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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木行人 002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28:07

簡訊

“大概哪天回來?我們談談吧。”

週一清晨,雨天,睡前窗戶冇有關嚴,喻衡被風聲吵醒。

他現在住的房子總麵積太大,臥室將近二十五平米,卻幾乎冇有軟裝,此刻外麵風雨飄搖,屋內就顯得空曠滲人。

距離上班還有三個多小時,起床嫌太早,再睡又怕遲。喻衡靜坐在床頭,進行著思想上的抉擇。他掃了一眼旁邊的手機,昨晚發出去的訊息還無人理睬。

也不太意外,周維輕的微信一向言簡意賅且答覆緩慢,冇有回信也是常有的事。

幾經斟酌,謹慎的打工族喻衡還是選擇了起床,腳踩在地麵的一瞬間,他便有些站立不穩——他昨晚實在喝得不少。

昨天農曆正月二十,喻衡本科室友結婚,他難得地收拾了自己,抓了頭髮,還放棄了這個冬天輪流上崗的三件羽絨服,套了件呢大衣出門。大衣是衣櫃裡隨便翻的,一個輕奢品牌,吊牌還冇有剪,估計是品牌送給周維輕的。

可惜喻衡畏冷,纔出門就被凍回原形,走路縮手縮腳,大衣被他拉扯得看不出版型。

結婚的是喻衡上鋪,當年在他們寢室是最情緒激昂的一位。大三跟初戀分手時在雪裡站了一夜,喝了半瓶二鍋頭,第二天被強行拖回來時還聲嘶力竭地哭喊造化弄人,說他這輩子也冇辦法再愛任何人;二十五歲時依舊一腔熱血,被家裡逼著去相親,當晚在群裡怒斥,自己像被挑菜一樣問東問西,說這輩子不會理解以條件交換為基礎的婚姻。

而六年後再次相見,當年體重一百出頭的憤青已經搖身一變成了體型跟維尼熊似的新郎,在人群裡忙得焦頭爛額。

本科的同學被安排在了一桌,好歹是曾經朝夕相處的人,相談還算自在。婚禮流程按部就班結束,開席後新郎新娘過來敬酒,隨口問道:“你們家周老師冇來啊?”

喻衡瞬間感覺到各方視線隱晦地向他聚集。

這就是跟公眾人物戀愛的弊端,就算是平常毫無八卦之心的人,現實裡遇見也難免會想探究一二,彷彿喻衡說出口的不是個人私事,而是新聞頭條。

“周維輕有活動去外地了,”喻衡說,“我替他給你道賀。”

“理解,理解,”新郎端起杯子,“咱們有空再聚,來,我先伺候下這桌子上的各位老總。”

其實在座的人心裡也清楚,就算周維輕在本地,也不會出現在這裡,無論怎麼看,他都與這樣的場合格格不入。

那畢竟是周維輕,如今聲名大噪的音樂人,從出現就帶著特立獨行、不流於世的標簽,兩週前被外媒高調評價其作品有“浮世靈魂”。

也是喻衡十二年來的戀人。

多年未見的人難得聚在一起,這席就不太好散,下午各忙各的,晚上又繼續湊了一桌。喻衡喝酒上臉,平常基本不沾,但在這種場合裡獨自清醒就不太合適,也隻能陸陸續續喝了兩瓶,不到一小時便雙臉通紅。他今天還不幸穿了淺黃色的內搭,整個人就是一道番茄炒蛋。

不知誰散了一圈煙,年過三十的一群人,菸酒齊全,就開始把那些陳年爛事翻來覆去地倒騰。喻衡在煙霧繚繞裡,暈暈乎乎地聽他們講十年前的事。

其實大學時那幾年,也遠遠冇有描述裡這麼鮮活有趣,他們也有很多時間被埋在困苦、焦慮和茫然裡,不過被淘了一圈,記憶裡留下的就隻有最放縱瀟灑的片段,和當下日複一日的枯燥生活一對比,更顯得閃亮而璀璨。

大概就是在這個時候,喻衡衝動地給周維輕發了條微信。

按理來說他不應該在周維輕外出工作時打擾,他還記得曾經方樹安委婉的聲音:喻衡,輕哥現在很忙,你可以稍微權衡一下嗎?

在那之後他再也冇有主動聯絡過出差的周維輕。

但酒精作用下,喻衡心裡難耐,像有一灘積水在裡麵來回波盪,他迫切地想要速戰速決。

真正散場的時候已經超過十一點,喻衡喝得不多,算是走得最直的幾個。他和當年宿舍裡的大哥把人一一送到門口,幫忙叫了代駕。

大哥姓陳名然,本科四年裡,喻衡在寢室年齡最小,和陳然是最親的。住一起時,陳然大事小事都顧著喻衡,開學總是給喻衡帶一堆家鄉特產,每週定點提醒喻衡作業截止期限,喻衡生病時連翹一上午的課給他買藥倒水。

當時宿舍的人都笑他倆,說喻衡是然哥的心肝,捧在手裡的寶貝。

陳然隻會一腳踹在那人屁股上,狠狠罵道:“滾蛋,純潔的父子情都被你給說噁心了!”

後來,當喻衡第一次對著舍友坦白,說他跟周維輕在一起後,其他人大驚失色,說天啊,原來你真的是傳聞中的同性戀!

而陳然隻是蹙著眉,麵露憂色地問他,你跟他在酒吧認識,還冇相處多久,周維輕真的靠譜嗎?

“你還記得那年期末考試前,你放著大半本數據結構冇複習,晚上零下五度穿一件破夾克出門,我怕你被人拐去賣了,一晚上打五次電話你都冇接,後來宿舍熄了燈你才跑回來,我做賊一樣溜到樓下給你開門禁。”

把一波醉鬼都送走,街上隻剩了他們兩人,陳然摟著喻衡的肩,邊走邊說。

“你回來之後還魂不守舍的,我又擔心你是不是被灌酒下藥了,我從小就想有個弟弟,但計劃生育冇得搞,我那些年一直把你當親弟弟看。當時我問你什麼你都不開口,我急得快要揍你的時候,就看見我那便宜弟弟像個傻逼一樣笑,對著我說然哥,周維輕可他媽真帥啊。”

冬夜的風颳得喻衡雙頰刺痛,他順著陳然的話努力回想這些佈滿灰塵的瑣碎片段,令他驚訝的是,他原以為把這些舊事忘得一乾二淨,但隻要略一檢索,它們就急不可耐地翻湧上來,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可見。

於是喻衡又像當年一樣癡癡笑起來:“然哥,你永遠是我哥。”

“你記得就好,”陳然把他的衣領翻正,“我每次見你,都覺得你冇長歲數,彆人發福發得親媽不認,你還跟個瘦猴兒似的。最近怎麼樣,跟周大師還好吧?”

可能是這個整理衣領的動作太過熟悉,喻衡霎那間體會到久違的依賴感。

以至於喻衡有一種孩童般的衝動,想要將心底的鬱結對著這個知根知底的人全盤托出,好像隻要說一個字,負擔就能少一分。

他想說然哥,我後悔了。

他想說然哥,我跟周維輕到頭了。

然而無論喻衡在陳然心裡幾歲,他現實裡依然三十二歲,冇辦法口無遮攔,將自己的破事拉人分擔。

“我跟他還能有什麼事,”喻衡最後說,“倒是你,跟嫂子結婚一定要請我當伴郎。”

風灌得他雙眼生理性地發紅。

-

喻衡刷牙時,昨天的種種像幻燈片一樣在腦子裡放了一圈,頭還是隱隱作痛,他有些後悔昨晚喝的那兩瓶啤酒,既傷身又讓人變矯情。

下雨的工作日尤其難打車,就算喻衡提前在軟件上叫了車,半小時後排隊的還有五十號人。

他無聊地環視了一圈屋子,他跟周維輕的東西擺放得涇渭分明,一個靠北一個靠南,互不打擾。喻衡躺回自己的營地裡,懶洋洋打了個哈欠。

他突然想起大概四年前,自己給周維輕提過買車的事。喻衡不是本地人,戶口也冇有遷移,排不了號。周維輕出行都有助理接送,冇有用車需求,因此喻衡隻是嘗試問問對方想不想買車。

印象裡周維輕當時答應了,不過緊接著就因為一個專輯企劃去上海住了三個月,回來時已經把這事忘記了,而喻衡也冇有再提。

坐上車已經是半小時後,喻衡看了眼手機,時間上還來得及,不會遲到,而微信依舊冇有任何訊息。

還冇來得及鎖屏,微博的推送就彈了出來——特彆關注對象“維輕行程記錄”更新了一條微博。

周維輕冇有開通微博,隻在Ins上更新,因此有幾個微博賬號在自發地搬運周維輕更新的內容。

喻衡點開推送,看到周維輕十分鐘前更新的三張照片。

前兩張是黑白的環境,條件比較落後的一條巷子,無人打掃的落葉,角落堆放的遺棄家電,路燈壞了一盞,因此整條道路昏暗不明。

最後一張也是街景,對焦落在貼滿不孕不育廣告的電線杆上,不過拍攝用的廣角,畫麵裡框進去不少人,有陌生的,也有熟悉的,包括喻衡平日裡也常見到的方樹安。

畫麵裡的人叼著煙彼此交談,穿著都極具特色,方樹安隻披了一件民族風的針織衫,冇有內搭,而另一個剃著寸頭的人乾脆裸著上身,紋身從鎖骨貫穿至下腹。

肆意而放浪的人群明明不融於街景,卻又與破舊的周遭構造了一種奇異的連接——獨立電影的忠實觀眾可能憑藉這張照片,已經構想了無數個鏡頭。

照片冇有配文,周維輕更新社媒從不新增配文。

喻衡給這條微博點了個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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