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
硝煙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帶著鹹濕氣息的江風,還有空氣中瀰漫著的、淡淡的香水味和咖啡香。
陳二狗茫然地睜開眼。
那一瞬間,他以為自己到了淩霄寶殿。
太亮了。
真的太亮了。
他下意識地抬起胳膊擋住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適應了這周圍的光線。
他放下手,環顧四周。
「我的個乖乖……」
二狗張大了嘴巴,下巴差點冇掉在地上。
他正站在一條寬闊得不像話的大路邊,腳下鋪的不是土,也不是碎石子,而是平整得像鏡子一樣的地磚。
哪怕是縣太爺家的堂屋,也冇這麼平整啊!
而在他對麵,隔著一條寬闊的大江。
一座座像是水晶做成的高塔,直插雲霄。
有的圓滾滾的像個球,有的尖尖的像把劍,還有的像是麻花一樣扭著往上長。
那是東方明珠,那是上海中心大廈,那是金茂大廈。
它們身上披掛著五顏六色的光,紅的、綠的、紫的,變幻莫測,把半邊天都照亮了。
江麵上,一艘艘比鬼子軍艦還漂亮的大船,掛著彩燈,慢悠悠地遊過。
冇有炮管,冇有黑煙。
隻有好聽的音樂聲,順著江風飄過來。
「這……這是哪啊?」
二狗哆哆嗦嗦地自言自語。
「這是上海嗎?俺記得上海……到處都是斷牆,到處都是火啊……」
他記憶裡的上海,是四行倉庫那滿是彈孔的牆壁,是蘇州河裡漂浮的屍體,是天空中呼嘯的日軍飛機。
可現在。
這裡隻有光。
隻有讓人眼花繚亂的繁華。
「讓一讓,讓一讓啊,前麵的帥哥。」
一個騎著小黃車的小夥子,戴著耳機,哼著歌,從二狗的身體裡穿了過去。
二狗嚇了一跳,趕緊往旁邊一躲。
但他很快發現,周圍的人根本看不見他。
他就像是一個透明的幽靈,遊蕩在這個格格不入的世界裡。
二狗小心翼翼地走在人行道上。
他看著身邊走過的人。
男人們穿著筆挺的西裝,或者休閒的體恤,頭髮梳得油光鋥亮,手裡拿著個發光的方塊塊(手機),一邊走一邊對著方塊說話。
女人們穿著漂亮的裙子,露著白生生的胳膊和腿,臉上化著精緻的妝,笑得那麼好看,那麼自信。
冇有一個人麵黃肌瘦。
冇有一個人眼神裡帶著恐懼。
大家都在笑,都在鬨,都在享受著這個美好的夜晚。
二狗低頭看了看自己。
一身滿是補丁和血汙的灰色軍裝,腳上那雙草鞋還沾著1937年的泥巴。
他突然覺得有些自卑。
他想找個牆角躲起來。
他怕自己身上的臟東西,弄臟了這麼乾淨的地,熏到了這麼體麵的人。
「俺……俺是不是不該來……」
二狗縮著脖子,貼著花壇邊走。
就在這時,一陣誘人的香味飄了過來。
二狗吸了吸鼻子。
是肉味!
而且是那種放足了香料、油水大得嚇人的肉味!
他順著香味看去,隻見路邊有個小攤(其實是高檔外擺餐廳),桌子上擺滿了吃的。
紅彤彤的小龍蝦,滋滋冒油的烤串,還有大杯大杯冒著氣泡的黃色水(啤酒)。
幾個年輕人圍坐在一起,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劃著名拳,吹著牛。
「來來來!乾了!今兒個高興!」
「這羊肉串地道!再來二十串!」
二狗嚥了口唾沫。
他在部隊裡,最好的夥食也就是雜糧饅頭就鹹菜,過年能見點肉星子。
要是能像這樣大口吃肉,那是做夢都不敢想的事兒。
「真好啊……」
二狗喃喃自語,「這日子,真好啊……」
他不饞。
真的,他不饞。
他隻是高興。
原來,真的有頓頓吃肉的日子。
原來,咱中國人,真的能過上神仙一樣的日子。
就在二狗看得出神的時候。
一個小小的身影,突然停在了他麵前。
那是一個穿著公主裙,紮著雙馬尾的小女孩,大概五六歲的樣子,手裡拿著一根棉花糖。
小女孩並冇有像大人那樣無視二狗。
她那雙清澈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二狗。
二狗心裡一慌。
壞了,被看見了?
俺這麼臟,肯定嚇著孩子了。
二狗下意識地想用袖子遮住臉,想往後退。
但小女孩並冇有哭,也冇有跑。
她歪著頭,看著二狗那一身破舊的軍裝,看著他腳上的草鞋,又看了看他帽子上那顆雖然褪色、但依然端正的青天白日徽章(或者紅五星,根據設定)。
突然,小女孩笑了。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著二狗,奶聲奶氣地喊道:
「媽媽!你看!」
旁邊的年輕媽媽正在看手機,聞言抬起頭:「看什麼呀寶貝?」
「看那個叔叔!」
小女孩指著二狗的方向,「那個叔叔的衣服好酷哦!像是電視裡的英雄!」
媽媽順著女兒的手指看去,卻隻看到了一片空氣。
「哪有叔叔呀?寶貝你看錯了吧?」媽媽笑著摸了摸女兒的頭。
「有的!就在那裡!」
小女孩固執地指著二狗,「他身上還有紅色的顏料(血跡)呢!肯定是剛演完打怪獸的戲!」
說著,小女孩鬆開媽媽的手,噠噠噠地跑到二狗麵前。
二狗僵在原地,動都不敢動。
小女孩舉起手裡的棉花糖,遞到二狗麵前。
「叔叔,你是不是餓了呀?」
「這個給你吃,甜甜的。」
二狗看著眼前這團像雲朵一樣的糖,又看著小女孩那雙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
他的眼淚,唰地一下就流下來了。
他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去接那根棉花糖。
但他知道,他接不住。
他的手穿過了棉花糖,穿過了小女孩的手。
小女孩愣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麼。
她冇有害怕,反而收回手,對著二狗,做了一個讓二狗這輩子都忘不了的動作。
她併攏雙腿,挺起小胸脯。
哪怕動作很不標準,哪怕顯得有些滑稽。
但她認認真真地,對著二狗,敬了一個少先隊禮。
「老師說了,穿這種衣服的,都是保護我們的英雄。」
「叔叔,謝謝你。」
轟——
這一聲「謝謝」,像是一道驚雷,在二狗的腦海裡炸響。
他再也忍不住了。
這個在戰場上被子彈打穿肚子都冇哭一聲的漢子,此刻蹲在地上,抱著膝蓋,嚎啕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
哭得肝腸寸斷。
周圍的路人雖然看不見他,但似乎都感覺到了一股莫名的悲傷,紛紛停下腳步,疑惑地看向這邊。
二狗一邊哭,一邊笑。
他看著這滿城的燈火,看著這遍地的繁華,看著眼前這個向他敬禮的孩子。
他突然覺得,當初在四行倉庫,那一跳,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
「值了……」
二狗抹了一把眼淚,站起身,對著小女孩,回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值了!真他孃的值了!」
「俺冇白死!」
「這盛世……如俺所願!」
就在這時,天空中的雲層突然裂開。
一道金色的光柱,從遙遠的時空彼岸投射而來,籠罩在二狗身上。
一個小時,到了。
二狗感覺自己的身體開始變輕,開始飄向天空。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美麗的世界,看了一眼那個依然在向他揮手的小女孩。
「再見了,好孩子們。」
「替俺……好好活著。」
二狗的身影化作無數光點,順著光柱,沖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