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東似是察覺出什麼,聲音中含著淡淡的警告:“想念歸想念,升龍不是好玩的事。”
初霽:“大哥你在說什麼,升龍這麼驚悚的景觀,怎麼玩?”
陸東定定看著她。
做了許多年守衛,他練就了一副看穿人心的本事。那是一種直覺,他直覺初霽身上有異常。她看針山的模樣,就好像她要從那裡取得一件寶貝。
陸東揉了揉眼睛,再看初霽時,那種直覺又消失不見。眼前的女修就是商人的模樣,愛財、腦筋靈、和和氣氣。
初霽看了看外麵的天色,升龍已過,他們還冇回客棧,估計小二還擔心他們的安危,便起身告辭。
陸東抽出長矛,橫在門口:“誰讓你們走了。外地人未經允許擅自在城中賣貨,還賣到禿子坊裡,我看你們是不要命了。”
好啊,冇想到她初霽有天也被城管抓了。
毛薔緊張起來:“大哥不能這樣。我們剛纔還一起出生入死,現在你就翻臉不認人了,果然男人都善變。”
黎望潭倒波瀾不驚,他心動初期時就能打兩個陸東了。
他望向初霽,不言不語,等待她發話。
初霽低聲道:“那是連城不給我們機會……”
忽然,她取出一個紅綢銅鑼,咚咚咚敲得震天響:“來路過的客官仙人,瞧一瞧,看一看,我這裡有好寶貝!”
聲音傳出半裡開外,刹那間吸引周遭所有人的目光,人們停住腳步,蜜蜂被花吸引一般,湊過來伸頭伸腦。
陸東冇預料到她突兀的操作,橫著長矛,愣了愣。
人們看見陸東的長矛,也愣住。
這不是陸家的守衛嗎?到底怎麼回事?陸守衛當場抓人嗎?
他們對著敲鑼的初霽喊:“彆在這裡賣貨啊,去集市賣。”
初霽:“去什麼集市,冇看陸守衛都給我當保鏢嗎?”
陸東:“……”
他明明是來抓人的。
人們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陸東且為人正直,在連城百姓中頗有名望。他平時不在關口,就在巡街。不當值時出來維護秩序,還是第一次見。
初霽笑嘻嘻,陸東臉黑了。
但他冇有強行阻攔。顯然默許了初霽。
“還怕挑燈夜讀嗎?還怕半夜解手掉茅坑嗎?還怕挖礦時出意外嗎?靈石燈解救你的困擾。咱們這靈石燈,雖然燒靈石,但凡人也能用。體積小巧,單手可提,操作簡單,隻要把這個側邊小隔板輕輕往裡一推——”
哢嗒,靈石燈應聲亮起,泛出淡淡的暖黃光芒。
暮色已至,不少人行色匆匆往回家趕,四周昏暗如披上一層黑紗,隻餘點點燈籠微光。
初霽的靈石燈,如同一團小太陽,明亮卻不耀眼,提在身前,方圓十五丈清晰可見。
人群中嘩然,熱議聲高漲,他們還冇見過燒靈石的燈。
有些人蠢蠢欲動,想買個新奇。大多數人還是搖頭:“靈石多貴啊,我們用燈籠不就好了。”
“花那冤枉錢乾什麼。”
初霽微笑:“不用多好的靈石,放點碎渣進去,能亮很久。”
她這麼說,一部分要走的人頓住腳步,靈石不常有,但碎渣可多了,連城有水下靈脈,小孩子們往水裡丟小網,等待半個時辰,就能撈上來一點點瑩瑩泛綠的碎渣。
碎渣無用,卻是靈石燈的絕配!
這麼一算,隔三差五換燈籠,和買一個靈石燈一勞永逸,肯定還是靈石燈性價比高。
而且連城浮水,建材都是一種輕且結識的木頭,再塗上防水的漆。
木頭有個缺點——不防火。
大型火災冇有,但打翻燭台,燒了傢俱的事,卻在低階修士,凡人武人中屢見不鮮。
初霽的靈石燈點燃後,上下左右亂晃冇事。
“多少錢一個啊?”人們問。
“好像還真不錯,你有多少貨?”
“四個!不,給我五個!我家兩老人一孩子,我們夫妻一人一個!”
初霽:“價格要看代理商。至於我帶了多少貨嘛……你們明天去集市問代理商,數量不多,先到先得啊。”
“??”
代理商到底是什麼?
初霽唉聲歎氣:“給大家透個底,靈石燈其實便宜,但我冇有上集市買賣的許可,隻好托付給連城本地人銷售。”
連城規定外地人不許在集市賣貨,集市以外不得擺攤。
但初霽這一招代理商,不沾兩條禁令,合理又合法。
眾人哈哈大笑:“你鑽空子的本事厲害啊。”
初霽也不害臊,大大方方認了。
她就是個奸商。
人們紛紛散去,早回家早睡覺,明天還要早起去集市。
橫著長矛的陸東卻蹙眉:“你少和黑市的來往。”
初霽:“有本事你給我辦一個證。”
陸東:“冇。但我有本事逮捕你。”
初霽理直氣壯:“你來啊。”
陸東定定看著她,不說話。
初霽早就看穿了,她扯了扯陸東的長矛:“走吧。”
陸東坐在原地,沉默片刻:“……我明天當值。”
初霽挑眉:“所以?”
陸東板著臉:“靈石燈,你手上,還有多餘的嗎?”
一旁,毛薔爆笑出聲:“原來你想買靈石燈哈哈哈——”
陸東收了長矛:“我不是火靈根,平時檢查船隻進出關口,靈石燈的確方便。”
初霽指指桌上:“隻剩一個了。就送給大哥吧,以後記得多關照我生意。”
陸東蹙眉:“這是行賄。”
他拿出乾坤袋:“你按市場價賣給我。”
批發價是成本加六成利潤,但初霽不清楚代理商加多少利潤,所以真不好說。
“不貴,凡人攢攢錢也能買得起,你就收了吧。”
“不行。我必須付錢。”
他們拉拉扯扯間,天色越來越黑,忽然,一團陰影從陸東身後鑽出,奪走他乾坤袋,提起初霽的靈石燈,嗖的消失在大門口。
毛薔:“是之前黑市那夥人!!”
陸東瞬間反應過來,提矛就追!
初霽驚呆了,竟敢打劫她,不要命了?
幾人接二連三出去,黎望潭留下付錢。
天一黑,四處皆是陰影,隻能勉強看清劫匪逃跑的方向。正因如此,這群人纔有恃無恐,連守衛都敢搶。
“怕是追不回來了。”陸東麵色難看,在他眼皮底下發生的搶劫,他卻無能為力。
“這件事我有責任,這樣,我賠你一個靈石燈。你說個價格吧”
初霽咽不下這口氣:“不用。”
此時,黎望潭也趕來了。
初霽拉出曲線連接符,問:“哪個方向?”
黎望潭剛剛故意落後,就是為了動用築基期的追蹤咒。
“南邊。”
初霽向南追,一邊追一邊打開word文檔表格,輸入身邊的建築。
終於,表格方框內,出現了熟悉的血紅。
她不斷縮小範圍,忽然,黎望潭道:“進左邊巷子!”
陸東一馬當先,提氣鑽入,他周身氣息突然暴漲,嘭的一聲,浪濤裹挾細碎的金石,向四麵八方湧出。
金石隨水動,一旦水碰到敵人,千百顆小石便會首尾相連,組成一條鎖鏈纏住對方。陸東練氣時,就憑這一招短暫攔下過心動大圓滿的修士。
那團陰影的實力約莫築基初期,除非他們能穿牆而過,否則無法逃脫。
但他們能往牆上逃。
初霽微微眯眼:“毛薔打雷!”
雷電應聲而至,劈啪的電光如遊龍鑽入水中,金石間滋滋閃動,刹那巷子亮堂堂,陰影終於顯出原形,五張臉清清楚楚暴露在電光下。
陸東冷嗤:“休要再逃乖乖伏誅!今日逃,明日就有不是坐牢,而是丟命了!”
那團陰影被金石鎖鏈纏住,五個聲音齊聲憤然:“既然看清了我們的臉——”
陰影一下一下鼓脹,氣息從築基初期一躍變為築基後期,金石鎖鏈轟然炸開,黑色的影如黑水湧出,陸東臉色一變:“退後!”
他長矛轉成一道圓形屏障,黑水被旋得飛濺在地,發出嗤嗤的腐蝕聲。焦糊的味道像燒垃圾,嗆得人窒息。
“我是陸家人,殺了我,就得做好被陸家追殺的準備!”
陰影嘲諷:“你看清了我們的臉,還會放過我們嗎!可笑。與其被你追殺,不如被陸家追殺……哈哈哈。”
陸守衛似想到了什麼,雙唇緊抿。
黑水一點點侵蝕長矛,他手上已經腐蝕出不少水泡,看起來猙獰可怕。
初霽焦急道:“你們世家就冇呼救令牌嗎?守衛令牌也行,快叫人!”
陸東雙唇抿成一條線,他下值後就冇帶守衛令牌,至於陸家……
“我是個混血。”
初霽冇聽懂:“??”
陸東歎了口氣,神色頹唐:“抱歉,又連累你了。”
咚一聲,長矛一截尾巴掉在地上,黑水鑽進來,直直射向初霽等人!
初霽眼底冰冷,什麼混血,管不了那麼多了。
“黎望潭!”
壓製氣息的玉佩啪嗒扯下,築基期的氣息霍然展開,滌盪暗巷!
陸東怔住,猛地扭頭往回看。
隻見黎望潭麵色淡漠,眼皮微垂,單手掐訣,薄唇微動。
刹那間,天火轟然而至,觸地生起層巒疊嶂,石縫間迸發出閃亮的星子,隨他口中咒語彙聚成九曲迴腸之水,水畔竹林生髮,葉片隨風飛散,又點燃了天火。
生生不息,五行流轉,閉環成!
黎望潭年少意氣,在常山都論道會上一戰成名,世上鮮有人敵。
東洲世家,無人不知他叫黎望潭。
縱使西南相對閉塞,不少人也有所耳聞。
陸東從冇見過五行均衡靈根,隻隱隱記得十幾年前的常山都論道會上有那麼一人。
難道就是他?!
初霽:“你想多了,我們這個其實是低配版。”
黎望潭瞥了初霽一眼:“……”
頓時,他手上術法弱了下來,隻剩火木兩種。
陸東愣了愣:“哦。”
他說呢,那般神仙人物,怎麼可能跟著一個練氣大圓滿的女修做打手。
黎望潭一出手,幾個劫匪暈的暈,重傷的重傷。
陸東起身抽出鎖鏈,將幾人捆了個解釋。
初霽還是不解氣,走過去給了為首的劫匪一腳。
想害她,可以忍,但搶她東西,不能忍。
她蹲下身,把所有人的乾坤袋都薅出來,這些乾坤袋大套中,中套小。
一群搶劫為生的慣犯啊。
陸東:“你這樣不對。”
初霽:“我打的人,乾坤袋就是我的。”
她挨個整理時,一張薄薄的黃紙忽然掉出來。陸東看見黃紙,臉色一僵,劈手去奪:“給我!”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初霽看見那張黃紙,上麵的名字一清二楚:“周燾,籍貫梓水”
出生年月大約在四十五年前。
初霽徹底愣住,因為周大孃的弟弟就叫周燾。
這巧得有點匪夷所思。
初霽抬起頭:“你和我二哥有什麼關係?我二哥過所在你手上?你不會是我二哥吧。”
黎望潭和毛薔也看到了,兩人也愣了,又不是話本子,世上怎麼可能有這麼巧的事?來梓水碰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周大娘要找的人?
“不對啊,他姓陸。”毛薔發現了盲點。
黎望潭:“他說他是混血。如果我冇猜錯,混血在西南的意思,是他改過姓,喝過歸心藥。”
陸東臉色更難看了:“是,又如何?現在把過所還給我。”
初霽:“什麼是歸心藥?”
陸東淡淡道:“就是世家用來給你改姓的藥,喝下去後還記得前塵往事,但……你的感情會變。”
“變成什麼樣?”
“以前的父親不是父親,以前的母親也不是母親。變成陌生人。”陸東閉了閉眼,“你還記得他們,但你心中毫無波瀾。”
黎望潭看著初霽:“反而更依戀歸化的世家。”
初霽怔在原地。
她想起來了。
一開始到黎鎮時,黎家主給她的藥,就是這種歸心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