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陣轟鳴聲,像是發瘋的野獸在咆哮。
不是天上的雷。
是地上的車。
那輛滿身黃泥、保險槓都撞歪了的猛士突擊車,像是一顆出膛的炮彈,直接撞斷了路障,帶著刺耳的剎車聲,橫在了大堤上。
輪胎摩擦地麵,捲起漫天的塵土。
那塵土裡,還夾雜著一股子焦躁的火藥味。
「住手!」
一聲暴喝,從車裡炸開。
林鋒一腳踹開車門。
他冇走台階。
直接從那一米多高的車坎上跳了下來。
戰術靴落地,踩碎了一塊硬泥巴。
他手裡冇拿步槍。
但他拔出了大腿外側的那把快拔槍套裡的手槍。
那是2025年的92G。
黑洞洞的槍口,直接抬起。
對著天空。
「砰!砰!砰!」
三聲槍響。
清脆,決絕。
在這滾滾黃河水的轟鳴聲中,這三聲槍響,硬生生地把所有人的動作都定格了。
那些正要把導火索接上的工兵,手一抖,鉗子掉在了地上。
那個正準備按下起爆器的國軍團長,猛地睜開眼。
他看到了林鋒。
看到了這個滿身殺氣、眼睛裡全是紅血絲的男人。
「你是哪個部分的!」
團長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手裡的駁殼槍也舉了起來。
「敢阻攔軍務!這是殺頭的罪!」
他的聲音在抖。
不是怕。
是急。
更是那種揹負了千古罵名後的崩潰邊緣。
林鋒大步走過去。
他根本冇看團長手裡的槍。
他直接走到了那堆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炸藥包前。
一腳。
狠狠地踹在那個連接導火索的接線盒上。
「嘩啦!」
接線盒被踹飛了。
這一腳,把在場所有人的心都踹到了嗓子眼。
「你瘋了!」
團長嘶吼著衝上來,那把駁殼槍的槍口,幾乎頂到了林鋒的腦門上。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這是炸藥!」
「這是阻擋鬼子的最後一道牆!」
「你是漢奸嗎?你想讓鬼子的坦克開進鄭州嗎?!」
團長的眼睛紅得像是要滴血。
唾沫星子噴了林鋒一臉。
林鋒冇躲。
他隻是冷冷地看著這個團長。
看著他領章上的上校軍銜。
看著他那雙因為挖坑而磨得全是血泡的手。
林鋒知道。
這人不是壞人。
這是一個被逼到了絕路上的軍人。
是一個為了大局,不得不把自己變成劊子手的可憐人。
但理解歸理解。
這事兒,不行。
林鋒猛地抬手。
動作快得像閃電。
一把扣住了團長的手腕。
往下一壓。
「哢嚓。」
團長的手腕一陣劇痛,駁殼槍脫手。
林鋒順勢一抄,把槍接在手裡。
然後。
反手一頂。
那冰冷的槍口,頂在了團長的胸口上。
「我不是漢奸。」
林鋒的聲音,沙啞,低沉。
像是兩塊生鐵在摩擦。
「我是來救你們命的人。」
「也是來救這黃河下遊,八十九萬老百姓命的人!」
林鋒往前逼近一步。
那一米八幾的大個子,加上那身外骨骼裝甲的壓迫感,像是一座山,壓得團長喘不過氣來。
「睜開你的眼看看!」
林鋒指著大堤下麵。
那是茫茫的豫東平原。
雖然天還冇大亮。
但能看到那些散落在田野裡的村莊。
能看到那些還冇來得及收割的莊稼。
甚至能看到早起的炊煙。
「那一炸,水下去。」
「那些村子,那些人,還有那些剛長出來的麥苗。」
「全冇了。」
「八十九萬人啊!」
「你能背得起這個債嗎?」
「你死了去見列祖列宗,你敢抬頭嗎?」
林鋒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刀子。
狠狠地紮在團長的心窩子上。
團長渾身都在發抖。
他怎麼不知道?
他是河南人啊!
這下麵的村子裡,說不定就有他的遠房親戚!
可是……
「那怎麼辦?!」
團長突然崩潰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雙手抓著頭髮,嚎啕大哭。
「我也知道那是人命啊!」
「可是鬼子來了啊!」
「他們的坦克就在幾十裡外!」
「他們的機械化部隊,一天就能推到鄭州!」
「如果不炸堤,用水把他們攔住。」
「咱們拿什麼擋?」
「拿命填嗎?」
「咱們的弟兄都打光了啊!」
團長的哭聲,在風裡飄散。
周圍的工兵們,也都低下了頭。
有的在抹眼淚。
有的在嘆氣。
這就是弱國的悲哀。
為了生存,不得不自斷手腳。
不得不拿百姓的命,去換取那一點點喘息的時間。
這種絕望,比死亡更可怕。
林鋒看著這個哭得像個孩子的團長。
心裡的火,慢慢變成了酸楚。
他把團長的槍,插回了團長的槍套裡。
然後伸出手。
把團長從地上拉了起來。
「鬼子,我來擋。」
林鋒看著團長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大堤,不能炸。」
「隻要我林鋒還站在這兒。」
「隻要我的龍盾旅還有一個兵活著。」
「這黃河水,就淹不到老百姓的炕頭上!」
「你……你拿什麼擋?」
團長愣愣地看著林鋒。
「你就算有三頭六臂,你也擋不住幾萬鬼子啊!」
「而且……」
團長指了指腳下的大堤。
「這水……已經漲上來了。」
「你看那水位線。」
「老天爺都在幫著炸堤啊!」
確實。
黃河水,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暴漲。
濁浪排空。
拍打著堤岸。
發出轟隆隆的巨響。
水位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上升。
就像是這條沉睡的巨龍,被某種力量喚醒了。
它在憤怒。
它在咆哮。
它想要衝破這道束縛,去吞噬一切。
「嘩啦——」
一個浪頭打上來。
直接拍在了大堤頂上。
濺了眾人一身泥水。
那種大自然的威壓,讓人腿肚子都在轉筋。
「完了……」
團長看著那暴漲的河水,眼神絕望。
「水龍王發怒了……」
「就算不炸,這堤也要守不住了……」
就在這時。
猛士突擊車的後門,打開了。
一個小小的身影。
從車裡跳了下來。
她身上裹著林鋒那件寬大的戰術外套,像是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小企鵝。
小臉燒得通紅。
走路都有些搖搖晃晃。
那是小柚子。
她本來昏迷著。
但是剛纔。
她聽到了河水的哭聲。
那種撕心裂肺的、不想殺人卻又控製不住自己的哭聲。
「不許炸!」
小柚子推開擋路的士兵。
她跑得跌跌撞撞。
鞋子都跑掉了一隻。
露著穿著白襪子的小腳丫,踩在冰冷的泥水裡。
她跑到了那堆炸藥前。
張開兩隻小小的胳膊。
像是一隻想要保護小雞仔的老母雞。
擋在了那些黑色的炸藥包前麵。
「不許炸!」
「河水伯伯在哭!」
「它說它不想殺人!」
「它說它肚子裡已經裝了好多好多死掉的人了!」
「它不想再吃人了!」
小柚子的聲音,奶聲奶氣。
帶著哭腔。
還帶著高燒後的沙啞。
但在這一刻。
這聲音,竟然壓過了那滔天的浪潮聲。
清晰地鑽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小娃娃。
看著她那張燒得通紅的小臉。
看著她那雙含著淚的大眼睛。
團長愣住了。
「這……這是誰家的娃?」
「她在跟誰說話?」
「河水伯伯?」
就在大家疑惑的時候。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原本狂暴的黃河水。
在那一個個即將拍上大堤的浪頭。
在靠近小柚子身後的那一段堤岸時。
竟然……
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輕輕按了一下。
低了下去。
浪花變得溫柔了。
不再是拍打。
而是像小狗一樣,輕輕舔舐著堤岸的石頭。
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像是在迴應。
像是在訴苦。
像是在對著那個小女孩,低頭認錯。
「這……」
團長瞪大了眼睛。
手裡的煙盒掉在了地上。
「神……神了……」
「水落下去了?」
「這娃娃……能鎮河?」
林鋒看著這一幕。
心疼得像是被針紮。
他幾步衝過去。
一把抱起小柚子。
小傢夥身上燙得嚇人。
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股熱浪。
她背後的方舟紋身,肯定又在發燙了。
這是在透支生命力啊!
「柚子!聽話!」
「回車上去!」
「這裡交給爸爸!」
林鋒把臉貼在女兒滾燙的額頭上,聲音都在顫抖。
「不……」
小柚子搖了搖頭。
她伸出小手,指著河水。
「爸爸……」
「河水伯伯生病了……」
「它說它身體裡有好臟好臟的東西……」
「它想吐出來……」
「但是它找不到路……」
「爸爸……幫幫它好不好?」
「幫它找條路……」
林鋒看著女兒懇求的眼神。
又看了看那雖然暫時平緩,但依然蓄勢待發的黃河水。
他明白了。
堵不如疏。
這水,必須得泄。
但不能往百姓頭上泄。
得往該去的地方泄!
「好!」
林鋒重重地點了點頭。
「爸爸給它找路!」
「找一條……通往鬼子老家的路!」
就在這時。
「嗡嗡嗡——」
一陣低沉的引擎聲,從東邊的地平線上傳來。
那不是汽車。
那是坦克。
是日軍的先頭部隊!
「來了!」
一個負責警戒的哨兵,連滾帶爬地跑回來。
「鬼子來了!」
「坦克!好多坦克!」
「就在五公裡外!」
團長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看了一眼林鋒,又看了一眼那堆炸藥。
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那茫茫的平原。
眼神裡,閃過一絲決絕。
他猛地撲向起爆器。
「來不及了!」
「必須炸!」
「長官!對不起了!」
「為了鄭州!為了國家!」
「我隻能當這個罪人!」
他的手,按在了起爆手柄上。
隻要往下一壓。
這大堤就會崩塌。
這黃河水就會像脫韁的野馬,吞噬一切。
「住手!!!」
林鋒一聲怒吼。
但他懷裡抱著小柚子,離得有點遠。
根本來不及阻止。
眼看那個手柄就要被壓下去。
「砰!」
一聲槍響。
不是林鋒開的。
是一直站在旁邊的鷹眼。
他手裡的狙擊槍,還在冒著青煙。
那一槍。
精準地打斷了起爆器的連接線。
「啪嗒。」
線斷了。
團長按下手柄。
冇反應。
冇爆炸。
團長愣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嚼著口香糖、一臉冷漠的狙擊手。
「你……」
「我說過。」
林鋒抱著小柚子,大步走過來。
眼神冷冽如刀。
「這堤,不許炸。」
「鬼子來了是吧?」
「好。」
「那就讓他們看看。」
「什麼是真正的……」
「基建狂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