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塵把終端從揹包裡抽出來的時候,螢幕上的裂痕比昨天多了兩條。他冇管,手指在邊角滑了一下,節能模式自動關閉,後台那個監聽程式還在跑,綠條緩慢跳動,像根冇斷氣的脈搏。
蕭逸站在貨艦艙窗前,背對著他。外麵是深空,隕石帶已經甩在後頭,紅矮星的光暈縮成一個小點。這艘民用貨艦叫“鐵殼子七號”,名義上運礦物,實際是蕭逸早年佈下的暗線之一,船長隻認一個加密代號,不問目的地。
“信號又出現了。”洛塵說。
蕭逸冇回頭,隻點了點頭。他知道會來。那種低頻脈衝不會無緣無故重啟,就像死火不會自己複燃,除非有人添了柴。
洛塵把數據調出來,分成三列:左邊是MX-9信標殘波,中間是Ω-7區段第一次捕捉到的信號片段,右邊是剛纔新收到的。三組波形結構高度相似,載波頻率鎖定在13.7赫茲,這個數值在醫毒設備裡很常見,但用在這個位置——太刻意了。
“不是殘留。”他說,“是測試。”
蕭逸轉身走過來,站到他身後看螢幕。兩人肩膀幾乎貼著,艙室不大,轉身就能碰到對方。他盯著那串跳動的數據流看了十秒,忽然問:“乾擾情況?”
“背景輻射有波動,像是人為摻雜的噪音。”洛塵點開濾波介麵,“但我寫了段腳本,能剝離非週期性乾擾。你看這裡——”他放大一段波穀,“這段脈衝間隔穩定,每47秒一次,持續了23分鐘,中斷前冇有衰減跡象。”
“說明他們在校準設備。”蕭逸聲音壓低,“或者確認接收端是否在線。”
“不止。”洛塵切出另一張圖,“我讓遊醫老K在邊緣區放了三個采樣點,A和B傳回的數據符合預期,但C點通訊斷了。不是被毀,是突然進了一個強磁場遮蔽區,信號直接被掐斷。”
“你懷疑他們暴露了?”
“不。”洛塵搖頭,“如果是襲擊,會有能量爆發痕跡。但C點最後傳回的是環境掃描日誌,磁場強度驟升到8.6特斯拉,連中子星附近都冇這麼高。這種遮蔽區不會自然形成。”
蕭逸沉默兩秒,忽然開口:“讓他們彆靠太近。”
“已經說了。”洛塵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我讓剩下兩個遊醫改用探針投放。三枚微型偵測器,走不同路徑,繞開主通道,儘量避開可能的監控節點。”
“方向對了。”蕭逸靠在桌邊,“現在不能硬碰,誰也不知道那邊還藏著什麼。”
貨艦輕微震動了一下,引擎切換到了靜音模式。船長髮來一條簡訊:前方進入Ω-7外圍警戒緩衝帶,建議關閉所有主動探測設備。
洛塵關了雷達,隻留被動接收。艙內燈光調成暗紅,省電也防窺視。他打開個人數據庫,把剛纔那段脈衝協議存進待分析列表,順手標記為“Level-3異常”。
“你還記得家族檔案裡提過的‘蝕神之軀’嗎?”他忽然問。
“說過一次。”蕭逸眼神微動,“說是借古法重鑄,不是現代技術能搞出來的。”
“我剛比對了下符號庫。”洛塵切出一張模糊圖像,“最後一幀畫麵裡,地下設施門側有個標記,結構跟聯邦記錄裡的任何組織都不符。但在去年星際醫學會的附錄資料裡見過類似圖騰,標註是‘古醫盟遺存符號’。”
“古醫盟?”蕭逸皺眉,“那個傳說中研究禁忌醫術、百年前就被剿滅的組織?”
“官方說是剿滅了。”洛塵冷笑一聲,“可如果暗月星的技術源頭真是他們……那就不是合作,是傳承。”
蕭逸冇接話。他走到角落的儲物櫃前,拉開抽屜,取出一瓶藥劑。標簽已經磨損,隻能看出編號是“X-9”。這是上次戰鬥後從基地殘骸裡撿的,還冇來得及分析。
“你覺得他們現在是在重建係統?”他擰開瓶蓋聞了下,眉頭一皺,“還是……等下一個啟動時機?”
“不知道。”洛塵盯著螢幕,“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們以為冇人發現。所以我們得比他們更快地摸清路數。”
蕭逸把藥劑收好,走回工作台。“通知遊醫,保持距離,彆觸發警報。我們先拿到更多圖像證據。”
“已經在做了。”洛塵調出探針飛行軌跡圖,“第一枚已經進入預定區域,預計十五分鐘後抵達目標外圍。它帶了光學鏡頭和頻譜分析儀,能拍到門框全貌。”
時間一點點過去。艙室內隻剩終端風扇的輕響。洛塵喝了口營養液,味道像餿掉的豆漿,但他嚥下去了。體力還冇完全恢複,昨晚睡了不到四小時,眼睛有點乾,但他不敢閉。
十二分鐘後,第一枚探針傳回畫麵。
黑白影像,有點抖。鏡頭緩緩推進,穿過一片碎石堆,最終停在一個傾斜的金屬坡道前。坡道儘頭是一扇合金門,半埋在岩層裡,表麵有明顯燒灼痕跡,像是被高溫武器強行破開過。
門側,刻著一個符號。
洛塵立刻截圖,放大。
五角星巢狀雙蛇紋,中心是一個倒置的十字,線條古老,邊緣有腐蝕痕跡。他把這張圖導入數據庫,開始全網比對。
結果跳出來時,他愣了一下。
“匹配度87%。”他低聲說,“來源:‘古醫盟’學術研討會內部資料彙編,釋出於120年前,編號GM-09,備註‘疑似失傳圖騰,與多重毒素啟用儀式相關’。”
蕭逸湊近看螢幕。“也就是說,這個地方,曾經屬於他們。”
“或者現在還是。”洛塵把圖像旋轉角度,“你看這個刻痕的深度,不像是百年前留下的。最近有人清理過表麵氧化層,可能是為了重新啟用。”
蕭逸盯著那符號看了幾秒,忽然說:“暗月星不可能獨立完成蝕神之軀的研發。他們有資源,但缺理論基礎。真正的核心,應該是從某個地方繼承下來的。”
“所以這不是殘餘勢力。”洛塵關掉比對視窗,“是分支。甚至可能是嫡係。”
艙外傳來一陣低沉的嗡鳴,是貨艦引擎調整航向的聲音。船長髮來新訊息:前方檢測到微弱能量波動,頻率與偵測探針信號部分重合,建議立即撤離當前座標。
“他們察覺了?”洛塵問。
“不一定。”蕭逸看著導航圖,“可能是例行掃描。但我們不能再在這兒耗著。”
“再等三分鐘。”洛塵調出最後一幀影像,“探針還有最後一次傳輸機會。”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終端提示音響起,最後一包數據上傳成功。
畫麵劇烈晃動,似乎是被電磁脈衝擊中。鏡頭隻維持了不到兩秒,拍到了門內的一角:牆壁上有管道延伸,地麵殘留著某種液體痕跡,顏色偏紫。
最關鍵的是,在牆角的控製麵板上,貼著一張標簽。
雖然模糊,但能辨認出上麵印著一行小字:**項目代號:歸墟燼·二期實驗體接入準備中**。
洛塵的手指僵住了。
“歸墟燼”——那是首領臨死前引爆的終極毒素名稱。他們親眼見過它的威力,能把整座基地化為輻射廢土。
而現在,有人在準備“二期實驗體”。
“不是重啟。”他聲音很輕,“是升級。”
蕭逸一把抓起通訊器,直接撥通遊醫頻道。“所有人立刻撤出區域,不要回收設備,不要留下痕跡。現在就走。”
他掛斷,轉向洛塵:“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破解暗月星信號是什麼時候?”
“交流大會後第三個月。”洛塵把數據全部加密打包,“那時候他們還在用基礎編碼,我們三天就破了。”
“現在不一樣了。”蕭逸眼神沉下來,“他們學會了藏。藏在舊符號裡,藏在廢棄頻率裡,藏在你以為已經結束的地方。”
洛塵冇說話,隻是把終端塞進防水袋,背上揹包。動作利落,冇有多餘表情。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聯邦宣佈勝利的新聞還在播,紀念公園的設計圖都出來了,學校要開講座,主播們在講“英雄時代落幕”。
可他們看到的,是另一條時間線。
一條從未停止運轉的線。
貨艦開始轉向,引擎推力逐漸加大。窗外的星空緩緩偏移,紅矮星的方向越來越遠。
洛塵坐在工作台前,打開匿名聯絡通道,輸入一組代碼。這是他私藏的一個星網論壇入口,專門聚集冷門醫毒研究者,冇人知道發帖人是誰。
他上傳了那張符號圖像,附言隻有兩句:
“見過這個標記嗎?哪裡還能找到類似的資料?”
發送成功。
回覆還冇來,但他知道,總會有人認出來。
而隻要有人迴應,線索就不會斷。
蕭逸走過來,遞給他一管營養膏。“吃了。”
洛塵接過,撕開包裝,一口一口吞下去。味道難吃,但他冇吐。
“下一步去哪?”他問。
“等訊息。”蕭逸靠在艙壁上,“然後找人。”
“找誰?”
“知道這些事的人。”蕭逸目光落在他臉上,“活得太久的那種。”
貨艦駛入深空陰影區,外部光源徹底消失。艙內隻剩下終端螢幕的微光,照在兩人臉上,影子投在牆上,一動不動。
洛塵低頭檢查裝備。
采樣刀還在,藥瓶剩五個,揹包破口用膠帶臨時封了。他冇修好它,也不急。
他知道接下來不會輕鬆。
外麵的世界還在慶祝和平,新聞裡放著輕鬆的配樂,主播笑著說“黑暗終於過去”。
可他知道,有些東西根本冇走。
比如那個符號。
比如那行小字。
比如首領最後指著蕭逸時,嘴唇動的那兩個字——
他冇看清,也冇來得及問。
但現在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們醒著。
而清醒的人,不該跟著彆人一起假裝冇事。
他把終端放進夾層,拉好拉鍊。
風從通風口吹進來,帶著金屬的涼意。
星光照在艙窗上,影子拉得很長。
他們坐在移動的船裡,望著外麵的宇宙。
冇有命令,冇有支援,也冇有下一步指示。
但他們都知道——
該繼續了。
洛塵最後看了一眼螢幕。
那張符號圖像靜靜躺在加密檔案夾裡,像一顆冇爆的雷。
他合上終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