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琉球尚真王的使團抵達薩摩港。
那是一個晴朗的上午,海麵上風平浪靜。當三十艘琉球戰船緩緩駛入港灣時,港口的百姓紛紛駐足觀看。這些船隻與倭國、中原的船型都不同,船身漆成紅白兩色,船頭雕刻著龍紋,桅杆上懸掛著藍底白星的琉球王旗。
為首的旗艦格外龐大,船樓三層,雕梁畫棟。船首站著一位身著華麗錦袍的中年人,頭戴金冠,腰佩玉帶,正是琉球三王之一的尚真王。他身旁站著一位老者,是琉球國相蔡崇,以及十餘名文武官員。
陳翊親率文武百官,在碼頭迎接。他今天特意穿上了從商城中兌換的“諸侯冕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紋,頭戴七旒冕冠。這套服飾的規格,相當於中原的郡王級彆,既彰顯身份,又不僭越。
“琉球尚真,拜見九州陳將軍!”尚真王下船,拱手行禮,用的是中原的禮儀。
陳翊上前扶住:“尚真王遠道而來,陳翊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雙方寒暄,禮儀周全。尚真王打量著陳翊,心中暗驚。他原以為陳翊隻是個憑藉武力崛起的武夫,但今日一見,此人氣度從容,威儀內斂,言談舉止間透著王者的氣度,絕非尋常之輩。
“陳將軍,”尚真王微笑道,“久聞將軍威名,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琉球小國,僻處海外,能得將軍庇護,實乃萬幸。”
“尚真王過謙了。”陳翊引路,“舟車勞頓,請先到驛館歇息。今晚我在府中設宴,為大王接風洗塵。”
“恭敬不如從命。”
使團被安排在薩摩城新建的“迎賓館”。這是陳翊特意為接待外賓修建的館舍,占地二十畝,亭台樓閣,曲水流觴,完全按照中原園林的風格建造。館內仆役皆經過嚴格訓練,懂得各國禮儀。
尚真王入住後,對國相蔡崇低聲道:“這位陳將軍,不簡單。”
蔡崇點頭:“觀其治下,百姓安居,市井繁榮,士卒精銳,絕非尋常割據勢力可比。大王此次來訪,確是明智之舉。”
“隻是,”尚真王憂慮道,“我們夾在大和氏族與九州之間,稍有不慎,便是滅頂之災。這次來,既要示好,也不能太過卑躬屈膝,失了國格。”
蔡崇撫須:“老臣明白。依老臣看,陳將軍誌不在小,他要的是整個東海。我們琉球若能在他崛起過程中助一臂之力,將來未必不能分一杯羹。”
主臣二人密議時,陳翊也在府中召集心腹議事。
“主公,尚真王此來,除了示好,恐怕還有試探之意。”阿星分析道,“琉球三王,尚真王勢力最強,但也最受大和氏族壓迫。他既想借我們之力對抗大和氏族,又怕我們吞併琉球,心中矛盾。”
陸梭剛從太平島趕回,接話道:“末將在琉球時,聽聞尚真王近年一直在整軍經武,想統一琉球諸島。但大和氏族暗中支援其他兩王,製衡尚真王,使他難以如願。”
陳翊點頭:“所以,尚真王最想要的,是我們幫他統一琉球。而我們要的,是琉球成為九州在東海的前哨。這兩者,可以合作。”
李墨老先生謹慎道:“主公,與琉球結盟固然好,但要警惕養虎為患。琉球雖小,但若統一壯大,將來恐成心腹之患。”
“李先生多慮了。”陳翊笑道,“琉球人口不過十萬,地瘠民貧,縱使統一,也難成氣候。相反,若我們助尚真王統一琉球,他必感恩戴德,成為我們最忠誠的盟友。更何況……”
他走到地圖前:“琉球地理位置關鍵,北連九州,南通南洋,西望中原。控製了琉球,就等於控製了東海的門戶。這個戰略要地,必須掌握在信任的人手中。”
眾臣恍然。主公的眼光,果然長遠。
當晚,接風宴在陳翊府中舉行。宴會極儘奢華,山珍海味,美酒佳肴,歌舞助興。陳翊與尚真王並坐主位,談笑風生。
酒過三巡,尚真王舉杯:“陳將軍,小王此次前來,一是為感謝將軍剿滅海盜,解我琉球之危;二是想與將軍商議,如何永絕海盜之患。”
陳翊舉杯迴應:“剿匪安民,是我輩本分。至於永絕後患……不知尚真王有何高見?”
尚真王放下酒杯,正色道:“不瞞將軍,東海海盜,根源在於琉球諸島分裂。三王並立,各自為政,無力肅清海域。若琉球能統一,建立強大水軍,必能保一方安寧。”
他終於說出了真實目的。陳翊心中明瞭,卻不急著表態,而是問:“統一琉球,確是好事。但不知尚真王需要什麼幫助?”
“需要將軍的認可,以及……”尚真王頓了頓,“一些軍械援助。小王願與九州結為兄弟之邦,永世修好。統一後的琉球,願為九州屏障,共禦外敵。”
陳翊沉吟片刻:“軍械援助,可以商量。但我有兩個條件。”
“將軍請講。”
“第一,琉球統一後,需奉九州為宗主國。不必納貢,但外交、軍事需與九州協調。第二,九州商船在琉球各島享有免稅、優先停靠權,九州可在琉球設立商館、補給站。”
這兩個條件,既給了琉球足夠的自主權,又確保了九州的利益。尚真王心中盤算:奉九州為宗主,雖然名義上低了一頭,但實際損失不大;而免稅和補給站,對琉球經濟也有好處。
“將軍的條件,小王可以接受。”尚真王道,“但另有一事,還需將軍相助。”
“何事?”
“盤踞在先島諸島的島津義久。”尚真王眼中閃過恨意,“此人原為九州島津氏餘孽,逃至先島後,聚眾為盜,屢犯我琉球南部島嶼。小王曾三次征剿,皆因海況不熟、兵力不足而敗。若將軍能助我剿滅此賊,琉球上下,永感大恩!”
陳翊笑了。這正是他等待的機會。
“島津義久……”他緩緩道,“此人原是我手下敗將,逃竄海外,竟還敢興風作浪。尚真王放心,剿滅此賊,包在我身上。”
尚真王大喜,舉杯道:“將軍大恩,小王無以為報。他日琉球統一,必為將軍鎮守南疆,萬死不辭!”
兩人舉杯相慶,一飲而儘。盟約,在這一刻初步達成。
宴會持續到深夜。散席後,陳翊召集陸梭、浮屠、阿星等心腹,連夜商議。
“主公,真要幫尚真王統一琉球?”浮屠有些不解,“咱們自己打下來不好嗎?”
陸梭搖頭:“自己打,損兵折將,還要分兵駐守,得不償失。扶持尚真王,讓他感恩戴德,為我們守土,這纔是上策。”
陳翊讚許地看了陸梭一眼:“陸將軍說得對。而且,剿滅島津義久,對我們也有好處。一來肅清航路,二來檢驗新式戰船的威力,三來……”他眼中閃過寒光,“我要用島津義久的人頭,告訴所有敢與我為敵的人,逃到天涯海角,也難逃一死!”
阿星問:“主公打算何時出兵?”
“一個月後。”陳翊道,“趁冬季東北季風,順風南下。浮屠,你從太平島抽調十艘戰船,陸梭,你從九州抽調十五艘,合兵一處。我再撥給你二十門新式火炮,一千精銳水軍。”
浮屠摩拳擦掌:“主公放心,定將那島津義久的人頭提來!”
“記住,不僅要勝,還要勝得漂亮。”陳翊叮囑,“此戰是給琉球諸島看的,要讓他們知道,投靠九州,纔有活路;與九州為敵,隻有死路一條。”
眾將領命。
接下來的一個月,九州水軍緊鑼密鼓地備戰。新下水的“蛟龍級”戰船被編入出征序列,這種戰船借鑒了西洋福船和倭國安宅船的特點,船身堅固,航速快,可載火炮十二門,是陳翊寄予厚望的新式戰艦。
佩德羅和威廉兩位西洋技師也參與了戰前準備。佩德羅改進了船帆係統,使戰船在逆風時也能保持一定速度;威廉則改進了火炮的瞄準裝置,提高了命中率。
十一月底,出征前夕,陳翊在薩摩港舉行誓師大會。
二十五艘戰船在港口排開,旌旗獵獵,刀槍如林。兩千水軍列隊岸邊,甲冑鮮明,士氣高昂。
陳翊站在高台上,聲如洪鐘:“將士們!島津義久,九州敗將,逃竄海外,不思悔改,反為海盜,劫掠商旅,禍害百姓!今日,我命爾等南下剿匪,為東海除害,為九州雪恥!”
“剿匪!雪恥!”將士齊聲高呼。
“陸梭、浮屠聽令!”
“末將在!”兩人出列。
“命你二人為征南正副統帥,統率水軍,南下剿匪。務必全殲海盜,擒殺島津義久!”
“末將領命!”
“記住,”陳翊看著兩人,“此戰不僅是為剿匪,更是為揚我九州軍威。要讓東海諸國都知道,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全軍呐喊,聲震海天。
陸梭和浮屠登上旗艦,揚帆起航。二十五艘戰船如離弦之箭,駛出薩摩港,南下而去。
尚真王站在岸邊,望著遠去的船隊,心中感慨。他轉頭對蔡崇說:“國相,你看這九州水軍如何?”
蔡崇歎道:“船堅炮利,士卒精悍,指揮有方。不出三年,東海之上,再無九州敵手。”
“那我們投靠九州,是對是錯?”
“至少現在是對的。”蔡崇道,“大和氏族日薄西山,九州如日初升。跟著強者走,總比跟著弱者等死強。”
尚真王點頭。他想起陳翊在宴會上的話:“這天下,終究是強者的天下。弱者要麼依附強者,要麼被強者吞併。尚真王是聰明人,知道該怎麼選。”
是啊,該怎麼選,已經很清楚了。
……
就在九州水軍南下的同時,本州大和氏族的主城內,一場密謀正在進行。
藤原秀明“逃回”大和氏族後,受到了家主的嚴厲斥責,但念在他多年功勞,又損失了佐渡島金礦這個重要據點,最終隻是罰俸一年,降職留用。
表麵上,藤原秀明誠惶誠恐,閉門思過。暗地裡,他卻在積極執行陳翊交給他的任務。
這天夜裡,藤原秀明的府邸後門,悄悄來了幾位客人。都是大和氏族中有頭有臉的人物,但有一個共同點——都對現任家主不滿。
“秀明大人,深夜召我等前來,所為何事?”說話的是大和氏族的家老之一,平田信義。他年過五十,資曆深厚,但因不是家主一係,一直受到排擠。
藤原秀明屏退左右,壓低聲音:“諸位,今日請大家來,是想商議一件關係大和氏族生死存亡的大事。”
眾人麵麵相覷。
“秀明大人,有話直說。”另一位家老佐佐木清正道。
藤原秀明環視眾人,緩緩道:“家主繼位以來,連番失策。先是在九州敗於陳翊,損兵折將;接著佐渡島金礦被毀,財源斷絕;如今又聽說,陳翊與琉球尚真王結盟,即將南下剿匪。若讓他成功,東海將儘歸九州所有,我大和氏族危矣!”
平田信義冷哼:“這些我們都知道。但家主畢竟是家主,我們能怎麼辦?”
“就是因為他是家主,才更不能讓他繼續錯下去!”藤原秀明激動道,“諸位想想,再這樣下去,不出三年,大和氏族必亡於陳翊之手!到時候,你我都是階下囚,家產被奪,族人被殺!”
這話戳中了眾人的痛處。在座的都是既得利益者,最怕的就是失去現有的一切。
佐佐木清正沉吟:“秀明大人的意思是……”
“換人。”藤原秀明吐出兩個字,“換一個有能力、有魄力的家主,帶領大和氏族走出困境。”
室內一片寂靜。換家主,這可是謀逆大罪。
“秀明大人,你說得輕巧。”平田信義冷笑,“家主有女真支援,手中有三千親兵,我們憑什麼換他?”
“憑這個。”藤原秀明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這是九州陳翊將軍的親筆信。他承諾,隻要我們能換一個明智的家主,他願與大和氏族和平共處,甚至可以幫助我們對抗女真。”
眾人傳閱信件,麵色各異。陳翊在信中寫得很有技巧,冇有直接承諾支援政變,但暗示如果大和氏族由“明智之人”領導,九州願意和解。
“陳翊的話,能信嗎?”有人質疑。
藤原秀明道:“至少比現在的情況好。而且,諸位彆忘了,陳翊手中還握著一張王牌。”
“什麼王牌?”
“女真軍械被劫的真相。”藤原秀明冷笑,“諸位以為,家主真的相信那批軍械是被海盜劫走的?他不過是裝糊塗罷了。但如果我們把真相公之於眾——是家主為了私吞軍械,自導自演了那場劫案,你們猜,女真人會怎麼想?”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這招太毒了,但確實有效。女真大酋長完顏阿骨打本就是個多疑之人,若知道軍械被劫的真相,定會與大和氏族翻臉。
“秀明大人,”平田信義沉聲道,“你說實話,你是不是已經投靠了陳翊?”
藤原秀明麵不改色:“我冇有投靠任何人。我隻是為大和氏族的未來著想。平田大人,佐佐木大人,你們都是族中元老,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大和氏族走向滅亡?”
平田信義和佐佐木清正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動搖。
是啊,他們這些老人,最在意的就是家族傳承。如果家族都冇了,還談什麼忠誠?
“秀明大人,”平田信義終於開口,“你說,該換誰?”
藤原秀明心中暗喜,表麵卻故作沉思:“依我看,少家主和仁殿下,年輕有為,仁德寬厚,是最合適的人選。”
和仁是家主的侄子,今年二十歲,母親出身平民,在家主一係中並不受重視。但他為人謙和,在年輕一輩中頗有聲望。
“和仁殿下……”佐佐木清正沉吟,“確實比現任家主強。但他手中無兵無權,如何上位?”
“這就需要諸位的支援了。”藤原秀明道,“我已有計劃。下月十五,家主將前往出雲國巡視,隻帶五百親兵。我們可以在途中……”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眾人臉色大變。刺殺家主,這比政變更嚴重。
“放心,不會留下痕跡。”藤原秀明壓低聲音,“我已經安排好了,動手的會是‘山賊’。事後,我們以平亂為名,擁立和仁殿下繼位。女真那邊,有陳翊的信,可以穩住。等生米煮成熟飯,誰還敢反對?”
密室內,燭火搖曳。每個人的臉上都映著明暗不定的光影。
一場決定大和氏族命運的陰謀,在這一夜,悄然展開。
而遠在千裡之外的陳翊,此刻正站在薩摩城的瞭望塔上,望著南方的海麵。
他知道藤原秀明已經開始行動了。他也知道,這場陰謀無論成敗,大和氏族都將陷入內亂。而內亂,正是他等待的機會。
“主公,”阿星走上塔樓,“陸梭將軍傳來訊息,船隊已抵達先島諸島附近海域,發現了海盜蹤跡。”
陳翊轉身:“告訴陸梭,不必急於進攻,先摸清海盜的分佈和活動規律。要打,就要一擊必殺。”
“喏。”
海風呼嘯,吹動陳翊的披風。他望著浩瀚的東海,心中湧起一種掌控命運的豪情。
琉球、大和氏族、女真、中原……各方勢力如棋子般擺在棋盤上。而他,正一步步落下,佈局著屬於自己的天下。
這盤棋很大,但他有耐心,也有信心。
因為他是執棋者。
而執棋者,永遠不會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