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英國當文豪 60.一顆現實主義文學的種子

羅切斯特清了清嗓子，「首先，我想糾正的一點是，這種文學其實很早就出現過，在英國有兩種詩，一種是偏重於直接反映現實的『樸素的詩』，另一種則是表現由現實提升上去的理想的『感性的詩』，而浪漫主義便是後者。」

「那羅切斯特先生，前者應該叫什麼呢？」  【記住本站域名 ->.】

「我將其命名為『現實主義』或者『批判現實主義』，如果硬要為我的作品掛上一個主義的話，那他一定是『現實主義』，不是古典文學，也不是浪漫文學，是現實文學。」

羅切斯特對此毫不避諱地丟擲了「現實主義」的稱呼，在這個場合，這個時間點提出，是一個很好的時候。

現實主義在之後會徹底流傳歐洲，而這一詞彙還沒有什麼作家在如此大的場合提出過，羅切斯特的想法很簡單——他要做第一個。

羅切斯特繼續說道，「我注意到不少人將我的《出診》和《麥琪的禮物》歸屬於浪漫主義一方，但是我想說的是，這兩部作品，也同樣是我口中的『現實主義』......」

還未等羅切斯特說完，隻見人群中一人忽然站起，對羅切斯特說道，「羅切斯特先生，對你而言，你口中的現實主義文學，就是冷血地展示醜陋，消解社會的希望，令人絕望的文學嗎？我看你的結局都是悲劇，沒有任何人道主義！」

「若是你隻能寫出這樣的作品，怕真是道德敗壞！」

定睛一看，果真是騷塞。

不是，這騷塞是何意味啊，怎麼盯著自己咬？

羅切斯特完全不理解為什麼這騷塞對自己惡意這麼大。

而還未等羅切斯特解釋，這帽子已經扣上來了——道德敗壞。

根據作品內容判斷一個作家的道德水平這不是扯淡嗎？若是羅切斯特創作一些桃色重口作品，豈不是馬上就要被當作反社會分子了？

雖然這個很扯淡，但在英國甚至可以說是常見，有一項罪名名叫「敗壞國民道德」，出版商、印刷者、書商、作者會跟著一起坐牢。

而騷塞後續準備的兩件帽子也是同樣的邏輯，第二個帽子——褻瀆宗教——若作品被認為是攻擊基督教（特別是英國國教），就構成犯罪，支援者都可能挨起訴。

第三個帽子——蠱惑青年——若作品被認為「腐蝕青年道德」「煽動社會不滿」，就會被歸為威脅公共秩序。

而騷塞在之前是真的扣成功了。

還是拿他所抨擊的兩位受害者舉例。

雪萊曾在1811年寫過一本《無神論的必要性》，被騷塞指控褻瀆神明，結果，牛津大學將雪萊開除，出版後遭社會猛烈抨擊，被貼上「危險的無神論者」標籤，被迫流亡歐洲大陸多年。也因為這樣，詩歌長期被主流文壇排斥，直到維多利亞晚期才被重新評價。

拜倫勳爵被騷塞指控「道德敗壞、煽動性諷刺、褻瀆宗教」，最終被迫永久離開英國，客死希臘，其作品在英國被多家出版社拒印，流通受限近半個世紀。

所以不得不說，被騷塞盯上很危險，這也是為什麼狄更斯不敢多有得罪的原因。

而瞭解了這些來看，騷塞對於羅切斯特的指控可謂是精準。

羅切斯特大可以將一些未來的理論搬過來，為自己所辯護，但和之前反駁卡萊爾的觀點一樣，太超前的理論隻會適得其反，到時候反而會激怒一些對現實主義還算看好的作家。

雖然很多作家目前還未對羅切斯特露出獠牙，但羅切斯特還是抱有些許猜疑，說句難聽的話，羅切斯特現在所做的就是在砸他們飯碗。

正當羅切斯特思索的時候，騷塞再次開口，果真和羅切斯特想的一樣，起手就是帽子。

「羅切斯特先生，為什麼不說話，您的作品簡直是道德敗壞，甚至可以說是『蠱惑青年』，你的作品隻會讓年輕人悲觀、消極、不信奮鬥，《雙城記》充滿暴力，《出診》沒有『解決問題』，隻留下醫生的沉思，《麥琪的禮物》的禮物也幾乎無用，充滿辛酸。」

羅切斯特沒有迴避騷塞，直接看向他，「尊敬的騷塞先生，至於您說的——或許您覺得，隻有歌頌王權、讚美秩序、迴避矛盾，纔是文學的正道。但恕我直言，真正的道德，是敢於直麵不公。若描寫苦難就是『道德敗壞』，那《聖經》裡的先知早該被燒死；若質疑現狀就是『蠱惑青年』，那蘇格拉底就不該飲下毒酒，而該去寫頌詩。」

「《聖經》中的先知，以賽亞、耶利米、阿摩司，恰恰是最激烈揭露社會苦難與罪惡的人，阿摩司怒斥富人——踐踏窮人的頭如塵土；耶利米預言耶路撒冷將因腐敗與不義而毀滅，以賽亞痛斥你們的手都沾滿血，你們的指頭被罪孽玷汙。」

「按照您的意思，聖經是道德敗壞？英國教會也是在道德敗壞了？」

「在公元前399年的雅典，蘇格拉底被正式指控的罪名有二：不敬城邦之神、引入新神，以及蠱惑青年。而他的具體行為是什麼？不斷詢問什麼是正義？什麼是勇敢？」

「哦，我懂了，騷塞先生的意思是，英國教會道德敗壞，希臘聖賢蠱惑青年！」

騷塞這一下直接被說蒙了。

當然，羅切斯特這套話僅僅隻是堵住騷塞的嘴，他可不希望自己所提出的現實主義根基是這樣的。

於是，在騷塞啞口無言的同時，羅切斯特繼續說道：「任何一個有良知的讀者看到我所寫的故事，恐怕都會動容。」

「我是真實地再現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這種『揭露』不是為了製造悲觀，而是為了揭示被掩蓋的真相，讓讀者看到那些被主流話語忽略或刻意遮蔽的群體與問題。」

「至於您說的人道主義，我想大概就是人文關懷。」

「那我請問了，倫敦的工人們，是人嗎？倫敦的紡織工，是人嗎？倫敦的人民群眾，是人嗎？」

「我將主角聚焦於倫敦人民身上，這種寫法難道不是對『人』的尊重嗎？」

羅切斯特說完，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台下一片寂靜。

片刻後，一個學生率先鼓掌，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不少人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甚至連華茲華斯都輕輕點了點頭。

羅切斯特在倫敦大學埋下了一個種子。

一顆現實主義文學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