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女子文理學院。
這座昔日裡書聲琅琅、充滿歡聲笑語的學府,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座孤島。
一座在驚濤駭浪中,隨時可能傾覆的孤島。
校園裡,擠滿了人。
到處都是人。
草坪上、走廊裡、教室裡,甚至連廁所的過道裡,都擠滿了瑟瑟發抖的婦女和兒童。
她們的臉上全是黑灰,那是為了掩蓋容貌故意抹上去的鍋底灰。
有的女人剪短了頭髮,裹著寬大的破棉襖,試圖把自己裝扮成男人。
但即便如此。
那股子絕望的氣息,依然籠罩在每一個人的頭頂。
哭聲,被壓抑在喉嚨裡,變成了低沉的嗚咽。
因為大家都不敢大聲哭。
怕引來外麵那些吃人的惡狼。
「都別怕!別怕!」
一個穿著灰色大衣、頭髮有些淩亂的中年外國女人,正拿著一麵美國國旗,在人群中穿梭安撫。
她就是明妮·魏特琳。
這所學院的教務長。
此時的她,早已冇有了往日的優雅。
她的臉上帶著傷,那是剛纔在門口阻攔日軍時,被推搡留下的淤青。
她的嗓子已經喊啞了。
但她的眼神,依然堅定得像是一塊磐石。
「這裡是美國教會的產業!」
「是國際安全區!」
「日本人不敢亂來的!」
魏特琳用蹩腳的中文,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句話。
與其說是在安慰別人,不如說是在給自己打氣。
因為她心裡清楚。
外麵那群已經殺紅了眼的畜生,根本不在乎什麼國際公約,也不在乎什麼美國國旗。
在他們眼裡。
這裡就是一個巨大的、冇有上鎖的羊圈。
裡麵全是待宰的羔羊。
「魏特琳小姐……」
一個年輕的女學生,拉住了魏特琳的衣角。
女孩的手冰涼,抖得像是在篩糠。
她的另一隻手裡,緊緊攥著一把鋒利的剪刀。
那是用來做手工的剪刀。
現在,卻成了她最後的尊嚴保障。
「如果……如果日本人衝進來了……」
女孩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我就死。」
「我絕不讓他們碰我。」
「我也死!」
旁邊幾個女學生也湊了過來。
她們手裡,有的拿著剪刀,有的拿著碎玻璃片,甚至還有拿著削鉛筆的小刀。
那一張張稚嫩的臉上。
寫滿了決絕。
那是被逼到絕境後的慘烈。
魏特琳的心,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地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這些孩子,才十幾歲啊!
正是像花兒一樣綻放的年紀。
現在卻要商量著怎麼去死?
「不許胡說!」
魏特琳一把抱住那個女孩,眼淚奪眶而出。
「上帝會保佑我們的!」
「一定會有辦法的!」
「我不許你們死!都要好好活著!」
就在這時。
「砰!砰!砰!」
一陣劇烈的砸門聲,像是一記記重錘,砸碎了校園裡僅存的一點希望。
緊接著。
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聲和叫罵聲。
「開門!支那豬!快開門!」
「花姑孃的乾活!」
「裡麵有很多花姑娘!喲西!」
那是日軍。
而且聽聲音,不止一兩個。
是一個小隊!
大鐵門被砸得哐哐作響,門鎖已經有些變形了。
「啊!!!」
校園裡,瞬間爆發出一陣驚恐的尖叫。
人群開始騷動,像是一群受驚的鵪鶉,拚命地往教學樓裡擠。
「別擠!會踩死人的!」
魏特琳大喊一聲。
她把手裡的美國國旗交給身邊的助手。
然後整理了一下衣領。
深吸一口氣。
大步向著校門口走去。
「我要去攔住他們!」
「我是美國人!他們不敢對我開槍!」
魏特琳的身影,在寒風中顯得那麼單薄,卻又那麼高大。
她走到大鐵門前。
隔著柵欄。
她看到了外麵那群野獸。
十幾個日軍士兵,一個個眼睛發紅,滿臉淫笑。
領頭的一個軍曹,正拿著槍托,瘋狂地砸著門鎖。
「住手!」
魏特琳大聲怒斥。
「這裡是金陵女子文理學院!」
「是國際安全區!」
「根據日內瓦公約,你們不能進入!」
「請你們立刻離開!」
那個日軍軍曹停下了動作。
他隔著鐵門,上下打量了一下魏特琳。
然後,露出了一口黃牙,發出一聲輕蔑的嗤笑。
「八嘎!」
「美國老太婆,滾開!」
「這裡是南京!是大日本皇軍的戰利品!」
「所有的女人,都是我們的!」
說完。
他猛地舉起槍托。
隔著鐵柵欄的縫隙。
狠狠地捅在了魏特琳的胸口。
「噗!」
魏特琳冇想到對方會直接動手。
胸口一陣劇痛,整個人向後倒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魏特琳小姐!」
後麵的女學生們驚呼著衝上來,想要扶起她。
「別過來!」
魏特琳捂著胸口,疼得臉色煞白,但她還是掙紮著站起來,張開雙臂,像是一隻護崽的老母雞,擋在大門前。
「除非你們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否則,別想進來!」
「喲西,你想死?那就成全你!」
日軍軍曹獰笑一聲。
他後退兩步。
對著身後的士兵一揮手。
「撞開!」
「那個老太婆,賞給你們練刺刀!」
「裡麵的花姑娘,統統帶走!」
「板載!!!」
幾個日軍士兵,抬著一根粗大的木頭,喊著號子,向著大鐵門衝了過來。
「咚!!!」
一聲巨響。
門鎖崩斷了。
大鐵門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緩緩打開。
那一刻。
校園裡的哭聲,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靜。
那是絕望到了極點的死寂。
那個拿著剪刀的女學生,手在劇烈顫抖。
她把剪刀的尖端,對準了自己的喉嚨。
閉上了眼睛。
「永別了……媽媽……」
日軍軍曹第一個跨進了大門。
他看著滿校園的女人。
就像是一隻掉進了米缸的老鼠。
興奮得渾身發抖。
「哈哈哈!花姑娘!全是花姑娘!」
「弟兄們!狂歡開始了!」
他大笑著,邁出了那隻罪惡的腳。
準備踏上這片最後的淨土。
然而。
就在他的腳尖,剛剛觸碰到校園地麵的那一瞬間。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毫無徵兆地從天而降。
不是炮彈的爆炸聲。
而是雷聲。
一道刺眼的、粗大的、藍紫色的雷霆。
撕裂了陰沉的天空。
精準無比地。
劈在了那個日軍軍曹的頭頂上!
「滋啦!!!」
冇有任何慘叫。
因為根本來不及。
那個剛纔還在狂笑的軍曹。
在這一瞬間。
整個人變成了一團耀眼的火球。
緊接著。
變成了一截漆黑的、還在冒著青煙的焦炭。
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摔成了一地黑色的粉末。
靜。
死一般的靜。
後麵的日軍士兵都看傻了。
他們保持著衝鋒的姿勢,一隻腳還在半空中,硬生生剎住了車。
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這……這是什麼?
天打雷劈?
壞事做多了遭報應了?
魏特琳也愣住了。
那個準備自殺的女學生,手裡的剪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那堆焦炭。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就在這時。
一陣引擎的轟鳴聲,從街道的儘頭傳來。
伴隨著一個奶聲奶氣,卻帶著無儘威嚴的聲音。
響徹了整個校園。
「不許欺負魏奶奶!」
「這裡是柚子的家!」
「壞人……不許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