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穿山甲圓滾滾地鑽進去了,十個穿山甲癟著肚子鑽出來。
穿山甲是金漠五哥金延的本命靈傀。
“我五哥人不錯,就是有點倔。”金漠說。
初霽斜了他一眼“你們金家人誰不倔?”
金漠“誰倔了!”
他的豹子嗚嗚叫,表示讚同。
初霽纔不理他“我要確保你五哥冇參加過東邯山之戰。”
旁邊一個噬靈族哨崗插話“蒼天有眼!善惡終有報。沈家破開金家大門,第一個殺的就是參加東邯山之戰的金家人!”
金漠垂著頭,麵色古怪。
參戰的也是兄弟家人,他們身上流著一樣的血,甚至有些人和他關係不錯。這些天他與噬靈族相處,又得知了東邯山之戰的真相。
愧疚、憤怒和割捨不了的親情交織,金漠心中百味陳雜,不知該以什麼態度麵對噬靈族,麵對死去的兄弟。
初霽看了他一眼,歎氣道“來幫我塞米塞麵吧。還有,我需要和你五哥接觸,你安排一個時間。”
“你能進城?”
“勇敢的初老闆不怕艱難險阻。”
“……那你需要什麼穿山甲,自己把糧草帶進去不就成了?”
初霽搖搖手指“老闆很忙的。”
邯城外圍,街道上早冇了半年前熙熙攘攘的模樣,新發的樹葉都被百姓們揪光。即便天氣回暖,這裡看上去還像冬天。
小葫奔跑在暗巷裡,懷中抱著一包樹皮。這是她從南邊搶來的,雖然知道搶彆人東西不好,但不搶,她病弱的爹、年邁的爺爺都要餓死。小葫打出生就冇了娘,她不想變成孤兒。
爺爺和她說過,最近不要出門,城中有些人在抓落單的小孩吃。
小時候爺爺嚇唬過她“魔修喜歡吃小孩。你再淘氣,爺爺就把你送給魔修!”
小葫從冇信過,爺爺就會騙人。但現在她信了,魔修就在她身邊,是她曾經的朋友、鄰裡、眼熟的攤主、街上的賣藝人……小葫不明白沈家仙人為何要封城。她隻明白,人會為了活著做出任何事。
躲過兩個奇怪的壯漢,小葫鑽出矮牆,小耗子一樣溜進家門。
“叔叔,我回來了。你看我找到了樹皮!”
前幾天有個叔叔受傷倒在她家門口,爺爺和爹爹把他救了回來。叔叔身上有些紙,他們這幾天就靠吃紙為生。
兩天前紙也吃光了,小葫這才溜出家門搶樹皮。
“小兔崽子不省心,又跑出去!你想氣死我嗎?”爺爺抄起掃帚,顫顫巍巍走出來,“我今天不打斷你的腿!”
“我找來了樹皮!”小葫強調,“我們有吃的了!”
“過來!”
“我纔不過去你要打我!”
爺爺丟下掃帚“誰打你,過來!”
小葫滿臉疑惑,跟了上去。
在正堂裡,她見到了叔叔。叔叔站在旁邊,麵色凝重,好似陷入深深的糾結。
他對麵坐著一位神秘的姑娘,姿態悠閒,渾身上下被白色包裹,她穿白衣金線繡,戴白色手套,白色的幕蘺垂落,輕紗邊滾了烏金。
“仙人?”小葫下巴要掉地上,仙人怎麼會來她家?
“我不是仙人。”初霽微笑,朝她招招手。
小葫看了爺爺一眼,爺爺冇有反對。於是她走到仙人身邊,仙人遞給她一隻油紙包。
瞬間,小葫的口水瘋狂分泌。她迫不及待拆開油紙包,啊嗚幾口就吞了下去。
是牛肉卷。好香好香的牛肉。
爺爺摸摸她的頭“怎麼給吃哭了,小葫冇出息哦。”
小葫抹掉眼淚,厚著臉皮問“還、還有嗎?”
爺爺拍她後腦勺“不許吃了!”
“無妨。”初霽笑了一下,像投喂小動物,又掏出一卷給她。
這次小葫吃得慢了些。
她家放在邯城算窮苦貧寒,但靠著賣藝打賞,以前一個月還能吃個五六次肉。封鎖以後,他們全部斷了生計。
初霽轉向金延“你想好了麼?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金延咬牙“你有多少?”
初霽靠在椅背上“說實話,不多。”
祁鎮剛剛收了第一批糧食,數量看著很多,但要供給祁鎮,噬靈族,工匠園和金家第一批投靠者,要儲備額外糧食,要留種,縱然噬靈族擅長種地,還有word靈植園加成,產量是普通糧食的兩倍,刨去自己需要的,倉中也冇剩多少。
如今局勢還越來越嚴峻,初霽嗅到了戰爭的氣息,到時候人人上戰場,種田也得耽擱,一旦賣糧賣多了,打仗時他們就冇糧吃。
初霽纔不會冒這個險,沈二小姐不蠢,能查到她身上,就有可能查到祁鎮。她能將所有人轉移到秘境中,自己超鏈接進深山躲過一劫。
但她冇法移動田地。
“隻有一百零一袋。多一粒都冇有。”她說。
金延苦笑“邯城幾十萬凡人,你想用一百零一袋米餵飽?”
初霽撐著下巴“你問我有多少,我說一百零一,若你問羅城、水城、東洲大大小小上萬座城池大鎮,我就不知道了。”
金延一愣,是啊,他怎麼忘了這個。
初霽站起身,緩緩道“我說了,我勢單力薄,人慫膽小,救不了你們。我也並非救世聖人。”
“我是個商人,我隻會做生意。”她扶了扶幕蘺,將一百零一袋糧食放在院中。
小葫再次驚掉了下巴,卻捨不得丟懷中樹皮,生怕等會又吃不上飯。
金延心中五味陳雜,他不願與魔修為伍,但他看著小葫和爺爺,從前他知道凡人弱小,凡人貧賤,但這和他有什麼關係?天道不公,冇有修真天賦的人就會碌碌一生。
但近來他被這凡人一家所救,親身體會凡人的生活,結識比他年紀還輕的小葫爺爺,看見小葫為搶樹皮而受傷,卻還笑道“我厲不厲害?”
這些點點滴滴,如穿山甲在他胸腔裡打出一個個洞,他一直秉信的觀念轟然塌陷。
金延無法作壁上觀了。
“我……答應你。”
初霽冇想過他會拒絕,他冇有理由拒絕。
“我還有個要求。糧食按人頭限額購買。”初霽說,“我找你,因為你是修士,你既然幫我賣糧,就要負責。”
金延冇太明白她在強調什麼,但他點了點頭。
初霽重新走進屋子,和他敲定幾條細節。
藍光乍現,她消失了。
她走後,小葫抱著樹皮,走進來,左右張望“叔叔,仙人呢?她怎麼走了,我還冇跟她說謝謝啊!”
金延摸摸她腦袋“那不是仙人……”
小葫“我知道!叔叔,你悄悄告訴我,她到底是誰?”
金延長歎一口氣“她是,魔修。”
小葫纔不信,叔叔就會騙人。
直到賣糧的那天,金延才明白,為何初霽選了他,為何初霽會按人頭限額購買
因為偷偷來賣糧的人實在太多了。餓瘋的凡人武人,部分還需要吃東西的低階修士,全部一擁而上。冇有高階修士震懾,他們隻會亂成一團。
“多少錢一袋?”
“我出三個金葉子!多賣我一袋,快點!”
“我出五個金葉,你賣給我!”
隱秘的花枝巷中,叫價聲此起彼伏,金延蹙眉嗬斥“小聲點!”
頓時噤聲。
但競爭依然激烈,每個人都擔心自己買不上糧。富裕的想多囤,貧窮的怕搶不到,金延宣佈“每人每十日隻能買一次,三百銅板一鬥,售空前概不還價。米量多,大家不必急。”
邯城封鎖前,大米每鬥在二百八十銅板到三百五十之間浮動,但大家很少用銅板,都十鬥十鬥往回買。邯城是大城,百姓們賺得多,城裡物價比周邊小城貴很多,三百銅板一鬥放在平常都不缺買家,更何況是現在。
眾人麵麵相覷。
“你這米裡確定冇摻石頭吧?”
“才三百銅板,不可能!現在這情勢大家都知道,事出反常一定有詐。”
一些人走了,但架不住餓花眼的人實在太多,就算摻了毒他們都買!
僅僅一天,一百零一袋米賣了七十八袋。買家拿回去一瞧,這米哪裡有問題,吃著可甜,聞起來也香,一小碗就能包覆,口感還一流,他們還冇吃過這麼好的米,仙人們吃的靈米也莫過於此吧。
實際上,祁鎮產的還真是低配版靈米。雖然和真正的靈稻無法比,但好歹有那麼一丁點靈氣。
第二天,昨日的買家又來了,剛剛得知訊息的來了,觀望的人也來了。
金延還是那句話,限額,價格不變。售空後還有。
有人想偷偷買兩次,在家中囤著,有人想大批收購他的米藉機倒賣,有人貼鬍子化妝騙買,全都被金延揪出來。
昨晚收攤時,他還碰到一個仗勢欺人,強搶米袋的惡霸,金延把他拖進巷子裡狠狠教訓了一頓。
他是心動大圓滿修士,世家修士裡排不上行,放眼散修,還冇人境界高於他。
“一句話,價格不變,按人頭購買。”
花枝巷裡有人賣米的事,很快在城郊中暗暗流傳。
他們就是有點擔心,第一批賣完後,米還會有嗎?
有需求就有供應,於是黑市出現了。
金延賣米三百銅板一鬥,黑市炒到了四十銀珠每鬥!
四萬銅板,初霽微微搖頭,她就是擔心有人集中囤貨,提價傾銷。如今她不好頻繁去邯城,金延也不好明目張膽打人。他們要儘量避免紛爭
第二日下午,金延新上了一批米,還有油鹽。
這批米來自羅城,是一個金家人跑的商,羅城米價不算太貴,也不算便宜,二百七十每鬥,初霽加了跑商的報酬,一些亂七八糟的雜費,利潤,平均下來,竟然隻要二百九十八每鬥。
邯城百姓也驚了,怎麼買米的人越來越多,米還更便宜了?
“都說了,不缺米。”金延蹙眉。
第四天第五天,乃至第十天,金延上的貨越來越多。萬裡之外的祁鎮,金家人去周邊大城小鎮裡買米,統一送回祁鎮,李伯幫忙統計價格,計算最終售價,初霽帶米去邯城城郊,由幾個噬靈族幫忙裝入穿山甲中,順便收錢。
每一天的米價都不一樣,但總體不會低於二百五十,也不會高過三百三十。全憑當天的貨從何而來。
漸漸的,大家也不去算黑市的米多少錢了。反正每人每十日都能買到,也不會餓著。
一個邯城凡人提議“您能弄來黃豆嗎?我們做醬的,需要黃豆啊。”
另一個人問“菘菜種子有冇有啊?”
“雞蛋我們要雞蛋,還要草料,最便宜的就行。”
“我們搞木工的,想要木頭!”
“我想要精鐵!”
要求越來越多,種類越來越豐富,初霽拿著長長的清單回去,祁鎮人手不夠,就在黎鎮、水城、白鎮招募散修。
她就收個手續費,但邯城物價本來就高,往往加了手續費,在邯城人眼中還是很便宜。
人們安靜而繁忙,貨物悄無聲息地流入邯城,在百姓手中流轉。“花枝”成為大家口中最常提及的詞。“看花”去買菜,“折花”是買到了,“送花”是給金延提要求。甚至人們還給不同貨物取了不同花名。
深秋時節,明明萬物凋零,邯城大街小巷卻都在談論花。
這是一個百花齊放的秋天。
無人問花從何處來。大家都很聰明,都猜到了。但在生計大事前,誰會辣手摧花?
魔修又能怎樣?送來的花漂亮啊,能救他們的命。誰能讓他們吃飽飯,過日子,他們就倒向誰。
邯城封城的第十一個月,大雪初落,鞭炮聲忽然響起。
第一家肉鋪,重新開張了。
“放什麼鞭炮嘛!”小葫忿忿道,“萬一花被貴人瞧見了,那怎麼辦。”
小葫的爺爺搖頭“這點小事,貴人不會在意。”
若他們在意凡人,就不會讓他們落入易子而食的處境。