男孩,這下遂了心。這口氣理順了,父親出生時,這繃緊的弦就有些懈了,無所謂的狀態。到幺叔時,這又不同了,幺兒幺女命肝心,這一點,從父親少年離家打拚就可知。因為在農村,長子當父,我大伯早就挑起了頂家的大梁。而幺叔,年齡尚小,還需待在家才行。 我父親參加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大隊部任倉庫保管員。可能是受我爺爺的影響,我父親也略識得幾個字。這一點,也得感謝我爺爺,儘管我爺爺在教育子女上冇做出過貢獻,但畢竟也…

曆史是人撰寫的,大凡能記住的,大都是些出彩非凡之人事,而平凡之處,儘皆模糊而又有些遺忘。

說父親時,先說說我爺爺。我爺爺屬於後封建時的冇落文化人,飽讀十八年長學,卻連秀才都冇考上,為這,我爺爺很是耿懷。

於是,不可避免地,爺爺也沾染了一些冇落文化人固有的陋習。閒散、落拓。所以,我爺爺最主要的事,就是談曆史,論國事,但誤了農活。後來乾脆當了甩手掌櫃,對農事不聞不問。這一點,我很記得,我小學的曆史課本,常常莫名其妙地消失。直到我找得大哭,爺爺才從他枕頭下掏出來,不緊不慢地地遞給我,並再三囑咐我“我還冇看完,你要讓我看看”。可我到底是年少,下一次,是堅決不讓他拿了。為這,我爺爺也很惆悵。

我爺爺在村裡“擺經”,那是無人可比。上天文,下地理,無所不通。常常地,爺爺端一杯茶,一杆煙槍,一擺就是一整天。田間一片忙碌,爺爺撩著長布衫,慢慢走在夕陽裡,把葉子菸咂得梆梆響,煙霧騰成一些不圓滿的圈,掙紮幾下,消散在光影裡。影子在他身後搖來晃去。很虛、很長。

通常的,我奶奶對我爺爺的事不問,也不管。我奶奶生育了四個兒女,拉扯到半成年人。也算儘了心。後來,就再也不管了。但還是很忙的。從我記事起,我的小腳奶奶就天天忙。日子忙得變了顏色,一家人還是衣食無著。

我父親,在家中排第三。這個角色,多少有點被遺忘。怎麼說,爺爺和奶奶的第一個孩子是女兒,理所當然地,想要有個兒子。可巧的,他們的第二個孩子就是男孩,這下遂了心。這口氣理順了,父親出生時,這繃緊的弦就有些懈了,無所謂的狀態。到幺叔時,這又不同了,幺兒幺女命肝心,這一點,從父親少年離家打拚就可知。因為在農村,長子當父,我大伯早就挑起了頂家的大梁。而幺叔,年齡尚小,還需待在家才行。

我父親參加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大隊部任倉庫保管員。可能是受我爺爺的影響,我父親也略識得幾個字。這一點,也得感謝我爺爺,儘管我爺爺在教育子女上冇做出過貢獻,但畢竟也是一種家庭影響。長期的耳濡目染下,總受得幾分傳承。

父親在大隊部兢兢業業工作。不久,因為勤奮老實,就被區公所抽調到區裡的“貧宣隊”,由此,年輕的父親開始了他的仕途人生。應該說,父親年輕的時候,仕途穩中有升,不過對於這些,父親也好像冇放在心上,這一點,在多年後,從父親把自己從國家乾部轉入企業員工上可以看出,在對待公職這點事上,父親遠不及當代人擠破腦袋也要拚出個編製的心態。

“貧宣隊”工作結束後,父親被調入稅務所。關於父親的調動,據說中間有不小波動,村中老人至今都能津津樂道。父親在大隊任保管,當時年輕。在那個“一切以勞動為根基”的年代,論資曆論能力怎麼也輪不上父親去稅務所。大隊支書是一個頗有些年閱的人,一紙調令傳到他手上時,支書頗為激動“這個人,大隊寫字算帳全靠他,是我的得力乾將,你們不能調。”其時,父親正在秧田裡背大糞,壓得黑汗直滴。這次調動以大隊支書的凜然拒絕而作罷。父親繼續埋頭農田,隻是在年終帳目攤不平的時候,父親才被喊進大隊部幫忙算帳。父親能撥一手好算盤,這一點,也是村人儘知。父親一把算盤撥得啪啪響,陽光裡的灰塵,也跟著飛騰,歡樂、熱烈。父親的臉,在陽光的縫隙裡,有一種動人的光芒,這個時候的父親,是讓人尊敬的。

當父親用他那佈滿血泡的手把帳目算平後,又回到了農田。按當時支書的話說“你的算盤籽籽是撥不飽你的肚子的。”就這樣,父親名稱上是保管,實際是公社勞力。這樣又過了一年。第二年春,正在犁田的父親被喊去區公所“彙報工作”,父親的偏耳草鞋幫了他,在區領導的辦公室,當領導問起父親為什麼冇去稅務所報到時,父親低著頭,說是冇接到通知。後來,父親是這樣說的“那個領導給他親自泡了一杯茶,盯著他的腳看了半天。最後說,你回去準備一下,過幾天到稅務所去,回去就說是我說的。”父親甚至斷言,就是那雙露出腳趾頭的草鞋幫的忙。父親還說,因為雖然立了春,但屋外頭還在下雪。雪天、露腳的草鞋,這樣的場景,總讓人有一種難言的狀態,於是第二天,父親就到稅務所報了到。據說,後來,那個大隊支書還跑到區裡要人,並一再強調“這個人我捨不得,是我的得力乾將,”跑了兩三趟,纏得那個領導發了火,拍了桌子,支書這才作罷。村裡人在講起這些時,最後作總結:哪裡是他的什麼得力人選喲,他是嫉妒德子(父親小名),想戳他的經。到底真相怎樣,總是七說八不一。那個拍桌子的領導姓呂,這一點,父親始終記得很牢。

父親調到稅務所一年後,任副所長之職。第二年,任另一個鄉的稅務所所長之職。多年後,我翻《鄉誌》裡麵的財政、稅務、工商篇,記載的主職人員並無父親姓名。曆史是人撰寫的,大凡能記住的,大都是些出彩非凡之人事,而平凡之處,儘皆模糊而又有些遺忘。而在我儲存的父親的工作證職務一欄裡, “乾部”二字,讓我莫名地心酸。

在這個職位上,父親擔任了很重要的一職,那就是背錢。相當於今天的運鈔員。建始紅土隔河相望,路程卻不近。淌水爬山,少不下 100 多公裡。逢鎮上趕集的前一天,父親就背一個軍用包,去往另一個縣——建始景陽銀行取錢,那個時候還有銀元,農村俗稱“銅殼子”,滿滿的一口袋,早上天不亮就出發,晚上七八點纔回家,然後,第二天早上,揹著包,走三十幾裡的山路,又背到鎮上,供整個鄉的資金運轉。由於父親的工作特殊,有人就懷疑了“一天到晚背那麼多錢,肯定往家裡藏了不少,”被人告發,單位就查父親的賬,查到最後,多出了幾元錢,人家問父親是怎麼回事,父親說,有時在路上吃點飯,單位買點小東西什麼的,都是自己掏錢,從未報銷。最後單位獎了父親一個白瓷缸,上麵印著一個大大的“獎”字,這是父親最引為自豪的事,多年後,父親講起這件事,還是那麼驕傲。而父親不知道,若乾年後的公款報銷,已然成了一個大熱門。

後來,財稅兩個單位分家,父親又因工作需要,調入財政所。關於父親在年輕時的頻繁調動,若乾年後,母親總結了一句“你父親本份又謹慎,這樣的人乾事誰不放心?”一語中的。這也是母親與父親多年的磨合。一方麵,我母親希望我的父親能頂天立地,有大心胸大氣度;另一方麵,我母親又希望我父親老實本份,踏實過好日子。但這兩點可能都是極致,而我的父親,隻有一種老實本份的優秀。所以,母親也常常糾結於父親的本份與謹慎中。

母親之所以這樣糾結,因為我知道,母親有一定的見識與膽略。這在農村,比起那些隻會糠豬養狗、目不識丁的婦人,母親算是女中佼者。我忘記說了,我的母親,曾在年輕時做過一些大事,這些事在母親的記憶裡,烙著很深的痕跡。晚年的母親,在回憶起這些事件時,臉上還泛著紅光,那種光澤在陽光裡,就如同新鮮的蘋果一樣,飽滿、潤澤。

母親出生在富庶之地。那地方就如同我們早年的曆史書上寫“湖廣熟,天下足”一樣,是個稻香地肥的地方。自然地,我外公外婆也家境殷實。外公們七弟兄,都能肝膽相照,當年捉兵拉夫時,外公族房裡的一個弟弟被抓走,外公們七弟兄七杆火銃,硬生生地把人從槍口下搶回來,這事,曾在當地引起巨大轟動。外公們七弟兄經常手持火銃,出去打獵。這架勢、這陣頭,讓旁人畏懼三分,也羨煞三分。說起這些以往,外公端坐在太師椅上,手撚長壽須,中氣十足,火塘裡的火苗忽來忽去,流淌著溫暖、歡樂的氣息。我們繞著外公外婆跑來跑去,有一打無一打地聽著。屋外有風,低低掠過樹梢。場壩裡一地樹影。

外公到底是威嚴的,我們對他心有敬畏。倒是外婆,感覺份外親切。因為我自小就在外婆家長大。

外婆家是屬於二進式的房屋。第一道槽門在場壩外,一棵高大的鬆針樹,四季青蔥。過了槽門,纔是寬大的場壩。場壩走完後,上十幾步石梯,纔到階簷,階簷兩邊立著兩根粗柱,柱子上永遠都貼著紅對聯。我們在柱子上胡亂畫著“某某某是壞蛋”。

外婆家的堂屋大門一年四季都開著,堂屋擺著一張漆光沙亮的八仙桌,裡麵幾張太師椅,椅靠上有雕著龍的、有雕著羊的,有雕著福字的,有祿字的,反正挺多的圖案。堂屋的香火上,掛著我父母送的壽扁“福壽雙全”,金鍍繁體大字,灼灼生輝。

小時候不識字,勉強識得個“雙”字,問外婆,外婆說,你長大後要使力讀書,讀了書才認得字。

待我長大,外婆和她的房子都不在了,連同那幅扁額。

作者的話

黃愛華

作者

07-04

晚年的母親,在回憶起這些事件時,臉上還泛著紅光,那種光澤在陽光裡,就如同新鮮的蘋果一樣,飽滿、潤澤。

🔒父親 母親 (二)

圖片: 我不知當年那個揹著揹簍打杵,為著生活奔忙勞累的母親,在夜深人靜時,是否懷唸了自己曾經的好年華。 現在來說說我母親。母親在家中排行老二,可是在家裡,母親卻是大姐的角色。姨媽很早就離了家,闖盪出了屬於自己的一片人生天地。母親人俊心巧,很有擔當,也能為外婆分憂。兩個弟弟,甚至後來姨媽的大女兒,都是在母親背上長大的。所以後來,我表姐對我母親孝敬有加,也是有因可循。母親略識得幾個字,加之天生悟性,對人情世故通達透徹。 也因為母親的能乾,母親從14歲就開始在公社參加公眾活動。我說的活動,是參加一個大型水庫的修建,據說是幾個大隊、幾千勞力參加修建的一個水庫。多年後,這個水庫成了我們當地的一大景觀,水質清透,波光粼粼,很是壯觀。 14歲的母親也成為這大軍中的一員,每天風裡來雨裡去,我想像不出當年千人同工的那種壯觀景像,但我能想像到當年母親手拿鐵鍬、鎬鋤的勞動樣。當時的母親,是怎樣的意氣風發?一日,母親在集鎮,忽有人呼著她“老姐姐”,母親一愣,想不出到底是誰,老人說,老姐姐你忘了,當年我們在湖坪修水庫,那時的你,可真……,那老人比劃著,母親皺紋深深的臉,一瞬緋紅了。兩個古稀老人,就在街中心,不管不顧地大聲聊著。她們,一定是想到了那些人生裡的美好。那時的她們,青蔥碧樹,如花年華。水庫完工後,母親任公社的婦聯主任,母親自此開始了她的夢想之旅,沿著剛開啟的人生之帆,懵懵懂懂走著。 應該是在三年自然災害時期吧,生產隊糧食吃緊,作為公社的骨乾成員,母親天天晚上要去大隊部參加開會,為公社的發展儘一份力。 從家裡到大隊部,有差不多半小時的路程。母親經常獨自一人,手舉火把,夜來晚去,倒也不怕。比起我們現在這些膽小怕事之人,算得上是大膽之舉了。 那一晚,在公社開完會後,母親照常舉著火把回家。途經母親的堂嫂家時,覺出了不對勁。大半夜,門虛掩著,屋內微弱的煤油燈光,似有哭聲。母親走近,叫著“嫂子”,無人…

我不知當年那個揹著揹簍打杵,為著生活奔忙勞累的母親,在夜深人靜時,是否懷唸了自己曾經的好年華。

現在來說說我母親。母親在家中排行老二,可是在家裡,母親卻是大姐的角色。姨媽很早就離了家,闖盪出了屬於自己的一片人生天地。母親人俊心巧,很有擔當,也能為外婆分憂。兩個弟弟,甚至後來姨媽的大女兒,都是在母親背上長大的。所以後來,我表姐對我母親孝敬有加,也是有因可循。母親略識得幾個字,加之天生悟性,對人情世故通達透徹。

也因為母親的能乾,母親從 14 歲就開始在公社參加公眾活動。我說的活動,是參加一個大型水庫的修建,據說是幾個大隊、幾千勞力參加修建的一個水庫。多年後,這個水庫成了我們當地的一大景觀,水質清透,波光粼粼,很是壯觀。

14 歲的母親也成為這大軍中的一員,每天風裡來雨裡去,我想像不出當年千人同工的那種壯觀景像,但我能想像到當年母親手拿鐵鍬、鎬鋤的勞動樣。當時的母親,是怎樣的意氣風發?一日,母親在集鎮,忽有人呼著她“老姐姐”,母親一愣,想不出到底是誰,老人說,老姐姐你忘了,當年我們在湖坪修水庫,那時的你,可真……,那老人比劃著,母親皺紋深深的臉,一瞬緋紅了。兩個古稀老人,就在街中心,不管不顧地大聲聊著。她們,一定是想到了那些人生裡的美好。那時的她們,青蔥碧樹,如花年華。水庫完工後,母親任公社的婦聯主任,母親自此開始了她的夢想之旅,沿著剛開啟的人生之帆,懵懵懂懂走著。

應該是在三年自然災害時期吧,生產隊糧食吃緊,作為公社的骨乾成員,母親天天晚上要去大隊部參加開會,為公社的發展儘一份力。

從家裡到大隊部,有差不多半小時的路程。母親經常獨自一人,手舉火把,夜來晚去,倒也不怕。比起我們現在這些膽小怕事之人,算得上是大膽之舉了。

那一晚,在公社開完會後,母親照常舉著火把回家。途經母親的堂嫂家時,覺出了不對勁。大半夜,門虛掩著,屋內微弱的煤油燈光,似有哭聲。母親走近,叫著“嫂子”,無人應。推門進去,屋內的搖床上,一個六七個月大的嬰兒哭得聲音都啞了,卻並未見著大人。母親抱起嬰兒,走出屋外尋人,陡聽得旁邊偏房裡有悉索之聲,而偏房的門卻拴死了。母親一邊叫著嫂子,一腳踹開房門,門對麵的房梁上,隱隱似有個人影晃來晃去。母親順手摸了一件東西握著,湊上前去,就著微光一看,是嫂子上吊了。母親大駭,慌得一手放了嬰兒,連忙去找把鐮刀,爬上房梁,一刀砍斷繩索。接著三步作兩步蹭下房梁,把人放上床,轉身就去找飯甑,把剛纔砍斷的繩索放在裡麵,架上鍋,燒火蒸上,這纔出門去喊周圍鄰居。按當地的風俗,人上吊了,要連忙蒸上吊的那根繩,把繩蒸得來熱氣,人也就能活了。到底是不是真的,也無法考證。但是,母親確是把人救活了。母親在講這件事時,特彆是講到救人的場景時,眼神明亮,言語頗有氣勢。從母親的氣勢裡,我能想像到,當時的母親,以怎樣處變不驚的心態,快捷靈敏的反應,乾淨利落的手段救活了一條年輕的生命。不,應該是兩條,還有那個嗷嗷待哺的嬰兒。這個嬰兒後來成家立業,很有一番作為。這是後話。

活過來的那個母親的堂嫂,涕淚交加,皆因缺衣少食,男人不管家,冇了活路,不得已才上吊。為這,母親又幫了她一把。母親在一個月黑風高夜,從公社的地裡把剛長出苗子的土豆刨出。二三月份時節,農村俗稱“荒月”,正值青黃不接。新土豆還冇長成,隻有在變質的土豆種子。母親把土豆種子一個個摘下來,又依原樣把土豆窩蓋好,把土豆苗扶好,讓人看不出有被翻過的痕跡。然後把土豆悄悄地送到她堂嫂家。幫她們家渡過饑荒。但這種幫忙,母親是充滿矛盾的。母親一方麵是公社的積極分子,在公社也算是半個乾部。為公社的發展計,以母親的心性,有著義不容辭的擔當和責任。而且這種幫助充滿風險,一旦被髮覺,將會對母親造成無法估計的後果。在那個風聲鶴唳的年代,任何的風吹草動都會帶來對自己致命的打擊。而另一方麵,看著那些孤苦無助的人,良心又促使她不顧一切地要儘一己之力。我不知道母親在做這個決定前,內心有過多大的掙紮、徘徊。以母親當時的聰慧,不會考慮不清這一點。但是,母親的確用超乎常人的舉動,向自己的命運挑戰了一回,晚年後的母親,也不知是否曾為當年的衝動壯舉捏過一把汗?

母親救人的故事在當地成為美談,更多的是欽佩。你想想,一個豆蔻年華的女孩,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之夜,孤身一人救活一條命,光是這份膽量,就足以讓人刮目相看。而母親救人後,依然重複著自己的生活,白天乾活,晚上開會,一步步丈量著自己人生未知的路。未來?那是件遙遠的事。當時的母親,應該是冇想這麼遙遠的。

似乎是老天爺故意要考驗一下母親的膽略,就在母親砍繩救人的第二個月,在母親當時救人的不遠處,又有一人上吊了。在那個荒年亂月,死人是常見之事,而不堪生活重負的村人,理不清這繁雜的生命,隻能用一種簡單的方式,眼一閉,漫長的人生磨難,就此了了。

這人,也是母親救的,也是在晚上,母親去開會的時候。當時母親正走在一個高坎上,忽聽得坎下嘩啦啦作響,隔得遠,又看不真切,母親以為是吹風,冇理會,繼續走路。可越走越覺得有點不對頭,母親決定下坎去看看。這一看不打緊,微弱的夜白裡,一棵桐子樹上有個人影在那搖搖晃晃--有人上吊了。對於同一事件,母親有了經驗,她仍然把繩索砍斷,把人救下,然後去蒸繩索,然後轉身去扶人上床。隻是那女的可能上吊時間過長,吐出長長的舌頭,鼓突著大大的眼睛,披散著長長的頭髮,小便失禁,身下早已濕淋淋的了。

這一次,母親未能把人救活。而這一次,母親也嚇得不輕,以致多年後母親講起當時情景,仍然心有餘悸。

母親在講這件事時,也遠冇有講第一次救人的氣勢。更多的是驚恐、惆悵,和目及生命離去的無可奈何。也許是受母親講故事時的情緒影響,我小時候特彆怕桐子樹,每次碰上,都繞得遠遠的,特彆是晚上,總覺得那一片片舞動的樹葉就是一個個無處可訴的冤魂,猙獰、恐怖,在夜色下,啜泣著那些不可承受的生命之輕。

還有,我一直想不通,為什麼所有的不幸,都要發生在夜晚。也許,夜晚能掩蓋什麼,比如痛苦,比如希望,一切都會在暗夜中結束、消失,第二天,太陽照樣升起,離開的人安息了,活著的人依然要忙碌此生。

母親經此事後,再也不敢一人在晚上走來走去了。晚上要開會也是由外公護送,也不是一直陪著,外公隻是站在自家場壩裡,舉個火把,目送著母親,高一聲低一聲,長一聲短一聲地打著嗚嗬,由風把聲音傳給母親。夜晚的霧氣,薄薄的、淡淡的,月亮在天上,靜靜地移著,母親走幾步,也迴應幾聲,就這樣遠遠近近地呼著、應著,走完山一程水一程的路。各家各戶的狗被驚了,也吠起來。把個月光和霧氣攪得亂成一團,整個村就活了。

這樣的場景,令我時時回顧,流連忘返,這是生命中的溫馨。冇有人能明白,鄉村的夜晚,對於我,一個鄉村長大的人來說,有著怎樣的一種情感,它的深處,包含著太多,歡快、明亮、純樸,儘管也有酸澀,卻在不遠處,騰起一種暖暖的憧憬。

母親就這樣由外公護送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她的人生夢想。由外公護送了一段時間後,母親的狀態也慢慢恢複。日子又回到了原來。可是不久的一件事,徹底打亂了母親的生活,甚至可以說改寫了母親的人生命運。

母親在一次晚歸的回家途中,遇上了“鬼”。那年月,鄉村多鬼事。這一點,對於熟悉鄉村生活的人來說,都不陌生。小時候最大的樂趣,就是圍在火塘邊,聽大人擺“鬼經”。聽到毛骨悚然,渾身戰栗,卻又欲罷不能。而這世上到底有不有鬼,終是冇有答案可解。

母親撞上了“喊”鬼。母親形容,就好像有人被什麼卡住了脖子,想喊喊不出,吼出的是直直的 “哎--呀” 聲,這聲音就一直在母親身後,母親走一步,那“鬼”就嚎一聲。嚎得母親汗毛倒豎,冷汗淋淋,走到最後,看得見自己的家了,卻實在是走不動了。這時,外公也聽得屋外“鬼”喊,估摸著母親這會兒要回了。於是外公就在場壩呼著我母親的名字,開始的時候,我母親腦袋暈暈乎乎,根本不知道有人在叫她,突然,近處的一隻狗也跟著吠起來,母親這才一激靈,猛然地清醒過來,在外公的呼聲裡,這才勉強走回家。回到家的母親臉色蒼白,一頭栽在床上。

母親自那以後,晚上不再去公社開會了,因為母親辭了婦聯主任一職。回家後,母親幫忙外公外婆操持家務,白天乾活,晚上納鞋底、繡鞋墊,把一些天大的夢想和隱秘,全托了這一方小小的掌中之物。

我時常在想,要是母親冇有第二次的救人未遂,那一晚冇遇上“鬼”, 沿著她剛開啟的人生之夢,一直順順噹噹地走下去,今日的母親,又會是怎樣的人生際遇?可命運,那個若有若無,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潛伏在暗處,伺機而動。

那是個動盪的年月,母親很快就嚐了生活的艱辛。我外公外婆餓得全身浮腫,進了醫院,兩個舅舅年紀尚小,不足以挑起重任,支撐家庭全靠了我母親。母親 17 歲那年,上雲陽(今重慶)去背鹽, 100 斤鹽能換 30 斤苞穀,足以解決一個家庭的吃飯問題,但這是個力氣活,一個氣力滿壯的男人每次能背一兩百斤鹽,而母親,卻連一百斤都背不動。但在殘酷的生活麵前,由不得人猶豫,就這樣,母親也加入了“背力”大軍,走上半個月的路,自己帶點乾糧,沿途在有人戶的地方討歇處、搭夥做飯吃。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揹著一個家庭前行。想想我的 17 歲,那時正在讀書,每天衣食無憂,正是人生好年華,如花似錦。

我不知當年那個揹著揹簍打杵,為著生活奔忙勞累的母親,在夜深人靜時,是否懷唸了自己曾經的好年華。是的,僅剩懷唸了。

作者的話

黃愛華

作者

07-04

冇有人能明白,鄉村的夜晚,對於我,一個鄉村長大的人來說,有著怎樣的一種情感,它的深處,包含著太多,歡快、明亮、純樸,儘管也有酸澀,卻在不遠處,騰起一種暖暖的憧憬

🔒父親 母親(三 四)

圖片 三 關於父親和母親的結識,並無多大波瀾。外公外婆用他們那一雙飽曆生活風霜的眼睛,從眾多的提婚者裡選中父親,秉持了挑人的傳統規訓:老實、本份。並且告誡我母親,女孩子選對象是:會選的選人才,不會選的選家財。關於這兩點,母親深信不疑。多年後,在我們的婚姻大事上,母親也是堅持著這兩點。至於“合適”二字,外公外婆冇想過,母親也冇想過。 多年後,母親總結,當年那麼多條件好的,優秀的,你外婆都冇看中,獨獨看中你一無所有的父親,我父親當時的家庭條件是:三間草屋,一個不管事的爺爺、一個膽小怕事的奶奶。說我奶奶膽小,其實是在她自己的婆婆麵前,但對我母親,那是不一樣的。我奶奶在自己的婆婆跟前受了一輩子氣,好不容易自己也熬到了婆婆的位置,也就毫不客氣地沿用婆婆刁難媳婦的手段,這是一段漫長辛酸的婆媳鬥爭史,我想,這應當也是中國曆史上濃重的一筆,任何人都不能輕易翻過。 母親到了新家,自然是處處謙敬。把自己的性子壓著,婆婆為上、父親為大。好在,父親也體貼,彼此相處,也算融洽。這是他們一生中最美好的年華。兒女尚小,自己風華正茂,不知哪年,我翻出一張父母的合影。在一棵柑橘樹下,他們雙手叉腰,並肩而站,臉上盪漾著幸福的笑,身後的柑橘樹,青蔥繁茂。 我總記得,母親無論在哪做事,下班回家的父親,都要去幫忙的。母親低頭忙著農活,父親在旁邊幫著,他們閒閒地說著話,說到有趣處,母親笑了,頭垂得更低,將一把豬草,遠遠地拋開去。夕陽在不遠處,散出金粉般的光芒。 日子總是會發生變化的。隨著我們幾姐妹的長大,家庭負擔日益加重。我的父親母親,在他們攜手走出一個又一個的人生困境後,總覺得那人生裡的好,就在不遠處等著。卻不知這漫長的人生磨難,纔剛剛開始。 父母共養育我們姐妹四個,這在農村,是被人瞧不起的。我的奶奶,終於拿著刁難我母親的理由了。雖說我父親還是一慣體貼我母親,但在自己的母親麵前,一是孝字當頭,二來到底是懦弱,在我…

關於父親和母親的結識,並無多大波瀾。外公外婆用他們那一雙飽曆生活風霜的眼睛,從眾多的提婚者裡選中父親,秉持了挑人的傳統規訓:老實、本份。並且告誡我母親,女孩子選對象是:會選的選人才,不會選的選家財。關於這兩點,母親深信不疑。多年後,在我們的婚姻大事上,母親也是堅持著這兩點。至於“合適”二字,外公外婆冇想過,母親也冇想過。

多年後,母親總結,當年那麼多條件好的,優秀的,你外婆都冇看中,獨獨看中你一無所有的父親,我父親當時的家庭條件是:三間草屋,一個不管事的爺爺、一個膽小怕事的奶奶。說我奶奶膽小,其實是在她自己的婆婆麵前,但對我母親,那是不一樣的。我奶奶在自己的婆婆跟前受了一輩子氣,好不容易自己也熬到了婆婆的位置,也就毫不客氣地沿用婆婆刁難媳婦的手段,這是一段漫長辛酸的婆媳鬥爭史,我想,這應當也是中國曆史上濃重的一筆,任何人都不能輕易翻過。

母親到了新家,自然是處處謙敬。把自己的性子壓著,婆婆為上、父親為大。好在,父親也體貼,彼此相處,也算融洽。這是他們一生中最美好的年華。兒女尚小,自己風華正茂,不知哪年,我翻出一張父母的合影。在一棵柑橘樹下,他們雙手叉腰,並肩而站,臉上盪漾著幸福的笑,身後的柑橘樹,青蔥繁茂。

我總記得,母親無論在哪做事,下班回家的父親,都要去幫忙的。母親低頭忙著農活,父親在旁邊幫著,他們閒閒地說著話,說到有趣處,母親笑了,頭垂得更低,將一把豬草,遠遠地拋開去。夕陽在不遠處,散出金粉般的光芒。

日子總是會發生變化的。隨著我們幾姐妹的長大,家庭負擔日益加重。我的父親母親,在他們攜手走出一個又一個的人生困境後,總覺得那人生裡的好,就在不遠處等著。卻不知這漫長的人生磨難,纔剛剛開始。

父母共養育我們姐妹四個,這在農村,是被人瞧不起的。我的奶奶,終於拿著刁難我母親的理由了。雖說我父親還是一慣體貼我母親,但在自己的母親麵前,一是孝字當頭,二來到底是懦弱,在我母親與奶奶之間不懂如何周旋,如何進退有據,而失了平衡。父親先把自己縮了起來,在這場紛爭裡,他把自己置身事外,憑兩個女人吵、鬨。父親全然不知,這兩個女人的爭吵中心,全是圍繞著他的,他纔是主心骨。這一點,我想,也是母親多年一直糾結的心病。一個男人在家庭中,既要是剛性的,有擔當,有氣概;也要是柔情的,有嗬護,有關心;可惜我的父親,剛中不夠,柔中不足,甚至有著中國男人都有的通病:愚孝。關於這一點,多年後,當我走進婚姻,才理解當年母親的苦楚;於是,母親把一顆柔軟的心收了,硬生生把自己磨成了雷厲風行。父親是指望不上了,隻有自己先強大起來。家庭戰爭由此爆發,並且延續了很多年。

隨著家庭矛盾的日益加重,母親的脾氣一日比一日火爆。有時在吃著好好的飯,吃著吃著就把碗摔了,叮叮噹噹碎一地,嚇得我們大氣都不敢出。空氣裡的味道,令人窒息。

我們每天都提心吊膽,在家做事都是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做錯了什麼而引發父母爭吵。有時在學校上課,聽著聽著就走神了,擔心父親和母親會不會又在吵架。

而奶奶和我母親,終日是冷麪相對。家中的兩個男人都指望不上,她們彼此怨恨,互相指責,心結越來越深。有時,我們碰著奶奶,想喊她一聲,但窺著她那張冰冷的臉,終不敢張嘴。

念小學時,老師佈置了一篇作文《我的爺爺奶奶》,彆的小朋友都寫自己的爺爺奶奶如何的疼愛自己,如何的和藹可親,我咬著筆頭,寫不出一個字。

能怎樣寫?爺爺奶奶家有一個果園,裡麵很多果樹,桃子、柚子、枇杷、柑桔、蘋果。每年這些果樹一開花,我爺爺就砍一大蓬牛網刺(所有刺樹中刺最尖、最鋒利的一種植物,連牛都怕,故名牛網刺)將樹乾罩得嚴嚴實實,一直到我爺爺將這些成熟的果實賣完,我們都不能走近那園子半步,更彆說品嚐了。

奶奶每天將自家房門緊鎖,生怕我們進屋去翻東西。母親氣得咬碎了牙,但也無法,隻是愈發加緊看管我們,一邊想儘辦法給我們弄好吃的好穿的。父親在單位上班,逢年過節,都要發福利,有很多好吃的,那種桃片糕,中間夾有核桃仁,咬一口,糯糯的、香香的,至今我都喜歡那種片糕,那是一種童年的味道。

多年後,我奶奶纏綿病榻,母親不離不棄地服侍多年,奶奶臨終時的那一句“我這麼多年對不起你,”足以平息母親半生的酸楚。

也許在村裡受氣的原因,所以,我父母親立誌要給我們幾姐妹供書。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錢是個稀罕物,什麼貸款、助學金之類的根本就冇有,隻有民間的高息。而學雜費、書本費、生活費,根本冇有“減免”這一說法。父親一個月百十來元的工資,供我們四姐妹讀書。每年寒暑假,是父母最忙的時候,因為這個時候要為我們湊學費,該借錢的地方借了,該賣的東西全賣了,還是湊不足的。於是,每年開學,我們四姐妹都由父親一一去送,父親要去給學校的老師說好話,先把學費緩一緩。

於是,在平常正常的上課時間,我們幾姐妹常常地被老師攆回家——要放假了,該交學費了。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聽著腳邊雜草劃過褲腳的聲音,腦海一片茫然,頭頂上,天空一無所有,浩渺無邊。

而父母的壓力,遠不止這些。莊稼人,靠的就是莊稼。莊稼是一個家庭的收入,更是一戶家庭的臉麵,莊稼長得好不好,最主要是看你會不會種田。而我們家那幾畝田地,因為冇錢買肥料,莊稼長得焉不啦嘰,彆人就笑父親“人家種糧食,你種雜草。”和父親關係很好的一個人,在酒席場中拍著我父親的肩“你這種投資(喻給我們供書)是大老闆做派哇!”

父親和母親,他們飽嘗人情冷暖,世態炎涼,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能用“痛苦”二字來形容當年父母心境。

也許是由於家庭經濟的壓力,我父親從財政所調到了供銷企業,因為當時單位待遇差,工資不能按時、足額發放。當年的供銷係統一家獨大,工資待遇也還不錯。父親為了緩解家庭經濟壓力,主動申請調令,工資待遇也從乾部降為員工。多年後,我為父親辦理退休養老金,打開父親的工作證,工作人員滿麵疑惑“你父親當年怎麼跑到企業去了。”我心一酸,不知怎麼解釋。

父親入供銷企業後,由於工作需要,也是頻繁調換,從這個鄉調到那個鄉,今年這裡,明年那裡,父親最遠的一次,調到一個離家有 100 多公裡的地方,並且那裡屬於高寒山區,冷凍得讓人受不住。父親常常單衣薄裳,在雪裡來凍裡去。

也不是全都不好。那裡有特產,有高大粗壯的樹木。在農村,養女兒的人家,要早早地備好木材,以備將來女兒的嫁妝。我的父親,這次考慮到了這一點,一次又一次地往家裡扛木頭,都是一兩百來斤的木頭,父親就用他的肩膀,走著 100 多公裡的山路,一根根往家裡扛。待我們幾姐妹長大,那些木材一根都冇用,因為時代變了,早已不時興自己打那又笨又重的傢俱了。那滿滿的一屋木材靜靜地,見證著一顆偉大而樸實的父心。

九十年代初,改革的春風席捲而來,企業首當其衝,供銷社改製。一夜之間,父親失去了工作。這對於工作了大半生的父親來說,無疑是沉重的一擊,更是對一個家庭經濟的打擊。彼時,二姐三姐在職校,我讀高中。

父親一下蒼老了許多,常常地,一個人坐著,望向某一處,長時間的沉默。在改製的大潮下,父親隻是被改革浪潮衝涮上岸的一粒碎沙,忍受煎熬、烘烤、拍打。獨自疼痛,獨自呻吟。

我說過的,我的父母親,為人熱情,總在儘自己的一己之力,來幫助鄉鄰。母親一直都是左鄰右舍的“和事佬”,說話服人心,誰家有糾紛,有困難,都要找母親。我隔壁家的周奶奶,從我記事起,就來借東西,米、油、肉。每次來借的都不多,米用碗借,油用小瓶子借。父親當時在單位上班,較之農村的困難家庭,還算富裕。周奶奶這一借就借了很多年,直到自己的兒女長大成家,也未還。後來,周奶奶的兒子因為一點瑣事找我父母的茬,大吵大鬨,兩家人很多年不供來往。

貧賤夫妻百事哀,這是真的。我的父親母親,他們想不通,自己當年的熱情、善良,為何換不回彆人的理解、寬容。生活給了他們殘酷、冷漠的一麵,他們早已被現實的利劍劃得傷痕累累。賒借無門,那些人不肯給我父母借錢,怕他們永遠會窮困潦倒。各種譏笑與諷剌,鋪天蓋地地壓在父母頭上。我難以想像,我的父親母親,是怎樣渡過了那段心力交瘁的日子。

傾巢之下,我們幾姐妹都未能完成學業,這也是父母一直的暗傷,多年的心血、努力,全成一片空白。而我們幾姐妹在紅塵輾轉,也未能謀得一份體麵之事,來慰籍父母多年苦楚。想想這些,抱愧不已。

而父親母親,在艱難的世事麵前,在風雨來襲之時,他們有過爭吵,有過怨恨,他們的一生,談不上有“相濡以沫”的美好,畢竟生活就是俗世,這是它最真實的一麵。而在生活麵前,他們抗爭過,妥協過,甚至,絕望過,然而,更多的是,隱忍與堅守。在世俗的夾縫間,艱難地生活,好在來日方長,那些所有苦痛、所有磨難,在悠長的歲月裡,會慢慢走遠的。

父親下崗後,潛心發展家業。過去的已經無法挽回,活好當下是最要緊的。父親每日精耕細作,悉心做家。我們四姐妹已長大成人,自食其力,也能為家庭分憂。母親心境漸緩,什麼事情都是商量著父親。家庭一如從前般祥和、安寧。

那個時候,我在集鎮謀了一份事,每個週末都是要回家的,因為,家裡的父母親,早已做了好吃的,在等著我。夕陽嚮往的時候,炊煙從我們家屋頂騰起,父親從田間歸來,頂著餘陽,帶著一身肥沃的泥土氣息。母親早已擺好了飯菜,一家人,圍著桌子,靜靜地吃著飯,菜味在空氣裡瀰漫,豐盛、繁華。母親和父親嚼著飯,說著話,談收成,談莊稼,談打算,這種溫馨的畫麵,永久封存在我的記憶裡。

多年後,父親撒手人寰,母親哀傷不已。每次回家,看著母親孤獨的背影,我也莫名地心酸。我的父親母親,一生艱辛,攜手走過的路,血淚交織。那些生命中的悲苦、無奈、辛酸,箇中滋味,無人能體會。然而,無論悲傷,還是喜悅,隨著父親的離去,都遠去了。而今的我們,依然在紅塵中,來來去去。我想,多年後,我的女兒,也會知道,或者會記錄關於她父母的一些事,僅此而已。

作者的話

黃愛華

作者

07-04

好在來日方長,那些所有苦痛、所有磨難,在悠長的歲月裡,會慢慢走遠的。

🔒太陽河的關

圖片: 曆史上的界碑,曾經的兩個國家,現在隸屬一個鄉 山路多拐,太陽河的十大拐如一個巨大的漩渦,車子剛掙紮出一個拐,卻又跌在下一個拐,在旋旋拐拐,繞得人七暈八素之後,車子才一頭鑽進太陽河,連著黑沉的山枕在拐裡。人一夜在夢中拐來拐去。 山是最早醒來的,漫山遍野的綠搖醒了一切,連同雞鳴狗吠。濕嗒嗒的雨不知在想誰,落了一夜仍不知疲倦。我們隻好撐著雨傘,一路踏訪曆史蹤跡,一手遮擋今時風雨。 如果說太陽河的門戶是十大拐,那麼太陽河的靈魂就是關了。它就像太陽河的心臟,一呼一吸跳動著太陽河的曆史和過往。 關口就在集鎮處,昔年的騾馬大道,早是冇了馬嘶騾鳴,光滑的石板路青苔滄滄,掩蓋風塵,掩蓋過往,顯得有些清冷。應該是有人的腳印的,但無法有痕跡,隻是把一塊塊石頭磨光了、蹭亮了。關口處有一四合天井院,許是當年的驛站。厚重的石台階、石門檻,木樓木門木窗戶,老得耷眉聳眼,誰也不認識。小心抬腿進去,卻和過往的腳印不期而遇。張三、李四、王五,背鹽的、趕騾馬的、走卒販夫、商賈名流,亂紛紛踏進石門檻,搭個火,討個歇處,長腳凳上一溜兒歇著,南天北地,說長道短,音色紛雜。這不僅是一處歇腳的地方,更是疲倦心靈休憩的一處驛站,待天明地亮、精力充沛,再踏出石門檻,奔向四麵八方的人生。門檻上去去來來的人,歇到最後,隻剩了長腳凳,還在原地等待從門檻踏進來的腳步。拂過曆史的煙雲,當年的笑語喧嘩穿堂而來。誰能在這院裡長袖善舞,誰在這木樓裡把心思暗鎖,又是誰在這裡把年華淺渡?心緒紛飛間,一位老人從雨簾中走來,銀絲蒼蒼,是這四合院的主人。不待我們詢問,老人張口而道,我們祖上是從川上來的。川上,即四川,當年的巴鹽古道上,一隊隊騾馬踏出了街麵大道,也踏出店麵酒館,茶肆商鋪,南來北往的人,一去一來間,便在這條道上紮下根來,攜家帶口,在過往的馬蹄聲裡討生活。 據《四川通誌》記載:蜀自漢唐以來,生齒頗繁,煙火相望。及明末兵燹之後,丁口…

曆史上的界碑,曾經的兩個國家,現在隸屬一個鄉

山路多拐,太陽河的十大拐如一個巨大的漩渦,車子剛掙紮出一個拐,卻又跌在下一個拐,在旋旋拐拐,繞得人七暈八素之後,車子才一頭鑽進太陽河,連著黑沉的山枕在拐裡。人一夜在夢中拐來拐去。

山是最早醒來的,漫山遍野的綠搖醒了一切,連同雞鳴狗吠。濕嗒嗒的雨不知在想誰,落了一夜仍不知疲倦。我們隻好撐著雨傘,一路踏訪曆史蹤跡,一手遮擋今時風雨。

如果說太陽河的門戶是十大拐,那麼太陽河的靈魂就是關了。它就像太陽河的心臟,一呼一吸跳動著太陽河的曆史和過往。

關口就在集鎮處,昔年的騾馬大道,早是冇了馬嘶騾鳴,光滑的石板路青苔滄滄,掩蓋風塵,掩蓋過往,顯得有些清冷。應該是有人的腳印的,但無法有痕跡,隻是把一塊塊石頭磨光了、蹭亮了。關口處有一四合天井院,許是當年的驛站。厚重的石台階、石門檻,木樓木門木窗戶,老得耷眉聳眼,誰也不認識。小心抬腿進去,卻和過往的腳印不期而遇。張三、李四、王五,背鹽的、趕騾馬的、走卒販夫、商賈名流,亂紛紛踏進石門檻,搭個火,討個歇處,長腳凳上一溜兒歇著,南天北地,說長道短,音色紛雜。這不僅是一處歇腳的地方,更是疲倦心靈休憩的一處驛站,待天明地亮、精力充沛,再踏出石門檻,奔向四麵八方的人生。門檻上去去來來的人,歇到最後,隻剩了長腳凳,還在原地等待從門檻踏進來的腳步。拂過曆史的煙雲,當年的笑語喧嘩穿堂而來。誰能在這院裡長袖善舞,誰在這木樓裡把心思暗鎖,又是誰在這裡把年華淺渡?心緒紛飛間,一位老人從雨簾中走來,銀絲蒼蒼,是這四合院的主人。不待我們詢問,老人張口而道,我們祖上是從川上來的。川上,即四川,當年的巴鹽古道上,一隊隊騾馬踏出了街麵大道,也踏出店麵酒館,茶肆商鋪,南來北往的人,一去一來間,便在這條道上紮下根來,攜家帶口,在過往的馬蹄聲裡討生活。

據《四川通誌》記載:蜀自漢唐以來,生齒頗繁,煙火相望。及明末兵燹之後,丁口稀若晨星。"當年兵荒馬亂的四川,老百姓為了討一家安寧,四散遷徙,與四川毗鄰的施州成了川人的首選之地。“改土歸流”後,天南地北的人們帶著各自的風土、人情、民俗,在施州開荒辟土,耕種著這方山水,是以,恩施人上祖多從湖南、四川、江西等地遷移至此。今隸屬湖北的恩施,人們的生活習慣、民俗風情、建築特色,卻更接近於四川、湖南。聽老人娓娓道著當年的騾馬店、騾馬大道,悠悠往事和著雨聲,清脆地叩在天井的滴水簷下,迸濺出悠遠浩蕩的跫音。一隻狗在門檻邊臥著,眼睛半睜半閉,仿如高深隱者,一聲不吭地守著半世曆史、半世俗世。雨絲從天井垂下,滴成細水長流的生活氣息。抬頭望去,光陰在屋簷之外,隔著重重歲月和我們互相打量。

天井對門的板壁上,整齊地鑿著對稱的兩個眼,名“拴馬槽”,來關口的人,經上坡下嶺,長途爬涉後,走得急慌慌,到了歇腳處,騾馬店的小二迎出,把騾馬繩往拴馬槽一掛,糧食草料傾滿槽。那年月,騾馬甚至比人還金貴,人的歇處,也是騾馬的歇處,人的糧食能差一頓兩頓,騾馬的草料少不得半口,在長年的翻山越林間,騾馬背上,不僅馱的是一家人的柴米油鹽,更是一家人的希望與念想。手撫上拴馬槽,恍惚歲月間,馬蹄疾響,載重的騾馬噴著響鼻撲麵而來,它們馱的,是人世不堪重負的生活與擔當。

離關口不遠處,就是有名的魚兒碑,相傳墓主人玉成公是一條鯉魚精所變,每晚需用溫水泡澡,後被下人窺破秘密,從此不再洗澡,後抑鬱而終。玉成公死後,人們在他的床上發現形似魚鱗的東西,便認為他是鯉魚精轉世,後人為紀念他,在墓碑兩邊刻了兩條大鯉魚。墓碑上雕花刻草的多見,但是鯉魚,絕對是稀罕。魚兒碑也成了關口繞不過去、也最亮眼的風景,它固執地站在巴鹽古道上,迎著世人好奇的目光,任來往的騾隊商客間口口相傳,任後來之人在它的墓碑停留瞻仰。時間愈久,靈性愈然。現在,在春雨的洗涮中,那兩條頭下腳上的鯉魚,通體青幽,活靈活現,已然讓人分不清傳說與現實,既不似虛構,而是真的。魚兒碑是個美麗的傳說,而魚騰為龍,是那漫長人生裡的一種美好期待。

從集鎮關口直上,才進入真正的巴鹽古道——十二關,太陽河的巴鹽古道,是重慶至建始眾多巴鹽古道的一支,從重慶奉節,至恩施太陽河,全程 50 裡,每 50 裡設驛站,背鹽的腳力與負重騾馬一天的行程,剛剛好。

雨聲和綠色在這一直蔓延,林間有淡淡的草腥味,野花點點,開得恣意。當年的古鹽道已是荒草漸漸,隻有沿著光滑的石頭才依稀可辨當年路形,當年的川鹽就從這裡入鄂。走一路,秦始皇的傳說跟一路。我看見秦始皇插馬鞭的石頭,看見了趕山填海而未成功的亂石堆、上馬凳、拴馬樁、仙人跡,這些痕跡清晰可見,似乎在傳達某種古老資訊。兩種曆史在我腦海交相輝映,又似互相排斥,遠古的傳說和眼前的鹽道毫不相關,穿越千年的時空和人物,他們以何種形態對接?倒似乎也是循著了絲絲關聯,當年的鹽夫們,是否循了始皇的足跡,於窮山惡水間在此開辟了鹽道?那些腳穿偏耳草鞋、手提打杵,嘴含煙桿的背夫們,揹著百多斤鹽穿行陡峭的數百公裡鹽道,在這漫長而艱辛的道路上,是否就依靠著這一個個神話傳說,吸幾口草煙,喊幾聲山號,看著眼前山高水遠和無儘的路途,在雲霧繚繞間遙盼生活的美好?而那些一切關於馬的印跡,是否也是數以萬計的騾馬以滴水穿石之力,一蹄一蹄、來來去去踏出的曆史證明?古老的神話與久遠的古道,二者融合,相互映襯,才使得十二關的魅力經久不衰。

林間古道長而窄,一路上坡,讓人爬得氣喘籲籲。有人在前麵喊山歌,後麵有人跟著接,聲音一波波地,在林間穿越,掉到兩邊的草葉上,震落草上露珠。滿山的花草,均可入藥,想來,隻為撫慰人世間的疼痛。當年的鹽夫們路途艱辛,蚊蟲叮咬、頭痛腦熱、磕碰擦傷是難免,長路漫漫,加之缺衣少藥的年代,奄奄一息間,隻有向自然問活路。而自然也優待了這些餐風露宿之人,林中隨便的一把草木,都能治療人世苦痛。

闖十二關,是對鹽夫們的體力、耐力、心靈的最大考驗,一路上的多災多難,已經無法用語言表述。窄窄的鹽道繞著陡峭的山轉來轉去,一道道關口,一把刀或一支槍就在那裡。從鹽道上衍生出來的,不隻是商人和騾馬,還有土匪、強盜、搶犯、這些人乾的,都是殺人越貨的行當。鹽夫背上揹著鹽袋,褲腰上彆著腦袋,擔驚受怕卻又習以為常,隻有回到家了,人纔算是活著。我們行走在森森的林間小道,隨便竄出的一隻鳥雀,都足以把人嚇得心驚肉跳,更彆說當年刀槍相見的日子了。

十二關又名石乳關,爬上十二關,便到了四川奉節縣。路邊有一塊界碑,碑身兩麵分彆書著“吳”“蜀”,據說是諸葛亮當年視察邊防時所立。據記載:三國時代,吳蜀聯盟,消滅曹魏平分領土。當時隻明確了豫州、青州、徐州、幽州歸屬東吳;兗州、冀州、幷州、涼州歸屬蜀漢,司州以函穀關為界,東屬東吳,西屬蜀漢。幽州,青州不接壤,當中被冀州分隔。而又冇提到揚州,荊州,雍州、益州。這樣的瓜分線含糊不明,導致地處益州與荊州交界處的“石乳關”一帶的官民經常發生械鬥。諸葛亮聽說後,約見吳國官員商議處理,決定雙方的居民都向後遷移十裡,然後在隘口處設立界碑,一麵書“吳”一麵書“蜀”。

獨特的隘口,高險平闊,冷風烈烈。霧被風吹得忽東忽西,籠罩了一切,極目茫茫,隻聞得兩地相同的雞鳴狗吠之聲。站在這樣的地方,該是有詩的。據說諸葛亮在隘口處立界碑後,題詩一首:乳關二月雪皚白,懸崖冰瀑珠簾絕。暖陽獨照石乳峰,齊詠三春舞彩蝶。

軍師的《出師表》世人皆知,惟這首詩默然,或許隻有石乳關的人知道,或許是有心人借了軍師之口,所以,知道這首詩的人很少。而這首詩,也無從考證究竟是否真為軍師所作,軍師希望兩地人民安居樂業,不再爭鬥,倒也符合軍師的為國為民的精神氣概。想來當時軍師為戰事繁忙,若如駐足片刻,詩中情懷當更為雄壯。

返程時,天居然晴了,夕照的金粉灑在古鹽道上,想起太陽河的一句民歌“太陽落土四山黃”,極目遠舒,四麵蒼山,一片金色。

作者的話

黃愛華

作者

07-04

獨特的隘口,高險平闊,冷風烈烈。霧被風吹得忽東忽西,籠罩了一切,極目茫茫,隻聞得兩地相同的雞鳴狗吠之聲。

🔒老屋(外一篇)

圖片 老屋在一場大雨後,塌了大半邊。 老屋是用土泥築的牆,麥杆蓋的頂。窄窄的木條窗戶,映得老屋裡終年昏黃。 老屋已無人居住,很多年。老屋很矮,我穿著高跟鞋,勾手就能扯到屋頂上的茅草。當年的老屋,怎麼容下了父親們九口人過日子? 奶奶病重時,父親們三兄弟分家。奶奶歸伯父贍養,爺爺由父親贍養,幺叔在異地,隻要逢年過節的回來看看。老屋有三間,一間灶屋,一間堂屋,一間廂房。灶屋是麥杆蓋的,分給父親。堂屋是杉樹皮蓋的,分給伯父。廂房是石板蓋的,分給幺叔。爺爺說幺叔在外地有體麵的工作,時常恐怕帶個客回來,廂房分給幺叔待客。至於父親,也有一份工作,家境比伯父略好,理應照顧一下伯父家。再說了,父親就是我們幾姐妹,那房子好壞無所謂。伯父家還有幾個兄弟,那堂屋地基寬點,日後有用處。老屋的一切用具皆歸伯父所有。母親跟父親慪氣,父親勸“就讓著些吧,那些東西我們家也有。”爺爺揹負七十元的債務到我們家,這債是爺爺欠的農業稅、上交提成款,還有父親結婚時欠下的,歸父親償還。 灶屋千瘡百孔,已不能作用了。父親找來幾根木頭,圍成牛圈,喂牛造糞。堂屋裡放著爺爺奶奶的黑房子,在昏暗的光線裡,陰森森地泛著黑光。每次我去那放牛,很是害怕,閉著眼睛把牛連拉帶拽跑過。那次闖了禍,堂屋一麵裂口的土牆被牛角抵垮了。伯父跑來跑去,量麵積、測大小,可實在是找不著造土牆的人了。伯父找父親不依不饒地鬨,兄弟之情,弄得比外人還不如,又一次,伯父在我家大吵大鬨一番後,最後撂下狠話“你若不賠,我就把你的屋拆掉,把你家的板壁拿來嵌上。”伯父扭屈的臉,在夕陽裡,閃出一抹讓人心痛的顏色。最後被逼得無奈,父親請木匠用一扇板壁裝填好才作數。 幺叔回來的次數很少,或五年、或更長。可每次,在那端,都托父親幫他照看一下他的那間廂房。父親每年都在給廂房換椽子、換石板。年複年地,由當初蓋的石板換成瓦片,幺叔依然少回。 伯父依舊與父親鬨不和。今天為界址,明天為…

老屋在一場大雨後,塌了大半邊。

老屋是用土泥築的牆,麥杆蓋的頂。窄窄的木條窗戶,映得老屋裡終年昏黃。

老屋已無人居住,很多年。老屋很矮,我穿著高跟鞋,勾手就能扯到屋頂上的茅草。當年的老屋,怎麼容下了父親們九口人過日子?

奶奶病重時,父親們三兄弟分家。奶奶歸伯父贍養,爺爺由父親贍養,幺叔在異地,隻要逢年過節的回來看看。老屋有三間,一間灶屋,一間堂屋,一間廂房。灶屋是麥杆蓋的,分給父親。堂屋是杉樹皮蓋的,分給伯父。廂房是石板蓋的,分給幺叔。爺爺說幺叔在外地有體麵的工作,時常恐怕帶個客回來,廂房分給幺叔待客。至於父親,也有一份工作,家境比伯父略好,理應照顧一下伯父家。再說了,父親就是我們幾姐妹,那房子好壞無所謂。伯父家還有幾個兄弟,那堂屋地基寬點,日後有用處。老屋的一切用具皆歸伯父所有。母親跟父親慪氣,父親勸“就讓著些吧,那些東西我們家也有。”爺爺揹負七十元的債務到我們家,這債是爺爺欠的農業稅、上交提成款,還有父親結婚時欠下的,歸父親償還。

灶屋千瘡百孔,已不能作用了。父親找來幾根木頭,圍成牛圈,喂牛造糞。堂屋裡放著爺爺奶奶的黑房子,在昏暗的光線裡,陰森森地泛著黑光。每次我去那放牛,很是害怕,閉著眼睛把牛連拉帶拽跑過。那次闖了禍,堂屋一麵裂口的土牆被牛角抵垮了。伯父跑來跑去,量麵積、測大小,可實在是找不著造土牆的人了。伯父找父親不依不饒地鬨,兄弟之情,弄得比外人還不如,又一次,伯父在我家大吵大鬨一番後,最後撂下狠話“你若不賠,我就把你的屋拆掉,把你家的板壁拿來嵌上。”伯父扭屈的臉,在夕陽裡,閃出一抹讓人心痛的顏色。最後被逼得無奈,父親請木匠用一扇板壁裝填好才作數。

幺叔回來的次數很少,或五年、或更長。可每次,在那端,都托父親幫他照看一下他的那間廂房。父親每年都在給廂房換椽子、換石板。年複年地,由當初蓋的石板換成瓦片,幺叔依然少回。

伯父依舊與父親鬨不和。今天為界址,明天為用具,後天為爺爺奶奶。父親不經常在家,回家了也不多說,由著伯父說怎樣就怎樣。我童年的不愉快從父親們分家開始,母親三天兩天和父親吵架,讓我幼小的心深感惶恐,拚命地幫著家裡做事,以為那樣就可減少一下家中頻繁的吵鬨聲。那時真恨透了老屋,那斷壁殘垣的老屋,還有什麼爭頭?那破落的老屋為何就製造出那麼多的不和睦。

那時,水田分輪次,伯父家的水田在下,我家的水田在上,伯父家的水輪日期在星期一、三、五,我家的水輪次在二、四、六。每次我們去把水開得滿滿的,第二天,我家的水田就乾了底朝天。說起這些,父親也隻是勸著母親“他有吃的,我們也冇餓到。”每年到收稻穀時,兩家的水田就看出了分曉,伯父家的水田滿滿蕩蕩的水,我家的水田乾得七縫八裂。伯父的霸道與父親的憨和,也是村人皆知。

也不知是哪次,伯父又吵上門來,原因是他覺得爺爺分給他的田地少了幾分,要求我們家給他劃撥差了的那幾分土地。當時夏天,正是禾苗拔節之時,伯父在我們家田裡跑來跑去,丈量土地。半人高的苞穀苗被他踩在腳下,發出嚓嚓的聲響,父親不在家,母親除了跟伯父吵,也是無計可施。伯父的腳猶如長了眼睛般,步步準確踩在苗上,那些苗掙紮幾下,也就頹然倒下。我茫然看著,風在耳畔吹得忽忽啦啦,如一麵麵鋒利的刀,颳得人心裡生疼。待伯父離去,我們家那一畝苞穀苗已踩踏過半。父親回家後,仍不吱聲,為這事,母親又和父親大吵了一架。

其間,我離開家,在外讀書,漂泊,離老屋越來越遠。伯父與我們家矛盾升級,兩家不供來往。父母供我們讀書,生活貧寒而緊張,但每次回家,看那老屋的瓦,卻越換越多。

日子在磕磕碰碰中過。許是鬨了很多年,吵累了,鬨夠了。人到老年,伯父狹隘的心胸有所開闊。不再事事與父親斤斤計較,有事情時,依然是親密的一家人。

猶記得,父親離世的那天,踉蹌而來的伯父抱著父親,哭著“我們幾兄妹怎麼就隻剩下兩兄弟了啊!”其實前兩天,父親還去勸身體不適的伯父要注意休息。並一在敦促伯父去檢查身體“人的命是大事,多活幾年就是福份。”那一次,伯父將父親送出去了很遠,兩兄弟嘮了很多話。後來想起父親猝逝,冥冥之中,似有天意。

幺叔回家在父親墳前長跪痛哭,說今年是準備回來看看你們的呀!

是不是一切都要等到逝去,才知珍惜?比如恩怨,比如隔閡。

而今,已是古稀之年的伯父代替父親,時常去老屋轉轉,給那間唯一的老屋撿漏換瓦。父親當年賠給伯父的那扇板壁在歲月的擠壓裡,早已變形,被蟲蛀得絲絲縷縷。在時間的歎息裡,連瓦也老了。

遠在他鄉的幺叔,打來電話“把老屋留下吧!留個念想。”

老屋沉默不語,歲月深處,老屋與每一位親人,溫暖相依。

井 的 湮 失

水管突然停水,正洗著一半衣服,冇辦法了。突然想起屋旁的那口老井。自從安裝了自來水,就有很多年冇有去井邊了,正好,今天再去看上一眼。

一路的萋萋芳草,幾乎難辨路徑。老井依然用它緩慢的步伐蹣跚而行,也許就是這個原因,所以有些跟不上了現代人緊張的生活節奏感,就被遺忘了。周邊的一草一木都呈出了被歲月侵蝕的痕跡。而老井更顯得老態龍鐘,長長的青苔一圈圈刻出了滄桑的年輪。

那年月的井是老一輩人選中有一處有一點濕潤的地,然後便一鋤頭一鋤頭地挖下去,當然這種盲目的打法有時很讓人失望,三口井中可能隻有一口井有水,於是便小心翼翼地侍弄著,會封牆的便自己運來石頭砌成一個圓形,不會的還要專門找工匠來做,條件好一點的主戶還在上麵蓋上一層石板,這樣就保持了水的純淨度。於是從黎明到黃昏,瓢與桶互相撞擊的聲音便整天盤旋在小村之間。以至於在這種聲音消失多少年後的一個雨夜裡,在城市中熟睡的我恍惚之間聽到了這種木與鐵交碰的聲音。

夏季到了,下田時的農人帶著熱水瓶,去井邊裝滿滿一瓶清清洌洌的井水,在驕陽地裡忙活一陣,咕嘟咕嘟喝下一大杯泉水,什麼酷暑都擋它不住,全身每個細胞都綻放開來,從頭到腳的痛快。在忙完了一天的農活之後,都不約而同地奔向井邊,藉著細細碎碎的月光,男人們用粗糙的手用臉盆舀起一盆盆往自己身上潑,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一邊討論著年成與收成;女人們坐在石板上,嘮嘮嗑嗑地,講家事、講傳聞、講打算;掉了牙的阿婆們晃悠著蒲扇,顫著小腳,講神話、講古代、講往年、講後代;小孩們圍繞著井邊的石塊、老楊柳,躲著貓貓、滑著石板坡坡,鬨著喊著,各家的狗兒搖著尾巴跟在小伢仔的屁股後麵,追著嬉戲,還有調皮的小狗伸出舌頭、或翹著腳去井邊,立馬便被大人們吆喝走了……

我有點驚詫自已的記憶力,還能將老井當年容納村人的活動描述一二,以至在我今天看到老井斷垣殘壁,滿泉眼的枯枝敗葉後怎麼也無法與童年老井在我印象之中對號入座。

那個時候印象最深的時候是過年,老人們說,這一天地球上所有的東西都要過年,其中就有給水神過年。大年三十,炒好菜,做好飯,團年時要去給水神過年,各種菜都要夾上一點,然後倒入井裡,說給水神送年飯來了,吃了年飯,就要保證來年我們大家有水吃;然後禁忌兩天不許挑水,這兩天是水神休息的日子,誰也不許打擾,到了初三就要“搶銀水”,誰去的早,搶的第一擔水便是‘銀水’,意味著他家財源茂盛,諸事如意。冇有表與鐘,就等到雞叫,聽到雞的第一聲啼叫,說明可以去了,於是便把早已準備好的桶往肩上一撂,撒腿就跑,一口氣跑到井邊,舀到第一桶的便嗬嗬大笑,後來的沒關係,還有“銀水”冇有舀完,同樣很樂嗬。老井也不負眾望,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隨時都滿滿蕩蕩地盛著,與農人同樂、與太陽同時、與月亮相映。這種情景讓我後來想起了城市的一句語言:純真年代。

昔日的人們便是圍繞著這口井生息、繁衍,哺育著一代又一代的農家子弟,當年掏弄井的老一輩們壽終正寢,走時還要去“清水”。喝著井水長大的小子們飛出群山,上車時要裝一壺井水,說是治“水土不服”的病。

社會發展的腳步也拂入了農村,看著隻要用手輕輕一擰,就會叮叮咚咚唱歌的龍頭,農人紛紛撇下木桶,甩下肩頭沉甸甸的負擔,尋找這一快捷、輕鬆的方式,刻意地在腦中要將老井滅忘。當另一種新奇的笑聲蓋過了井水的吟唱時,農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老井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然後木瓢與石頭相撞的聲音被替代。漸漸地,老井被遺忘了,偶有玩童想起,也隻是在老楊柳樹上捉幾隻鳴蟬,給井中投下幾枚石子,看泛起的漣紋盪漾後又迴歸於平靜。於是,老井終年沉默了。

農人在嚐盡了自來水中的一切味道之後,就又回味昔日老井的清洌甘甜,回憶起老井的一草一木。很多年過去了,曾有人提出把老井重新整理一下,用來灌溉。待拔開叢叢雜草,井的源頭已經乾涸,隻剩下一滴滴的泉淚,有一點無一點地,如一聲聲淒涼的長歎,敲得人心頭酸楚。

經常看到電視中的廣告,俏佳人、棒小夥捧著一小瓶小瓶的水,謂之曰:純淨水、有機綠茶,有些矯情造作,卻充滿著致命的誘惑,都在沸沸揚揚地喧鬨著無汙染、給你純真年代、取之於大自然的山泉水。

看來,城市取自於農村,但願彆讓農村的純真年代荒蕪。

作者的話

黃愛華

作者

昨天

老屋沉默不語,歲月深處,老屋與每一位親人,溫暖相依。

🔒村上的灣

圖片 其實石村中田地名有很多的灣,上灣,下灣,堰灣…… 而最著名的是兩大灣:塘灣洞灣。 這些灣如一串長長的葫蘆,形態各異,歪歪扭扭地掛在村的腰間。 葫蘆頭是塘灣,狹窄,陡峭,兩山夾擊,一條羊腸小道臥在高山下,亂石堆疊,茅草蓬蓬,樹木森森,陽光根本透不進去,據說還有識辯不清的白骨,村上的各種鬼怪傳說的均發源於此,小時候聽大人擺經,張口就是“就是那個塘灣啊……“更兼有兩個天坑,終年雲遮霧繞,神秘莫測。於是理所當然也就成了村人的禁地,那些調皮搗亂,不聽話的小孩子,隻要來一句把你扔到塘灣去,立馬老實規矩了。唯一的一條出口,直通清江河,一度曾是搶劫犯、小偷的藏身之所,隻要躲進了塘灣,天王老子都找不著,也不敢進去找。 塘灣是石村與稻池的分界處,就是一個村與另一個村的接界點,田連田,屋挨屋,貓狗相嬉,但屬地不同。屋連屋的兩戶人家,彆人問:你是哪個村的,答:稻池;又問另一人:你呢?答:石村。問的人一臉不可思議,明明是共一壁牆的人,怎麼又是兩個村的。其實在村人心裡,都一樣,冇得好大的區彆,這種區分隻是字麵上的,換種說法而已,並無實際意義。同曬一個太陽,同種一塊田地,住的一樣,吃的相同,打一樣的噴嚏,流一樣的汗,一樣的打杵背一樣的糧,哪裡有那麼多區分? 有些灣是橋梁,村子與外界的連接往來,轉過灣就是。村中多山,大山把村子困厄了,壓得喘不過氣,低頭隻摁得到板凳,抬頭就簸箕大的一坨天,橫衝直撞隻會頭破血流,鼻青臉腫,那就得想法迂迴一下,在那裡稍微繞個彎,變化一下,一轉身,這不,就看到了大江大河的氣局了嘛。 按村上喜歡擺古的三爺爺的話說,那三國時期的三權鼎立,現在有些地方的自治,不就是換種說法,轉個彎迂迴一下麼,本意在那就行。三言兩語,將一個複雜的事物就掰扯清楚了。無論是曆史還是當下,無論是大事還是小事,無論是山水還是草木,村人習慣用一種固定的默契,來取代那些不必要的繁文縟節。這性子,多少是隨了村…

其實石村中田地名有很多的灣,上灣,下灣,堰灣……

而最著名的是兩大灣:塘灣洞灣。

這些灣如一串長長的葫蘆,形態各異,歪歪扭扭地掛在村的腰間。

葫蘆頭是塘灣,狹窄,陡峭,兩山夾擊,一條羊腸小道臥在高山下,亂石堆疊,茅草蓬蓬,樹木森森,陽光根本透不進去,據說還有識辯不清的白骨,村上的各種鬼怪傳說的均發源於此,小時候聽大人擺經,張口就是“就是那個塘灣啊……“更兼有兩個天坑,終年雲遮霧繞,神秘莫測。於是理所當然也就成了村人的禁地,那些調皮搗亂,不聽話的小孩子,隻要來一句把你扔到塘灣去,立馬老實規矩了。唯一的一條出口,直通清江河,一度曾是搶劫犯、小偷的藏身之所,隻要躲進了塘灣,天王老子都找不著,也不敢進去找。

塘灣是石村與稻池的分界處,就是一個村與另一個村的接界點,田連田,屋挨屋,貓狗相嬉,但屬地不同。屋連屋的兩戶人家,彆人問:你是哪個村的,答:稻池;又問另一人:你呢?答:石村。問的人一臉不可思議,明明是共一壁牆的人,怎麼又是兩個村的。其實在村人心裡,都一樣,冇得好大的區彆,這種區分隻是字麵上的,換種說法而已,並無實際意義。同曬一個太陽,同種一塊田地,住的一樣,吃的相同,打一樣的噴嚏,流一樣的汗,一樣的打杵背一樣的糧,哪裡有那麼多區分?

有些灣是橋梁,村子與外界的連接往來,轉過灣就是。村中多山,大山把村子困厄了,壓得喘不過氣,低頭隻摁得到板凳,抬頭就簸箕大的一坨天,橫衝直撞隻會頭破血流,鼻青臉腫,那就得想法迂迴一下,在那裡稍微繞個彎,變化一下,一轉身,這不,就看到了大江大河的氣局了嘛。

按村上喜歡擺古的三爺爺的話說,那三國時期的三權鼎立,現在有些地方的自治,不就是換種說法,轉個彎迂迴一下麼,本意在那就行。三言兩語,將一個複雜的事物就掰扯清楚了。無論是曆史還是當下,無論是大事還是小事,無論是山水還是草木,村人習慣用一種固定的默契,來取代那些不必要的繁文縟節。這性子,多少是隨了村上的那些轉彎抹角。

而這些灣更如潤滑油,調劑著村的心靈與氣性,也調節著村人的脾氣與秉性,長年累月,背的東西太重,心中執念太多,這時,就需要打一杵,歇一稍,再轉個彎,就能卸下一身沉重,喘口氣,擦把汗,繼續上路。

還有些灣是村上的名片。在外與人聊天,問你的確切住址,你說去說來說不清楚了,隻好隨口來一個:就是那個某某灣那裡,問的人恍然大悟:哦,我知道那個地方,原來你是在那裡啊,你點頭答應,卻不由得麵紅耳赤一番,心想混得還不如村上的一個灣有名,其實,在曆史深蘊的村莊麵前,人的資曆確實尚淺。

這些灣還是村上的眼睛,外麵的一舉一動,都被這些灣看在眼裡,比如隔壁村的張家嫁姑娘,擺了好多桌酒席,收了好多人情;灣那邊的李家辦喪事,熱不熱鬨,體不體麵,後人是真孝還是裝樣子,那些灣都看得明明白白,心裡一清二楚,隔天,村上人都在擺經,那張三李四的家底如何,人品如何。彎來彎去的世故人情。

有些灣還是村上的耳朵。半點事情都逃不過它。一有個什麼風吹草動,隻要幾陣風,就把這訊息帶到灣上,灣再通過風把這些訊息傳給村上。不一會兒,整個村就全都知道了。

在這些灣中,上洞灣和下洞灣是石村人最熟悉的。也是我們的娛樂場所。

上洞灣和下洞灣相連,狹長的一個槽,連綿著幾裡路的草場,冇有田地,冇得莊稼,是個放牛的絕佳場所,把牛繩往牛頭上一盤,趕去下洞灣,轉身去瘋玩,到得傍晚,站在上洞灣的岩口子上,喝喝兩聲,牛就拖著個圓滾滾的身子,氣喘籲籲地爬上來,踩著炊煙,甩著牛尾叭嗒叭嗒地回家來。馱一牛背的落霞。

我說過,在上洞灣住著一戶人家,不,應該是兩家,是兩兄弟。靠右邊的人家兒女眾多,男人三天兩天往外跑,給家裡找吃的,背個半頭破揹簍,也許是餓的,男人的臉一年四季都是臘黃色。女人在家帶孩子,種田地。三五天的,我們都能撞見那個男人,要麼出門,要麼回來。看見他,我們就格外緊張,也不知是他那張永遠無笑容的臉,還是那半虛半漂的步伐,生怕一不小心就把他撞滾在地,有時在路上遇到,我們側著身,屏著呼吸,身子緊貼在坎上,讓他先過去,瞟一眼那半頭揹簍,似乎永遠背的都是糧食:苞穀、洋芋、紅苕,也不多,就貼著揹簍底的那麼一點點,幾兩或者斤把。不一會兒,就聽到他家鐵鍋嘩啦嘩啦地響起來,一縷炊煙飄出洞灣。

男人不光和我們不說話,也不和村上的任何人說話。每次和我們擦肩而過,耷著眼,冇有一絲表情,不悲,不喜。

不知道他是以什麼方式找糧食的,也許是打短工,不過看男人那個樣,好像也不是能使大力乾粗活的人,反正本村的人都不知道他在哪裡找到的糧食,那男人也不和村人來往,因為洞灣在村子的儘頭處,人煙稀少,所以那男人也就孤獨地在村上來來去去,磕磕絆絆地拉扯著一大家人。

聽大人們說,他們家一天隻吃一頓飯,並且是對時吃飯,比如第一天上午吃了飯,那就要等到第二天上午纔有飯吃。對於大人們說的這些,我那時冇概念,隻知道他們家生活艱難。也因為他家住的相對偏僻,所以對他們家瞭解不深,隻是聽說後來還出了個大學生,在外有一份體麵的工作。

這個如螞蟻般忙碌,終年往家銜食的男人,在拉扯大兒女後冇幾年就過逝了。妻子冇隔兩年也仙去了。

村人在議論那個男人時,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他也算是個狠人,六個兒女,都冇餓到。也就再無它話。

左邊的人家,膝下無子,夫妻倆都是半路湊的,為人和藹,也很恩愛。女人喜歡拉我們去她家玩。整天哈哈連天,好像從冇有不開心的事。不久前我回村,得知夫妻倆早就搬出了洞灣,就在就近的洞灣坎上新建了房子,男人也已過世,女人依舊是那麼健談,一個哈哈甩過河,聽聞她的近況,我竟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我自己都很驚訝,不知何時,他們已在我心中潛伏,悄悄紮了根,如同村上那些永遠生長,永遠不移動的樹,根脈深深紮進土地,盤踞在每一個毛孔。這一刻,我心生出幾分欣慰,那些記憶裡親切的人,熟悉的事,都還在。

下洞灣的儘頭,也有一戶人家,不過我們從未去過,因為牛也到達不了那裡,三麵懸崖,一麵臨河,唯一的一條出路,立起的陡坡,人在下坡時,稍不注意就會栽跟頭,如果再稍微倒點黴,估計就會一路掉到清江河裡去,印象中,也確實有東西掉下河,是一戶人家的牛,

那牛發了狂,一路狂奔,到得河坎上刹不住腳,一頭栽在河裡,幸好那是夏天,清江河水很小,那牛掙紮著爬上了岸,嚇得我們再也不敢去河邊放牛,生怕牛和人一頭栽到河裡去了。那戶人家,所以隻記得好像我們要叫七爺爺七奶奶,都是不苟言笑。我們一般也不叫他們。因為人煙稀少,隨著年齡老去,生活越來越不方便,後來,他們就投靠了嫁到鄰村的女兒。房屋也跨塌了,冇幾年,荒草長出來,竟然如同原始的洞灣一樣,彷彿他們從冇在那生活過一般,所有的一切都被淹冇得不著痕跡。

洞灣不僅是我們的兒童樂園,也是飛禽走獸的天堂。陽鵲的第一聲鳴叫,就是從洞灣開始的,也不知道它是歇在哪棵樹上,開春後,濕濛濛的空氣,人還在睡眼惺忪,陽鵲清亮的嗓音陡地闖入耳朵,猶如驚雷般,哪怕你的那個夢有多美,哪怕你還睡得暈頭轉向,但這時,肯定是人間清醒,立馬翻身下床,屏聲斂氣,靜耳傾聽。“貴貴陽,貴貴陽”一聲聲,清晰地從洞灣傳來,一村的人都知道,春天來了。隨之,耕稼之事,也將滾滾而來。

陽鵲開了嗓,其它的鳥兒也就爭先恐後亮聲。無一例外的,首先都是以洞彎為中心,再向村上輻射,一開口,就是一村的春夏秋冬,那些悠遠而嘹亮的鳥聲,正是洞彎向村上發出的邀請,以此提醒村人,你該乾什麼農活。

老鷹是洞彎的主宰者,連整個村都是它的江山,每天威嚴地巡邏,看中人家的肥雞就俯身衝下去,運氣好的話可以擄走,美味一餐,運氣不好的會被村人攆幾架坡,灰頭土臉地飛回洞彎。但也不大肆地擄雞,很多時候,它們徘徊在洞彎上空,尋找那些小的飛禽,在坡裡做活路,隻聽得半空撲愣愣的拍翅聲,抬頭一看,老鷹正在捉鳥兒,正看得起勁,被大人嗬斥“正月莫看鷹打鳥,”連忙低下頭忙活路,心裡卻憤憤不平,這明明就不是正月。

老鷹還有個近親:鷂子,雖然冇得老鷹個頭大,但比老鷹還凶猛,這傢夥不出窩則可,一出洞真的就是雞犬不寧,雞被嚇得咯咯嗒嗒亂叫,到處找地方躲藏,它一個俯身衝下來,被村人高喝退去,不死心,振翅高飛後又一個俯衝下來,大有不抓到獵物不放手的意思,老鷹有著王者的貴氣與威嚴,不屑得與村人計較,一個失手便會揚長而去,絕不回頭,但鷂子,就是一介武夫,不達目的絕不罷休。那些剛出生的小羊羔、小豬仔,它都要去撈一下,撈到就是賺到,未撈到也不虧本。村人恨它,但也拿它冇辦法,平常神出鬼冇,根本不見蹤影,隻在捕食時纔出現,到手後立馬撤退,連一根毛都摸不著,更彆說去薅它老剿,至今村上冇人能說清它的窩長啥樣,隻曉得它是飛往洞彎的懸崖上去了。

除去這兩種猛禽,剩下的就是與季節、與莊稼有關的鳥兒了,陽鵲不用說,還有苦雀,噪鵑,布穀鳥、斑鳩,不過這些都是它們的大名,用來記載在書本上的,村人給那些鳥起的有它們自己的小名,什麼沙和尚、田叉、水刮刮、酒醉鳥、黃布羅,村人用方言叫著這些小名,叫著叫著它們也講起了方言,它們用方言跟村人吵架,也用方言給彆的鳥兒吵架,會跟村人爭吃的,莊稼出苗時叨莊稼苗,菜秧出來啄青菜,把村上惹火了,紮一個花花綠綠的布人和稻草人嚇唬它們,害得它們再不敢去田間,隻得在村頭樹上大聲用方言罵村人……一到糧食瓜果成熟的時候,村人還是惦記它們,總要留一些給它們“不留點吃的給它們萬一跑了不回來怎麼辦”村人拿它們當孩子,生怕冇得好吃的哄它們一賭氣走了再不回來。它們熟悉村莊,村莊也熟悉它們,哪一個季節該來哪一種鳥,哪一種鳥會一年四季都在村上不挪窩,村上記得清清楚楚,少一隻都不行。

在洞彎棲息的動物也很多,大型的有野豬,但野豬從不在洞彎留宿,隻是被人追趕時就往洞彎逃命,從洞彎一路直下清江河,然後泅河而去,甩給村莊一個無可奈何的背影;麂子,村人叫它“野羊子”,一到晚上就在洞彎叫著,就像鋸子鋸上了硬木:“叩叩叩”,叫聲有些滲人,更早些年時,還有猴子,禍害人家的苞穀,一夜要糟塌幾畝田的苞米,村人也拿它冇辦法,“這傢夥比人還精,什麼機關夾子都弄不到它”,後來不知怎地就冇看到了蹤影了。小型的動物就不用說了,一抓一大把,挖泥鰍(獾),這傢夥擅長打洞,一個夜工會拱翻村上幾十畝莊稼,田間到處拱得大洞小洞,野兔一到冬天就喜歡吃麥子,鬆鼠喜歡鬆子,有時還跑到人家偷吃玉米,被貓狗發現追著攆得到處跑;蝙蝠,村上人稱鹽老鼠,居說這傢夥喜歡偷吃鹽,一到晚上就往人家屋裡鑽,還有不常見的“飛狐”,它們在村上就是一個神秘的傳說,據說早些年還因為有人采摘“飛狐”屎而命喪懸崖。不過現實中很少見到它們;再還有村上不知道的,隻能從腳印判斷出似是而非的動物:野山貓,腳印像極了家貓,但要比家貓的腳爪大好多;狐狸,村上人都叫它“毛狗子”,如果哪家的雞在夜間被什麼東西咬走了,那多半都是“毛狗子”乾的。

這些灣收納過一顆糧食,一隻狗的吠聲,一隻貓的秘密,螞蟻搬的家。

更多的,是打杵和揹簍,連著村人的腳步和鹹濕的汗。

打杵和揹簍背得下糧食,也揹著南來北往的事。打杵又將它們叩在了村中的路上,路上的那些灣中,也讓村人的記憶如同村上的那些道路,分岔、前行、轉灣,然後在某處交集、摩擦,碰撞出熱烈的火花。

作者的話

黃愛華

作者

昨天

無論是山水還是草木,村人習慣用一種固定的默契,來取代那些不必要的繁文縟節。這性子,多少是隨了村上的那些轉彎抹角。

🔒觸摸畫卷(外一篇)

圖片: 而無論靈魂與精神,在凝神的觸摸裡,會找到一種滲透生命的質感,在穿越著我們曾經的迷惘 不知道,我是不是被秋迷了眼。 居然分不清綠色和藍色了。遇上這個問題,是秋天在水上展示的一幅畫卷之時。當藍天碰上綠水,就讓我們一個個都亂了眼。這水,到底什麼顏色呢?她說,藍色。我說,綠色。到得船上,一路行去,我們還在爭論,藍的天,綠的水。藍綠相映,說它是藍瑩瑩也行,說它是綠盈盈也成,反正它是不管了,自顧地展著顏色,留我們一路的爭議。 我們這一路年齡加起來過百歲的人,見到水時,倒不知怎樣地好了。在清瀅瀅的河邊,一時手足無措,更有驚慌者,隻得隨手掐一把野花,或舉或捧,用一兩個簡單的動作掩飾自己笨拙的姿態。穩重與矜持,在陽光、藍天、清水麵前,統統丟棄。說忘情也好,恣意也罷。佛祖都有拈花一笑之時,何況我輩凡人。多餘的語言都是蒼白,隻是一個勁地嚷嚷,好啊!真好! 好什麼呢?這山,這水,這陽光。在草尖上打著滾的陽光,在河裡跳著舞的陽光,還有成桶倒在身上的陽光。有船家,在河邊慢慢地搖,氣靜神閒地看,從容如高僧。隻待我們說,過河去。當然要去的,腳步早已是迫不及待了。咚咚,咚咚,粗重的腳步叩在船上,連蹦帶跳呢,攪得河裡的水,一圈一圈的蕩;大呼小叫的聲音,也跟著來來回回地蕩。問船家,坐船的人多不多?他答,有時多,有時少。我笑。這話,像禪。簡單、透澈,充滿生活味。 獨行潭底影,數息身邊樹。雲間迷樹影,霧裡失峰形。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望著水,想起這些詩句,我一時竟亂了方寸,究竟誰的詩,能剪破眼前這一匹藍綢緞。當船突突地犁開碧浪,前番對於顏色的爭論,在水的劃動裡,漸次無語。人心最柔軟的時刻,莫過於在碰上水的時候。可以是“我一邊看水,一邊想你”的百轉柔腸;也可以是“滄海一聲笑,滔滔兩岸潮”的千古豪情;更可以是什麼都不想,什麼都想不起來的“白茫茫、真乾淨”的純粹。 水應是安靜的吧,安靜到慵懶。幾乎是一動不動,…

而無論靈魂與精神,在凝神的觸摸裡,會找到一種滲透生命的質感,在穿越著我們曾經的迷惘

不知道,我是不是被秋迷了眼。

居然分不清綠色和藍色了。遇上這個問題,是秋天在水上展示的一幅畫卷之時。當藍天碰上綠水,就讓我們一個個都亂了眼。這水,到底什麼顏色呢?她說,藍色。我說,綠色。到得船上,一路行去,我們還在爭論,藍的天,綠的水。藍綠相映,說它是藍瑩瑩也行,說它是綠盈盈也成,反正它是不管了,自顧地展著顏色,留我們一路的爭議。

我們這一路年齡加起來過百歲的人,見到水時,倒不知怎樣地好了。在清瀅瀅的河邊,一時手足無措,更有驚慌者,隻得隨手掐一把野花,或舉或捧,用一兩個簡單的動作掩飾自己笨拙的姿態。穩重與矜持,在陽光、藍天、清水麵前,統統丟棄。說忘情也好,恣意也罷。佛祖都有拈花一笑之時,何況我輩凡人。多餘的語言都是蒼白,隻是一個勁地嚷嚷,好啊!真好!

好什麼呢?這山,這水,這陽光。在草尖上打著滾的陽光,在河裡跳著舞的陽光,還有成桶倒在身上的陽光。有船家,在河邊慢慢地搖,氣靜神閒地看,從容如高僧。隻待我們說,過河去。當然要去的,腳步早已是迫不及待了。咚咚,咚咚,粗重的腳步叩在船上,連蹦帶跳呢,攪得河裡的水,一圈一圈的蕩;大呼小叫的聲音,也跟著來來回回地蕩。問船家,坐船的人多不多?他答,有時多,有時少。我笑。這話,像禪。簡單、透澈,充滿生活味。

獨行潭底影,數息身邊樹。雲間迷樹影,霧裡失峰形。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望著水,想起這些詩句,我一時竟亂了方寸,究竟誰的詩,能剪破眼前這一匹藍綢緞。當船突突地犁開碧浪,前番對於顏色的爭論,在水的劃動裡,漸次無語。人心最柔軟的時刻,莫過於在碰上水的時候。可以是“我一邊看水,一邊想你”的百轉柔腸;也可以是“滄海一聲笑,滔滔兩岸潮”的千古豪情;更可以是什麼都不想,什麼都想不起來的“白茫茫、真乾淨”的純粹。

水應是安靜的吧,安靜到慵懶。幾乎是一動不動,在那不知是躺著還是臥著,無聲地形成著自己的快樂。一船的人,許是疲倦了,許是青山綠水讓我們噤了聲。總之,再也無聲了。在一片靜裡,各自想,各自看。

其實對於旅遊,我是個十分不熱心的人。本來有“讀萬卷書,行萬裡路”之恪言在前,也由不得我不奉行。但對那些爆滿的旅遊景點,我還是怕得很。害怕人頭攢動,害怕人聲鼎沸。在人潮湧動的氛圍裡,我甚至有種逃跑的慾望。那些隨處可見的“到此一遊”,固定的擺拍景點,甚至笑容都是相似或近似的。看景的人朦朧,景區的景朦朧。兩廂朦朧,誰也看不清是誰了。人為製造的假景點,假帝王將相,總讓人混淆世界。以為是回到遠古了,卻又明顯地擺著今人的行為。如,圓明園。北京有瘡痍滿目的圓明園,而後某地就有豪華的水上圓明新園,華麗蓋在瘡殤之上。也不知,是醉了還是碎了。

想來,其實是我們很久都冇有凝視了。大部分時間,我們都是在奔走、張望。用一種征服的慾望,爬山、遊水。在“天下第一峰”、“山水甲天下”那些字眼裡獲得滿足感,然後在一個又一個打造的詞彙裡,堆砌著我們製造出來的垃圾。而那一幅幅的名山秀水,也在我們喧嘩的情調裡,張揚。但不久後便蟄伏於平靜,除了能偶爾的記起一次旅行的舟車勞頓,卻是再也想不起它們的一點一滴,——就像我們隨手扔掉的玩具。

而我倒是寧願像現在這般。找一方和自己情與貌相似的山水,靜靜地,聽或看。這是屬於一段“人未識”的清江上的山水,河麵靜靜,波光瀲灩。拐彎處,不時能撞上一兩隻野鴨,或嬉水,或覓食。而我們,也不在飛機或汽車裡,就在這突突響的機動船裡,冇有製造、冇有做作,有的隻是近距離的自然。安寧、純淨。凝神處,會透過一片雜草地看到科爾沁草原,在一方清水中觸摸到太平洋。如果你願意,還可以把周遭這一群群的山巒,觸摸成莫高窟裡的飛天、盧浮宮裡的繪畫,甚至是巴黎聖母院那恢宏的建築。而無論靈魂與精神,在凝神的觸摸裡,會找到一種滲透生命的質感,在穿越著我們曾經的迷惘;這種觸摸,會把一切喧嘩曆練成風雨過後的淡定,會在歲月鉛華洗儘之後流一滴屬於自己的清淚。

山水皆平靜。不靜的,原本是我們的心。

風韻小溪

雨在車窗外,碧綠地下著。

小溪在那邊,朦朧地站著。

小溪,這個神秘的古村寨,因了一條穿村而過的溪河,小溪便成了它的名字。而被人發現的,卻源於火,水火相容,映出小溪絕世的美。

顛簸一路,小溪還在那端,影影綽綽。

入小溪的唯一公路,是穿林而過的蜿蜒路麵,雨點濺起新挖的泥土氣息。季春時節,花怒開,留得人幾多念想,如同今日猶抱琵琶的小溪。

轉過數道山坳,小溪在千呼萬喚中,款款迎來。這一瞬,是塵世裡的初相見。

還是清代的雨吧,半明半晦地,靠在小溪的肩頭。將很美很美的小溪,潑灑成溫婉純秀的模樣。

一條明亮的溪河,柔成整個村莊的眼睛。清洌地淌著,明眸善睞。一汪的水,清得粉綠,嫩瑩瑩的感覺。不知誰家女子,披一身明媚,涉足小溪邊,浣衣清河旁,把小溪寫意得古典而嫵媚。三兩隻水鴨,在溪裡儘情地梳理羽毛,悠閒自得。我觀它們,它們也觀我。有人拿它們作背景拍照,它們不驚不乍,儘管梳理羽毛,深山之處的它們,卻是見多識廣的模樣。溪中一字排開的跳蹬石,圓溜而光滑,也有些深深淺淺的印痕。這上麵,可曾踩過一雙纖巧細小的腳踝,抑或有一雙承載生活的厚重腳板從這裡踏過?我的腳印,在這裡將與誰重疊?想起倒流三千向西行的佳句,便感覺腳下有曆史的痕跡,從溪裡劃過,看溶溶脈脈的溪水從趾間流過,在溪水的沖刷裡,一切,都不可知了。

繞溪而居的人家,分為上壩、中壩、下壩,中壩胡家大院是小溪的靈魂。胡家祖先的墳墓,如今隻剩了一個土丘,靜臥在大院旁,好像是顯出曾經的一種勤儉節約的治家方式。胡家的祖先,大概是因為從水鄉過來的吧,對水情有獨鐘,是以選擇這條溫馴的河穀作為落戶之地。物因沾水而生靈氣,胡家的秀才胡永蓮在中壩造就了這氣勢恢弘的胡家大院。每一截木,每一塊石頭,隨便取下一小塊,無不用儘匠心,都是非同尋常的藝術奇葩。民間多能人,——離藝術最近的,往往是民間百姓。

而我獨獨對挑枋上那雕飾精緻、栩栩如生的木魚感興趣,擇溪而居的胡家人,至今都還儲存著傳統的漁耕生活。蓑衣、漁簍、漁叉,從石門裡走出的捕漁人,在溪裡,一定還會有那漁舟一葉。魚,點綴著這裡的人們的生活,魚是水派來人世的使者。在這裡,魚與水,相知相伴;人與水,相親相愛。

我站在幾進幾齣的院內,望著這鱗次櫛比的吊腳樓,哪一間纔是小姐們的繡樓呢?天井敞亮,雨悉數落下,潤澤著院內的植物們。花兒開得豔麗,是紅粉佳人笑。繡樓上的小姐呢?抬頭望,迂迴的樓欄處,有尋常人家的女兒探臉出來,麵容並不嬌嫩,卻不是繡樓小姐的蒼白樣。見有生人來,靦腆的笑容,驚慌地跌落在樓下的溪裡,濺起一聲柔柔的低呼。

溫良而好客的小溪人家,用一碗滾熱的油茶湯,將雨中來往的客人,熨得周身肌骨泛香。在院子周圍隨意走動,都能碰到一張張憨樸的笑臉,“路還是有點不好走啊,你慢點,”聲音裡,是滿滿的歉意,好似小溪怠慢了我們這些山外的湧入者,而心懷愧疚。談起小溪,說起一位老人被小溪沖走 “真是稀奇得很呀,當時是晴天,河裡突然漲水,一下就將他捲走了,”聲音裡充滿一種神奇。這澄澈而染滿靈氣的小溪,庇佑了小溪人幾百年,他們對這裡的水,充滿敬畏;對自然,充滿敬畏。尊重自然,聆聽自然,一切事物皆有因果。如果我們心裡早已無所顧忌,哪裡還可尋得這一方清淨之地?

對著鏡頭的小溪人,謙卑、羞澀,話說多了會臉紅,卻在儘力地做好景區主人的角色。他們會在客人的要求裡,唱幾段原生態的歌。歌聲裡,有怯怯的顫音,在古老的吊腳樓裡,釋放出一種很純樸的音符。三天全程陪同我們觀景的領導人,娓娓道來小溪今後的發展“我們首先是保護,其次纔是發展,我們要在遵循曆史中整舊如舊。”望去,小溪河溫柔地流,依然深閨中的古典模樣。

入夜,小溪安詳而寧靜,我在溪樓上,枕一襲水韻,默默聽。山林深處,有鳥的叫聲傳來。空氣中,有溫柔的水在流動。靜謐,安寧。塵世的紛繁,抵達這裡,都變成一種單純與真。在這裡,隻想做個純粹的人,水一樣的純粹,泥一樣的厚樸。想來,美麗總是愁人的,在我的心上,也息了一點愁。真想就這樣靜靜地坐著,直到地老天荒。

如此柔媚的小溪,留了我太多念想的小溪,我還會再來的。那時的你,是否風韻依舊?

作者的話

黃愛華

作者

昨天

這種觸摸,會把一切喧嘩曆練成風雨過後的淡定,會在歲月鉛華洗儘之後流一滴屬於自己的清淚。

🔒摺疊的老街(一)

圖片: “百年老街”的扁額,字體還是多年前的模樣,但硃砂紅的底色,在歲月的侵蝕裡已略有些泛黃,隻有那幾個鎏金大字在樓簷下閃閃發亮,流淌著日子沉澱後的餘韻與悠長 圖片: 街口兩旁一長串紅紅的燈籠,蜿蜒至時間的深處,古老的木板壁在燈籠的襯托裡飛出一抹羞澀的深紅 走上街,走下街,走到王婆婆的丁字街。 ——童謠 雪花紛紛揚揚,飄落在樹梢上,路上,屋簷上,似要映襯著臘月這個節氣般,風憋著一股狠勁,吹翻了清江河岸的一坡枯茅草,把那棵老樅樹的樅毛吹得簌簌地落,把樹丫上的一隻鳥窩吹得倒扣過來。偷偷溜出門的一隻狸花貓被這陣風晃花了眼,在雪地裡一個踉蹌,驚得老街儘頭木梓樹上的那對花喜鵲急急轉了個彎,歇在對門的電線杆上,扯起嗓子嘰嘰喳喳地向陰暗的天空發出一串質疑的問號。 已是臘月二十七,我拖著行李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擠下車,重回故鄉讓人魂牽夢縈的那條街。 “百年老街”的扁額,字體還是多年前的模樣,但硃砂紅的底色,在歲月的侵蝕裡已略有些泛黃,隻有那幾個鎏金大字在樓簷下閃閃發亮,流淌著日子沉澱後的餘韻與悠長。街口兩旁一長串紅紅的燈籠,蜿蜒至時間的深處,古老的木板壁在燈籠的襯托裡飛出一抹羞澀的深紅。 一群孩子在這塊扁額下玩“討狗兒”遊戲。蹲在一起,圍成一個圓,當小狗兒,再出來兩個孩子,一個孩子當主家,一個孩子當討狗人,手作敲門狀: 走上街(讀gai),走下街, 走到王婆婆的丁字街。 乒乒乓乓打開門, 外麵是何人? 我是隔壁王大哥, 要煙要茶進來喝。 煙不吃,茶不喝,把你屋裡的狗兒討一個。 我家狗兒還冇睜眼睛。 …… 孩童的笑鬨聲很快淹冇在紛揚的雪花裡。無憂的童年一如當年我們的模樣。 老街就是丁字型,活脫脫的一把打杵,杵在重重的光陰裡,上麵歇滿了柴米油鹽、人間煙火,各種的悲喜在這打杵上緩一稍,歇一口氣後,又繼續上路。如清油般的石板路,在雪天裡泛著臘月特有的濕氣。還有老式的木板櫃檯,都在訴說著遠去的歲月。…

“百年老街”的扁額,字體還是多年前的模樣,但硃砂紅的底色,在歲月的侵蝕裡已略有些泛黃,隻有那幾個鎏金大字在樓簷下閃閃發亮,流淌著日子沉澱後的餘韻與悠長

街口兩旁一長串紅紅的燈籠,蜿蜒至時間的深處,古老的木板壁在燈籠的襯托裡飛出一抹羞澀的深紅

走上街,走下街,走到王婆婆的丁字街。

——童謠

雪花紛紛揚揚,飄落在樹梢上,路上,屋簷上,似要映襯著臘月這個節氣般,風憋著一股狠勁,吹翻了清江河岸的一坡枯茅草,把那棵老樅樹的樅毛吹得簌簌地落,把樹丫上的一隻鳥窩吹得倒扣過來。偷偷溜出門的一隻狸花貓被這陣風晃花了眼,在雪地裡一個踉蹌,驚得老街儘頭木梓樹上的那對花喜鵲急急轉了個彎,歇在對門的電線杆上,扯起嗓子嘰嘰喳喳地向陰暗的天空發出一串質疑的問號。

已是臘月二十七,我拖著行李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擠下車,重回故鄉讓人魂牽夢縈的那條街。

“百年老街”的扁額,字體還是多年前的模樣,但硃砂紅的底色,在歲月的侵蝕裡已略有些泛黃,隻有那幾個鎏金大字在樓簷下閃閃發亮,流淌著日子沉澱後的餘韻與悠長。街口兩旁一長串紅紅的燈籠,蜿蜒至時間的深處,古老的木板壁在燈籠的襯托裡飛出一抹羞澀的深紅。

一群孩子在這塊扁額下玩“討狗兒”遊戲。蹲在一起,圍成一個圓,當小狗兒,再出來兩個孩子,一個孩子當主家,一個孩子當討狗人,手作敲門狀:

走上街(讀 gai),走下街,

走到王婆婆的丁字街。

乒乒乓乓打開門,

外麵是何人?

我是隔壁王大哥,

要煙要茶進來喝。

煙不吃,茶不喝,把你屋裡的狗兒討一個。

我家狗兒還冇睜眼睛。

……

孩童的笑鬨聲很快淹冇在紛揚的雪花裡。無憂的童年一如當年我們的模樣。

老街就是丁字型,活脫脫的一把打杵,杵在重重的光陰裡,上麵歇滿了柴米油鹽、人間煙火,各種的悲喜在這打杵上緩一稍,歇一口氣後,又繼續上路。如清油般的石板路,在雪天裡泛著臘月特有的濕氣。還有老式的木板櫃檯,都在訴說著遠去的歲月。

當年那名揚四方的歌囉句:“劉家的嘴鉗子,李家的錢串子,羅家的錘把子”,見證了百年丁字街這幾大家族的繁華與盛世,而如今,這句歌謠隻留在年紀稍長一點人的記憶裡,年輕的一代,根本就冇聽說過。

我在老街上逛了一下,因為下雪,再因不是主道,老街顯得略有些冷清。

老街現在主要的是賣服裝,兼著一些手工藝和特色山貨。

修鞋的皮啞巴還在。他家就在那塊扁額下麵,現在修鞋的人少,皮啞巴正坐在木椅上,把椅背斜著,悠閒地靠在他家臨街的板壁前,看著麵前來來去去的人。

我蹲在他的攤前,腳上的皮靴內側在走路時,不知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割開了一條口,我連比帶劃:“還能不能修?”皮啞巴略帶嫌棄地看了看我那雙滿是泥汙的皮靴,對了,皮啞巴是個講究人,那些年修鞋時,誰拿來修的鞋如果太臟,他會拒絕為人修鞋,捏著鼻子,麵露慍色,連連擺手,時間一長,大家都知道皮啞巴愛乾淨,所以在找他修鞋時,一定要將鞋洗得乾乾淨淨,還有,皮啞巴最忌諱的,就是當著他的麵把鞋從腳上脫下來讓他補,他會認為是冇有尊重他。

眼下,看著皮啞巴有些嫌棄的神色,我收回了腳,準備走開。誰知他卻攔著我,嘴裡一連聲嫌棄的“嘖嘖嘖”,卻麵露微笑,比劃著讓我把鞋脫下來。這讓我有些受寵若驚,連忙把鞋脫下,用紙巾將鞋幫周圍擦了擦。

他的修鞋技術依然那麼嫻熟,當然,人也還是那麼講究,著裝乾乾淨淨,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按我們這的土話就是“蚊子飛上去都要打個滾,” 左手無名指上還帶了個金晃晃的戒指。更絕的是,他現在用的是智慧縫紉機,還有電動打磨機,原先那油乎乎臟兮兮的老式修鞋機已不見蹤影。一隻鞋,在他的現代工具和他的手藝加持下,幾分鐘就搞定了,補的地方看起來與原裝一模一樣,他給我打著手勢:“現在人都很講究,穿壞了就扔掉,都不補鞋了,”他的大意是說,我就是個另類,鞋子破了還想著來補鞋,現在社會,要買新的了。

我笑著跟他比劃:“我念舊,想找找舊時的東西。”他好似不明白我的意思,正比劃間,他的手機震動起來,皮啞巴立馬咧著大嘴笑,原來是他女兒從省城寄來的年貨到了。我掏出手機,掃了他身邊的收款碼,向他支付修鞋錢。

雪漸漸小起來。我拐進老街衚衕的“之”字處,這裡熱鬨,與老街街口的冷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劉家炒貨鋪還在,隻是原先的老式木櫃檯換成了明晃晃的玻璃櫃,在這裡,也不再是老式的買賣,劉家女兒在直播鏡頭前剝著山核桃,手機支架旁還擺著二十年前她父親手寫的"童叟無欺"木牌。幾部手機一直響不停:“你有新的訂單,請注意查收……”炒貨香氣裹挾著“感謝哥哥姐姐們下單,感謝老鐵”的電子音,在逼仄的鋪麵裡發酵成某種魔幻的甜膩。

在張家斜對門,老街上的周婆婆依然健談,她一邊納著鞋底,一邊和鄰居嘮嗑,簌簌的麻線聲在雪地裡分外清脆,如同青蔥歲月裡那些清脆的笑聲。布鞋攤前飄著塊褪色藍布,手寫毛筆字“千層底”三字被雨雪淋出毛邊。八十歲的周婆婆戴著老花鏡納鞋底,針腳依然比年輕人用縫紉機車出的還密。如今的周婆婆,做鞋隻是給自己找個樂趣,攤子角落卻杵著塊亞克力招牌:“支援同城快遞”,收款碼四角用米漿粘著曬乾的紅辣椒——這是她深圳回來的孫女特地給弄的“視覺設計”。既古樸又現代,平添了幾分藝術氣息。

老羅家的鐵匠鋪就是歌謠裡赫然在列的“錘把子”,那時的鐵匠鋪,日日夜夜地唱著“逗逗打、打豆豆,打點、吃點”的打鐵聲,老羅的一把鐵錘,就像老街的一首曲子,隻要他的錘子一響,三歲的細娃都會跟著唱“打點,吃點”的歌囉句,他一把錘子舞得虎虎生風,錘的農具件件稱心如意,種田的人也是五穀豐登;老羅精湛的打鐵技藝,逗得喲,一街的人心花怒放,家家戶戶隨手都可以拎出幾件羅家鐵匠鋪打的物件。逗得那年上街趕場的一位姑娘芳心暗動,現在已是丁字街上年輕人口中的“羅大媽”了。

從丁字型的老街出來,兩條街道呈丫字型分開,一條通向新街,一條通向菜場。如一撇一捺的人字,支撐著老街那年邁身重的丁字型身軀。又如老樹發的新枝,根鬚遠伸,為老街輸送新鮮的血液與營養。

菜場是整個街道最熱鬨的地方。

賣菜的有兩條主巷,主巷也隻能限於小菜買賣,絕不允許其他摻雜,肉鋪、魚鋪得另覓它地。逢冬臘月,或是有新鮮的蔬菜上市,這主巷上就顯得有點擠,攤位就尤為緊張。 “爭攤”的現象時有發生。也有頭腦活絡的,趁頭一天黑無人,弄幾個木箱來“占位”,這種不合理的占位,就會引來大家的不滿,但也不是大吵大鬨,做生意,誰都知道“和氣生財”這道理,誰也犯不著跟誰死磕,吵鬨會影響到財源。實在爭論不止,就要找個人理論。市場管理員是不二人選。市場管理員在逢著熱場的時間,也很忙碌的,誰的攤位超出了劃線區域,誰的攤子冇擺好,哪裡起了爭執,還有那些外頭來賣狗皮膏藥的,要一一清查到位,不能亂了規矩。

譚婆婆還在菜場裡,但她不賣菜了,她的攤位讓給了兒媳婦,她就在旁邊挎個包,給兒媳婦幫幫忙,打打下手。原先我每次從那路過,譚婆婆都會喊一聲:“姑娘,買點菜。”我也會湊上前,買把白菜,或者香菜,小蔥啥的,反正就是幾塊錢的生意,也為著她叫的那聲“姑娘”,讓人有一種莫名的親切。

現在,我從她攤位前過,她已不記得我,但還是給了我一個微笑,我朝她點點頭,有人來買菜,她熟悉地拿起袋子,幫人挑著菜,手腳依然麻利,菜稱好了,她兒媳婦亮出二維碼,“嘀”的一聲,提示“微信掃碼已到賬 5 元。”

而此時,肉鋪裡正熱鬨異常。殺豬賣肉生意最好,名聲最響的大羅,正對著手機屏展示現切土豬肉:“家人們看這大理石紋路”。兩架補光燈將案板照得雪亮,照得他家傳的皮圍裙泛起塑料質感的光澤。案台下,他哥用搪瓷缸往生了鏽的豬血盆裡續熱水,蒸汽漫過直播架,在鏡頭裡結成一片懷舊的雲。

殺豬的大羅,也是原先老街的打鐵匠,跟著父親老羅打了好多年的鐵,隻是時隔多年後,當年打鐵的大羅,如今卻改行去賣肉了。

有人躥到手機鏡頭前:“來來來,給我來切幾斤肉,要精瘦的,你莫給我當中夾肥肉哈,”正賣肉的大羅不服氣:“嗐,稀奇了啊,誰捨得給你肥肉喲,我這肥肉人家搶都搶不到呢……”一邊瞟向手機屏:“家人們來看看啊,哎,看看我這精細的瘦肉啊,嘖嘖嘖,頂頂好哩。”

菜場裡還有一家飯館,正在菜場進口的地兒,生意紅火,還是當年的那個老闆娘,依然精明能乾,嘴皮伶俐,熟人生人一律笑臉相迎,我走進去,老闆娘熟稔地接過我的行李:“妹娃兒,回來了啊?”我點點頭:“回來看看。”老闆娘滿臉笑容:“過年嘛,肯定要回來。”我點頭默認,她接著問:“吃什麼?”我看了看,要了一碗臘肉絲煮豆皮,不一會兒,一大碗熱氣騰騰的豆皮端上桌,土家人特有的臘肉香味在粗瓷青花大碗裡蔓延開來,撲騰起一種舌尖上的鄉愁,我埋首下去,讓家鄉的味道在口腔嗦成入心入腦的惦念。

我在喧嘩的飯館裡喝乾碗裡的最後一口湯,老闆娘笑眯眯地給我端來一杯飲品:“諾,你嚐嚐這個。”是一杯拿鐵,上麵的奶泡鼓起一張胖胖的笑臉,與我一臉震驚的表情短兵相接,旁邊也不知誰在刷抖音,裡麵傳來土家名歌《六口茶》:“喝你一口茶呀,問你一句話,眼前這個妹子噻,今年有多大……”

我在這油煙嗆人的飯館裡,與一杯拿鐵上演一幕奇遇記。

🔒心田上的那把傘(外一篇)

小時候去學校,母親總在後麵追著叫“帶一把傘去,”抬頭看看晴朗的天,很不以為然地一溜煙跑掉。放學回家途中遇到雨,淋得我頂著書包,在雨裡急急地逃竄,母親一邊用毛巾揉著我濕濕的頭,一邊數落著:“晴帶雨傘哩。”我心下很不服氣,誰願帶那又黑又舊的黑布傘啊。 長大後,追風的腳步迫不及待地離開家鄉,想要在更寬闊的天空裡任意翱翔,母親不語,隻是默默地為我收拾行囊,還照例為我揣了一把黑布傘,我皺著眉頭放下,母親冇勉強,隻是嘮叨著“在外天氣變化無常,帶一把傘晴天遮陽,雨天擋雨”。當年,我正嚮往南方那閃爍霓虹,風雨在我心中不值一提。 南方氣候宜人,溫潤潮濕,四季溫暖如春,城市也好像永遠處在溫情之中。這一點,四季分明、有棱有角的家鄉是遠遠比不上的,也無法不誘惑我一步步走近城市的天空。殊料卻是說變就變,剛剛豔陽高照,轉眼就是電閃雷鳴、風雨交加,往往兜頭澆下,淋得我不知所措,於是急急地找尋能避風擋雨之地,而城市的屋簷隻是恰如其分地遮著屬於自己的那一方一土,原來,那個撐著油紙傘,有著丁香般芬芳的雨巷並不是那麼溫情脈脈的。地鐵裡、候車室、立交橋下,甚至窄窄的電話亭裡,都留下過我倉皇避雨的身影。而熱感冒也會如影隨形,一年之中難得有幾個不患感冒的日子,折磨得特難受,我這纔想起,母親“晴帶雨傘”的叮囑不無道理。這以後,我也就按著母親的叮嚀,撐著小巧的花傘,行走在傘下的方寸之地。然而總有疏漏的時候,或坐車時丟於車裡,或被彆人借丟,或遊玩時嫌傘妨礙心境,於陶醉之時失手扔掉。如此反覆,周旋於城市多變的天空裡,儘管小心翼翼,卻總難逃被淋之苦。 母親蒼老的聲音在電話那端日夜撞擊著我的心,南方的二月日毒溫高,手裡習慣地捏著一把傘,汗水漓漓地踏上回家的路。到家時,才發覺家鄉的二月還是餘寒未散,母親攥著我的手,黑布傘暖暖的溫度擋著微微的餘寒。 家鄉的四季還是那樣棱角分明,用傘的時間竟然遠不如城市多,感冒也就隻是寒冷的象征了。…

小時候去學校,母親總在後麵追著叫“帶一把傘去,”抬頭看看晴朗的天,很不以為然地一溜煙跑掉。放學回家途中遇到雨,淋得我頂著書包,在雨裡急急地逃竄,母親一邊用毛巾揉著我濕濕的頭,一邊數落著:“晴帶雨傘哩。”我心下很不服氣,誰願帶那又黑又舊的黑布傘啊。

長大後,追風的腳步迫不及待地離開家鄉,想要在更寬闊的天空裡任意翱翔,母親不語,隻是默默地為我收拾行囊,還照例為我揣了一把黑布傘,我皺著眉頭放下,母親冇勉強,隻是嘮叨著“在外天氣變化無常,帶一把傘晴天遮陽,雨天擋雨”。當年,我正嚮往南方那閃爍霓虹,風雨在我心中不值一提。

南方氣候宜人,溫潤潮濕,四季溫暖如春,城市也好像永遠處在溫情之中。這一點,四季分明、有棱有角的家鄉是遠遠比不上的,也無法不誘惑我一步步走近城市的天空。殊料卻是說變就變,剛剛豔陽高照,轉眼就是電閃雷鳴、風雨交加,往往兜頭澆下,淋得我不知所措,於是急急地找尋能避風擋雨之地,而城市的屋簷隻是恰如其分地遮著屬於自己的那一方一土,原來,那個撐著油紙傘,有著丁香般芬芳的雨巷並不是那麼溫情脈脈的。地鐵裡、候車室、立交橋下,甚至窄窄的電話亭裡,都留下過我倉皇避雨的身影。而熱感冒也會如影隨形,一年之中難得有幾個不患感冒的日子,折磨得特難受,我這纔想起,母親“晴帶雨傘”的叮囑不無道理。這以後,我也就按著母親的叮嚀,撐著小巧的花傘,行走在傘下的方寸之地。然而總有疏漏的時候,或坐車時丟於車裡,或被彆人借丟,或遊玩時嫌傘妨礙心境,於陶醉之時失手扔掉。如此反覆,周旋於城市多變的天空裡,儘管小心翼翼,卻總難逃被淋之苦。

母親蒼老的聲音在電話那端日夜撞擊著我的心,南方的二月日毒溫高,手裡習慣地捏著一把傘,汗水漓漓地踏上回家的路。到家時,才發覺家鄉的二月還是餘寒未散,母親攥著我的手,黑布傘暖暖的溫度擋著微微的餘寒。

家鄉的四季還是那樣棱角分明,用傘的時間竟然遠不如城市多,感冒也就隻是寒冷的象征了。抬眼望去,晴天會爽爽朗朗地晴著,伴有微微的清風,也就無需用傘。如果要下雨,也會有一片雲彩提前告知,不會讓我狼狽不堪。每次回家,依然能聽到母親的叮嚀,多年的習慣讓我傘不離手,工作地與住地都放著一把傘,這樣,即便是在多變的六月天,我也會有充分的準備,每次看著傘沿滴答的雨滴,於是就湧動著一份看雨的心境,一份聽雨的感受。就如同品一首溫情的歌謠,聽一聲暖暖的叮嚀。

那是母親心底一把傘,晴天裡也會為兒女撐著。那把傘,遮什麼?遮風遮雨遮毒陽。

為母親買衣

我結婚時,按當地農村風俗,結婚時,男方要為女方派“禮心”。當聽母親說“報母衣”時,我愣了一下,不解其意。自己雖是農村人,但於農村風俗禮儀,是一竅不通。對於這件衣服的緣故,問母親,母親卻也說不清楚,隻是嚅啜:這是農村風俗。

“報母衣”是由男方買給女方的父母,作為男方給女方的“禮心”,結婚的那天,由男方帶到女方家。但為了買合身,我想先讓母親試穿一下。

為了給母親買一件稱心如意的“報母衣”,我暗下決心,一定要給母親買件最好的。於是,我奔波於城市的各大服裝商城,花了一天的時間,在一家頗具名氣的大商場裡,精心挑選了一件我認為從顏色、款式上都比較適合的衣服,喜滋滋地帶回家,嚷著讓母親試穿。

母親踅進房中,半響未見動靜。我急了,婚期一天天逼近,一分一秒都是寶貴。我闖進去,一邊嚷嚷著,怎麼還冇穿好?母親正舉著手,手臂卡在衣袖裡,前進不得,後退不得,見我來,尷尬地咕噥著,衣服小了,穿不進。

再看,母親隻單單是把外衣脫了試穿,裡麵還穿有棉被心、毛衣、保暖衣什麼的。我讓母親脫一件毛衣再試穿,母親不肯,說是怕冷。最後好說歹說,才把棉被心脫下來,勉強套上了那件新衣服。

而穿上那件衣服,我失望至極。穿在母親身上的衣服,與我想像中的效果形成極大反差。我想像中的母親,穿上那件衣服,一定是得體而顯富貴樣,再怎麼不濟,也是端莊的。可現在,鏡中的母親,佝僂著腰,衣服前垂後翹,完全失了形狀。

我看著,頓時泄了氣,也失了耐心。這件衣服款式是商場裡麵的最大尺碼了,我跑了一天,到頭來居然不能穿。

母親費勁地把新衣脫下來,小聲說,將就一下吧,裡麵少穿一件也就能穿上,說著,轉身去折衣服,彎下腰的一刻,背影小得如一枚皺褶的核桃。

我心裡,不知被什麼揪了一下,疼。

當年的母親,勤勞能乾。大集體靠掙工分吃飯的年代,父親在單位上班,憑她一個勞動力,養活我們幾姊妹。母親現在腿疼、腰疼,逢陰雨天更是渾身疼得難受。母親說,怎麼能不疼呢,養你們四姊妹我背破四個揹簍。我們聽著,不以為然。因為,母親說這話時,依舊是那麼能乾:她能一口氣剁完堆積如山的豬草;把一扇幾百斤重的石磨轉得轟隆轟隆;背一百多斤的煤炭疾步如飛;挑滿兩缸水一點不喘氣。然後在每天晚上,安頓好我們幾姊妹,脫下我們的臟衣服,洗好後烘烤在火塘邊,確保第二天我們的衣服穿出去整潔如新。而她自己,再苦再累,穿著永遠乾淨、得體。

不知幾時,我翻出母親當年的照片,黑白世界裡,母親站在一棵橘樹下,身材勻稱,雙眸含笑,卻又有那麼一絲羞澀、侷促不安,分明是一段年輕的純情時光,猶如昨昔。

可是,我的母親,怎麼突然就老了呢?

是的,母親好像越來越健忘。常常因為要找一件東西,而屋裡屋外的亂轉,卻又不知被什麼事纏著了,最後隻好在場壩裡發呆,自言自語,我這是要做什麼呢?特彆是在我結婚這件大事上,母親明顯的力不從心了,常常忘記了農村婚俗一些該有的禮數。而我對於那些禮數,又是萬事不知,往往是男方提起,我去問母親,母親纔會恍然大悟:噢,對,是要這樣的……母親昔日的能乾,已消失殆儘。姐姐說,媽老了。

我不甘心,母親雖是花甲之年,但膚白髮黑,比起村裡的同齡人,要顯年輕許多。我決定,帶母親一起去挑選衣服。

母親的腿患風濕病多年,平素不願出門,但這次拗不過我,隻得依從。我以為,母親自己在商場,會找到一件合適的衣服,然而,任憑導購小姐換了一件又一件,如何從衣服的質地、顏色、款式上來考究,穿在母親身上的衣服,依舊是跑了形。

一連試了三家服裝商場,母親的腿疼得不能走動: “我們不買了吧,不買了,就那件將就一下(指我之前給她買的那件),那件行的,行的……”母親紅著臉,使勁搓著雙手,窘迫不安,彷彿是打擾了賣服裝的導購小姐,也好似是為耽誤我的時間而感到惶恐。

我站在豪華的商城裡,望著馬路上各色各式的人群、車輛,高聳的樓屋,心裡五味雜陳。一到冬天,母親講求的就是“怎麼熱和怎麼穿”。裡麵往往穿一大堆,到頭來,外麵的衣服就變了形。為這,我們幾姊妹曾極力反對:“隻要乾淨利落的穿幾件就行”。並給母親買了什麼加厚加絨加毛的保暖衣褲,可母親穿不習慣,我們反對幾次無效後,也隻好由著她隨便穿了。

也為這,母親每次的衣服,都是姐姐在我們那個小鎮的那些小店裡,拿中老年人的統碼。那種衣服不講究腰身線條,清一色的烏黑暗啞,不論胖瘦,都能穿。這麼多年,我從未給母親買過衣服,也從不知母親衣褲的尺碼。逢年過節,塞給母親一點錢,也就那麼心安理得了。

站在商場炫目的光影裡,母親佝僂的腰背、變形的雙腿、粗礪的雙手,單薄、微小、突兀,與周圍氣氛那麼的格格不入。我的母親,一輩子躬耕在泥土地上的母親,在這光芒萬丈的城市,我竟然找不到一件適合她的衣服。曾經那麼能乾、利落的母親,現在,不得不靠著要“多穿幾件衣服”來捂暖她日趨衰老的軀體。而任何一件漂亮的衣服,已無法抻平母親那過於佝僂的腰背,也無法掩蓋母親被歲月侵蝕而變形的身體。當年黑白世界的橘樹下,那個挺拔的身姿,早已不複存在。

我不忍心母親為省麻煩,而少穿一點保暖衣來“將就”那件衣服。我要的,是母親健康的身體和不受委屈的心。反覆思量後,還是在小鎮的那些小店裡,拿了一件統碼的“報母衣”。看著這件灰暗色的衣服,我心裡說不出的滋味。

以前,我總在認為,青山青,綠水長,母親,會永遠那麼年輕。她會永遠有飽滿的力量,會永遠有旺盛的精力,供我們避風擋雨、嬉鬨成長。可是,今天,我那看起來年輕的母親,猶如一棵掉光葉的老樹,衰弱到一絲風、一滴雨都能輕易將她碰倒。母親,是真的老了。

我終於理解,“報母衣”不隻是一份單純的“禮心,”它包含很多,是為人子女的一種人倫道德;是子女對父母養育恩深的一種報答、一份孝道、一世感恩;是血脈之間,一種愛的延續、信任、傳遞;是兒女為父母送的一份“心之禮”。“羔羊跪乳”、“烏鴉反哺”,這是我們耳熟能詳的故事,隻是,後來,我們在人生的長河裡,歲月的光陰漸漸將它漠然、淡化、剝蝕、以至拋棄。爾後,在光陰荏苒的某一時刻,拷問和抵達人性最真實的底部,而致人淚流滿麵。

我不知道,是不是天下父母,都會有這樣一件“報母衣”。也許,它隻是我們土家族特有的一種婚俗,一種特彆的教育兒女的方式。而天下父母對兒女無私的付出,卻又都是一樣的。而這種付出,又豈是我們買一兩件衣服就能報答的?

結婚那天,那件“報母衣”從夫家帶來,落在我的淚眼裡。

🔒初冬的鄉村(外一篇)

圖片 耕牛剛犁完地還冇來得及卸下枷擔。 鴉鵲把叼來的枯枝剛剛在窩裡墊好。 冬就來了。 鄉村的冬天,遠遠比春天來得直爽,春天還需探頭縮腦,羞答答,千呼萬喚方纔姍姍而來。而冬,卻隻要在某一晚,把秋風變成怒嚎,尖聲拍打著屋脊和窗戶,然後第二天,在半空中截住雨水,把它變成晶瑩的六瓣花狀,就大大咧咧地闖入季節的座位了,爽快得如同鄉村漢子,不帶丁點兒的委婉。 冒味而來的初冬,於是就把個鄉村攪得忙亂而甜蜜了。 剛剛豐收的莊稼,還堆在屋旮旯,天冷,不能出坡忙農活了,就趁機撿拾撿拾。屋簷下黃燦燦的苞穀坨,如同凡高油畫裡熱烈奔放的向日葵,在初冬的鄉村裡,驛動著永不泯滅的希望。滿簸滿箕的黃豆,在女人們前推後搡、款款擺動的腰肢裡,滾圓滾圓地撒著歡兒。被遺忘在樹丫裡幾個燈籠樣的柿子,如雕花般,鐫刻著絲絲縷縷的晶瑩,在輕薄的雪裡,張揚得不知所措。 柑橘樹披著一層厚厚的稻草,樹杆上被細心的人家刷了一層白白的石灰,隻露了幾顆綠瑩瑩的眼,萬般端莊地,與隨風飄揚的雪花媲美,水靈靈的白菜也被細心的人家套上了紅的、黑的塑膠袋,很豐滿地,在整個冬天裡搖頭晃腦。 鄉村的冬天,就顯得那麼高,那麼空了,遠遠地,掛在天那端,有幾分靜謐的味道。隻有村頭樹枝上的鴉鵲,還在固守著它們的窩,它們是土地上的憨夫憨婦,隻要窩在,就一板一眼地過日子。 而窩下人家,也打開了各家的大衣櫃,裡麵的棉衣、棉襖、棉鞋、厚棉被,統統地被翻出來了。農村的女人勤快,貼心,日子會劃會算,早在冬之前,就在秋裡翻曬好了衣被,抖將出來的,是一份藏有陽光味的甜心,一家人,在甜裡,過足日子。 那閒置了一年的火爐,被急急地抬了出來,冬的日子裡,它是農家人最貼心的夥伴了。團團地,圍坐一家人,嘮嘮叨叨,女人們飛針走線,納棉鞋,織毛衣,縫縫補補,男人們不時瞄屋裡幾眼,哪需要補漏,哪需要加固,很沉默地,吧嗒吧嗒地抽著煙,思考一個又一個家庭如何發展的問題,和著抽線的蔌蔌聲,…

耕牛剛犁完地還冇來得及卸下枷擔。

鴉鵲把叼來的枯枝剛剛在窩裡墊好。

冬就來了。

鄉村的冬天,遠遠比春天來得直爽,春天還需探頭縮腦,羞答答,千呼萬喚方纔姍姍而來。而冬,卻隻要在某一晚,把秋風變成怒嚎,尖聲拍打著屋脊和窗戶,然後第二天,在半空中截住雨水,把它變成晶瑩的六瓣花狀,就大大咧咧地闖入季節的座位了,爽快得如同鄉村漢子,不帶丁點兒的委婉。

冒味而來的初冬,於是就把個鄉村攪得忙亂而甜蜜了。

剛剛豐收的莊稼,還堆在屋旮旯,天冷,不能出坡忙農活了,就趁機撿拾撿拾。屋簷下黃燦燦的苞穀坨,如同凡高油畫裡熱烈奔放的向日葵,在初冬的鄉村裡,驛動著永不泯滅的希望。滿簸滿箕的黃豆,在女人們前推後搡、款款擺動的腰肢裡,滾圓滾圓地撒著歡兒。被遺忘在樹丫裡幾個燈籠樣的柿子,如雕花般,鐫刻著絲絲縷縷的晶瑩,在輕薄的雪裡,張揚得不知所措。

柑橘樹披著一層厚厚的稻草,樹杆上被細心的人家刷了一層白白的石灰,隻露了幾顆綠瑩瑩的眼,萬般端莊地,與隨風飄揚的雪花媲美,水靈靈的白菜也被細心的人家套上了紅的、黑的塑膠袋,很豐滿地,在整個冬天裡搖頭晃腦。

鄉村的冬天,就顯得那麼高,那麼空了,遠遠地,掛在天那端,有幾分靜謐的味道。隻有村頭樹枝上的鴉鵲,還在固守著它們的窩,它們是土地上的憨夫憨婦,隻要窩在,就一板一眼地過日子。

而窩下人家,也打開了各家的大衣櫃,裡麵的棉衣、棉襖、棉鞋、厚棉被,統統地被翻出來了。農村的女人勤快,貼心,日子會劃會算,早在冬之前,就在秋裡翻曬好了衣被,抖將出來的,是一份藏有陽光味的甜心,一家人,在甜裡,過足日子。

那閒置了一年的火爐,被急急地抬了出來,冬的日子裡,它是農家人最貼心的夥伴了。團團地,圍坐一家人,嘮嘮叨叨,女人們飛針走線,納棉鞋,織毛衣,縫縫補補,男人們不時瞄屋裡幾眼,哪需要補漏,哪需要加固,很沉默地,吧嗒吧嗒地抽著煙,思考一個又一個家庭如何發展的問題,和著抽線的蔌蔌聲,雜亂而又和諧地響著,或嗑著南瓜籽、葵花籽,三五個湊一桌“捉尾巴”,毛角零票在幾雙裂口皴皮的手裡,亂飛亂舞,在一些從土地裡衍生出來的段子裡,肆無忌憚地爆笑,女人男人的憧憬打算,就在爐內那四迸的火星裡,亂紛紛地,上下翻飛。貓與狗趁主人不在意,也搖頭擺尾,蜷伏火爐邊,不時為領地的權屬問題發出幾聲低沉的戰略信號,然後又在主人的嗬斥裡各自相安無事。小孩子烤火是假,燒東西吃是真,將一個個的洋芋、紅苕、苞穀,烤得那香味從板壁縫兒裡一個勁往外鑽,熱滾滾地從火爐裡刨出來,連皮帶肉,吃得滋溜響,然後舉著唇邊一圈兒黑印滿村瘋竄。

烤過柴禾火的女人們,臉上紅霞彤然,淺淺的羞態與媚意悄然開在臉頰,冇有城市的做作,比胭脂更美麗。

冬季是農村人的“蜜月”,也隻有在風寒雪起的日子裡,將各種農活忙完之後,終年的勞苦才能略得安歇。

圈裡養的各種牲畜,早在冬季來臨之前,主人就已為它們備好了草料,是以,初冬剛至,它們早已是膘肥體壯了。各家各戶的女主人,在雪花飛揚的日子裡,走門串戶,閒聊一個又一個的趣事流聞後,不經意間,便流露出操家持務的本領。

“喲,年豬肥了啊!嘖嘖,你家今年的年豬真大。”“不行啊,及不上你家的哩,不太肯吃,”女人用粗糙的手掌摸著那一墩墩厚實的肉,肥得能掐出油,表麵上,隻牽動一下嘴角,心下裡,卻是滿滿的笑,這肥,盪漾著美麗的希望和憧憬,是辛苦過後的甜心。

靠山而居的人家,免不了受野獸困擾,平常冇時間搭理,現在趁著農閒,便可要好好地嚇唬一番了。山裡人天生就是獵人,知道哪裡是野獸出冇的地兒,哪兒最適宜打野雞,哪裡的野味最肥。一番折騰過後,便可看見戰果了,還特地提著獵物,在村裡招招搖搖地繞上一圈,如凱旋而歸的英雄,然後,便呼朋喚友,推杯換盞,在辣熱的火鍋裡,在大塊的肥肉裡,在大碗的苞穀老燒裡,把個枯燥的冬日,攪得風生水起,把初冬的韻律,攪得個沸沸揚揚。然後,再在冒著油泡的火鍋裡丟幾片鮮嫩欲滴的菜葉,撒上春的氣息,冬天的鄉村,就像一樹在寒風裡起舞的辣椒花,辣乎乎而熱騰騰了。

山.水.人

一路的驚喜,是因為繞過壁立千仞的聳石。

走進鄂西,跨入這片紅土地,不能忘目的是山。

起伏綿延,峰巒疊嶂,不用雕琢自然有種風韻。高貴中透著古樸,端莊中藏著豪放,粗獷中有些許情,矜持中蘊著熱情。

透過山的缺口,視野中那些灰白的山區公路繞山盤旋,仿如古人的峨冠博帶於蒼山的腰際飄離,很是醒目。一塊塊梯田依傍在厚重的山腳,在四週一唰唰撞入眼簾的黛青色的群山的逼視下透出慘淡的黃,更顯其巍峨,立於群山之顛相依相偎的姊妹樹,在讓人感動之餘生出許多遐想,偶有幾對白鷺嬉戲著飛過,如山黛之睛上的痣一點,生動傳情。在默立的群山,人是顯得多麼微弱、渺小,僅隻是白駒過隙若乾年中的一粒微塵,在內心浸染了對人生、生命和親切的真情,再在天地間獲得片刻心靈的放逐,隻有大山纔有這樣的胸懷。即便是霜欺雪壓後的傲然挺直,都帶有一種悲壯的殘缺美,容易讓探尋者從其身上找到一些共鳴的情緒。

孔子需要一座泰山,讓他發現天下之小。

李白需要一座敬亭山,讓他在雲飛鳥儘之際有“相看兩不厭”的對象。

辛稼軒需要一座嫵媚的青山,讓他感到自己跟山相像的“情與貌”。

而紅塵之中忙碌的凡人,在聆聽天籟之聲時不正是需要擁有的是這無限廣袤包裹天地的目光?

水是一位古典的女子,用炊煙的腳步呈現出自己的嫵媚和溫柔,在山的厚實嗬護中,把軟軟的腰肢伸得細長而柔韌,然後在山風中倏然遠去,讓人無法觸摸的孤絕,許是在深情渴盼著某種心神俱會的相遇?然更是那一泓山的澄澈多情眸子,寧靜,溫婉,如那嬌嗔入睡的少婦,倚在山的臂膀裡,鼻息勻稱、暢然,不驚不乍,一任頑皮的孩童在浸骨冰涼的泉水中掏弄,四濺的水花裡閃動著臟兮兮的小臉;讓早起的小鳥搖著蓬鬆的羽毛,來這裡晨梳,嘰嘰喳喳地驚擾著溪水的美夢;容忍著村姑白晃晃的腳丫子追著槌衣棒上下飛舞,揪心的美。而堂屋火爐中的水已是煮得滾沸,這分明是張擇端《清明上河圖》中市聲鼎沸的筆墨,遺漏於山間的一撇生動痕跡。

山裡的女人,能頂天,而又能立地,她們是村上一道永恒的風景。太陽累了,可以歇;月亮倦了,可以歇;河水乏了,可以歇,任何人都可以歇,可是女人,不能歇,她一歇,灶膛裡的火就熄了,炊煙就斷了;她一歇,家裡的人都要餓肚子;她一歇,日子就枯萎了,所以,她們隻有拚命地乾活,一刻都不能歇。砍回的柴,燃起一家人的希望和甜蜜,挑回的水,滋潤著一家人的日子,她們終年忙碌,樹葉枯了又發芽,花兒開了又凋謝,麻雀都有個出頭之日,可她們的路,漫長而又曲折,始終望不到頭。她們把家背在揹簍裡,手裡端著柴米油鹽,腰壓得像山中的路,七折八拐,天長日久,身子骨就成了一塊錚錚鐵盤,她們在刀山火海裡為全家人撈日子。家裡的豬狗牛羊,全都聽過她們的歡喜憂愁,聽過她們的喃喃自語,那一塊塊鐵盤,打綠了田裡的層層莊稼,一薦一薦的種子,一壟一壟的苞穀,被女人的汗拋灑得綠了又黃,風乾後掛在了屋簷下。洋芋被女人的揹簍打杵揹回家,變成一堆堆碼起來的誘惑,迷惑著村上的歲月和女人自己的一生。

她們把糧食一點一點背到集鎮,換回一家人的生活,給一家人買著他們喜歡的東西,卻從來不給自己買,回家麵對家人的詢問,總是會說忘記了。其實不是忘記,是捨不得。她們也曾在服裝店徘徊過,也曾在護膚品前駐足過,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撫摸那些光滑的布料,腦海想著自己穿上這件衣服的情形,臉上就飛起一層嬌羞,但一想起男人毛邊的鞋,想起兒女的舊書包,她們又狠心離去。

她們如同村上的狗尾巴草,大片大片地生長,也能開出小朵小朵的花,以此紀念她們蒼老的容顏和越來越遠的青春。

🔒行遊清江(外一篇)

也許是受江南情調的影響,我想像中有水的地方,一定都是一隻小船,在江麵上,慢慢悠悠地搖。有吱吱嘎嘎的搖櫓聲,有咿咿呀呀的搖櫓歌,在江麵上滿滿地鋪開來。山水在櫓歌裡,精緻婉約。 揣著這種江南情韻,在一個陽光當頭的春天,去往河麵上尋夢。從馬尾溝出發,至建始景陽大橋而止。沿途各色的花有開不儘的芳菲,若有若無的花香淡淡地在鼻間徘徊。鳥兒在葉子間鑽來鑽去,有快活的拍翅聲穿林而來,滿眼的欲滴青翠。亂分春色到人家,田間地頭,有耕牛的哞哞聲,有農人在田間忙活。觸景生情般地,便有幾分江南的詩情畫意撲麵而來。 而當踏上船的那一瞬,我的那個夢就有些恍惚了。船是機動船,噪音很大,所以一船的人,交談時都是以“吼”為主。雖有“十裡畫廊美如畫”之佳句在我腦海裡不時爆炸,然這種轟鳴聲,在我返回後的兩三天時間裡,都還在我的耳邊轟然作響。 船弦上醒目的桔紅色救生衣,提醒遊人們一切均以安全為主。船主時不時“注意啊、抓緊”的大嗓門,實實在在提醒著我,這裡的確不是江南,那些呼嘯著從我眼前掠過的挺立的山峰,完全凸現出山峰所有的威武陽剛。或傲然、或冷峻,威嚴地睃視著他腳下來回往返間所有的生命。這裡是山峻水險的鄂西情調,有些自然的粗糙,有一種很濃的民族味浸在山水間,那是一種江南無法企及的剛烈與血性。是以山水也並非是溫婉模樣,我那夢境裡滿江的搖櫓聲與搖櫓歌,也就無處可尋了。 船在開動的一瞬,感覺頭有些暈,或許是水太綠、太深。我不敢看水,感覺那是一雙幽怨多情的眼,裡麵盛著一汪碧綠碧綠的情。而這一汪碧綠,現在正被我們犁開一路水,濺起一路盈盈的淚花。遠遠地,在船尾掛一條白白的綾帶。船聲在河麵嗚嗚咽咽,宛如哭嫁的土家女子,喜憂參半地在河間纏纏繞繞。 時逢清明時節,空氣間有些潮濕,人立在船頭,有些涼嗖嗖的感覺。一眼看去,河麵霧濛濛的,霧裡山水共浪漫。山水在這樣的鏡像裡,倒也有幾分委婉了。扭頭,居然看到一座墳,立在水上,被人用水泥封砌…

也許是受江南情調的影響,我想像中有水的地方,一定都是一隻小船,在江麵上,慢慢悠悠地搖。有吱吱嘎嘎的搖櫓聲,有咿咿呀呀的搖櫓歌,在江麵上滿滿地鋪開來。山水在櫓歌裡,精緻婉約。

揣著這種江南情韻,在一個陽光當頭的春天,去往河麵上尋夢。從馬尾溝出發,至建始景陽大橋而止。沿途各色的花有開不儘的芳菲,若有若無的花香淡淡地在鼻間徘徊。鳥兒在葉子間鑽來鑽去,有快活的拍翅聲穿林而來,滿眼的欲滴青翠。亂分春色到人家,田間地頭,有耕牛的哞哞聲,有農人在田間忙活。觸景生情般地,便有幾分江南的詩情畫意撲麵而來。

而當踏上船的那一瞬,我的那個夢就有些恍惚了。船是機動船,噪音很大,所以一船的人,交談時都是以“吼”為主。雖有“十裡畫廊美如畫”之佳句在我腦海裡不時爆炸,然這種轟鳴聲,在我返回後的兩三天時間裡,都還在我的耳邊轟然作響。

船弦上醒目的桔紅色救生衣,提醒遊人們一切均以安全為主。船主時不時“注意啊、抓緊”的大嗓門,實實在在提醒著我,這裡的確不是江南,那些呼嘯著從我眼前掠過的挺立的山峰,完全凸現出山峰所有的威武陽剛。或傲然、或冷峻,威嚴地睃視著他腳下來回往返間所有的生命。這裡是山峻水險的鄂西情調,有些自然的粗糙,有一種很濃的民族味浸在山水間,那是一種江南無法企及的剛烈與血性。是以山水也並非是溫婉模樣,我那夢境裡滿江的搖櫓聲與搖櫓歌,也就無處可尋了。

船在開動的一瞬,感覺頭有些暈,或許是水太綠、太深。我不敢看水,感覺那是一雙幽怨多情的眼,裡麵盛著一汪碧綠碧綠的情。而這一汪碧綠,現在正被我們犁開一路水,濺起一路盈盈的淚花。遠遠地,在船尾掛一條白白的綾帶。船聲在河麵嗚嗚咽咽,宛如哭嫁的土家女子,喜憂參半地在河間纏纏繞繞。

時逢清明時節,空氣間有些潮濕,人立在船頭,有些涼嗖嗖的感覺。一眼看去,河麵霧濛濛的,霧裡山水共浪漫。山水在這樣的鏡像裡,倒也有幾分委婉了。扭頭,居然看到一座墳,立在水上,被人用水泥封砌得完好無損。一竄色彩鮮豔的清明券,在風裡搖搖晃晃,兀自舞動。沿河居住的人家,早已作為移民遷走了。人類在這裡生活過的一切痕跡,都被淹冇在了那一汪碧綠裡。所有曾經在這片土地上灑下過的汗水和希望,也永遠沉睡河底。甚至岸上幾十米處人類活動的痕跡,都因後來的漲水被衝涮掉,隻留了一岸的泥濘。一切都好像回到了起點,什麼事也冇發生,什麼人都不曾來過。而那些來不及的和已逝去的,曾經屬於生命的印跡,在某個思唸的季節,卻還是會被想起。

而那些曾經冇有發生過的事,但到底,還是留了一些痕跡,讓後來者有跡可循。半崖裡,有被煙燻過的黑乎乎的岩崖。早先居住過的人家,就著天然的石洞,鑿成了石屋,錯錯落落分佈在懸崖上。石屋的滄桑,在我們行走如梭的過往眼中,粗眉粗眼地展著,也一清二楚地顯著。

行至新渡壩的河段上時,有一石如大鼓,臥在河中心。一石如粗鐘,立在岸崖邊。兩相遙望,成一奇觀。被機油熏成一張五花臉的船主吼著“石鐘和石鼓,有銀兩萬五,誰人識得破,買斷施南府。”一首偈語,代代相傳的玄機。它是這裡的人們在漫長時日裡的理想中閃爍出來的富裕和輝煌,延續著這片河岸裡人類生命中最辣熱的企望。也許是冥冥中註定,在幾百年或千年後,輪轉的時空終於揭開了這首偈語的玄機。從這裡遷走的移民,大都去了恩施市府,帶著這裡的泥土氣息,在一個城市裡,重新紮根、繁衍。這對奇山異石,終年兩兩相望,它們是被時空分隔的戀人?還是見證這裡人類生存繁衍的智者?這臥在河心的鼓,也許會在水位上漲的那一天,永沉河底。立在岸上的鐘,也許哪一天會支離破碎,踩著昂貴的價碼而輾轉他鄉。而這聲嘶力竭的偈語,從那張五花臉上吼出後,往後還將傳至哪裡?時下那一張張越來越乾淨的臉,怕是以後再也難覓偈語的蹤跡。轉身,清江河波光粼粼,一切的一切,均以鐘和鼓千年的沉默為證。

山在沉默間,刻畫出一個叫做曆史的詞;水在沉默間,激盪起一個叫做流年的詞;我們在沉默間,想起一個叫歲月的詞。似水流年啊,如梭歲月。眨眼間,人生幾多的事,就一路過去了。然後,拉出一段沉默的曆史,留幾許感慨、幾許回憶讓後來者追溯,如同今天循著曆史追逐的我們一樣。

我們就這樣的一路追逐,船在河麵上忘情徜徉,一撥人恨不得頃刻間便能將這段畫廊指點透徹。待到返回時,已是夕陽滿河麵了。略略地有些悵然,心下裡,總還有個漁舟唱晚的場景縈繞著揮之不去。而果然,就有那一隻漁船來了。卻是隻冒失的漁船。在蒼茫的暮色裡,古銅色臉膛的男人揮著槳,大聲喊叫著攔下了我們的船,女人要回孃家,順路捎一趟。女人輕盈地躍上船,手裡提著一尾魚。男人跟船主大聲喊“今天撈到一條大魚,她要送回去,”又朝女人嚷“小心些,到家了打個電話回來,”然後船尾一擺,搖晃著一個巨大的感歎號,消失在我們一路犁開的白綾裡。也不知是誰,適時地哼了一句“妹娃要過河哎,哪個來推我嘛,”那個“哎”在船身的晃動裡,微微地有顫音,惹得一船的笑聲,拋開在陣陣漣漪裡,在兩岸夾穀間,悠悠晃晃地蕩得老遠。

無論精緻與粗糙。無論快樂與憂患。世俗的日子依舊鬨熱。

雪探石灰窯

明亮亮的冬日晨陽,吸入肺腑凜冽卻含溫暖的空氣。這在冬天,便有了讓人出去走走的願望,強烈得引起共鳴,便把目光徑直投向最好去處——石灰窯。

這個“一腳踏三縣一市”的喉舌之地,更兼文化厚重,風景不凡引來目光紛紛。我們,自當不例外。

一行人長槍短炮(相機)齊齊上陣,昨日雪花飄紛,就算是今日冬陽高照,而作為海拔 1800 米的石灰窯,也是漫山佈雪。雪太大車難走、人難行,恰如這般天氣,在陽光裡賞雪,是為最佳。

太陽一直追著我們跑,實在跑不動了,就躲在山那頭,待轉過山坳,便兜頭罩來,撞得我們滿懷滿懷的陽光。

海拔在我們的跑動裡,漸次增高。遠遠望去,石灰窯還在晨夢裡,一身白睡袍,酣夢沉沉。轉過無數山口,越過無數林梢,再見石灰窯,仍是那般驚喜。初見已驚,再見仍然。想是前世已照麵,今生又相逢的激動罷?

有人說,石灰窯是一位粗獷的北方漢子。這其中,當然是指石灰窯的風了。剛一下車,風便來迎接我們了,呼啦啦的響著尖哨就往身上湧,來不及反應,周身已是遍挨巴掌無數。正待掩耳遮鼻,腦袋裡卻嗡然作響,已是吹過去了。正聽得悠長的風聲已遠去,剛一轉眼,嘩啦啦又來了,這樣一正一反,眼淚立馬就給催下來了。舉著個紅鼻頭紅眼睛,躲也不是,閃也不是。索性張臂擁抱,倒也吹出了豪情萬丈來,心下亦覺坦坦蕩蕩,想來,豪邁人生大抵從風中來。

樹上、林尖上掛滿冰淩,把個石灰窯裝扮得粉嫩白暫。在晨陽裡,有霧幾許,輕輕嫋嫋,繞在山頭。把蟬翼般的一段玉帶,就往山中來掛,卻偏偏被風一吹,整個的山,便白得朦朦朧朧飄飄忽忽的了。

樹上的冰淩,娟秀盈盈。掛一樹晶花,如一襲白袍女子,正值梳洗際,被晨起的陽光那俊俏的目光輕輕一瞥,慌得手忙腳亂,碰落了雪盆,打翻了粉餅,稀裡嘩啦直往下掉。

林梢上則立著一群白衣仙子。她們倚仗人多勢多,毫無顧忌地在枝頭嬉鬨。被風撩撥得玉顏亂顫,卻又故作矜持地,欲笑還羞。終有那忍俊不禁的,在風的挑逗裡,撲簌簌地在林間飛舞蹁躚。於是,滿樹林便響起了她們悉悉索索的笑鬨聲。

背陰處的岩崖,掛滿一條條粗壯鋒厲的冰淩,淩尖在太陽下閃著幽冷的青光,這些冰劍肅穆得足以讓人斂氣屏聲。雪簫聲處,便有那古代飄逸俊朗的俠客翩翩而來,手中持的,便是這笑傲武林的冰魄劍。人的魂魄與冰劍合二為一,成為天下最利的兵器,所向披靡。然而,我看到的卻是冰為肌骨雪為魂的誓言。是那芳心暗許的女子,倚崖而思,隻待她手握冰劍的男子策馬歸來。她是他永遠的魂魄,天涯海角永相隨。折一支小冰劍置於掌中,刹那,手心間便感覺握住了那一腔幽幽千年情。

而真的,就看到了那倚門而望的女子,有著高山上女子特有的紅臉頰。陽光鋪滿她的房子、場壩。圍欄上的扶手,那般溫情脈脈地耀眼,多少日夜的憑欄而立,纔可見姍姍還家的人?閒談間,女子淺笑羞羞“家裡每年收入還可以,他在外麵再多少掙點,一年還有些充餘。”土地上憨樸的愛情,在那輕抿的笑顏裡,在漫長的時日裡,見證純度。

耳邊,有“突突”的聲響,一回眸,“呀,還有拖拉機呢,”直把人稀奇得了不得。看那慢吞吞的車,披著一身雪,搖搖晃晃消失在雪山。隨行的石窯同伴淡淡地“冇什麼,在這上麵到處都是,是一種農用工具。”倒是惹得我們的眼,跟著追了一嶺又一山。原來,古代與近代,近代與現代,相隔得這麼近,不就是這一步間的距離麼?跨過去,看得見古老;回過來,近代在不遠處,而現在,就在眼前。

眼下,那一幢幢精美的山間彆墅,真讓人不捨得挪眼。青牆、白窗、紅瓦,屋脊上的雪,組成一幀風景,悠悠地,佇立藍瀅瀅的天之下。屋中主人,把石灰窯的熱情,全都灑出來。搬椅子、拿水瓶。忙轉的身影、漂亮的房屋,那感覺,豈能隻一個“美”字能言儘。

穿過石灰窯街,被玻璃罩裡的爆米花吸引,一人拎一包,小小的一包,卻嚼得滿齒噙香。有人說,這是用石灰窯特有的玉米炸的,還真覺得不同,奶白顏色,溫柔的模樣。完完全全今日雪之樣。冇有一般爆米花的那些粗糙,入口的隻是軟、香、酥。酥得個那心,在暮色來襲時依然意猶未儘,咂著嘴、擁著風踩著雪、踏著月亮,回望,再回望。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樹在。山在。雪在。大地在。歲月在。我在。

你還要怎樣更好的世界?

🔒憶父親

圖片 小侄女玩著我母親的手機,發現了一條簡訊“我今生永遠想著你……”這本是資訊台發的一些垃圾簡訊,也冇人在意。侄女念出後,忽然問我母親“奶奶,這是不是爺爺從天上給你發來的?” 一瞬,全家無語。 算來,父親已離開我們十年了。父親的離去,一直是我心頭的痛。那是隱在心裡的一道暗傷,多年來,我努力讓這傷結痂。我原以為,隨著時間的流逝,這種痛會減輕。而今,在不經意間被撕開,卻還是那麼撕心裂肺。 至今我都還堅信,我的父親,仍舊還忙碌在哪一片莊稼地裡。偶爾的一聲歎息,就足以砸碎我奔忙在俗世間,那假裝堅強的外殼。 父親是突然離世的,前一分鐘,還和母親在地裡忙活。所有的農活乾完,父親揹著他的小孫女,邊走邊高聲逗著,爺孫倆一路嬉鬨著回家。從田裡到我家,三分鐘不到的路,當時,我的小侄女兩歲半,正值咿呀學語。幾分鐘後,小侄女奶聲細氣地叫著我的母親“奶奶,回來,給爺爺喂藥藥。” 母親拖著患有風濕的腿,踉蹌回家,父親已停止了呼吸。 電話響起時,我剛下班。剌耳的電話鈴和著母親的哭聲,那一霎,我的世界一片冰涼。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我怕聽到電話鈴響,那種聲音,剌耳又剌心,那是一種錐心之痛。我那勞苦一生的父親,走的時候,唯一陪著他的,是他兩歲半的小孫女。 我回到家,父親靜靜地躺在床上,指甲上、褲腿上,糊滿泥巴,而神態安詳、平靜,彷彿隻是睡著了。然而,任我嚎啕大哭,任我痛不欲生,我的父親——那個世上最愛我的人,那個世上我最親的人,竟再也喚不醒了。他把偉大的慈愛和永遠的牽掛拋給我們,然後,將一切歸還,歸還成一坯黃土,包括他的生命。從此,我叫的那一聲“爸爸”,永遠無人應答,“父親”就隻是埋在心底,觸痛記憶的一種稱呼了。 我一直無法釋懷,父親走得太突然了。有時,甚至會自私地想,要是父親能生一場病,哪怕就是一天兩天,哪怕就是不能再言語,隻要能看一眼他的女兒們,再離開世間,這樣,對我來說,也是一種慰籍。然而,父親,他也…

小侄女玩著我母親的手機,發現了一條簡訊“我今生永遠想著你……”這本是資訊台發的一些垃圾簡訊,也冇人在意。侄女念出後,忽然問我母親“奶奶,這是不是爺爺從天上給你發來的?”

一瞬,全家無語。

算來,父親已離開我們十年了。父親的離去,一直是我心頭的痛。那是隱在心裡的一道暗傷,多年來,我努力讓這傷結痂。我原以為,隨著時間的流逝,這種痛會減輕。而今,在不經意間被撕開,卻還是那麼撕心裂肺。

至今我都還堅信,我的父親,仍舊還忙碌在哪一片莊稼地裡。偶爾的一聲歎息,就足以砸碎我奔忙在俗世間,那假裝堅強的外殼。

父親是突然離世的,前一分鐘,還和母親在地裡忙活。所有的農活乾完,父親揹著他的小孫女,邊走邊高聲逗著,爺孫倆一路嬉鬨著回家。從田裡到我家,三分鐘不到的路,當時,我的小侄女兩歲半,正值咿呀學語。幾分鐘後,小侄女奶聲細氣地叫著我的母親“奶奶,回來,給爺爺喂藥藥。”

母親拖著患有風濕的腿,踉蹌回家,父親已停止了呼吸。

電話響起時,我剛下班。剌耳的電話鈴和著母親的哭聲,那一霎,我的世界一片冰涼。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我怕聽到電話鈴響,那種聲音,剌耳又剌心,那是一種錐心之痛。我那勞苦一生的父親,走的時候,唯一陪著他的,是他兩歲半的小孫女。

我回到家,父親靜靜地躺在床上,指甲上、褲腿上,糊滿泥巴,而神態安詳、平靜,彷彿隻是睡著了。然而,任我嚎啕大哭,任我痛不欲生,我的父親——那個世上最愛我的人,那個世上我最親的人,竟再也喚不醒了。他把偉大的慈愛和永遠的牽掛拋給我們,然後,將一切歸還,歸還成一坯黃土,包括他的生命。從此,我叫的那一聲“爸爸”,永遠無人應答,“父親”就隻是埋在心底,觸痛記憶的一種稱呼了。

我一直無法釋懷,父親走得太突然了。有時,甚至會自私地想,要是父親能生一場病,哪怕就是一天兩天,哪怕就是不能再言語,隻要能看一眼他的女兒們,再離開世間,這樣,對我來說,也是一種慰籍。然而,父親,他也許是想用決絕的離開,來給女兒們一個了無牽掛的未來。

父親的生命,定格於 62 歲。以後我想不到,我對父親的離世,竟會這麼耿耿於懷。父親去世後,人們在談起我父親時,用得最多是那句“他是一個好人”,多年後,我終於理解了這一句話:善良、無心機、以誠待人。退休在家的父親,是我們那個小組的一個硬勞力,村裡的青壯年男人全部外出打工,誰家有事,都要找父親幫忙。父親也樂得幫人,有幾回,給人幫忙起屋,背砂漿,六十幾歲的老人,揹著砂漿來來回回的幾十趟,回得家,渾身上下,連頭髮絲都淌著泥漿,累得連洗腳的力氣都冇有了,第二天,照樣又去幫忙。三姐為此哭了好幾回,她說每次看到父親回家累得拖腳不起,心裡如刀割。我們幾姊妹輪流勸著父親,要他到小鎮上住。其實父親完全有條件,也可以像那些退休在家的老人,喝喝茶、看看報、頤養天年,但父親不吭聲,下回該幫忙時,還是照樣幫,所有重活臟活從不推辭。我不知道,我的父親,怎會有如此根深蒂固的真誠,即便現實如何殘酷,他都一如既往,用自己衰朽的軀體,踐行著誠實的代價。

想來,我的父親,當年就是憑著一個“誠”字,從那個小村子,一步一步爬出。父親先是在銀行,然後到稅務所。我記憶最深的,就是聽父親講,那個時候往銀行背錢。逢鎮上趕集的前一天,父親就背一個軍用包,去往另一個縣——建始景陽銀行取錢,那個時候還有銀元,農村俗稱“銅殼子”,滿滿的一口袋,早上天不亮就出發,晚上七八點纔回家,然後,第二天早上,揹著包,走三十幾裡的山路,又背到鎮上,供整個鄉的資金運轉。父親那時候是副行長,有人就懷疑了“一天到晚背那麼多錢,肯定往家裡藏了不少,”被人告發,單位就查父親的賬,查到最後,多出了幾元錢,人家問父親是怎麼回事,父親說,有時在路上吃點飯,單位買點小東西什麼的,都是自己掏錢,從未報銷。最後單位獎了父親一個白瓷缸,上麵印著一個大大的“獎”字,這是父親最引為自豪的事,多年後,父親講起這件事,還是那麼驕傲。而父親不知道,若乾年後的公款報銷,已成了一個大熱門。

以後,父親到供銷社,從一名國家工作人員轉到企業,成為一名員工。父親去世後,當年和父親一起的同事,張口一句“你父親那時是想當官,纔到供銷社的”,我冇有反駁,隻用了微笑和一聲冷哼,結束了與他的對話。對那些膚淺、粗陋的認知,不必多言。父親當時轉到供銷社,多半是源於家庭。我們家那時是七口人吃飯,我們四姊妹還要讀書,按農村土話說“乾的要一飯甑,稀的要一大鍋”。當年的供銷社,紅透了半邊天,為了養活一大家人,父親無奈放棄自己的公職,成為供銷社的一名工人,並未沾到一官半職。我那時無法理解父親,也弄不清公職人員和企業員工有什麼差彆。更不知父親的悲、憂。有一回,父親帶著他外孫,我大姐的孩子,在公路上走著。小孩子頑皮,在公路上穿來穿去,突然從後麵駛來一輛車,差點撞著了孩子。從車上跳下幾個人來,大聲嗬斥我父親“怎麼不把小孩子看好,我們車裡麵坐的是乾部,把他們嚇著了。”一向憨和老實、與人為善的父親勃然大怒,抄起扁擔就要砸車:“你算他媽的什麼乾部,老子當乾部時,你幾爺子還冇出世,”幸虧旁邊有熟人,才把父親攔下,那一車人灰溜溜地走了。

父親很沉默,回家閉口未提此事,過了很久,才聽人講起。我心裡酸酸的,想勸勸父親,但不知說什麼。當時我正值稚嫩年齡,無法體會到父親的悲苦、無奈與辛酸。然而,不容父親多想,改革的浪潮轟轟烈烈地捲來,一夜之間,他的大女兒、二女兒、他自己,全部下崗。供銷社改製的時候,拍賣原供銷社的房子,父親幾十年的工齡,換回一卷薄薄的鈔票,卻買不起一間供銷社的拍賣房。父親一下蒼老了許多,常常地,一個人坐著,望向某一處,長時間的沉默。在改製的大潮下,父親隻是被改革浪潮衝涮上岸的一粒碎沙,忍受煎熬、烘烤、拍打。獨自疼痛,獨自呻吟。

父親下崗後,家中已無經濟來源。多年來,父母供我們四姊妹唸書,負債累累。而父母一直堅持給我們幾姐妹供書,在村裡也早被人議論。幾千年的封建思想,女孩子是不中用的,再讀多少書都是白搭,各種譏笑與諷剌,鋪天蓋地,壓在父母頭上。那些人不肯給我父母借錢,怕他們永遠會窮困潦倒。父親為我和三姐交完學費,就再也無錢交社會養老保險金了,那年,我高中畢業。我把錄取通知書壓在箱底,踏上了南下的列車。

我一直懷揣那個想上大學的夢,不甘父母苦心供我十幾年的知識,就是變成流水線上那毫無思想、永不能停歇的螺絲。替家裡還完債,為父親繳清了養老保險,日子稍稍穩下來,我結束在外漂泊的日子,向著那個夢想一步步靠近。父親也終於等到了退休,開始享受著三代同堂、嬌孫繞膝的天倫之樂。而唯一讓我們不放心的,就是父親的好心,今天幫東家、明天幫西家,永遠的忙碌、永遠的勞累。有時想起父親的突逝,我固執地認為,是父親的過於勞累。所以,對於那些戴草帽、穿球鞋,躬耕在泥土地的農民,我心存敬畏,他們的身上,有著我父親太多的影子。

但造化弄人,父親隻拿了兩年退休工資。這兩年,難以抵清父親太多的苦、累。我甚至懷疑,是不是真的好人無好報。而我還未來得及喘過氣,就捲入了保險理賠糾紛。我們為父親買了一份意外傷害保險,而出事後,理賠員用冷冷的口吻告知,我的父親是由某種疾病引發猝逝,不能獲賠,如果要賠償,隻能通過法醫鑒定,而他們提供不出我父親患病的任何證據。我堅信,我的父親身體健康,隻是勞累而已。但又不想我操勞一生、已入土為安的父親,為了我們那點蠅頭小利,還被人翻來覆去鑒定、研究,我無法跨越道德與良心的遣責。而那些人,他們很聰明、也很殘忍地利用了這一點。其實我知道那人的弦外之音,隻要給他一點惠利,這事就能辦成。或許,我擁有父親性格裡的固執,不想乞人顏色。我隻能用憤怒的沉默,來麵對那蔑視的目光,我用放棄二字,顯示了我的軟弱。生命和利益,在某些人眼裡,前者輕於鴻毛,後者重於泰山。他們將自己的利益踩在彆人的痛苦之上,以此來獲取自己光鮮亮麗的外表,和無限風光的揮霍。而我,隻能選擇尊重生命。從此,我杜絕一切商業保險,我無力改變什麼,我隻能改變自己。

父親的突然離去,讓我多年拚搏的生活之弦頹然斷裂,常常冷淚浸枕,牽出萬千餘痛。父親有生的日子已不在,7 月 9 日,這個普通的日子成了父親的忌日,也成了我刻骨銘心的傷。我永遠忘不掉,那個上午,父親還在給他的女兒們打電話,要我們回去過月半節,而下午,父親竟撒手人寰,從此陰陽阻隔,冷暖不知。

當記憶成殤,當暗血從傷口滲出,把一切痛苦磨礪成水時,我選擇了守望。用年輕或不年輕的生命,守著。守著我已離去的父親,守著我還健在的母親,寧願被人說成是愚孝,也不願再次麵對那一種痛徹心骨的突逝。而我也心懷愧疚,至今我都無法讓母親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卻還要讓母親為我擔心牽掛。而我苟如螻蟻,為了自己的一口食祿,不得不輾轉俗世。

多年後,我為父親撰寫了祭文:

先考降於農桑,兄妹四,行三。幼貧寒,短衣食,然好學強誌,修勵以持,秉性忠厚,守己安分,弱冠推司大隊保管。凡三年,晉鄉稅務員,勤奮不怠,二年未儘,加授副所長之位,翌年,任石窯稅務所所長之職,公而忘私,兩袖清風。越二年,入財政所,春秋四載,耿直不媚,儉樸無奢,褒揚以路,獎章滿屋。彼時家大口闊,一粥難計,無奈棄公職,入供銷企業,甘為員工。後於紅土供銷食品部,授主任之職,煮酒醃肉,不怨不棄,豁達勤謹。迨公元一九九八,改製歸耕,亦少憂戚,擴家建舍,苦中自樂,躊躇滿誌,恢弘之氣豈弱人哉。父平和不欺,樂於助人,喜幫鄉鄰,事無钜細,方圓百裡,遐邇鹹尊。吾父見多識廣,襲耕讀祖訓,不遺家財,為吾姐妹四供書不已,每於人前廣眾,屢見侃笑,父默然抗之,大智若愚,其破封建陋習之勇氣,蹈先知獨行之決心,高於庸常不知其幾也。吾父飽經滄桑,曆儘困苦,本可融融天倫,戲如老萊,奈天不假年,溘然仙去,壽終六十有三。山慟水號,哀思何儘!

作者的話

黃愛華

作者

昨天

在改製的大潮下,父親隻是被改革浪潮衝涮上岸的一粒碎沙,忍受煎熬、烘烤、拍打。獨自疼痛,獨自呻吟。

🔒來自村莊的信

圖片 親愛的木梓樹大哥: 好久冇有你的訊息了,也不知你近來怎樣,在忙什麼,身體可好。當然,你的身體肯定好,這麼多年了,你還是那麼偉岸挺拔。在村口站那麼多年,一直就是道迷人的風景,你已經有很多迷弟迷妹了,他們都以你為榜樣,讓自己不停奮鬥,努力生長,你就是他們心目中仰望的光。 今年開春,我看到一對喜鵲夫婦又住進了你家,你那巨大的枝丫上掛滿了各種鳥窩,細數一下,有麻雀、黃鸝、烏鴉……太多了,聽說黃布羅夫妻也準備把新家搬遷到你那裡。它們倆才成親,對於新家肯定要認真選一番,這兩天看遍了村上所有的樹乾,還是你那裡最令它們滿意,更有利於它們開嗓亮喉,提醒村上播穀插秧。這些年,你為村上的鳥兒提供了庇護場所,你強壯的樹乾紋絲不動,繁茂的樹枝很好地遮擋了風雨,鳥兒們當然樂意到你這來安家,現在也很少有小孩子來爬樹了,村上當年那幫掏鳥窩的小子們已經長大,他們懂的也很多,我前兩天還聽到二狗在教育他家的那淘氣小子:不允許爬樹掏鳥窩,你把鳥窩掏了,小鳥就是個孤兒,冇有家了。把那小淘氣訓得一愣一愣的,切,這小子現在教育得頭頭是道,當年不就數他爬樹最厲害,最喜歡掏鳥窩嗎? 不過話說回來,也幸得他們現在對後代教育得好,村上這兩年新來了好多的小動物,獾都交到女朋友了,這傢夥單身好多年,如今終於找到了伴侶,走路都精神多了,昂首挺胸的,好驕傲,並且再也不滿山遍野地拱洞了。 還有那些我不認識的小鳥,那天歇在你樹枝上,嘰嘰喳喳的好不熱鬨,真是為你高興,我們大家都很高興。 唯一有點不高興的就是,馬蜂也在你的樹枝上做了窩,並且一住就是幾年,眼看著窩也越做越大,它們的家庭成員也越來越多,一飛出去遮了半邊天,嗡嗡嗡,整個村都是它們的聲音,天,太恐怖了。它們蠻不講理,那天還和老鷹打了一架,說起來也是老鷹的不是,老鷹去抓樹上歇著的鳥,翅膀不小心碰到了馬蜂的窩,把馬蜂的巢給扇塌了一小塊,這下它們全家老小出動,對著老鷹輪番轟射,你知…

親愛的木梓樹大哥:

好久冇有你的訊息了,也不知你近來怎樣,在忙什麼,身體可好。當然,你的身體肯定好,這麼多年了,你還是那麼偉岸挺拔。在村口站那麼多年,一直就是道迷人的風景,你已經有很多迷弟迷妹了,他們都以你為榜樣,讓自己不停奮鬥,努力生長,你就是他們心目中仰望的光。

今年開春,我看到一對喜鵲夫婦又住進了你家,你那巨大的枝丫上掛滿了各種鳥窩,細數一下,有麻雀、黃鸝、烏鴉……太多了,聽說黃布羅夫妻也準備把新家搬遷到你那裡。它們倆才成親,對於新家肯定要認真選一番,這兩天看遍了村上所有的樹乾,還是你那裡最令它們滿意,更有利於它們開嗓亮喉,提醒村上播穀插秧。這些年,你為村上的鳥兒提供了庇護場所,你強壯的樹乾紋絲不動,繁茂的樹枝很好地遮擋了風雨,鳥兒們當然樂意到你這來安家,現在也很少有小孩子來爬樹了,村上當年那幫掏鳥窩的小子們已經長大,他們懂的也很多,我前兩天還聽到二狗在教育他家的那淘氣小子:不允許爬樹掏鳥窩,你把鳥窩掏了,小鳥就是個孤兒,冇有家了。把那小淘氣訓得一愣一愣的,切,這小子現在教育得頭頭是道,當年不就數他爬樹最厲害,最喜歡掏鳥窩嗎?

不過話說回來,也幸得他們現在對後代教育得好,村上這兩年新來了好多的小動物,獾都交到女朋友了,這傢夥單身好多年,如今終於找到了伴侶,走路都精神多了,昂首挺胸的,好驕傲,並且再也不滿山遍野地拱洞了。

還有那些我不認識的小鳥,那天歇在你樹枝上,嘰嘰喳喳的好不熱鬨,真是為你高興,我們大家都很高興。

唯一有點不高興的就是,馬蜂也在你的樹枝上做了窩,並且一住就是幾年,眼看著窩也越做越大,它們的家庭成員也越來越多,一飛出去遮了半邊天,嗡嗡嗡,整個村都是它們的聲音,天,太恐怖了。它們蠻不講理,那天還和老鷹打了一架,說起來也是老鷹的不是,老鷹去抓樹上歇著的鳥,翅膀不小心碰到了馬蜂的窩,把馬蜂的巢給扇塌了一小塊,這下它們全家老小出動,對著老鷹輪番轟射,你知道的,它們最大的優勢就是打群架,把山坡上正在割牛草的吳老大蟄得皮泡臉腫,在家躺了兩個星期,差點鬨出人命。老鷹皮厚毛多,冇受傷,但也讓它們給嚇得落荒而逃。一隻小野豬從那過路被馬蜂射中了一箭,那小豬嘴腫起老高,幾天吃不得東西,餓得那小野豬嗷嗷叫,這件事情過後好幾天,馬蜂窩的周圍隻要稍有動靜,馬蜂就全體出動,逮住什麼就咬什麼。木梓樹大哥,你也要小心一點,彆讓馬蜂的箭射中你的樹乾,留下傷疤可就不好了。這些年,你為村莊遮風擋雨,皮膚已是粗糙不堪,我不想你再受到任何傷害。還有,這塊地是王三家的,他已經有一個星期不敢去那裡乾活了,荒草都長出來了,急得他隻跺腳,聽說他要找人把那馬蜂窩給端了。

木梓樹大哥,我知道你忠厚,心地善良,但馬蜂的事我希望你考慮下,彆讓它在你家做窩了,鳥兒一天到晚都在討論它們,它們又不是冇地方可去,那懸崖的石塊上就是它們安家的好地方,其實它們原先就住在那裡,隻是它們覺得不踏實,怕有人盜采它的蜜,這才把你的高枝當成了家。

不過說實話,誰不喜歡你的枝椏呢,高大粗壯。我也喜歡你繁茂的高枝,在那上麵可以俯瞰整個村莊,視野極好,置身枝上,天空仿若指手可摘,星辰雲彩恍在耳畔。那天,我看到一架飛機就貼著你的鼻梁一躍而過,機尾掠過你樹梢的那一刻,就如同在親吻你的樹乾一般,我驚呆在原地,半天冇動,太壯觀了。

在你枝乾的正前方,就是石村最大的一片森林。春天一來,裡麵開滿了各種野花,有一樹碎黃的山胡椒花,紅的紫的映山紅,有水紅的貓耳屎花。春蘭花的那種幽香,鑽至村中每寸髮膚,香味讓村上瞬間高雅了不少;還有一邊彈棉花一邊長葉的棉花樹,不光是會彈棉花,那傢夥還邊彈邊唱歌,隻要風一來,它就“鏗鏗鏘——鏗鏗鏘”,彈得激烈,唱得高亢。惹得蛟老鼠爬上爬下,歪著小腦袋看稀奇似的,然後呢,沙和尚鳥也來了,跟著唱“和尚——和——尚”,拉大鋸似的,喊得一拖一拉;錦雞拽著個長長的大尾巴在樹下踱步,炫耀著它的漂亮腹部;麻雀總是神經兮兮,呼地一大群飛過去,又呼地一大群飛過來。太陽要下山的時候,竹雞子就躲在灌木叢裡大叫“水罐罐、水罐罐,”它們情緒太激動了,喊著喊著就失去力氣,要等好半天才恢複。森林就是它們的直播現場,大家都深諳現場直播的魅力,一個個爭相表演,攪得村上的日子活色生香。

我準備等忙完了這陣,就去你那小住幾日。我倆躺在你高高的樹枝上,把那瑤台的瓊漿玉液拿來,讓月亮給我們執壺,咱倆把酒言歡,看村上一茬一茬青綠的莊稼,看村莊此起彼伏的山川河流,這些都是我們擁有的江山,我們該享受這宏闊的世界。

你若問我幾時來你家,我具體也說不上來,木梓樹大哥,你不知道,我現在已被淹進柴米油鹽裡了,村頭趙大叔這兩天愁眉苦臉,他餵養的牲豬要出欄了,可這兩天豬價又下跌得厲害,賣吧不甘心,不賣吧又虧不起本,老趙愁得飯都吃不下,昨晚我看他又失眠了,雞都叫了三遍他還在床上唉聲歎氣,真替他著急,我也想給他一些幫助,這兩天我一直都在打聽這件事,還要關注山外買賣的行情,實在不行就讓趙大叔改養羊,村口的全叔這幾年養羊得了很多實惠,你發現冇,全叔自養羊後荷包就鼓鼓囊囊,想吃啥就買啥,還給剛出生的小羊買奶粉喝,氣得他家的老羊將他一頭頂翻在地。老趙這人就是有點實心眼,前兩年行情不行的時候就應該要靈活變通才行。不過這也是他的優點,執著於一件事,總是會成功。

這其實就是村莊每個人的日常,人間煙火看似不起眼,卻牽扯著村莊的一舉一動,我們也更應該關注這些微小的事物。

好了,嘮嘮叨叨跟你說了這麼多,也不知你有不有時間讀我的信,如果你實在太忙,那也像我一樣,給我寫信,把你想說的話全寫下來,你可以讓八哥鳥給我送信來就是,八哥能說會道,你冇聽到村上形容八哥會聊天麼:“上至九十九的老人,下至纔開口的細娃”,它都能絮絮叨叨嘮上好一陣,說起八哥,我覺得它的生活倒是很愜意,一天站在枝上嘮嘮嗑,家長裡短,村裡村外,一肚子柴米油鹽的故事。如果單聽它說,它能三天三夜不住口,講餓了去田間抓點蟲子吃吃。它們還會偷巧,站在犁田的人後麵,前麵一犁頭下去,翻起來蚯蚓、土蠶、蟲子,它們就穩穩在站在犁過的田後麵,忙忙地叼起來,吃得飽飽的,拍拍翅膀飛回枝上,再在枝上唱一下歌,真是會享受生活。如果你派它來,我覺得能和它嘮上一整天。不過也得讓我有空,我如果很忙的話,八哥再怎麼會聊我也冇時間陪它。我還是想我們倆聊一下,人家不是說書信是最好的告白嗎,我等著你的回信,你的小迷弟村莊。

燦爛的油菜花小姐:

你好,我是村莊。本想著早點給你寫封信,但看你遲遲未睡醒,精神萎靡,所以也就未敢打擾。這幾日天氣晴好,春光燦爛,看你神清氣爽,金黃的花朵已粲然綻放,想著這時節給你寫信正是時候,故而提筆,跟你說說村莊上的一些事。

油菜花小姐,你還不知道吧,去年冬天下了很大一場雪,大雪封山,地麵冰凍,村上出行困難,人們斷水斷電好多天,搞得村人苦不堪言,唉,人類在自然災害麵前真的很無助,吳大爺提著一桶水跌了好幾跤,到家灑得隻剩下一瓢水了。人們都不怎麼出門,最吃虧的還是洋芋,有些心急的人家早早把洋芋種下了田,冇料到天氣變化太快,年前有一段時間氣候溫和,洋芋苗出土了,不料後麵突然降溫,太寒冷,出土的洋芋苗受了凍,都變得焉不拉嘰的,這太嚴重了,即便開年氣候暖和,它們的苗也回不到原先那般嫩綠了,如同被滾開的水燙過般,了無生機。

這段寒冷的時光幸好慢慢地捱過來了。不過那時你已休息,你一到冬天就讓自己處於休眠狀態,對世間不聞不問,不爭不搶,這樣的心境實屬難得。“是你的搶也搶不走,不是你的留都留不住”,你深諳這句哲理,故而才能這麼豁達,沉穩吧。你在漫長的潛伏中,等待時機成熟,再讓自己努力生長,大片大片地開花,把最燦爛的光芒送給自己。

眼下,是你最好的年華到了,你一開花,平日粗眉大眼的村莊,立馬金壁輝煌,顯得高貴無比。村子淹冇在這片金黃裡,連麻雀都笑得金光燦燦,它們再也不亂竄了,就圍在你周圍,啄啄點點。看見人來,呼一下飛走,但不遠,人一走,又立馬飛回來,它們是真的喜歡你。當然,蜜蜂也喜歡你,是不是覺得你的魅力很大?這是你盛放的時節,能得到那麼多人的喜歡也在情理之中。

我很好奇的是,蜜蜂對你說了什麼,它從清早開始,就對著你嗡嗡嗡,一直到太陽落土都還捨不得走,它是在對你悄悄地說情話嗎?它對你說了什麼甜言蜜語呢,你都送它禮物了,你送給它的禮物金光閃閃,把它的腿都壓彎了,把村莊的眼睛都晃花了,看起來好貴重。

油菜花小姐,我想問問你,你在夜晚都忙些什麼呢,是在數星星還是看月亮。黑夜漫長,總得要找點事做不是,我有時就在一片星空下發呆,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乾,就看那一天的碎星子。看它們眨眼,看它們偷偷地在天上溜來溜去,有的星子太頑皮了,偷偷溜出去好幾裡地,最後又一閃一閃地挪回去了,它們肯定也同人間一樣,喜歡竄門,東家長西家短的聊天嘮嗑,可惜我們聽不見它們在聊些什麼。

星河浩瀚,它能讓你思緒飛揚,卻又在周遭的寂靜中肅然。油菜花小姐,我們頭頂的蒼穹,到底是個什麼樣呢,你可能也不知道,也冇人能說得清,至今也冇人去過,我曾問過村上飛得最高的鷂鷹,它說那上麵除開雲朵就冇什麼了,什麼星星它根本冇看見,就是大片大片的雲朵,像棉花般的雲朵。鷂鷹那傢夥,肯定是想扯幾朵雲下來當棉絮,給它那亂七八糟的窩裡墊墊,以幫它渡過寒冬。

油菜花小姐,我的目光所及之處,就隻有這些了。這個世界究竟有多宏闊,我不甚瞭解,隻是閒暇時的一些神遊,我還是喜歡在村上和你們嘮一些家長裡短,雞飛狗跳的事兒。畢竟眼皮底下的事兒,纔是真實而接地氣的。

我們還是要嘮嘮夜晚裡的事,在夜裡,你能聽到蚯蚓翻身的聲音嗎,或者它打鼾或歎息的聲音,我總是睡過頭,錯過了一些美妙的聲音,不過,我曾有幸聽到過苞穀鬍鬚唱歌的聲音,它們捋著一把長鬍子,和著風,在暗夜裡放肆歌唱,把自己唱成紅褐色;還有蝸牛跑步的聲音,一隻蝸牛,在靜寂的夜晚,張開觸角,揹著它的房車,以無所顧忌的姿態,追逐著明早升起的太陽。野兔卷著熟睡的身子,正在一抽一抽地說夢話;蛐蛐一到夜晚就唱思鄉曲,一直唱到天明,讓人惆悵不已。

油菜花小姐,這些聲音你應該比我聽得更多,你在暗夜裡能看清一切,聽到一切,我估計你連螞蟻暗暗打個嗝都會聽得一清二楚,我想讓你給我分享一下這些聲音。比如節兒根生長的聲音,洋芋起花苞的聲音,一隻羊的笑聲……這些聲音來自泥土,來自莊稼,來自河流,它們掠過山川大地,才能構成這宏闊而多姿的世間,它們也是村上煙火的一部分,我喜歡這些聲音。

親愛的油菜花小姐,我也聽到了你結果實的聲音,是那種輕慢而歡快的聲音。再過幾個月,你的花期就會結束,說來慚愧,我到現在都弄不清你的花有幾朵花瓣,有的說是四個,有的說是六個,我覺得這兩種答案都正確,四瓣是花朵代表著村莊的四季,一瓣花朵一個季節,裡麵藏有四季的故事;六瓣是代表著你從冬天來,知道冬天的形狀,因此你與雪花一樣也有六瓣吧,不過這不重要,生命盛開的樣子,是不拘於什麼形狀的。

你慢慢成熟,每一個花梢上長出尖尖的綠色小果夾,漸漸地,你的果夾會越長越長,裡麵的籽也越來越大,摸起來可以感覺到有鼓鼓的凸起,有沉甸甸的成熟感。你的果實就像豆夾角,說起這個,我想問問你,你和豆夾是親戚嗎?你們的果實外形很像,都是長長的,兩端略彎,隻是裡麵的籽不一樣,還有村人叫做“吹吹草”的植物,它們攀附於你身上,大抵是吸收了你的氣息,它們結出的果實跟你的一模一樣,隻是它們的籽比你的還大,也不實用。村上小孩把它裡麵的籽摘掉,然後製成喇叭,一天到晚嗚嗚啦啦地吹,這是吹吹草在唱歌,雖然冇有那麼悅耳動聽的音律,但也是它心聲的表達。

油菜花小姐,你冇有放聲歌唱,村莊也冇聽到你的聲音,但我們見過你最美的盛放,也見過你歸於沉靜的樣子。你也見過最美的風景,聽過最動聽的歌,所以,我抓緊時間寫信給你,在你成熟之前,我們好好聊聊,我想讓你告訴我你的一切以及你所看到、感受的一切,我靜候你的迴音,愛你的村莊。

作者的話

黃愛華

作者

昨天

看村上一茬一茬青綠的莊稼,看村莊此起彼伏的山川河流,這些都是我們擁有的江山,我們該享受這宏闊的世界。

🔒外婆橋(外一篇)

圖片 不知怎地,我總夢見外婆,外婆的老屋,和外婆家的那座木橋,儘管外婆和她的木橋都已經不在了。 外婆家的木橋,是在灶屋後,過一道高高的門坊,架在石砌的豬圈上,連接著對麵的路和外婆的菜園。 外婆家的木橋做工很簡單,就是幾截粗粗的樅樹,連著粗糙的樹皮,用鐵絲捆綁製成。外公和外婆每天從橋上走來走去,忙著生活,忙著歲月,直到把日子熬成地老天荒。我每天也從橋上跑來跑去,忙著我的故事,忙著我瘋長的童年。有時從木橋上走過,橋下豬圈裡的小豬就哼哼唧唧,這時手裡若有正在吃著而自己又不喜歡吃的東西,小豬們就能一飽口福了。 外婆家的橋冇什麼特色,倒是木橋對麵的菜園,對我們極具誘惑。菜園一年四季,蔬菜鮮果不斷:剛起蒂的黃瓜,稍帶點紅色的番茄,醬紫色的茄子,還有紅得發紫的桑椹,青得發亮的大棗,亮澄澄的葡萄。黃瓜想爬多高就要爬多高,番茄想什麼時候紅就全部一下紅了。黃瓜和番茄可以生吃,茄子則要燒一燒。我們天天盯著黃瓜番茄,長一個吃一個,所以,黃瓜和番茄是冇有機會上餐桌的。可能它們也是覺得憋屈,就一個勁的長,有時一個晚上能長出好多條,那可忙壞了我們。外婆說,你要讓它長大啊,長大了纔有滋味。我那時不懂,什麼纔是長大的味道。 轉眼,冬天來了,白雪覆蓋了生長過茂盛植物的菜園,也覆蓋了一些依附著土地的生命,菜園早冇了往日繁華。我們也不再往菜園跑。每次從木橋上過,踩著咯吱咯吱響的雪,外婆總在後麵叮囑,小心些啊,彆摔下去,摔下去了就跟著小豬睡噢!我很氣惱,外婆說這話,明明把我當小豬,但不敢說,外婆是很嚴厲的。 下雪的夜晚,我們圍在火塘邊,聽外公講故事。其中以“鬼”故事居多,外公說,鬼有很多種,有長鬼,有喊鬼。長鬼就是要和人比高矮,越長越高。這時你就要脫下腳上的草鞋,朝天扔,草鞋扔得天高,長鬼比不過你,就變成一堆牛糞。喊鬼就是一到晚上就開始喊,一聲接一聲,喊得人心子發慌。外公說,有次他晚上打獵,遇上一個鬼,迎麵朝他來…

不知怎地,我總夢見外婆,外婆的老屋,和外婆家的那座木橋,儘管外婆和她的木橋都已經不在了。

外婆家的木橋,是在灶屋後,過一道高高的門坊,架在石砌的豬圈上,連接著對麵的路和外婆的菜園。

外婆家的木橋做工很簡單,就是幾截粗粗的樅樹,連著粗糙的樹皮,用鐵絲捆綁製成。外公和外婆每天從橋上走來走去,忙著生活,忙著歲月,直到把日子熬成地老天荒。我每天也從橋上跑來跑去,忙著我的故事,忙著我瘋長的童年。有時從木橋上走過,橋下豬圈裡的小豬就哼哼唧唧,這時手裡若有正在吃著而自己又不喜歡吃的東西,小豬們就能一飽口福了。

外婆家的橋冇什麼特色,倒是木橋對麵的菜園,對我們極具誘惑。菜園一年四季,蔬菜鮮果不斷:剛起蒂的黃瓜,稍帶點紅色的番茄,醬紫色的茄子,還有紅得發紫的桑椹,青得發亮的大棗,亮澄澄的葡萄。黃瓜想爬多高就要爬多高,番茄想什麼時候紅就全部一下紅了。黃瓜和番茄可以生吃,茄子則要燒一燒。我們天天盯著黃瓜番茄,長一個吃一個,所以,黃瓜和番茄是冇有機會上餐桌的。可能它們也是覺得憋屈,就一個勁的長,有時一個晚上能長出好多條,那可忙壞了我們。外婆說,你要讓它長大啊,長大了纔有滋味。我那時不懂,什麼纔是長大的味道。

轉眼,冬天來了,白雪覆蓋了生長過茂盛植物的菜園,也覆蓋了一些依附著土地的生命,菜園早冇了往日繁華。我們也不再往菜園跑。每次從木橋上過,踩著咯吱咯吱響的雪,外婆總在後麵叮囑,小心些啊,彆摔下去,摔下去了就跟著小豬睡噢!我很氣惱,外婆說這話,明明把我當小豬,但不敢說,外婆是很嚴厲的。

下雪的夜晚,我們圍在火塘邊,聽外公講故事。其中以“鬼”故事居多,外公說,鬼有很多種,有長鬼,有喊鬼。長鬼就是要和人比高矮,越長越高。這時你就要脫下腳上的草鞋,朝天扔,草鞋扔得天高,長鬼比不過你,就變成一堆牛糞。喊鬼就是一到晚上就開始喊,一聲接一聲,喊得人心子發慌。外公說,有次他晚上打獵,遇上一個鬼,迎麵朝他來,外公轉身把槍扛在肩上,槍口朝外,“轟”地一聲就打著了。打鬼的時候,要把槍扛著打,要不然子彈會迎回來,打著自己。最為恐怖的是,有年冬天,一個大雪夜,外公聽到屋外有“毛狗子”喊,外公想把它打死,以免它咬雞,或嚇著人。外公拉好槍栓,從窗戶裡往外一看,隻見這隻“毛狗子”背上馱著一個“鬼”,在白毫的雪夜,隻看到這隻“毛狗子”背上一個長長的影子,壓得“毛狗子”走不動路,隻在雪地裡慢慢地爬,外公講到這裡,然後頓一下,說,當時就在這個橋的那頭,差點就過來了。我們聽得毛骨悚然,從此對橋多了幾分恐懼,特彆是在雪夜裡。晚上也不敢扒窗戶看外麵了,生怕一不小心,就看著“毛狗子”馱“鬼”了。

外公講這些“鬼”經時,我早就嚇得躲到外婆懷裡了。外婆笑著,輕輕拍著我的背,不一會兒,我就睡著了,夢裡依稀是外婆那溫暖而粗糙的手。

外公講故事時,就端坐在太師椅上。手撫著他的山羊鬍,在葉子菸的光圈裡,閃跳呈我印像裡的軍師樣,那是我從小人書《三國演義》裡看到後,所定位的外公。這種印像一直到外公老去,都未改變。

小孩子盼過年,這句話真冇錯,平常吃不到的、玩不到的,基本上在過年時都能得到滿足。特彆是壓歲錢,這是最讓我們感興趣的。每年過完春節,我們要去外婆家拜年,幾十裡的山路,常常是清早從家裡出發,晚上才能到外婆家。翻過最後一道山嶺,就能看到外婆的小屋了。外婆站在木橋上,頭望向我們來時的路。一見到我們,便連忙讓舅舅送電筒來迎我們。到外婆家後,大人們笑外婆,說我的表姐學著我媽的聲音叫她,外婆真以為是我們到了,連忙跑出屋去迎接,結果一看不是。說這些時,一屋人鬨堂大笑,間隙有些許的沉默。外婆在旁邊小聲分辯,她學得太像了,我怎麼知道呢。我當時還小,我不知道這短暫的沉默意味著什麼。等我們坐好後,外婆便又給我們壓歲錢,用一張紅紙包裹著,很嚴實。外婆給我們時,很嚴肅地說,現在不許看啊,誰偷看了我便把錢取回來,要回家了再拆。可我們忍不住,總是偷偷地拆開來,裡麵都是嶄新的一元,總共兩元錢,那是外婆特地到幾十裡外的鎮上郵局,把一張張整十元的換成一張張一元的,雖然不多,可我們感覺很甜。也捨不得用,生怕把錢弄皺了,把它攤開壓在書裡麵,過段時間再去翻開看一下。心裡甚至在盤算第二年的壓歲錢,外婆能不能多給兩張。

快樂的日子轉眼即過,拜完年,我們就要回家了。外婆絮絮叨叨地忙著,給我們的揹簍裡塞這塞那。每次從外婆家回來,都是滿滿的一揹簍,母親說,我們的背去的東西永遠冇有揹回來的多,母親說這時,眼神很複雜。走出好遠,一回頭,外婆瘦弱的身影,還倚在木橋上,在蒼茫的暮色裡,小得如一枚皺褶的核桃。

多年後,外婆站在木橋上迎送我們的身影,一次次出現在我的夢裡,直抵我的記憶深處,烙出深深的痕,帶著泥土的甘苦,遊蕩在我的靈魂裡,溫暖而疼痛。可我的記憶太荒涼,隻記得外婆那粗糙的手掌,溫暖了我那無邪的歲月。

外婆成了我的記憶,外公成了我的記憶,那座老屋也成了我的記憶。老屋裡的那些木椅、那些杯筷,在暗夜裡呈細小的裂縫,迸炸成我永久的回憶傷痛。

還有,還有,外婆的那座木橋也成了記憶,我用我粗糙而荒涼的文字記憶,而我的記憶荒涼而粗糙。

蜜蜂 父親

春日融融的一天,我在院壩裡為母親洗著頭。放眼望去,一簇簇的櫻桃花、油菜花正值怒放,粉白、粉紅、澄黃一片。一群群的蜜蜂在花間忙忙碌碌,抻著沾滿花粉的腿來來回回,嗡嗡的喜悅聲不絕於耳。各種新的生命在萌芽的季節裡迴歸,看著,突然想起父親,這一幕是多麼的熟悉。那一刻,恍若父親歸來,正躬著身在侍弄他的蜜蜂。

我們家從我記事起就養蜜蜂。從我爺爺到我父親,都喜歡養蜂,但不多,也就兩三桶,屬過足日子後小農式的滿足。母親說,蜜蜂喜歡在喜慶的家庭裡生活,如果養蜂的那家有一年不喜慶,蜜蜂就會走掉,重覓喜慶的人家。母親說的喜慶,就是家庭幸福、鄰間和睦、諸事順利。對於母親的話,我們是不信的,根本就冇有科學依據。

山裡花多,一年四季都有,所以也不用趕蜂,每年稻香麥熟之際,就是取蜂蜜的最好時機了。那也是我最高興的一件事了,跑前忙後地為父親找這找那,幫忙是假,想吃蜂蜜是真。父親全副武裝,袖口、領口、褲腿處都紮得嚴嚴實實。取蜜之前,要“趕”蜂,把蜜蜂趕到一邊,露出要取的蜂巢,父親隻需輕叩著蜂桶,蜜蜂便乖乖地讓到了一邊,雖然到處亂飛,卻不會蜇到父親。父親用爪籬取下蜂巢,小心翼翼地倒置於盆中的架上,一會兒,那種琥珀色的液體便慢慢地流出來了。有一種揉雜著多種花兒的芳香,便撲鼻而來,醇醇地,直滲肺腑。直讓我吃得那個甜勁,從嗓子眼裡咕咚咕咚往外冒。取完蜜後,父親便讓我給周圍的鄉親們挨家挨戶去送蜂蜜,鄉親們也會給個一元兩元的紅包捎回來,說些恭喜發財啊、感謝之類的話,錢隻是一種形式,為的是圖個吉利,鄉人的淳樸、蜜蜂的勤勞,在大山裡永遠吟唱著動人的曲子。

蜜蜂也為我們家帶來了喜慶,這種甜蜜,有說不出的快樂在日子裡浸著。

勤勞的父親在忙完一天的農活後,不管多累,都要去看看那些蜜蜂。把蜂房掃一掃,用艾蒿葉薰一下,那樣會控製蜂房裡麵長蟲的現象,也可提前探知蜜蜂是否會有“分桶”的現象,每當有一個新的蜂王出生,蜜蜂們就要分家,新的一部分蜜蜂重新尋找安身之地。最怕的,就是蜜蜂“分桶”了,黑鴉鴉的蜜蜂嗡嗡亂飛亂撞,叫得人心慌意亂,搞不好就被蜇著了。一家人,忙忙地灑水、拋灰,累得人疲憊不堪,總算是把蜜蜂留在家裡了。留下了還要把蜜蜂“招”回桶內安置下來才行。父親托著木板,挨近蜜蜂,輕輕唸叨著“蜂王上板、蜂王上板,”那樣子,就像一個慈祥的母親,在哄著調皮的孩子睡覺。黑乎乎的蜜蜂似乎也聽懂了父親的召喚,溫順地爬上木板,回到了桶內,安分地又開始新的生活。

父親最喜歡做的,便是蹲在蜂房旁邊,跟蜜蜂喃喃地說著我們聽不見的話。有時,我們也會受著父親的感染,跟著一起看蜜蜂采花:“唉呀,這隻蜜蜂的腿上花粉太多,它都飛不動了,”“憨蜂子,你就不知道少采點花粉啊,”父親就像是在責怪自己的孩子做了傻事般。父親把生活的苦累拋在看蜜蜂勞動的享受裡,看蜜蜂采蜜歸來的喜悅,品蜜蜂醞釀成糖的甜蜜。蜜蜂也就伴著父親,熱熱鬨鬨地在我家忙活著,一年又一年。一家人,在蜂蜜的香甜裡,在喜慶的氛圍裡,一日複一日。

不知怎地,在我們家生活了幾十年的蜜蜂,前年莫名其妙地就走掉了。母親憂心忡忡“今年屋裡怕是要不吉利了,”父親不吭聲,我們更不以為然。

秋天,健康的父親猝然離世。那麼的措手不及,那麼的出人意料,那麼的令人心碎。

那年的蜂房,就那麼空蕩蕩地佇立著,冇了昔日蜂飛忙碌的熱鬨景象,冇了父親跟蜜蜂嘮嗑的溫馨場麵。

這個春天,新的蜜蜂又進了我們的家,開始了新的生活。看著蜜蜂在花間飛舞,我不禁黯然神傷:有些生命在季節到時,還可重新來過,而有一些生命,卻永遠地,去了。

作者的話

黃愛華

作者

昨天

那首深深烙在記憶裡的歌,在歲月裡愈發清晰:搖啊搖,搖到外婆橋。

🔒一筆寫東南(外一篇)

圖片 白雲纏繞著蒼翠的鄂西山麓,仿如一幅國畫,水墨丹青,淡雅相襯。在起伏連綿的大山皺褶裡,恩施市的東南方,有一個稱作紅土鄉的地方,山清水秀,風光旖旎。這裡是聲名遠播的“女兒會”的故鄉;這裡有溫潤如玉的“龍潭”,極具人文精神的“舉人屋場”、“紅土老街”。這裡民族風情濃鬱,自成一種獨具魅力的“東鄉文化”,這些動人的情韻,讓我在春暖花開的季節裡,無限神往。 父子石:永遠的內涵與氣質 人的名字在曆史的道路裡,走著走著就走丟了。但山的名字不會走丟,石的名字不會走丟,水的名字不會走丟,它們在萬千年的道路裡走著,永恒亙古。 我不知道,這個叫做“父子石”的名稱,是從何時起稱這座山的。也有叫它“父子峰”的,還有叫它“夫妻峰”的,而讓人認同的,還是這個“父子石”。它可能也不大記得自己到底是什麼名字,隻以一種永恒而默言的姿勢立在那,萬古不變。 父子石是以一種歡迎的姿態立於這個鄉村的山口上的。當車沿著盤山公路爬得喘氣籲籲,渾身顫栗,一座座山峰晃得讓人眼花甚至感到快要暈眩的時候,父子石就像土家人家裡在整酒而正忙於招呼客人的那位“支客司”,以一種突兀的姿態,一聲吆喝“來——客——了!——來了哇!”猛然刹車,疲累瞬時消退,舒坦與親和迎麵而來。使你不由得就跳下車,撲將過去,跟他攥手嘮話,親切如自己鄰家的那些在田埂裡忙碌的大叔或伯伯。 攥著手了?攥著了的。攥住的,卻是自己的像機裡,那一手滿滿的驚歎。這一高一矮的石頭,在周圍連綿的山巒裡,互相關照、嗬護,神情真如同父子,又像,竊竊耳語的戀人。你說它像什麼,它便是什麼。立於岩崖上,是那個悶頭抽菸的莊稼人?是的。是那個清風徐來,道袍飄飄的高人?是的。是那個目光攆著遠走他鄉的兒女,久久不捨離去的老父親?也是的。驚歎得不能完整表達,就隻這樣描述:父子石,連峰山……也隻能是這樣語無倫次的感歎了。這山,孔子冇來過,李白冇來過,辛棄疾冇來過,若來,這是不是就是他們苦苦尋覓…

白雲纏繞著蒼翠的鄂西山麓,仿如一幅國畫,水墨丹青,淡雅相襯。在起伏連綿的大山皺褶裡,恩施市的東南方,有一個稱作紅土鄉的地方,山清水秀,風光旖旎。這裡是聲名遠播的“女兒會”的故鄉;這裡有溫潤如玉的“龍潭”,極具人文精神的“舉人屋場”、“紅土老街”。這裡民族風情濃鬱,自成一種獨具魅力的“東鄉文化”,這些動人的情韻,讓我在春暖花開的季節裡,無限神往。

父子石:永遠的內涵與氣質

人的名字在曆史的道路裡,走著走著就走丟了。但山的名字不會走丟,石的名字不會走丟,水的名字不會走丟,它們在萬千年的道路裡走著,永恒亙古。

我不知道,這個叫做“父子石”的名稱,是從何時起稱這座山的。也有叫它“父子峰”的,還有叫它“夫妻峰”的,而讓人認同的,還是這個“父子石”。它可能也不大記得自己到底是什麼名字,隻以一種永恒而默言的姿勢立在那,萬古不變。

父子石是以一種歡迎的姿態立於這個鄉村的山口上的。當車沿著盤山公路爬得喘氣籲籲,渾身顫栗,一座座山峰晃得讓人眼花甚至感到快要暈眩的時候,父子石就像土家人家裡在整酒而正忙於招呼客人的那位“支客司”,以一種突兀的姿態,一聲吆喝“來——客——了!——來了哇!”猛然刹車,疲累瞬時消退,舒坦與親和迎麵而來。使你不由得就跳下車,撲將過去,跟他攥手嘮話,親切如自己鄰家的那些在田埂裡忙碌的大叔或伯伯。

攥著手了?攥著了的。攥住的,卻是自己的像機裡,那一手滿滿的驚歎。這一高一矮的石頭,在周圍連綿的山巒裡,互相關照、嗬護,神情真如同父子,又像,竊竊耳語的戀人。你說它像什麼,它便是什麼。立於岩崖上,是那個悶頭抽菸的莊稼人?是的。是那個清風徐來,道袍飄飄的高人?是的。是那個目光攆著遠走他鄉的兒女,久久不捨離去的老父親?也是的。驚歎得不能完整表達,就隻這樣描述:父子石,連峰山……也隻能是這樣語無倫次的感歎了。這山,孔子冇來過,李白冇來過,辛棄疾冇來過,若來,這是不是就是他們苦苦尋覓的那一座與自己情和貌相似的山?

龍潭:靈動的韻律之美

如果說山是一個地方的脊梁,那麼水就是這個地方的靈魂。這裡的水,用嫋娜的步態,呈一襲古典。或凝眸,或嬌嗔,流一路田園風光,瀉一路美麗故事。有水的鄉野,處處散落著靈秀,花草蓬茸著微風,梯田是一張張唱片,牛羊旋轉著唱針。這水,有的掛成一泓飛泉,有的凝成一汪碧潭。最美的,當屬“龍潭”,明眸善睞,美到極致,卻不張揚。靜靜的,是小家碧玉,滲一種神秘的美質,軟軟地,在人心尖穿行。如同,一闕宋詞,婉約明媚、乾淨透澈。而傍水而居的人家,卻又是會唱歌的。於是,歌裡的愛情,亦是水靈靈:“天上彩雲追彩雲,地上旋風繞竹林,風大撓動斑竹筍,歌兒唱動姐兒心,五句子歌兒當媒人……”遠遠地,已有歌聲,從山那邊,跌到碧波湧動的龍潭裡,而後越過泛著漣漪的波紋,投到開滿綠樹紅花的對岸。

女兒會:曆史與精神的交疊

但凡美麗的愛情,都須得有水陪襯。想來,那碧瑩剔透的龍潭,就是這愛情的美麗陪襯。因了這份陪襯,“女兒會”纔會如此水靈,從大山裡一路盈盈走到國際舞台,被視為土家族的“東方情人節”。幾百年的曆史,一路走來,“女兒會”早已不見當初“挽草為界”的荒涼,“十個棚”也難覓其蹤。有的隻是熱鬨,和極儘張揚。“女兒會”這一天,是這裡的女兒們最美的時刻。穿“節節高”的新衣服,上街和自己心愛的人約會,對歌。但要以商業作鋪墊:“妹子,你的梨子好多錢一斤喲?”一腔的愛,就在討價還價裡,情定終身。

秦觀冇來過,蘇小妹冇來過,若來,秦觀的千古絕唱和小妹的對子可能都要改。而千百年前的何仙姑卻來過,這兒的人都這麼說,仙姑當日拂落的棋子,有“當歸”作證。

有女兒在水邊洗衣,揚著紅蘋果般的臉,風撩動著她的長髮,劃出一道弧,覺著有人在看,羞澀地勾頭下去,揉亂一池湖水。看著,無端地想起一句詩“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是了,這便是“女兒會”的最初。從最初的懵懂羞澀到如今的落落大方,邁著百年碎步,用一種女性特有的柔韌與堅持,一路走來。這裡的龍潭還有一個名字“子母潭”,透著一種人性的皈依、母性的溫婉,也是對這裡最早的女性追求自由、反抗封建的最崇高的讚美,“反抗封建是前驅,佳話傳千古”。今天的“女兒會”,是身著華服,描了眉、塗了唇的那個美麗的新娘,顧盼生輝,風華絕代。

有風,徐徐地吹。俯首龍潭,一水碎銀。站在這方靈秀的土地上,站在這延續千百年的文化脈絡裡,我不知是喜悅,還是感動,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終是無處釋放。幾張年輕男女的臉,走來,晃過。有歌聲從風裡,忽揚忽抑地飄來,聽不懂詞意,但歌聲卻如此清晰:一筆寫東南,家中無人管……

如詩如畫馬弓壩

恩施市紅土鄉天落水村距州城 75 公裡,西與新塘鄉一衣帶水,地形犬牙交錯,境內有條河形似馬尾,而叫做馬尾溝,流程 15 公裡注入清江,所以,天落水村素有紅土鄉西南門戶之稱。

“馬弓壩的漆樹,小茶園的茶”, 這曾是當年天落水村響噹噹的一塊牌子。小茶園的茶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被中科院鑒定為優質茶,當地人叫綠鬥茶,更為奇特的是,小茶園的茶一共不超過 90 畝,因為隻有 90 畝的土壤適合綠鬥茶生長,超出那個範圍的茶,不管怎麼加工都冇有綠鬥茶的味。看來,叫“小茶園”也是彆有意義的。馬弓壩的複葉長生漆享譽中外,當地人說,當年有一棵 2 米粗的漆樹,曾開口 98 個,年產生漆 42 市斤,可以與利川的壩漆媲美。

後來,因為交通不便,山大人稀,這兩個曾經讓整個紅土鄉自豪的特產名稱已在現代化生產中逐漸被人遺忘。而也正是因為交通不便,卻又讓天落水村馬弓壩裡的古村落建築群得以儲存完好,近幾年隨著旅遊業的興起而聲名鵲起。

在一個秋日裡,我們踏進了這片古老的建築群。

一條村級公路,蜿蜒盤旋,穿梭於林海樹蔭中,清新的空氣撲鼻而來,裡麵山清水秀,奇石異景佈滿山穀。其峽穀幽深,一條小溪清澈見沙,三兩頑童,赤膊戲水,怡然自樂。

全村現有吊腳樓 200 多棟,以馬弓壩最為集中。馬弓壩,因地形呈一張滿弦待發的弓而得名。一棵三尖杉古樹,已經有好幾百年的曆史,立在馬弓壩的山頭上,一圈圈的樹痕顯示著年輪的滄桑,也見證著馬弓壩變遷的歲月。“過去還有人逢年過節給這棵樹燒香祭拜,現在冇人信這些了。”陪同的天落水村主任董啟忠說起這棵古樹,滔滔不絕。

馬弓壩裡麵的古建築現儲存完好,全部是四合天井大院。依山傍水,石木結構,黑木青瓦、翹角飛簷, 正房、耳房、廂房、吊腳樓,一字排開,卻又屋屋相扣。吊腳樓下多為豬欄牛舍,吊腳杆欄、四合天井相融合,頗具當地土家族民居特色。中國人古來就講究以積聚為本,總怕財源外流,造就天井,使天降的雨雪落到房頂上後,不致於流到彆人地上。四水歸堂,四方之財如同天上之水,源源不斷地流入自己的家中。天井的設計不僅與整個四合院佈局相輔相成,和諧一致,還契合了風水學上聚氣聚財、天降洪福等玄理,體現了古人天人合一的智慧。

院內以劉、張二姓居多。上屋、下屋屋簷相連,雖是同處一院,卻又分寸得當,各家各戶大門處均有一處圍欄,以防自家的畜禽亂跑,壞了規矩。“不過現在不用了,年輕人都不在家,冇人餵雞啊狗的了。”留守在院內的劉姓老人這樣說道。但圍欄還在,依舊保持著原來的模樣,靜靜地臥著,在秋陽裡,幻化成了一段曆史。

院內現大多為留守在家的老人,年輕人都走出了山門“隻是逢年過節的回來下,平常屋裡的人有個疼痛燒熱,就是鄰裡互相照顧一下。”雖然人少,卻也其樂融融。平淡的日子裡,一個燒紅苕,一個煮洋芋,能幸福過一生。

也許就是這種近於平淡的幸福,讓這裡的老人們個個膚色紅潤,氣神充沛,有著“長壽村落”之稱。村內現有 90 歲以上的老人 4 個;70 至 80 歲的老人 40 多個。在路邊,遇到一個背東西的老人,看氣色,估計約 60 來歲,隨口一問,老人開口如洪鐘“我今年 77 歲”,讓我們麵麵相覷,早就聽說這裡麵老人長壽,卻冇想到,這些老人有如此好的精氣神,佩服之餘,讓人懷疑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什麼返老還童的靈丹妙藥。

在這些古村落的建築群後麵,是聳立入雲宵的山峰。我們隨口問起那些山,老人們爭先恐後地介紹起來“那座山名叫寶塔山,那邊叫二等岩,那座山叫高峰尖……”當問起這些山名的源由和誰命名的,他們說“這些都是我們自己起名的,你看嘛,那座山像不像座寶塔?那座山又高又尖,我們就叫它高峰尖”。 我們站在四合院內,望著這些鱗次櫛比的吊腳樓,天井敞亮,陽光沿著屋簷折射下來,潤澤著院內的一切。這些皺紋深深的老人,豁著冇了門牙的嘴,在四合院天井裡,把自己曬成了童年。

老人們還說,這裡已經來過好多人了,每次來都拍照啊什麼的,“我們年紀大了,想早點看到這裡搞成旅遊景點,要不然我們等不到那天了” 望著這些純樸、熱情好客的老人,我們什麼也說不出,隻有感動。

2012 年,清華大學古建築研究者李維信教授等一行人就對馬弓壩的古村落群進行了考察,李教授對這個儲存完好的古村落稱讚不已,並叮囑這裡的人們要好好保護,這裡的人們牢牢記著李教授說的這些話“我們現在都不搞建設了,要把這些保護起來,等以後開發了纔會更有價值。”

為了更好地保護性開發馬弓壩古村落,紅土鄉政府因地製宜,邀請國內著名專家學者完成了《保護性旅遊開發整體規劃》,引導村民做旅遊“文章”,在發展的過程中“整舊如舊”,在保護裡發展旅遊。讓古村落以更好更美的姿態呈現給世人。

回頭望去,如詩畫般的馬弓壩在秋陽裡愈發美麗。

作者的話

黃愛華

作者

昨天

一筆寫東南,家中無人管……

🔒黑白鄉村

圖片 那個時候的鄉村,很簡單,是一幀冇有色彩的照片。女孩子齊唰唰地剪著“妹妹頭”,男孩子們一律的“鍋蓋頭”,女人們都穿著肥肥的褲子,球鞋,青一色的灰土藍。 當然,也有神氣的人。比如,大隊部賣貨的那個售貨員,高高的木櫃檯,擺一張有抽屜的桌子,桌上放一把算盤,一個小本子。人高高地站在裡麵,遇人來買東西,眼神從那張桌子上,一點點射下來,黑黑的算盤珠子,撥得劈裡啪拉。那是石村人心裡最敬慕的。當時,我小小的心裡,還曾立誌:長大後要當售貨員,賣東西,多威風。於是,那個小賣部,就是我們小孩子最喜歡的地方了,常常地,趴在櫃檯外麵,盯著裡麵琳琅滿目的商品,癡看半天。一角錢十顆水果糖,捏在手心半天捨不得剝,含一顆,在嘴裡一點一點地化,也就感覺,日子被咂得悠長、甜美。 大隊部,在石村的正中心,場壩像學校的操場那樣寬闊,空曠。那個年代的鄉村,怎麼會冇有大隊部呢,那是全村的聚集地,賣東西、開會、放電影、交公餘糧。 大隊書記揹著手,慢悠悠地踱步。開會的開場白經年不變 “直個——直個的話呢,”日子一長,很多人都學會這個派頭,手一背,頭一歪,咳嗽一聲“直個的話呢,”頗有幾分領袖風範。我倚在母親身上,聽開會。大隊書記姓郝,人家叫他老郝,我看著他的嘴,一張一合,很用力,可是,我聽不懂。我努力地睜大眼,想聽懂點什麼,可惜,我隻聽到他那頻繁的“直個,直個的話呢,”場壩裡的灰塵,在陽光裡細細地飛,不一會兒,我就睡著了。後來,一提起開會,我就想到那個大隊部,長長的木凳,陽光裡的飛塵,還有,那句“直個的話呢。”到如今我都記得,真的。 放電影,這是個讓全村人血液沸騰的詞。貧瘠的村莊,總是渴望有顏色來渲染一下。安靜如水的村子,被這一枚石子,投得水花四濺,小孩子喊著,大人們呼著。椅子、凳子、火把,黑壓壓的人群。鄉村的世界,就這樣被喧染了。 牆上掛一幅白的幕布,一束光射在幕布上。放映機周圍,是最好的坐位,小孩子們早就在那擠成…

那個時候的鄉村,很簡單,是一幀冇有色彩的照片。女孩子齊唰唰地剪著“妹妹頭”,男孩子們一律的“鍋蓋頭”,女人們都穿著肥肥的褲子,球鞋,青一色的灰土藍。

當然,也有神氣的人。比如,大隊部賣貨的那個售貨員,高高的木櫃檯,擺一張有抽屜的桌子,桌上放一把算盤,一個小本子。人高高地站在裡麵,遇人來買東西,眼神從那張桌子上,一點點射下來,黑黑的算盤珠子,撥得劈裡啪拉。那是石村人心裡最敬慕的。當時,我小小的心裡,還曾立誌:長大後要當售貨員,賣東西,多威風。於是,那個小賣部,就是我們小孩子最喜歡的地方了,常常地,趴在櫃檯外麵,盯著裡麵琳琅滿目的商品,癡看半天。一角錢十顆水果糖,捏在手心半天捨不得剝,含一顆,在嘴裡一點一點地化,也就感覺,日子被咂得悠長、甜美。

大隊部,在石村的正中心,場壩像學校的操場那樣寬闊,空曠。那個年代的鄉村,怎麼會冇有大隊部呢,那是全村的聚集地,賣東西、開會、放電影、交公餘糧。

大隊書記揹著手,慢悠悠地踱步。開會的開場白經年不變 “直個——直個的話呢,”日子一長,很多人都學會這個派頭,手一背,頭一歪,咳嗽一聲“直個的話呢,”頗有幾分領袖風範。我倚在母親身上,聽開會。大隊書記姓郝,人家叫他老郝,我看著他的嘴,一張一合,很用力,可是,我聽不懂。我努力地睜大眼,想聽懂點什麼,可惜,我隻聽到他那頻繁的“直個,直個的話呢,”場壩裡的灰塵,在陽光裡細細地飛,不一會兒,我就睡著了。後來,一提起開會,我就想到那個大隊部,長長的木凳,陽光裡的飛塵,還有,那句“直個的話呢。”到如今我都記得,真的。

放電影,這是個讓全村人血液沸騰的詞。貧瘠的村莊,總是渴望有顏色來渲染一下。安靜如水的村子,被這一枚石子,投得水花四濺,小孩子喊著,大人們呼著。椅子、凳子、火把,黑壓壓的人群。鄉村的世界,就這樣被喧染了。

牆上掛一幅白的幕布,一束光射在幕布上。放映機周圍,是最好的坐位,小孩子們早就在那擠成一團了,一雙雙小手在燈光前晃著。前麵的幕布上,就出現幾十雙手的影子,亂飛亂舞。放電影的開場白,也永遠是大隊書記,拿著擴音器“大家靜一靜啊,我講兩句話,”就從隊裡最近發生的事,生產、收入,再講到政策、國情,中氣十足。約一個小時纔講完,然後又說“下麵,請主任講兩句,”中間又是很長的時間,接著又說“下麵,請學校校長講兩句,”底下的人就不耐煩了,起鬨、吹口哨,整個話講下來,差不多要兩三個小時,然後纔開始放電影,人群也就安靜下來。我們看不懂,隻一個勁問大人“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弄清了好壞,我以為,就弄懂了一切,至少那時認為,我是懂的,其實,現在想來,什麼都冇懂。整個村莊,都沉浸在電影的情節裡,隻有軋軋的轉片聲。換片的時候,人們才又重新鬆散下來,場壩裡的人,也就亂七八糟地鬨,男人女人互相開玩笑,講著葷話,高聲鬨笑,一麵哢哢地剝著葵花花生,小孩子呼朋引伴,尖聲笑鬨。多年後,我依然記起這種場景,它在愈久彌深的歲月裡流動著一種甜蜜,讓我在多年以後,隔著厚厚的時光,重新打量時,依舊有一種淡淡的溫暖。

大隊部的旁邊,就是大禮堂。大禮堂相比露天的操場,很有些貴氣。平日裡,大門上都是一把黑黝黝的大鎖掛著,平添幾分神秘與威武。要有重要的事情,纔會打開大禮堂,至於什麼是重要的事,我那時也不知道。隻隱約記得,交公餘糧,好像是石村最重大的一件事,因為,這一天,大禮堂的門,大呀呀地敞開了。

交公餘糧大都是以苞穀為主,而這之前的撕苞穀,又是讓我們很感興趣的事。撕苞穀是夜間的活路,白天不得空。苞穀坨堆在場壩裡,幾十個人圍著苞穀堆團坐,呼呼啦啦撕扯著苞穀殼葉,人們大聲地講話,打哈哈,空氣中流動一種莊稼的氣息,豐腴、壯碩。我們在苞穀殼裡打滾、躲貓,用最大最高的腔調喊歌:大月亮、小月亮,哥哥起來學篾匠……一首未完,趕快又喊下一首,生怕被同伴搶了去:花狗兒,你在屋裡看家,我在後門割芝麻……各家各戶的狗都吠起來,整個村子就被我們攪亂了。喊累了,就在苞穀堆裡選幾個嫩苞穀,去火塘燒苞穀吃。火苗閃動,我們眼巴巴地瞅著,時不時把苞穀翻一下身,慢慢地,香氣就彌起來,漫得滿屋都是,惹得人口水都流下來了。到如今,那明亮的月光,團團圍座的人群,溫暖的火塘,瀰漫著的香氣,令我時時返顧,久久留戀。

而交公餘糧,又是要交最好的糧食的。要選最飽滿,色澤最好的糧食,篩好、車好。要不然,就交不“脫”。這一天,篩子、風車,拉得呼呼響。我們也被這響聲帶動,興奮地弄這弄那,“車”風車,那是我最喜歡的,看風葉在風車架裡呼呼轉動,威風得冇法。但卻被大人們嗬斥,說“車”了空風車,是要耳聾的。我纔不管這些,趁大人不注意,把著風車的搖手,呼呼轉兩下,然後捂著耳朵飛跑,身後傳來大人的佯叱聲——這個小背時三的。

來交公餘糧的人很多,要排隊,一個一個地交。一袋袋苞穀、穀子,靜靜地候著,這當兒,五叔就是最威風的人了。

五叔是管大禮堂大門的。短鼻、矮身,看人時,眼珠向上翻。一竄鑰匙掛在腰間,叮叮鐺鐺,整個人也就跟著搖來晃去。平常的五叔,是冇人搭理的——不就是腰裡彆的有一竄鑰匙麼,窮的跟那鑰匙一樣響,騰個什麼勁。說五叔窮,因為五叔是個光棍,一個家都冇得的人,不窮麼?可是,這時的五叔,是不一樣的,他把著大禮堂的門,眼珠翻動,翻一下,公餘糧就能交脫;不翻,就交不脫。平日裡再跋扈的人,這時都放低了嗓子,陪著笑“他五叔,您……”從兜裡拿個煙,或白糖什麼的,五叔看了看,眼珠一翻,糧食就脫手了。這個時候的五叔,臉上有一種東西,讓人肅然起敬。

整個石村的公餘糧交完,五叔的臉就如同秋收的莊稼,飽滿,有光澤。五叔腰間的鑰匙,這時簡直就是一個魔咒——讓人無法拒絕的魔咒,更是女人們的一個誘惑。那年月的鄉村,誰家不差吃的呢,完成了交公餘糧的任務,剩下的那點,遠遠不夠一大家人吃。還有,農村女人,多暈病,五叔那裡的白糖,也同樣充滿誘惑。那些來找五叔的女人們,誰不是心裡牽掛著這個誘惑?有時,在夜裡,能聽到大禮堂的門,啞啞地響。過段時間,有人就笑五叔:那家女人冇發暈了,五叔,你有功。還有人不依不饒,五叔,一個女人拖四五個娃,都冇餓到,你冇功勞也有苦勞哇,人們就笑起來,那是一種屬於男人們的笑聲,粗獷、爽朗,且意味深長。鄉村的人們,在那些艱難困苦的歲月中,還有多少東西令人歡騰?大禮堂的風流韻事,在石村,是一個公開的秘密。人們在茶餘飯後,田間地頭,時不時拿來回味。對於這種玩笑,我們是聽不懂的,往往隻能猜測,猜測一些似是而非的東西。而五叔,故事的主人公,他把自己置身事外,沉默不語,高深莫測,給人帶來無邊的想像。

對這種事,我們是不感興趣的。我們感興趣的,是蓋叔的石屋。蓋叔的石屋,離石村很遠,要走幾裡路。蓋叔這個人,怎麼說呢?在我的記憶裡,算是石村最有才華,最有魅力的男人。白淨、俊朗,念過書,是石村那時唯一會寫字,會算帳的人。據說,當年想去參加學潮運動,被他老母親一把抱住,打死也不許去。自此萬念俱灰,一個人,搬到一個石洞去住,一住就是幾十年。我們每次都躲在石屋旁邊,看著蓋叔從石屋裡進出,那感覺,蓋叔真是一世外高人,神秘得冇法。我們很想進石屋去看看,想像著那裡麵,肯定就有傳說中的寶藏。可是,蓋叔不許。大人們說,離蓋叔遠點,蓋叔是蠻講究的呢,洗衣服是放在鍋裡煮的,路上遇到牛糞、狗糞,踮起腳跑多遠,小孩子彆去把他那弄臟了。逢開會,蓋叔就坐在旁邊作記錄,藍色嘰卡衣服洗得亮沙沙的。蒼白的臉,在陽光的折射裡,有一種異樣的柔光,女人們的眼,就挪不開了。蓋叔手裡的筆,在紙上劃拉著,惹得人心裡,就像沙沙的細雨。

這麼優秀的蓋叔,卻不是大隊乾部,也一直未娶,這兩個問題幾乎是石村人共同的話題。而這兩個問題,似乎又是互相牽扯的,大人們在說到這上麵時,總是欲言又止。後來,聽說,蓋叔年輕時,相中了一姑娘,那姑娘也喜歡他。請媒去說時,姑孃家裡冇油炒菜,家人支使姑娘去蓋叔家借點皮油(木籽油),都是一個小隊的,再說,蓋叔當時是小隊會計,那點油肯定是有的。姑娘最後空著手回來,當然,提親的事也就黃了。有說是蓋叔想借,他母親不肯:這才說起這個話,就來借東西了,往後指不住還要借什麼;有說是姑娘去借油時,隻和蓋叔說話,冇和他母親說話,蓋叔認為失了禮數,所以未借油。這中間的詳情,誰知道呢。後來,那姑娘不知為何事,喝了農藥,幸好發現及時,搶救過來,但是不是和此事有關,大家也不知道,反正,在開過一場大會後,就撤銷了蓋叔的會計。蓋叔從此沉默寡言,遠離石村。隱隱聽說,蓋叔住石洞,也與此事有關。

很多年後,我在敬老院看見了蓋叔,其時,他正倚著牆根,曬太陽。天上有雲,拖著長長的尾巴,悠悠飄過。陽光拉長他的影子,淡淡地映在地上,有些虛。蓋叔早冇了當年的俊朗,眯眼看著,目光愜意、悠然,彷彿洞穿了若乾年的曆史。

說不清是什麼時間,石村湧動著一種特彆的氣息,很陌生。這種氣息,塗滿了各種色彩,新鮮,媚惑,讓石村所有生命都蠢蠢欲動。

大隊部,是早就冇有了的。當年的大禮堂,也拆了,重新蓋上新房,住上很多戶人家。那個小賣部,也早已不見了,人們在更大的超市去買東西,又多又好,選得人眼花繚亂。那溫暖的火塘,也被設計精美而環保的爐子代替。還有,還有,那些隱秘而動盪的夜晚,那些跳蕩在貧瘠生命中的微茫的喜悅,也是無處可尋。石村,好像是真的靜下來了。有一回,在村裡遇到五叔,叫他,他茫然地看著。旁邊有人說,五叔早就聾了。

路邊,有隻昏睡的老貓,不知被什麼嚇了一跳,抬頭望一眼,翻個身,又睡去。

作者的話

黃愛華

作者

13 小時前

蓋叔早冇了當年的俊朗,眯眼看著,目光愜意、悠然,彷彿洞穿了若乾年的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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