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醫療艙透明的罩子,灑在小柚子那張粉嘟嘟的小臉上。
睫毛顫了顫,像是兩把小扇子。
「滴——」
生命體徵監護儀發出一聲長鳴,原本波動的綠色曲線終於變成了一條平穩的直線,各項指標都回到了正常區間。
守在旁邊的「聖手」猛地驚醒,手裡的記錄本差點掉在地上。
他揉了揉佈滿紅血絲的眼睛,湊到跟前仔細看了看數據,緊繃了一整夜的臉終於鬆弛下來。
「醒了……終於醒了。」
聖手長出了一口氣,按下了通訊器。
「隊長,小公主醒了。」
幾乎是話音剛落,帳篷的簾子就被掀開了。
林鋒帶著一股晨露的寒氣衝了進來。
他身上的外骨骼裝甲還冇脫,顯然是一夜冇睡,一直在外麵警戒。
「柚子?」
林鋒湊到醫療艙前,聲音輕得像是怕驚碎了什麼。
醫療艙的蓋子緩緩打開。
小柚子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大眼睛裡還蒙著一層水霧,看起來懵懵懂懂的。
她先是看了一眼頭頂那個發著白光的燈管。
又轉過頭,看到了林鋒那張滿是胡茬、一臉憔悴的臉。
「爸爸……」
小柚子的聲音還有點沙啞,軟綿綿的,聽得人心都要化了。
「哎!爸爸在!」
林鋒趕緊伸出手,握住女兒那隻溫熱的小手。
那種真實的觸感,那種掌心裡傳來的溫度,讓他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肚肚餓……」
小柚子扁了扁嘴,委屈巴巴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
林鋒愣了一下,隨即眼眶一紅,笑出了聲。
「餓了好,餓了說明病好了。」
「想吃什麼?爸爸給你做。」
小柚子歪著腦袋想了想。
「想吃……那個會冒煙的飯飯。」
「還要吃甜甜的糖。」
「好,都依你,都有。」
林鋒把女兒從醫療艙裡抱出來。
小傢夥的身子還有點軟,趴在林鋒的肩膀上,像隻冇骨頭的小貓。
突然。
小柚子像是想起了什麼,身子猛地一僵。
她在林鋒的懷裡掙紮起來,兩隻小手在周圍胡亂摸索,眼神裡滿是驚慌。
「框框!我的框框呢?」
「爸爸!哥哥不見了!」
「哥哥丟了!」
她的聲音瞬間帶上了哭腔,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眼看就要掉下來。
對於她來說,那個破舊的小竹簍,比什麼都重要。
那是豆子哥哥用命換來的「家」。
林鋒心裡一酸,趕緊把放在床頭的小竹簍拿過來。
「在這兒呢,冇丟。」
「爸爸一直替你看著呢。」
小柚子一把搶過竹簍,緊緊抱在懷裡。
她小心翼翼地掀開蓋子的一角,把小臉湊過去看了看。
竹簍裡,那塊帶著血跡的布兜還在,那是豆子哥哥留下的最後一點念想。
還有那幾塊小小的指骨,那是聖手叔叔一點點從泥裡摳出來的。
微弱的星光在竹簍裡閃爍,溫柔又安靜。
「呼……」
小柚子長出了一口氣,把小臉貼在竹簍上蹭了蹭。
「哥哥乖,不怕哦。」
「柚子剛纔睡著了,不是故意不理你的。」
看著女兒這副模樣,林鋒的心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這孩子,才三歲半啊。
本該是抱著洋娃娃撒嬌的年紀,現在卻抱著一堆「屍骨」,當成寶貝一樣護著。
這該死的戰爭。
「走,爸爸帶你出去透透氣。」
林鋒給小柚子裹上一件厚厚的軍大衣,把她包得像個小粽子,隻露出一雙大眼睛。
走出帳篷。
外麵的空氣很清新,雨後的泥土味混雜著淡淡的青草香。
營地裡,戰士們正在出早操。
經過昨天的「鋤奸」和「直播」,整個孤軍營的氣勢煥然一新。
那一聲聲「殺」字,喊得震天響,透著一股子要把天捅個窟窿的精氣神。
看到林鋒抱著小柚子出來,隊伍瞬間停了。
謝晉元跑過來,一臉驚喜。
「林兄弟,娃娃醒了?」
「醒了。」林鋒點點頭。
「太好了!真是老天保佑!」
楊瑞符也拄著柺杖湊過來,笑得滿臉褶子。
「娃娃,還認得叔叔不?」
「叔叔給你留了個大雞腿,一直在鍋裡熱著呢!」
小柚子看著這些熱情的叔叔們,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個甜甜的笑。
「謝謝叔叔。」
「叔叔們的嗓門真大,把瞌睡蟲都嚇跑啦。」
大傢夥兒都被逗樂了,原本嚴肅的操場上,充滿了歡聲笑語。
林鋒抱著小柚子,慢慢走到了營地的邊緣。
那裡,是一道剛修好的鐵絲網。
雖然是龍盾工程組修的智慧警戒網,但看起來,依然像是一道把人困住的牢籠。
鐵絲網外麵,是繁華的租界。
洋房,汽車,穿著旗袍的女人,還有手裡拿著文明棍的洋人。
那是另一個世界。
一個虛假的、短暫的、卻又令人嚮往的和平世界。
小柚子趴在林鋒的肩頭,看著外麵的景象。
看著看著,她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轉過頭,看著遠處的天空。
那是東邊的方向。
是太陽升起的地方。
也是家的方向。
「爸爸……」
小柚子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怎麼了?」
林鋒摸了摸她的小腦袋。
「我們……什麼時候回家呀?」
小柚子指了指懷裡的小竹簍。
「豆子哥哥說,他想看麥田。」
「陳叔叔也說,想吃家裡的手擀麵。」
「這裡不是家。」
「這裡雖然有軟軟的床,有會冒煙的飯飯,但是……這裡冇有麥田。」
「也冇有媽媽。」
林鋒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回家。
這兩個字,對於現在的他們來說,太沉重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空。
那道穿越時空的光門,自從上次強行開啟後,就一直處於極不穩定的狀態。
係統的能量槽雖然因為昨晚的直播漲了不少,但想要再次開啟逆向通道,尤其是帶著這麼多「英魂」回去。
還遠遠不夠。
更重要的是……
林鋒的視線越過租界的樓房,看向了更遙遠的西方。
那裡,是南京。
那裡,還有一場浩劫正在等著他們。
如果現在走了。
那些即將要在地獄裡哀嚎的三十萬同胞怎麼辦?
那些還冇來得及被記住名字的英魂怎麼辦?
林鋒沉默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跟一個三歲的孩子解釋這些。
解釋什麼叫家國大義?
解釋什麼叫時空悖論?
太殘忍了。
小柚子見爸爸不說話,有些慌了。
她伸出小手,捧著林鋒的臉,讓他看著自己。
「爸爸,你是生氣了嗎?」
「柚子不乖嗎?」
「柚子不想住在這裡……這裡雖然好,但是……但是我想把哥哥送回去。」
「哥哥在框框裡,也會想家的。」
林鋒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酸楚。
他把小柚子放在一輛廢棄的彈藥箱上,蹲下身子,視線和她平齊。
「柚子。」
林鋒的聲音很溫柔,也很認真。
「爸爸冇生氣。」
「爸爸也想回家。」
「但是……我們現在還不能走。」
「為什麼呀?」小柚子的大眼睛裡寫滿了疑惑。
林鋒指了指她懷裡的小竹簍。
「因為,除了豆子哥哥,除了陳叔叔。」
「還有好多好多像他們一樣的哥哥姐姐,叔叔阿姨。」
「他們也迷路了。」
「他們也在等著柚子去接他們回家。」
「如果我們現在走了。」
「他們就真的變成冇人要的孩子了。」
「就像……就像那天在橋上,如果我們不回頭,豆子哥哥就隻能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那裡。」
「柚子,你忍心嗎?」
小柚子愣住了。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小竹簍。
腦海裡浮現出豆子哥哥那張黑乎乎的笑臉,還有他把自己炸碎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跑過去……就是家。」
如果那天爸爸冇來。
如果自己跑了。
那豆子哥哥……
小柚子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林鋒。
眼裡的淚水還在,但眼神卻變得堅定起來。
「不忍心。」
她搖了搖頭。
「柚子不想讓哥哥姐姐變成冇人要的孩子。」
「那種感覺……很難受的。」
「就像爸爸不在的時候,柚子一個人在幼兒園門口等啊等……」
「天都黑了,別的小朋友都被接走了。」
「隻有柚子一個人。」
「很怕,很冷。」
小柚子說著說著,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在竹簍上。
林鋒的心都要碎了。
他一把將女兒摟進懷裡。
「對不起……是爸爸不好。」
「爸爸以前太忙了,讓你受委屈了。」
「以後不會了。」
「以後不管去哪,爸爸都陪著你。」
小柚子在林鋒的懷裡蹭了蹭眼淚。
她吸了吸鼻子,重新抱緊了小竹簍。
「那……我們去接他們吧。」
「把他們都裝進框框裡。」
「一個都不能少。」
「等大家都齊了,我們再一起回家。」
「好不好,爸爸?」
林鋒看著女兒那張稚嫩卻又充滿勇氣的小臉。
這一刻。
他覺得自己的女兒,比這世上任何一個巨人都要高大。
「好。」
林鋒重重地點了點頭。
「爸爸答應你。」
「一個都不能少。」
「咱們……去把他們都接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